民族主义是一系列思想、情感和政治运动的统称,认为民族是重要的共同体,也是政治合法性与自治的基础。民族主义者通常致力于维护或强化民族认同,并争取一定程度的集体自决;这种自决可以采取建立独立国家的形式,也可以表现为在更大的政治框架内实行自治。民族并不必然等同于国家、族群或公民群体,民族认同可以建立在共同的历史、文化、语言、制度以及对故土的依恋之上。(plato.stanford.edu)
民族主义塑造了政治动员、国家形成和独立运动。它涵盖了对民族成员资格的不同理解,也可以与自由主义、保守主义、社会主义或宗教思想相结合;因此,民族主义并不等同于任何一种特定的政治体制。它与民主的关系涉及由谁构成政治共同体的问题,而它与人权的关系则关乎如何对待共同体成员、少数群体及外来者。(plato.stanford.edu) 民族自决也成为通过联合国建立的去殖民化国际框架的核心原则。(un.org)
理解民族主义,既需要考察民族在历史上如何形成,也需要考察民族归属感如何通过制度和日常实践不断得到延续。民族主义研究融合了历史解释、政治运动分析,以及关于集体认同、自治和超越民族边界的义务等哲学问题的探讨。(cambridge.org)
含义与概念边界
民族主义在分析上有三种可以区分的含义:一种意识形态、一种政治运动,以及对民族共同体的归属与情感联系。作为意识形态,它赋予民族以政治意义,通常主张民族成员身份带来特殊义务,且民族应当实行某种形式的自治。作为运动,它指为建立、维护或重塑这种自治而开展的有组织行动。作为情感联系,它描述的是对某个民族的认同,以及对其延续或福祉的关切。这些含义彼此重叠,却不能互换:情感认同本身并不规定某种制度方案,而民族主义组织则将有关集体归属的主张转化为针对政治权威的诉求。因此,民族主义既不必然意味着分离主义,也不必然意味着支持现有国家。(plato.stanford.edu)
民族是其成员认为具有共同集体认同的共同体,这种认同往往以历史记忆、公共文化、与特定地域的联系,以及对共同未来的期待为基础。无论是语言、宗教、血统,还是已经建国,都没有任何单一特征被无争议地视为构成民族的充分必要条件。例如,欧内斯特·勒南在1882年的演讲《什么是民族?》中,强调的是共同的历史经历和持续的认同意愿,而非种族或语言的一致性。族群性涉及基于被认为共同的起源和文化差异而形成的认同;它可以为民族认同提供资源,却不会自动产生政治自治的诉求。相比之下,国家是在一定领土和人口范围内行使政治权威的制度组织。民族国家描述的是这种政治组织与民族共同体之间的一致关系,或所宣称的一致关系,而不是其人口在文化上同质的证明。(plato.stanford.edu)
公民身份与国籍需要特别谨慎地区分,因为两者的含义取决于法律体系和语言惯例。公民身份指在一个政治共同体中的成员身份,以及与之相伴的权利和义务;国籍在国际法语境中则指个人与国家之间的法律纽带。1997年11月6日开放签署的《欧洲国籍公约》在第2条中明确将这种纽带与族裔出身区分开来。在其他语境中,英语“nationality”也可以表示民族或文化归属,而非法律地位。欧洲委员会议会大会在第1735号建议(2006年)中指出,欧洲对“民族”一词的使用,既可指依法构成的公民全体,也可指由语言、文化和历史传统界定的共同体。因此,共同的公民身份并不能确立共同的民族认同,而共同的民族认同也不能确立共同的公民身份。(coe.int)
爱国主义通常指对自己国家的情感联系或忠诚,而民族主义则更明确地赋予民族共同体以政治意义。这一区分并非绝对:“国家”可以指领土、制度、人口,或从历史角度理解的民族共同体。因此,爱国情感可以与民族认同重叠,却不一定包含民族自治的诉求。对国家的忠诚也不必然意味着赞同其政府;反对统治者可以被表达为对国家制度或理想的忠诚。在上述宽泛的分析意义上,这两个概念都不必然包含民族优越感或对外来者的敌意。将爱国主义定义为本质上善意、将民族主义定义为本质上具有侵略性,是以价值判断上的对立取代了对两者的对象、承诺和政治纲领的区分。(plato.stanford.edu)
民族自决涉及一个共同体决定其政治地位和集体事务的能力;主权则涉及一定领土内的最高政治权威,以及不受外部权威支配的独立性。前者是关于集体自主行动能力的主张,后者则描述一种政治秩序的权威。民族主义纲领可能寻求自治或联邦制下的制度安排,而非建立独立国家。因此,认为每个民族都需要拥有自己的主权国家这一更强的命题,只是民族主义的一种立场,而不是对民族主义整体的定义。《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条规定“所有人民”享有自决权,并将其与自由决定政治地位、谋求经济、社会和文化发展相联系;其措辞并未将每一个自称为民族的群体都等同于一个独立国家。(plato.stanford.edu)
民族成员资格与民族主义的形式
关于民族成员资格的公民、族裔与文化解释,分别提出了不同的归属依据。公民取向的解释强调共同的公民身份、政治制度以及对公共法律的认同;族裔取向的解释强调血统和承袭而来的归属;文化取向的解释则强调对共同语言、历史记忆和习俗的参与。这些标准可以相互重叠:民族运动可能欢迎新成员,同时要求他们融入共同的语言环境;也可能将平等的公民身份与共同祖先的叙事结合起来。文化意义上的成员资格未必以血缘为基础,因为语言和习俗可以通过学习获得。反过来,形式上的公民成员资格本身,也不能证明所有公民都同样被接纳为民族共同体的成员。这些是分析上的区分,并非彼此排斥的国家类型。约翰·科克利在2018年对与历史学家汉斯·科恩相关的“科恩二分法”所作的评析中,将公民民族主义和族裔民族主义视为理想类型,而非西方与非西方社会之间的截然划分。(plato.stanford.edu)
另一种区分着眼于谁在动员民族主义,以及动员所指向的政治目标。国家主导的民族主义力求在现有国家内部巩固民族共同体,将国家的制度和领土呈现为集体认同的体现。少数群体民族主义则推动那些并不掌控其所在国家的共同体的诉求;其目标可能包括文化承认、领土自治、联邦制或独立。因此,文化保护与建立主权国家是不同的目标。哈伊姆·甘斯在《民族主义的限度》(2003年)中,区分了国家主义取向的民族主义与文化民族主义:前者着眼于政治目标,重视民族整合;后者致力于保存各民族的文化,却未必要求每个民族都拥有独立的国家。(assets.cambridge.org) 独立运动的制度目标不同于自治:在苏格兰于2014年9月18日举行的公民投票中,44.7%的选民支持独立,55.3%反对独立。(commonslibrary.parliament.uk)
统一民族主义力求将彼此分立的政治辖区整合为一个民族国家,而非分裂现有国家。它可以将民众动员与既有政府的行动结合起来:1871年的德国统一建立了一个由普鲁士领导、包含25个组成邦的帝国。(bundestag.de) 领土民族主义以边界明确的故土或现有政治领土为主要框架。另一些民族主义方案则围绕分散居住的人口,或跨越国界的语言文化共同体,组织人们的归属与忠诚。散居群体的归属感未必意味着所有成员都应迁往同一片领土,或拥有同一种公民身份;文化延续与政治主权仍是可以分开的目标。(assets.cambridge.org) 泛阿拉伯民族主义体现了一种更广泛的文化框架,这种框架也可能催生统一纲领:埃及和叙利亚于1958年2月1日成立阿拉伯联合共和国,试图将阿拉伯团结转化为一个共同国家。(jstor.org)
民族主义纲领也会因其与其他政治学说的结合方式而有所不同。自由主义民族主义将民族归属感与个人权利、宪政和民主联系起来;雅埃尔·塔米尔的《自由主义民族主义》(1993年)是这一思想的重要哲学阐述。(plato.stanford.edu) 保守主义民族主义强调,传承下来的制度、历史延续性和民族传统是凝聚力的来源。社会主义民族主义将民族的政治目标与社会主义在所有权、再分配或阶级关系方面的主张联系起来;这些意识形态的结合涉及社会如何组织,而不只是民族成员资格的判定标准。(media.hachettelearning.com) 宗教民族主义赋予宗教在民族认同或政治权威中以构成性作用;不过,宗教也可以主要作为文化标志,而不决定民族主义纲领对制度的要求。因此,比较研究区分了多种民族与宗教的结合形态,而不将宗教民族主义视为一种统一的学说。(cambridge.org) 这些标签本身都不能说明某一运动追求的是自治、独立还是统一,也不能说明其成员资格规则强调的是公民身份、文化还是血统;这些维度需要分别考察。(cambridge.org)
思想起源与革命性转变
对王朝的效忠、宗教团结以及对特定地域的依恋,为后来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形成提供了素材,但这些因素并不必然使民族成为政治权力合法性的来源。近代早期的臣民可能会保卫一个王国,同时仍以君主制、宗教信仰或地方特权来理解自身的义务。始于16世纪的尼德兰反抗西班牙统治的起义,体现了革命时代到来之前,地域性反抗、宗教分歧与政治独立之间的相互作用。历史学家对于这类事例究竟属于早期民族主义,还是现代民族主义的前身,意见不一;仅有集体认同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当时存在民族主权的政治纲领。(tile.loc.gov)
启蒙运动既提出了政府合法性的普遍原则,也提出了有关各民族历史独特性的论述。因此,它的贡献并不是提供了一套必然导向民族主义的单一学说。在革命政治中,权利与同意的观念,使人们能够将居民视为赋予政府权力的公民,而不是必须效忠统治者的臣民。与此同时,约翰·戈特弗里德·赫尔德强调,思想是在语言和文化经验的作用下,经由历史形成的。他的《另一种人类形成的历史哲学》(1774年)和《人类历史哲学观念》(1784—1791年)反对以某一种文明的标准衡量所有社会。他编纂的《民歌集》(1778—1779年)收录了多个民族的诗歌。在这一论述中,文化的独特性不应被等同于一概要求建立独立民族国家,也不应被等同于后来主张德意志至上的学说。(archives.gov)
1776年7月4日通过的美国《独立宣言》将两项主张联系起来:政府的合法性取决于被统治者的同意,十三个殖民地有权成为独立的国家。宣言提出一个人民共同体可以与另一个政治共同体分离,为集体政治行动提供了一套表述方式,而没有把共同血统或语言视为决定性标准。不过,独立并未立即造就同质的美国民族认同。对各地区的忠诚以及围绕政治制度的分歧仍然十分重要,民族归属成为争论的对象,而非脱离英国后便已确定的结果。(archives.gov)
法国大革命使民族权威获得了明确的宪法表述。1789年8月26日通过的《人权和公民权宣言》第三条将主权归于民族;第六条将法律界定为公意的表达,并承认公民有权亲自或通过代表参与立法。这一机制将权力从世袭统治转移到由政治制度代表的集体之手。革命期间,人们试图通过公民节庆、教育和戏剧重塑道德习惯,这也意味着公民身份被视为需要培养的东西。在拿破仑时期,征服战争传播了制度改革,同时也激起了对外国统治的反抗。不能简单地将拿破仑的帝国计划等同于民族自治:它要求服从皇帝,这与革命时期关于公民构成政治权威的主张有所不同。(elysee.fr)
1807—1808年冬季,在法国占领下的柏林,约翰·戈特利布·费希特发表了十四篇《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他主张通过教育实现民族复兴,将德语和历史延续性与道德革新联系起来。他所设想的德意志民族超越了当时各邦国的疆界,但这些演讲并未提出建立统一德意志国家的明确方案。朱塞佩·马志尼则提出了更为明确的组织纲领:1831年成立的青年意大利组织,致力于在共和政体下实现意大利统一。在《论人的义务》中,他把国家视为个人得以携手推动人类进步的现实共同体,同时将对人类的义务置于对国家的义务之前。(en.wikisource.org)
欧内斯特·勒南在1882年3月11日于索邦发表的《何谓民族?》演讲中,重新审视了民族成员资格。他否认种族、语言、宗教或地理边界中的任何一项足以单独构成民族的基础。相反,他将共同继承的记忆与牺牲,同当下继续共同生活的愿望结合起来,并以“每日的全民公决”作比喻。这并不是建议每天举行投票,而是强调持续的同意。勒南还认为,对历史的遗忘——包括遗忘政治统一过程中发生的暴力——有助于民族的形成,由此将民族团结与对历史的完整记忆区分开来。(classiques.uqam.ca)
十九世纪的欧洲:统一与帝国境内的各民族
意大利统一将革命动员与既有君主国的外交和军事资源结合起来。朱塞佩·马志尼的共和主义运动推动了民族事业的组织工作,但决定性的领土扩张是在皮埃蒙特—撒丁王国主导下实现的。该国首相卡米洛·加富尔于1859年争取到法国援助,共同对抗奥地利,并取得伦巴第;随后,起义和决定归并的公民投票使意大利中部各地并入王国。1860年,朱塞佩·加里波第率领的千人远征军征服了西西里和意大利南部的大陆地区,但他没有建立共和国,而是将这些新占领的地区交给了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议会于1861年3月17日宣布意大利王国成立。威尼西亚和罗马分别于1866年和1870年并入。新王国沿用了皮埃蒙特1848年的宪法,表明一场包含共和主义和民主成分的运动,也可能最终建立君主立宪制。(treccani.it)
在德国,1848—1849年的法兰克福国民议会试图将国家统一与宪法权利结合起来。议会于1848年12月通过了基本权利条款,并提出建立一个不包括奥地利的联邦帝国,但未能建立这一新国家。此后,统一进程依靠奥托·冯·俾斯麦领导下的普鲁士国力推进:1864年对丹麦、1866年对奥地利以及1870—1871年对法国的战争,改变了德意志各邦之间的力量格局。排除奥地利和建立北德意志邦联,为南部各邦的加入提供了制度基础;威廉一世于1871年1月18日被拥立为皇帝。帝国宪法将联邦制和民选的帝国议会与强大的君主权力结合起来。因此,国家统一并不意味着议会能够控制行政权。(bundestag.de)
在哈布斯堡君主国境内,各民族的政治纲领既包括改革帝国,也包括脱离帝国。1848年,捷克历史学家弗兰蒂谢克·帕拉茨基主张保留经过重组的君主国,以保护较小的斯拉夫民族免受德意志人和俄罗斯人的支配。这种奥地利斯拉夫主义不同于要求建立独立民族国家的方案。1867年的折衷方案建立了奥匈帝国,奥地利和匈牙利各有独立的政治机构,但共奉一位君主,并共同处理外交、军事及相关财政事务。这一安排满足了匈牙利人的诉求,却没有给予捷克人同等地位。1868年的克罗地亚—匈牙利协议则提供了另一种更为有限的自治安排。这些谈判表明,民族动员可能促成因地而异的宪制安排,而不一定沿着某条必然的道路走向帝国解体。(cambridge.org)
希腊独立既依靠起义,也依靠国际干预。反抗奥斯曼帝国的起义始于1821年;1827年,英国、法国和俄罗斯的舰队在纳瓦里诺摧毁了奥斯曼—埃及舰队。1830年2月3日的《伦敦议定书》承认希腊为独立国家,随后又于1832年作出建立君主制的安排。尽管如此,奥斯曼政府仍通过坦齐马特改革推进帝国整合:1839年和1856年的敕令承诺各宗教社群在法律面前平等,1876年的宪法则引入了代议机构,但这部宪法于1878年被暂停实施。因此,民族独立与通过改革确立共同的奥斯曼政治归属,构成了应对帝国问题的两种相互竞争的方案。(en.wikisource.org)
波兰的民族运动面对的是国家遭列强瓜分的处境,而非意大利或德意志那样的政治分裂。1830年的十一月起义发展为对俄罗斯的战争,而1863年的一月起义则主要依靠游击作战。起义的地下政权不仅向波兰居民,也向立陶宛和鲁塞尼亚地区的居民发出号召,将民族复国与农民解放,以及恢复历史上广阔疆域的计划联系起来。起义失败后,俄罗斯化政策进一步加强。此后,波兰的民族活动除了秘密结社和起义策略,还包括教育、经济组织和文化保护;民族的延续并不以独立国家始终存在为必要条件。(unvis.it)
在巴尔干半岛,领土安排将民族诉求与列强扩张结合在一起。1877—1878年的俄土战争结束后,《柏林条约》承认塞尔维亚、罗马尼亚和黑山独立,将保加利亚确立为自治的朝贡公国,并使东鲁米利亚继续处于奥斯曼主权之下,同时享有行政自治。条约还授权奥匈帝国占领并管理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这些各不相同的安排并未贯彻让每个民族都拥有独立国家的统一原则。在其他地区,民族整合也与海外帝国扩张并行:德国于1884年开始获取殖民地。因此,宪政、民族动员、王朝利益和帝国统治,是十九世纪国家构建过程中相互交织的特征。(sourcebooks.web.fordham.edu)
美洲与定居者的民族国家建设
西属美洲的独立涉及不同群体对政治权威的争夺,而非让早已统一的民族获得解放。1808年拿破仑推翻西班牙君主统治后,在美洲出生、具有欧洲血统的精英——通常被称为“克里奥尔人”——参与了各地执政委员会;其中一些人最初声称是在为被俘的斐迪南七世行使权力。克里奥尔人自身分为保王派和独立支持者,而革命联盟也依赖那些被排除在精英政治领导层之外的人群。西蒙·玻利瓦尔的军事行动将军事解放与规模更大的领土构想联系起来:1819年建立、后来被称为大哥伦比亚的共和国,将涵盖今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厄瓜多尔和巴拿马的领土统一起来。委内瑞拉和厄瓜多尔于1830年脱离,联盟于1831年解体。因此,独立并未解决国民共同体的范围,也未解决地区领导人与中央政府之间的权力分配问题。(openstax.org)
巴西走上了不同的制度道路。1808年葡萄牙宫廷迁至里约热内卢,使这片殖民地在脱离葡萄牙之前就拥有了王室行政机构。1822年,佩德罗王子在巴西精英的支持下宣布独立,并成为皇帝佩德罗一世;支持者包括若泽·博尼法西奥·德·安德拉达·席尔瓦。君主制为领土统一提供了制度框架,但地方上仍存在其他方案:1824年在伯南布哥宣布成立的赤道邦联,主张由东北部各省组成联邦,以反对帝国的中央集权。政治独立并未废除奴隶制,后者直到1888年仍然合法。因此,巴西的民族国家建设将主权诉求与一种社会秩序结合起来,在这种秩序中,被奴役者并不享有其他居民所拥有的自由。(openstax.org)
在美国,1861—1865年的美国南北战争使相互竞争的民族国家构想演变为武装冲突。南方邦联寻求建立独立国家,而维护奴隶制是其建国的核心诉求;北方联邦最初作战的主要目的则是维持现有共和国。亚伯拉罕·林肯于1863年1月1日发布的《解放奴隶宣言》将联邦的胜利与奴隶解放联系起来,但要在全国废除奴隶制,仍须依靠1865年的第十三修正案。随后的重建时期重新界定了国民资格:1868年的第十四修正案确立了在美国出生或归化、并受其管辖者的公民身份;1870年的第十五修正案则禁止基于种族、肤色或曾受奴役的身份实施投票歧视。这些变化使联邦层面的权利保障成为昔日被奴役者主张自己属于国家政治共同体的关键依据,但后来的歧视和限制性的司法裁决削弱了这些保障的实际效力。(home.nps.gov)
联邦制提供了另一种将地区共同体结合起来、同时保留其制度差异的方式。1867年加拿大联邦成立,将安大略、魁北克、新斯科舍和新不伦瑞克联合在大英帝国内部,而非立即建立一个独立国家。省级制度照顾了魁北克法语人口的需要,宪法条款则允许在指定的立法机关和法院使用法语与英语。在拉丁美洲,阿根廷1853年的宪法同样采用了联邦共和制。其第二十五条明确要求联邦政府鼓励欧洲移民,将吸引移民纳入宪法规定的国家发展纲领。这些安排体现了不同的机制:加拿大联邦通过制度安排协调语言与省份之间的差异,阿根廷则将联邦组织形式与明确面向欧洲的移民政策相结合。(canada.ca)
定居者的民族国家建设也为原住民和移民确立了不平等的国民资格获取途径。加拿大1876年的《印第安人法》在同化政策框架下,强化了联邦政府对第一民族成员资格、保留地和地方治理的控制;其血统认定规则还依据性别区别对待身份资格。在美国,1887年的《道斯法》将部落土地分割为个人配地,并将某些取得公民身份的途径与接受配地或脱离部落生活联系起来。1924年的《印第安人公民权法》将公民身份授予其余在美国境内出生、尚无公民身份的美洲原住民,但并未立即消除各州设置的投票障碍。移民则受到另一套排斥机制的限制:1882年的《排华法案》暂停了中国劳工移民,并禁止法院批准中国居民归化。因此,出生、归化、部落归属、投票资格和社会认可,仍是国民资格中彼此不同的层面。(publications.gc.ca)
亚洲、非洲和中东的民族运动
在日本,1868年的明治维新使天皇权威成为构建现代民族国家的核心。维新领导者引进外国制度,以增强日本的独立性,而非一味排斥西方影响。1872年颁布的《学制》确立了全国性学校教育的框架,旨在培养国民意识,以及政府和工业所需的技能。福泽谕吉自1872年起陆续出版的《劝学篇》,将个人教育与国家实力联系起来。因此,国家整合在很大程度上通过国家主导的改革得以推进,尽管新的教育制度起初因费用和强制入学要求而遭遇抵制。(en.wikipedia.org)
在中国,国家重建涉及取代王朝统治和抵御外国侵夺。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孙中山于1912年1月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共和制度并未立即消除军事割据或外国影响。五四运动始于1919年5月4日北京学生的示威,抗议战后和约将德国此前在山东的权益转交日本。学生组织活动、商界抵制行动和工人的参与,将对外交处境的不满与政治、文化革新的诉求联系起来。对科学与民主的呼吁逐渐与民族复兴相联系,而此后的国民党和共产党运动则各自提出了相互竞争的民族复兴方案。(tile.loc.gov)
在印度,成立于1885年的印度国民大会党提供了一个覆盖全印度的组织平台,但独立运动内部对民族的界定和政治行动的方法存在不同主张。圣雄甘地通过不合作运动、抵制英国商品和公民不服从行动,扩大了民众参与;1930年的食盐进军将殖民当局的食盐专卖及相关税收变成了民众易于理解和参与的抗议焦点。国大党于1929年将完全独立确定为目标,其领导层要求建立统一、独立的印度。全印穆斯林联盟成立于1906年,最初旨在保障穆斯林的政治代表权,后来在穆罕默德·阿里·真纳领导下,动员民众争取穆斯林自决并建立巴基斯坦。甘地在1919—1922年间与哈里发运动的合作,表明不同宗教群体之间可以结成联盟,但国大党与穆斯林联盟最终提出了彼此不相容的领土方案。(ignca.gov.in)
阿拉伯民族主义对文化共同体与政治疆域之间的关系形成了不同的认识。萨提·侯斯里认为,共同的阿拉伯语构成了一个民族的基础,这一民族应实现政治统一,而不应将现有国家视为民族归属的必然边界。在贾迈勒·阿卜杜勒·纳赛尔领导下,埃及与叙利亚于1958年合并成立阿拉伯联合共和国,为这一理念提供了一次具体的制度实验;叙利亚于1961年退出。因此,阿拉伯统一的诉求与各个独立国家的制度和利益相互竞争。它所面向的是讲阿拉伯语的各族人民,而非中东的所有居民或伊斯兰教的所有信徒。(assets.press.princeton.edu)
土耳其和伊朗的国家建设走上了不同的制度道路。在土耳其,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尔克于1923年10月29日宣布成立共和国,以一个具有明确领土边界的民族国家取代了奥斯曼君主制。语言改革——包括1928年采用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字母表——成为国家重建的工具。在伊朗,1905—1911年的立宪革命建立了议会和君主立宪制,将反对专断统治与对外国干涉的忧虑结合起来。礼萨沙在1925—1941年统治期间推行中央集权的行政管理、发展教育并建设强大的军队,在很大程度上牺牲了立宪革命的宪政目标。伊朗的民族认同还以波斯文化传统和伊斯兰教传入前的历史为根基,而非像阿拉伯民族主义那样以阿拉伯语为基础。(tile.loc.gov)
在加纳,夸梅·恩克鲁玛于1949年成立的大会人民党,将罢工和非暴力的“积极行动”与选举组织工作相结合:该党在1951年的胜选,推动了加纳在1957年独立之前实现自治。在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自1954年11月1日起展开的斗争,则将武装起义与推动独立斗争国际化的努力相结合。阿尔及利亚随后于1962年独立。这两个运动都寻求建立拥有主权和明确疆域的国家,但采取的方法不同。泛非主义面向的群体更为广泛:恩克鲁玛参加了1945年在曼彻斯特举行的泛非大会,并倡导超越加纳国界的政治统一。因此,非洲大陆的团结与各国独立是相互关联的目标,却并非同一项事业。(kinginstitute.stanford.edu)
世界大战、法西斯主义与两次大战之间的战后安排
民族主义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它既挑战了多民族帝国的统治,也促使各国政府决意捍卫本国的实力与威望。1914年6月28日,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遇刺,引发了一场危机,奥匈帝国由此与塞尔维亚发生对抗;塞尔维亚对南斯拉夫民族主义的支持威胁到了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不过,危机的升级仍取决于各国在帝国间竞争、军备竞赛、对立的同盟体系以及此前的外交危机这一更广泛背景下作出的决策;仅凭民族主义,无法解释各国政府为何选择战争。战事一旦爆发,征兵宣传便将对民族的归属感转化为服役与牺牲的要求。英国的战时宣传把拒绝参战描绘成漠视他人的牺牲,或阻碍举国投入战争的行为;但志愿参军者的动机也包括友谊、冒险欲望及经济处境。(tnaqa.mirrorweb.com)
战后安排将各民族的诉求与战胜国之间的战略博弈结合在一起。在1919年1月开幕的巴黎和会上,伍德罗·威尔逊反对协约国此前协商达成的若干领土安排,其中包括意大利在亚得里亚海地区的领土要求。1919年6月28日签署的凡尔赛条约要求德国交出约占其战前欧洲领土十分之一的土地及全部海外属地,施加了军事限制,并确定了德国的赔款责任。赔款总额为1320亿金马克,是在1921年确定的,而非由条约本身规定。条约纳入了国际联盟盟约,从而将这些领土变更与拟议中的集体安全体系联系起来,尽管美国始终没有加入这一组织。(history.state.gov)
少数群体保护安排承认,领土划分并未使各国人口都由单一民族构成。1919年6月28日与波兰签署的条约保障了法律面前的平等,以及不因种族、语言或宗教而有所区别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第8条和第9条保护少数群体的机构,并规定,在使用少数群体语言的居民占相当比例的地区,小学应以这些语言授课,同时允许强制教授波兰语。第12条将这些义务置于国际联盟的保障之下,并允许将争端提交常设国际法院。因此,这种保护是通过对参与国施加具体的国际义务来实现的,而不是通过一套平等适用于所有国际联盟成员国的普遍少数群体权利制度。(history.state.gov)
法西斯主义是一种特定的威权民族主义纲领,并非民族主义的统称。法西斯运动将排他性的民族团结观念与军国主义、对议会民主的否定,以及自称体现民族意志的领袖统治结合起来。它们使个人权利服从于民族共同体,并将政治对手和被划定为共同体之外的人视为削弱民族力量的威胁。1922年10月,在“向罗马进军”之后,贝尼托·墨索里尼出任意大利首相;1933年1月,阿道夫·希特勒出任德国总理。在德国,1933年3月通过的《授权法》为瓦解议会制政府提供了关键的法律工具。这些变化涉及对制度和权利的摧毁,而不只是爱国情感的增强。(encyclopedia.ushmm.org)
在纳粹德国,所谓的种族血统决定了一个人能否成为“民族共同体”(Volksgemeinschaft)的成员。1935年9月15日颁布的《纽伦堡法》将帝国公民资格限定于被归类为具有德国或相关血统的人,并禁止犹太人与非犹太裔德国人结婚或发生性关系。决定一个人是否被排斥在外的是犹太血统,而不是宗教实践或个人认同。领土政策则将统一德意志族人的诉求与更广泛的帝国征服结合起来:德国于1938年3月吞并奥地利,根据同年9月的《慕尼黑协定》取得苏台德地区,并于1939年3月占领捷克地区。对捷克地区的占领表明,其扩张已超出了将德语人口纳入德国版图的范围。(encyclopedia.ushmm.org)
第二次世界大战使数百万犹太人进一步落入德国控制之下,也使迫害得以不断激化,最终演变为有系统的大规模屠杀。1941年夏季入侵苏联后,德军在占领区对犹太男性、女性和儿童实施了大规模枪杀。驱逐以及使用毒气的杀戮中心,成为实施“最终解决方案”的另外两种手段。纳粹大屠杀涵盖了自1933年起的纳粹迫害,以及纳粹及其合作者和盟友对六百万犹太人的系统性杀害。其实施依赖于独裁统治、种族意识形态、领土征服,以及有组织地参与迫害和杀戮,而非仅仅源于民族认同本身。(encyclopedia.ushmm.org)
非殖民化与后殖民国家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民族解放运动开始挑战殖民政府;这些政府的军事控制力和国际地位已在战争中遭到削弱。日本的占领取代了东南亚各地的欧洲殖民行政当局;1945年日本投降后,民族主义组织抵制殖民统治的恢复。谈判、大规模政治动员和武装斗争开辟了不同的独立道路,而非形成一套帝国依次撤退的统一进程。1945年至1960年间,约有三十六个亚非国家获得自治或独立。逐渐形成的冷战格局使这一进程更加复杂:美国一面支持自决,一面维持与欧洲殖民强国的联盟关系,而对共产主义扩张的担忧也影响了美国对解放运动的应对。因此,非殖民化既取决于当地有组织的反抗,也取决于帝国政府所掌握资源及其战略考量的变化。(history.state.gov)
1945年的联合国宪章提供了一个国际框架,但并未要求立即解散殖民帝国。第1条第2款承认各民族享有平等权利和自决权的原则;第73条要求管理国增进居民福祉、发展自治,并报送有关非自治领土的资料。第76条将推动自治或独立列为托管制度的目标之一。联合国成立时,约有7.5亿人——接近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生活在依附于殖民强国的领土上。(un.org) 1960年12月14日,联合国大会以89票赞成、零票反对、9票弃权,通过了第1514(XV)号决议,即《给予殖民地国家和人民独立宣言》。宣言肯定了自决权,并呼吁将权力移交给受殖民统治的人民。新独立国家推动大会成为推进这些诉求的论坛;1961年成立的一个特别委员会负责监督宣言的实施。(legal.un.org)
独立往往是将殖民地行政区域转变为主权国家,而非按照单一语言或族群共同体划定国界。在非洲,沿袭下来的边界有时将彼此有联系的人群分隔开来,或将多个共同体纳入同一个管辖区域。然而,重新划定边界可能引发相互冲突的领土主张和国家间冲突。1964年7月17日至21日,非洲统一组织在开罗首脑会议上通过了第AHG/Res.16(I)号决议,承诺各成员国尊重其独立时已有的边界。这项政策将沿袭下来的领土单元视为国家间秩序的基础,但并不声称每个单元都包含一个文化同质的民族。因此,后殖民民族主义往往致力于在既有边界内构建政治团结,而非为每个族群建立单独的国家。(legal.un.org)
主权的移交本身并不意味着民族建构已经完成。建立代议机构、界定公民身份,以及将多元人群纳入共同的政治秩序,仍是各自独立的任务。在印度,1950年1月26日生效的宪法建立了一套制度,使国民身份得以在实际政治生活中得到体现。宪法最初的第326条规定,年满二十一岁的公民享有成年人选举权,但须受特定资格限制;随后,印度于1951年至1952年举行了首次大选。最高法院在宪法生效时成立,成为全国性的司法机构。这些安排将独立与政治参与及宪法权威联系起来,而没有把文化一致性作为国民资格的先决条件;这些制度的建立只是制度建设的一个阶段,并不能证明民族整合已经完成。(constitutionofindia.net)
民族独立也为国际团结事业提供了支持。1955年4月,二十九个亚非国家的政府代表在万隆赞同尊重主权、互不干涉、和平共处以及经济和文化合作。这些承诺将保护各国独立地位与共同反对殖民统治结合起来。(history.state.gov) 不结盟运动于1961年9月1日至6日举行的贝尔格莱德首脑会议上正式成立,二十五个国家参与其中,旨在冷战两大阵营之外争取独立行动的空间。贾瓦哈拉尔·尼赫鲁、贾迈勒·阿卜杜勒·纳赛尔、约瑟普·布罗兹·铁托、苏加诺和夸梅·恩克鲁玛在其形成过程中发挥了核心作用。该运动的合作议程并不要求成员国合并,也不要求它们放弃各自的国家建设事业:外交协调和经济合作是维护独立、促进发展的手段。(nam.go.ug)
国家制度与民族整合
行政集权通过首都以外的官员、法院和办事程序,使国家权威得以实际运作。在法国,拿破仑·波拿巴于1800年2月17日颁布的法律确立了由省长及其下属行政官员组成的等级体系,以向中央政府负责的任命官员取代民选的行政人员。1804年3月21日颁布的《民法典》统一了财产、契约和家庭关系方面的规则,使此前遵循不同法律传统的各地区适用同一套规范。这些措施实现了行政与法律的整合,却并未在所有领域确立民主参与或平等权利。国民身份也可以通过分权制度来组织:瑞士宪法第37条将瑞士公民身份与市镇及其所属州的公民身份联系起来,使国家层面的身份植根于层层嵌套的地域共同体之中。(napoleon.org)
大众教育和义务兵役制使国家制度与日常生活仍以地方为中心的民众反复接触。朱尔·费里于1882年3月28日推动颁布的法国教育法要求六至十三岁的儿童接受教育,允许他们就读公立学校、私立学校,或在家接受教育。法定科目包括阅读与写作、法语、道德与公民教育,以及以法国为重点的地理和历史。因此,这项法律将识字与对共同政治疆域的认识联系起来;考勤簿、市镇学校委员会和考试则提供了确保执行的机制。征兵同样将青年男子登记在册,并使他们接受统一的训练和纪律约束。1872年以后,法国的改革逐步扩大了服役范围;1905年的立法规定,除极少数例外,男性须服役两年。因此,兵役制度的整合作用受到性别界限的制约,而此前的豁免规定和征兵安排也限制了服役经历的一致性。(education.gouv.fr)
人口普查和官方地图使人口与领土在行政管理上具有可比性,但它们采用的分类也可能将不平等制度化,而不只是记录一个已然存在的民族共同体。1850年的美国人口普查逐一记录了自由居民的姓名,却通常将被奴役者列在以奴隶主姓名编制的单独表册中,只记录其年龄、性别和种族分类,而不记录个人姓名。因此,被纳入人口统计并不意味着拥有平等的公民身份。国土测绘同样先服务于国家的实际需要,后来才获得更广泛的公共用途。英国地形测量局将其成立时间追溯至1791年,当时为应对法国入侵的军事威胁而开展了测绘工作;其首张公开出版的地图是肯特郡地图,于1801年问世。标准化测绘为行政管理、交通规划和导航提供了共同的地理参照。(archives.gov)
交通基础设施和内部市场的发展扩大了物质联系,为整合创造了条件。1834年成立的德意志关税同盟取消了成员邦之间的关税壁垒,并实行统一的对外关税。与此同时,德国铁路从1835年的纽伦堡—菲尔特线路起步,到1850年已拥有约6,000公里的轨道,在政治统一之前就扩大了商品市场,并提高了人员流动性。这些联系为更广泛的交流创造了机会,却并不必然导向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城市化也使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口更加集中:1920年的美国人口普查首次将超过一半的人口归为城市人口,当时采用的划分门槛是聚居地人口达到2,500人。这一人口指标描述的是人们相互交往的条件,而不是对国家归属感的直接衡量。(bpb.de)
制度整合并不一定要求完全的文化同化。瑞士宪法中的语言安排将联邦制与多语现象相结合:德语、法语和意大利语是联邦官方语言,罗曼什语在与罗曼什语使用者沟通时也具有官方地位;各州自行确定官方语言,同时尊重传统的语言分布地域和本土语言少数群体。这种包容性安排不同于在所有公共机构中优先推行单一语言的政策。不过,仍须区分正式政策与实际结果。在1995年一项关于法国北部弗拉芒语地区的研究中,历史学家蒂姆·贝克罗夫特发现,对法国的政治忠诚是在法语扩展的两个主要阶段之间确立的,这两个阶段分别发生于1860年以前和1945年以后。弗拉芒语在经济、宗教和教育领域持续使用,表明行政上的纳入和对国家的忠诚可以比语言同化早数十年形成。(parlament.ch)
语言、文化生产与历史记忆
语言标准化为民族文化建设提供了可复制传播的书面媒介:语法书规范语言用法,词典界定词汇范围,出版者则传播超越个别方言、为更广泛人群所理解的语言形式。在挪威,伊瓦尔·奥森的《挪威民间语言语法》(1848年)和《挪威民间语言词典》(1850年)以各地口语为基础,奠定了兰斯莫尔语的根基,后者后来被称为新挪威语。其中,词典收录了近24,000个词条。这是一套经过构建的书面语标准,而非对某一地方口语的直接记录。本土语言的出版活动也将地理上分散的读者联系起来。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描述了通过商业渠道流通的印刷语言如何整合不同口语变体之间的交流,使读者能够将自己想象为一个更大共同体的成员;这一机制并不要求读者彼此见面。(nynorsk.no)
民族文学经典将选定的文本转化为文化延续性的证据,但必须区分作品的编纂过程与其素材的古老程度。埃利亚斯·伦罗特的《卡勒瓦拉》于1835年出版,并于1849年大幅扩充。它通过对采集自口头传统的素材进行文学编排,成为芬兰的民族史诗。其素材来源包括卡累利阿、芬兰和英格里亚的诗歌。伦罗特塑造人物、组织连贯的情节,并修改诗歌语言;最终形成的史诗并不是一份未经改动的古代文献。因此,其中的英雄形象和起源叙事所反映的是19世纪的文化诠释,而不能独立证实史前事件。芬兰文学学会也指出,关于这部作品代表谁的文化遗产,存在不同意见。这表明,将作品确立为民族经典,可能会掩盖那些为其提供素材的不同社群。(finlit.fi)
国旗、国歌、公共节日和纪念仪式将政治制度与易于辨识的图像、声音和日期联系起来。它们的意义是在采用、中断和重新使用的过程中逐渐积累的,而非自诞生之初便固定不变。法国蓝白红三色旗的最终排列方式于1794年确立,在王朝复辟期间停用,1830年重新启用。鲁热·德·利尔于1792年创作了作为战歌的《马赛曲》;它于1795年成为国家歌曲,并于1879年再次被确立为国歌。1880年,7月14日被确立为国庆日,将第三共和国与革命时期的先例联系起来。议会讨论同时涉及1789年的攻占巴士底狱和1790年的联盟节,使这一日期既能象征起义,也能象征全国和解。反复举行的典礼让这些选定的历史事件在公共生活中不断重现。(elysee.fr)
博物馆、纪念碑和视觉艺术赋予历史的选择性呈现以物质形态。卢浮宫于1793年成为公共博物馆,展出王室藏品以及从流亡贵族手中没收的作品;亚历山大·勒努瓦于1795年创立的法国古迹博物馆,则使法国文化遗产的保护与展示成为一项制度化事业。雅克-路易·大卫的《马拉之死》(1793年)借助与宗教殉道相关的意象描绘了一位当时的革命人物,将一次政治性死亡转化为具有典范意义的图像。纪念活动也可以围绕苦难而非胜利来组织集体记忆。越战退伍军人纪念碑于1982年落成,最初刻有57,939个姓名。这些逐一列出的姓名铭文承认了一场引发社会分裂的战争所造成的损失,却不要求人们对这场战争的政治意义达成统一解释。(mini-site.louvre.fr)
音乐和电影能够讲述民族经历,同时传播到国界之外。让·西贝柳斯的《芬兰颂》源于1899年芬兰新闻庆典的最后一幕,该庆典旨在支持新闻自由;经过修订的管弦乐版本于1900年问世。吉洛·蓬泰科沃执导的《阿尔及尔之战》(1966年)由意大利与阿尔及利亚联合制作,以戏剧化方式呈现了阿尔及利亚的解放斗争,并在法国遭遇审查限制。文化遗产保护同样容许对过去存在相互竞争的解释。莫斯塔尔古桥于1993年被毁,2004年通过国际合作重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认定为不同文化、族群和宗教社群共存的象征。这一认定将重建后的古迹定位为共同的文化遗产,而非某一个民族共同体独占的历史资产。(helsinginkaupunginorkesteri.fi)
日常民族主义与社会参与
迈克尔·比利格在其1995年出版的同名著作中提出了平庸民族主义概念,用以解释既有民族如何通过习以为常、往往不被察觉的归属提示而不断得到再生产。他采用的典型例子是悬挂在公共建筑外的旗帜,而非示威活动中被刻意挥舞的旗帜。“平庸”描述的是这些提示的日常运作方式,并不意味着它们在政治上无关紧要或没有危害。比利格认为,熟悉的符号和语言中的预设,使民族归属始终能够充当理解公共事务的框架,即使人们并未有意识地思考民族认同。(sagepub.com)
在新闻业中,这一机制通过对受众属于同一国家的预设发挥作用:例如提及“我们的”国家或球队,区分国内事务与国外事务,以及在报道中省略国家背景,因为默认读者能够辨认出这一背景。天气预报同样使国家领土成为一种惯常的空间框架,尽管天气状况并不遵循政治边界。比利格考察了随机选定的一天出版的英国报纸,以展示在明确带有民族主义色彩的评论之外,民族归属被提及或被当作前提的频率有多高。这些例子涉及注意力的组织方式:民族成为呈现事件、地点和集体利益时所采用的常规单位。(onlinelibrary.wiley.com)
乔恩·E. 福克斯与辛西娅·米勒-伊德里斯在2008年提出的研究纲领,将关注点转向普通人对民族归属的主动建构。他们区分了四种相互交叠的实践:谈论民族、选择民族、展演民族和消费民族。民族分类可能进入人们对行为的随意解释,影响学校或社交环境的选择,通过集体展演得到体现,或借助消费品获得物质形态。带有民族标识的食物、服饰、音乐和其他产品,使人们能够通过味觉、外观和熟悉的习惯,而非明确的政治宣言,感受到归属。这一研究路径区分了民族分类可供使用与人们实际使用这些分类两种情况:日常生活并不一定时时刻刻都以民族的方式被体验。(journals.sagepub.com)
体育赛事为此类参与提供了集中的契机,却并不保证人们作出一致的反应。在2006年的一项民族志研究中,福克斯考察了罗马尼亚克卢日的罗马尼亚族和匈牙利族大学生,将国家节日纪念活动与国际足球赛事进行比较。他在分析中将观众视为能够建构、重新诠释或回避集体归属的参与者,而不是官方象征的被动接受者。支持某支球队、一起观看比赛以及对比赛结果作出反应,都可能使民族差异在社会互动中变得突出;回避纪念活动则可能揭示其吸引力的局限。在这一多族群混居的地区背景下,无论是前几代人的民族主义,还是组织者的意图,都无法决定学生如何体验这些活动。(doi.org)
社会化也通过家庭、工作场所、志愿团体和地方社区展开,人们在这些环境中协商可接受的言论、共同实践以及成员资格的边界。这些环境既可以传递与民族归属有关的期待,也可以改变或抵制这些期待。(researchgate.net) 按性别分配的家务劳动提供了一个具体例子。北村绫在2022年对香港和新加坡雇用移民家政工的日本母亲进行研究,发现参与者往往仍然负责烹饪,而将前期准备和清洁工作交给家政工。一些参与者将日本料理知识描述为外国劳动者无法掌握的知识。在这些家庭中,制作熟悉的食物将民族差异与对母亲角色的期待以及不平等的劳动分工联系起来;这些发现针对的是受研究的家庭,而非日本女性整体。(jarm.journals.yorku.ca)
阶级和代际差异同样影响人们如何理解民族层面的参与。在《血缘与文化》(2009年)中,米勒-伊德里斯分析了1999年至2004年间在德国职业学校开展的研究。工人阶级学生与受过大学教育的中产阶级教师,在民族自豪感与归属问题上存在分歧。许多教师受到其所属一代人对国家社会主义的反思与回应的影响,将民族自豪感与危险的政治传统联系起来,而学生则寻求表达身为德国人的自豪感的方式。该研究发现,分歧不仅涉及血统,也涉及文化层面的成员资格,表明共同的制度环境不一定产生共同的民族观念,而且阶级差异与代际差异可能在日常交往中相互交织。(jstor.org)
宗教与民族认同
宗教民族主义将宗教传统、权威或神圣叙事作为民族及其政治目标的构成要素。在分析上,它不同于主要以宗教标示历史渊源或文化传承的民族主义:宗教归属可以标示民族归属,而不要求个人信仰、定期参与礼拜或接受宗教权威的统治。这一区分关注的是政治主张,而非民众的宗教虔诚程度。罗杰斯·布鲁贝克在2012年的文章《宗教与民族主义:四种路径》中,区分了将宗教作为民族主义的解释因素、考察两者的相互渗透,以及辨识具有鲜明宗教性质的民族主义形式等研究路径。这些路径既承认宗教机构和象征可以塑造民族认同,又不将所有此类关系都视为同一种意识形态。(onlinelibrary.wiley.com)
宗教圣地和集体仪式可以将民族历史与宗教义务联系起来。波兰的光明山民族誓愿便体现了这一机制。1956年8月26日,米哈乌·克莱帕奇主教公开宣读了由当时遭拘禁的斯特凡·维辛斯基枢机撰写的誓愿。这场仪式在国王扬·卡齐米日于1656年向圣母立誓的三百周年之际,重申了当年的誓愿。誓文将有关婚姻和儿童的宗教承诺,与涉及正义、和平、贫困和暴力的义务结合起来。在宗教圣所举行的这场仪式,由此将民族呈现为一个凭借共同承诺而世代相连的共同体;历史上的王室举动,也成为不同政治环境下推动集体参与的资源。(news.jasnagora.pl)
宗教机构也可能成为国家主导的民族整合工具。1868年明治维新之后,日本设立神祇官,并推行旨在培养民族主义和忠君意识的“大教”。神社体系将仪式和神圣传统与臣民对天皇的义务联系起来。1889年颁布的《明治宪法》第28条,仅在不妨碍公共秩序且不违背臣民义务的范围内保障宗教自由。日本最高法院在1977年有关市政府举办神道教动土仪式的判决中指出,在1945年以前的制度安排下,尽管各宗教在法律上形式平等,参拜神社仍被视为公民应尽的义务。战后宪法则保障宗教自由,并禁止强迫任何人参与宗教行为、庆典、仪式或活动。(mext.go.jp)
世俗主义为民族成员身份与宗教归属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另一种制度安排。法国1905年12月9日的法律,一方面保障良心自由和在公共秩序限制下自由开展宗教活动的权利,另一方面确立共和国不承认、不向其支付经费、也不资助任何宗教教派的原则。不过,政教分离仍包含具体的保障措施:第2条允许以公共经费支持随附宗教服务,以确保学校、医院和监狱等机构内的人能够开展宗教活动。因此,这一法律框架区分了国家不认同任何特定宗教的立场与对公民宗教活动的保护。(assemblee-nationale.fr)
国教制度并不一定意味着普通民族成员身份须以宗教信仰为资格条件。在英格兰,英格兰教会与国家保持着正式关系:君主是教会的最高领袖,圣公会主教在上议院拥有席位,教会法令须接受议会监督。这些安排与其他基督徒、非基督教信仰者及无宗教信仰者享有宗教和公民权利的扩展并存。英国各地的国教安排也有所不同:苏格兰教会在宗教事务上享有自治权,而爱尔兰和威尔士分别于1871年和1920年正式废除了国教制度。因此,在一个多民族国家内部,不能将国教制度视为整齐划一的制度。(commonslibrary.parliament.uk)
印度体现了宪法对宗教多元性的包容。印度宪法第25条保障所有人的良心自由,以及信奉、实践和传播宗教的自由,但这些自由须受到公共秩序、道德、健康和其他基本权利的限制。第30条保障宗教和语言少数群体设立及管理教育机构的权利。第28条原则上禁止完全由国家经费维持的机构开展宗教教育,但对某些依捐赠设立的机构作了例外规定;该条还规定,在国家认可或资助的机构中,未经本人同意,不得强迫其参加宗教教育或礼拜。这些条款分别处理个人良心、少数群体的机构权利,以及对公共经费支持的教育的监管,而非将它们纳入单一的宗派模式。(legislative.gov.in)
经济民族主义与物质利益
经济民族主义将经济活动视为维系国家繁荣、独立或实力的手段,并特别重视以民族归属界定的共同体的利益。它并不等同于限制外国竞争的保护主义,也不等同于脱离民族主义考量而单独讨论的产业政策或发展政策。对某一特定产业的支持,可能源于就业方面的考虑、技术目标或企业游说,而不以民族主义为依据。反过来,民族主义者若预期相对开放的贸易能够增强本国实力,也可能支持这种贸易。因而,埃里克·赫莱纳在2002年的一项历史研究中提出,辨识经济民族主义,最好依据其民族主义目的,而不是一套固定的干预政策。(academic.oup.com)
弗里德里希·李斯特的《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1841年)将制造业能力与国家独立联系起来。他的论证区分了廉价进口带来的即时收益与生产能力的长期发展。他认为,关税可以让发展水平较低的制造业有时间积累资本、技能和机器设备,再面对更先进的外国竞争者。这一论证是有条件的:李斯特反对不加区别的保护,主张将制造业与农业及原材料区别对待,并反对完全隔绝外国竞争。他还将工业发展与国内农产品市场的扩大联系起来。这些论述探讨的是保护措施可能如何增强国家的生产能力,并非证明所有受保护产业都会获得竞争力的实证证据。(econlib.org)
本国所有权与资源控制提供了不同于边境保护措施的政策工具。1938年3月18日,在一场围绕工资及执行劳动裁决的冲突之后,墨西哥总统拉萨罗·卡德纳斯征收了几乎所有在墨西哥经营的外国石油公司的资产。随后成立的国有墨西哥石油公司使该行业置于国家控制之下;1917年宪法第27条此前已确立国家对地下资源的所有权。所有权的变化改变了投资的控制者和石油收入的获得者,却并未消除对海外客户的依赖:外国公司组织的禁运扰乱了出口。(history.state.gov) 经济自给自足则是一个范围更广的目标。纳粹德国于1936年公布的“四年计划”,力求在国内生产能够通过德国的采矿、化学和技术能力获得的物资。即使在公布之时,该计划也预计仍需进口国内无法获得的物资,并以出口收入支付;因此,不应将其宣示的目标与已经实现的贸易独立混为一谈。(history.state.gov)
民族团结也进入了有关税收与福利国家的讨论。一种被提出的机制是,对同胞的认同会增强人们为家庭、地方或收入群体之外的人提供福利资金的意愿。不过,现有证据并未确立两者之间必然存在联系。理查德·约翰斯顿、基思·班廷、威尔·金里卡和斯图尔特·索罗卡2010年利用加拿大调查数据开展的研究发现,国家认同增强了加拿大多数群体中富裕者对福利的支持,但其作用机制比一般民族团结理论所预测的更为有限,也更依赖特定历史条件。与国家建设相关的项目可以吸引支持,却未必使人们普遍倾向于支持再分配。2022年瑞典的一项研究同样发现,认为移民对瑞典有归属感的受访者,更支持再分配和移民权利;这一关联涉及的是受访者对移民归属感的判断,而不只是他们自身对国家的依恋程度。(swopec.hhs.se)
然而,诉诸共同国家利益,也可能掩盖受保护的生产者、消费者、出口商以及使用进口投入品的企业之间的分配冲突。巴勃罗·法赫尔鲍姆、皮内洛皮·戈德堡、帕特里克·肯尼迪和阿米特·坎德尔瓦尔对2018年美国提高关税及外国采取报复措施的研究发现,被加征关税的进口商品,其税前价格并未下降,这意味着关税被转嫁到了国内进口价格中。在计入关税收入和国内生产者的收益后,他们的模型估计,总体实际收入损失为72亿美元,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0.04%。这些估计针对的是一次特定的政策事件,并将部分生产者获得的收益与整个经济的结果区分开来。(nber.org)
国际合作可以被视为追求国家繁荣的途径,而非放弃这一目标;赫莱纳的历史分析强调了两者的相容性。(academic.oup.com) 《建立世界贸易组织协定》的序言将提高生活水平、促进就业、增加实际收入和实现可持续发展列为国际贸易关系的目标。这些制度目标不同于已得到证实的实际结果:参与贸易框架表达了各方商定的目的,但本身并不能说明收益如何在各产业、地区或家庭之间分配。(wto.org)
少数群体、人口迁移与散居社群
法律上的成员资格与民族归属并不一定重合。公民身份确立的是个人与国家之间的关系,而民族认同则可能取决于语言、血缘、文化参与或对故土的依恋。因此,以居住为依据的入籍制度与依血统取得公民身份的制度,划定了不同的成员资格边界。在美国,通常的入籍途径要求申请人以合法永久居民身份居住满五年,保持连续居住,并在此期间实际身处美国至少三十个月;除符合豁免条件者外,还须满足英语能力和公民知识方面的要求。相比之下,爱尔兰的海外出生登记制度允许符合条件、出生于海外且祖父母或外祖父母中至少一人出生于爱尔兰岛的人取得公民身份。这些机制区分了两种接纳途径:一种基于居住经历和经证实的公民资格条件,另一种基于有文件证明的家庭关系;两者都不直接衡量个人主观上的民族归属感。(plato.stanford.edu)
少数民族的存在,使“一个国家的公民构成一个文化同质的民族”这一假设变得复杂。少数群体保护可以承认其在更广泛政治共同体中的成员身份,而不要求他们放弃独特的语言、宗教或历史认同。欧洲委员会于1994年11月10日通过、1998年2月1日生效的《保护少数民族框架公约》,保障自由选择身份认同、文化表达、平等以及参与公共事务的权利。公约并未给出一个得到普遍认可的“少数民族”定义,因此各国在适用公约时采取的做法仍有差异。公约强调个人选择,包括同时认同多个少数群体,从而容纳相互交叠的身份认同,而不是将每个人归入一个排他的民族类别。因此,使用少数民族语言和参与其文化活动,被视为与共同国家的成员身份相容。(coe.int)
原住民族同样涉及集体成员资格问题,但其法律地位不能简单等同于移民社群或文化上的少数群体。在加拿大,《1982年宪法法》第35条承认并确认现有的原住民权利与条约权利,并明确规定,其中所称的原住民族包括第一民族、因纽特人和梅蒂斯人。该条款将对既有权利的保护确立为宪法保障,而非重新创设这些权利。这一框架在加拿大宪政秩序内承认历史上形成的民族及条约关系。因此,它将一般公民身份与基于先于殖民统治的土地占有以及同王室订立的协议而产生的集体权利区分开来,使原住民族的民族地位与加拿大国家成员身份得以并存,而不将两者视为同一类别。(justice.gc.ca)
散居社群民族主义通过面向祖籍故土的社团活动、筹款、出版和游说,在跨国范围内组织政治认同。历史学家迈克尔·杜尔利对“爱尔兰自由之友”的研究,既展示了这种民族主义的组织实力,也揭示了它与故土民族主义之间的差异。该组织于1916年3月4日在纽约成立,约翰·德沃伊和丹尼尔·科哈兰在其中发挥了核心作用;它通过美国的政治机构推动爱尔兰独立。到1920年夏季,该组织约有十万名正式会员和十七万五千名准会员,其华盛顿办事处负责发行通讯和小册子。该组织与埃蒙·德瓦莱拉之间的争议涉及组织控制权、外交目标及资金使用,表明散居社群的活动人士并非只是照搬故土的优先事项。跨国文化机构未必追求此类政治目标:爱尔兰于2004年设立的“海外移民支持计划”,资助海外社群的福利与文化活动,包括爱尔兰音乐、舞蹈和体育活动。(historyireland.com)
有关人口迁移的研究通过考察具体的融入成效,将人口变化与有关民族凝聚力的论断区分开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和欧洲委员会发布的《2023年移民融入指标》比较了八十三项指标,涵盖就业、教育、生活条件以及公民参与和社会参与。在欧洲联盟,居住至少十年的移民中,70%自述已熟练掌握居住国语言,而新近抵达的移民中这一比例为40%。报告还发现,在欧洲许多长期接收移民的国家,公众认为移民子女的教育表现正在下降,但实际测量结果却显示,其表现在此前十年间有所改善。这些发现并不意味着语言能力等同于民族认同;它们说明,有必要将居住时长、教育机会及其他可衡量条件,与“人口结构变化必然导致融入失败”之类的政治论断区分开来。(oecd.org)
民族自决、领土诉求与政治制度
民族自决关乎一个民族决定自身政治地位并谋求经济、社会和文化发展的能力,并不必然要求建立独立国家。1966年《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一条确认了这项权利。内部自决关乎在现有国家内部参与政治和实行自治,而外部自决则关乎国际政治地位,可能包括独立。加拿大最高法院在1998年的《魁北克分离问题咨询案》中裁定,自决通常通过内部方式实现。法院指出,殖民统治和外国奴役是支持外部自决的情形,但并未解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有实质意义的内部自决遭到彻底剥夺,是否会由此产生另一种分离权利。(2covenants.ohchr.org)
不同制度安排通过以不同方式分配权力来回应民族诉求。领土自治赋予特定地区处理指定事务的权限,但不转移国际层面的主权。联邦制通过宪法将地区自治与共同治理结合起来,保障各层级权力机关之间的职责划分。权力分享则着重安排各方参与共同的政治机构,包括在行政机关中获得代表席位,以及在集体决策中设置保障机制;它可以与领土自治并存。1998年4月10日签署的《贝尔法斯特协议》在北爱尔兰建立了实行权力分享的议会和行政机构,同时设立了南北合作及英爱合作机构。该协议还规定,宪制地位须以民众同意为基础,并承认人们可以认同自己是英国人、爱尔兰人,或兼具两种身份。这些安排能够容纳相互竞争的民族归属,而无须各方具有单一的共同民族认同。相比之下,分离是使领土脱离现有国家,而非在国家内部重新分配权力。(idea.int)
领土收复主义谋求将国际边界另一侧的领土并入一个被视为其民族家园的国家,理由通常是该领土上居住着族群上同源的人口。与寻求建立新国家的分离主义方案不同,领土收复主义方案寻求的是将领土并入现有国家。在不同人口群体交错居住的地方,其人口构成方面的理由会变得复杂:旨在将一个民族共同体统一起来的边界,可能使另一个民族处于其不认同的政府统治之下。因此,宪制研究将领土边界、地区自治、中央层面的代表权和少数群体权利保障视为相互关联的制度设计问题,而不预设每片领土都包含一个政治上同质的民族。相互竞争的民族家园诉求,既涉及边界应划在何处,也涉及边界内哪些人的意愿应被计入。(assets.cambridge.org)
在国际法中,自决原则与领土完整原则并行适用。联合国大会于1970年以第2625号决议通过的《友好关系宣言》承认,独立、自由联合、合并以及其他自由选择的政治地位,都可以是自决的表现形式。宣言的保障条款规定,不得将自决原则解释为授权肢解主权国家,前提是这些国家遵守平等权利和自决原则,并拥有代表其领土内全体人民、且不因种族、宗教或肤色而有所歧视的政府。宣言还要求各国不得破坏另一国家的国家统一和领土完整。因此,仅凭民族归属,并不能确立不受限制的、单方面分离或跨境并入领土的国际法权利。(treaties.un.org)
公民投票可以确定选民的意愿,但其宪制后果取决于法律授权和适用程序。在1998年8月20日作出裁决的魁北克咨询案中,最高法院认定,加拿大宪法不允许单方面分离。不过,如果针对明确的问题有明确多数支持分离,相关政府就有义务进行谈判;这一结果本身既不会实现独立,也不保证任何特定结局。苏格兰公民投票则遵循了另一种经协商一致的程序:英国政府与苏格兰政府于2012年10月15日签订的《爱丁堡协议》为举行获得法律授权的投票作出了安排。2014年9月18日,55.3%的选民投票反对独立,44.7%的选民投票支持独立。(decisions.scc-csc.ca)
国际法院关于科索沃的咨询意见说明了独立宣言的合法性与分离权利之间的区别。2010年7月22日,法院认定,科索沃于2008年2月17日发表的独立宣言并未违反国际法。法院审查的是宣言本身,而非国际法是否普遍赋予国家内部实体单方面分离的权利。法院既未裁断围绕“补救性分离”的相互对立的论点,也未确定该宣言的法律后果;所谓“补救性分离”,是指自决权遭到严重剥夺时可能产生的一种分离权利。因此,不能将这份咨询意见视为确立了通过单方面宣言实现独立的一般权利。(icj-cij.org)
全球化与数字世界中的民族主义
全球化并非简单地取代国家层面的政治事业,而是改变了其运作条件。跨境生产、投资和贸易将国内经济决策与国际市场联系起来,条约则确立了各国政府无法仅凭国内立法加以改变的义务。例如,世界贸易组织的关税约束记录了经谈判确定的进口关税上限,从而区分了各国政府的国际承诺与其实际适用的税率。因此,国家自主权问题转变为:哪些权力应独立行使,哪些应协调行使,以及应接受哪些国际义务。同样,移民使有关民族成员资格的讨论超越了在一国领土内居住这一条件,将公民身份和文化认同与分散于各国的社群联系起来。这些发展可能持续推动加强国家自主权的诉求,但经济相互依赖和移民都不必然引发一致的政治反应。(wto.org)
欧洲联盟以制度形式确立了国家成员身份与超国家层面参与的共存。《欧洲联盟条约》第4条第2款要求尊重成员国的国家认同,这种认同体现在其基本政治和宪法结构之中,包括地区和地方自治。《欧洲联盟运行条约》第20条规定,欧盟公民身份是对成员国公民身份的补充,而非替代。因此,一体化在法律上并不要求国家政治共同体消失,尽管权力如何分配仍存在争议。英国于2016年6月23日举行的公投体现了关于这种权力分配的一项具体决定:17,410,742张有效选票支持退出欧盟,占51.9%;16,141,241张有效选票支持留在欧盟,占48.1%。这些数字确立的是投票结果,而非所有脱欧选民共同具有的某一种民族主义动机。(eur-lex.europa.eu)
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使围绕民族的传播能够通过新闻帖文、民族象征、纪念性信息和协同分享在国际间流通。这种传播不一定主要依赖对外部群体的敌意。2024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分析了乌克兰新闻来源在Facebook和Twitter上发布的160万条帖文,涵盖俄罗斯于2022年2月发动全面入侵之前的七个月和之后的六个月。被归类为表达乌克兰民族团结的帖文,其入侵后的互动量相较入侵前,在Facebook上高出92%,在Twitter上高出68%。表达对俄罗斯敌意的帖文在Facebook上的互动量仅增加1%,在Twitter上则没有显著变化。这些发现区分了民族团结在网络上的放大与敌对情绪的放大;它们涉及的是互动模式,并不能证明平台导致了民族认同的变化。(cam.ac.uk)
数字传播也使侨民能够在不亲身返回祖国的情况下参与祖国政治。德米特里·切尔诺布罗夫于2022年发表的一项关于2020年卡拉巴赫战争的研究,依据了对七个国家的30名亚美尼亚青年侨民的访谈。受访者描述了通过个人账号传播信息、扩大公众人物帖文的传播范围、联系记者和官员,以及组织请愿和筹款等活动。支持亚美尼亚和支持阿塞拜疆的用户还传播了面向国际受众、彼此竞争的话题标签。这些做法将民族诉求与跨国网络及多语言宣传联系起来,而点赞、转发和曝光度则成为衡量活动成效的即时指标。该研究记录了参与者的策略及其所感知的成果,并未证实他们的宣传活动改变了外交政策或军事结果。(academic.oup.com)
不过,民族主义话语仍须与民粹主义加以区分。本杰明·德克莱恩和扬尼斯·斯塔夫拉卡基斯于2017年提出的分析框架,将民族主义对民族成员与非成员的区分,与民粹主义对“人民”和“精英”的对立区分开来。两者可以结合,但任何一方都不必然意味着另一方。唐纳德·特朗普于2017年1月20日发表的就职演说,是有据可查的两种话语相结合的例子:其中“美国优先”的表述将国家利益置于优先地位,而关于将权力从华盛顿交还普通美国人的叙述,则将民众与政治建制派对立起来。从分析角度看,前者以民族为中心安排政治优先事项,后者则指明了国内的一种权力与代表关系。将这些区分应用于具体言论,可以避免把所有关于民族认同的主张都视为民粹主义,或把所有对精英的批评都视为民族主义。(tandfonline.com)
理论与研究传统
现代主义解释将民族与民族主义视为历史转型的产物,而非亘古不变的共同体在政治上的觉醒,但对于其中的作用机制,各种解释存在分歧。欧内斯特·盖尔纳在《民族与民族主义》(1983年)中将决定性的变化归于工业社会:职业流动以及陌生人之间的交流,需要通用技能、读写能力,以及通过大众教育传播的标准化文化。这一教育基础体系与国家之间的关系,使文化边界具有了政治意义。相比之下,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1983年)强调“印刷资本主义”:使用本地通行语言的商业出版活动形成了读者群体,其成员即使彼此从未见面,也能想象自己属于同一个共同体。他的论述将印刷术和资本主义与共同的语言空间及民族意识联系起来,而不是主要从工业就业中推导民族主义的形成。(lse.ac.uk)
埃里克·霍布斯鲍姆着重探讨政治建构、制度化的反复实践,以及民族表征与社会变迁之间的关系。在与特伦斯·兰杰共同主编的《传统的发明》(1983年)中,他考察了规范化的实践如何通过反复施行来灌输价值观,同时宣称与某个经过选择的过去保持连续性。因此,“发明”指的是实践及其历史联系的确立,并不一定意味着其中每一种文化要素都是凭空捏造的。该书对苏格兰高地传统、英国君主制仪式和殖民制度的研究表明,看似古老的形式,其具体安排与用途可能形成于相对较近的时期。霍布斯鲍姆关于1870—1914年欧洲的章节,将传统的大规模生产与政治和社会转型联系起来。盖尔纳强调结构性需求,安德森强调交流与想象,而霍布斯鲍姆则强调通过制度来塑造连续性与集体认同。(cambridge.org)
安东尼·D.史密斯在《民族的族群起源》(1986年)等著作中发展了族群象征主义,考察现代民族建构事业如何重新诠释早期的族群共同体、神话、记忆、价值观与象征。这些传承下来的资源既为民族主义事业提供素材,也对其构成约束;因此,史密斯强调精英与更广泛民众之间的互动,而非精英不受限制的创造。族群象征主义区分了文化资源的延续与同一民族不间断的存续。它不同于原生主义取向,后者将归属感视为自然形成或被人们体验为既定的;它也不同于永存主义取向,后者认为民族在现代性到来之前就已存在,但未必将其视为自然形成的。因而,史密斯同时强调延续与断裂,并不要求将现代民族等同于古代共同体。(onlinelibrary.wiley.com)
政治组织取向与历史社会学取向考察民族诉求如何转化为具有实际影响力的运动。约翰·布鲁伊的《民族主义与国家》将民族主义视为一种围绕反对现代国家而组织起来的政治形式,将关注点引向权力,而不只是文化认同。米罗斯拉夫·赫罗赫的比较研究区分了对语言和历史的学术考察、爱国主义鼓动,以及群众性民族动员,通常分别称为A、B、C三个阶段。他的框架比较的是不同运动中的对应阶段,而不假定这些运动同步发展。建构主义研究也质疑是否应将民族视为已经形成的行动主体。在《民族主义的重构》(1996年)中,罗杰斯·布鲁贝克区分了作为制度化形式的民族性、作为实践范畴的民族,以及作为偶发事件的民族认同。因此,人口普查中的分类,或在政治上援引“民族”的做法,本身是研究对象,并不足以证明存在一个凝聚一致、采取集体行动的群体。(press.uchicago.edu)
不同研究方法处理这些过程的不同方面。比较历史研究与档案研究重建组织吸纳成员的过程及制度变迁;民族志考察人们如何在日常互动中使用民族范畴;话语分析研究演说、报纸及其他文本中的表征。调查研究需要区分归属感、成员资格标准、自豪感,以及认为本民族优于其他民族的信念。巴特·博尼科夫斯基与保罗·迪马吉奥在2016年的研究中,运用潜在类别分析,对2004年美国综合社会调查的数据进行分析,识别出四种民族主义态度组合,随后又考察了1996年和2012年的可比数据。这种多维度测量避免了假定仅凭自豪感或限制性的成员资格规则,就能把握民族主义。他们的分析还将移民政策偏好与构成民族观念的测量指标区分开来。态度与政治偏好之间的关联本身并不能确立因果关系;历史先后顺序、相互竞争的解释,以及公共话语与个人回答之间的关系,仍是需要分别研究的问题。(scholar.harvard.edu)
哲学问题与有待继续研究的问题
在政治哲学中,民族归属感引出了一个问题:归属于某个民族,是否会产生超出对一般人所负义务的特殊义务?戴维·米勒在《论民族性》(1995)中主张,人们对同胞负有特殊义务,其基础是彼此共有的民族关系,而不只是遵守法律或缴纳税款所带来的互惠利益。批评者则质疑,一个规模庞大、成员大多互不相识的共同体,其成员身份是否能具有与亲情或友谊相当的道德分量。另一个争论涉及偏向自己人可以被允许到什么程度。陈国柱在《无国界的正义》(2004)中认为,世界主义正义确立了人们可以正当地优先照顾同胞的条件;米勒则反对全球义务总是优先于民族义务这一假设。国际正义究竟要求每个人都得到充分保障,还是要求跨越国界实现更大程度的平等,会极大地影响民族共同体可以正当地为其成员保留多少资源。(plato.stanford.edu)
民族认同与民主之间的关系,既涉及正当性论证,也涉及动机。自由民族主义的论证认为,共同认同会促使公民考虑彼此的利益、接受集体决定,并维持那些惠及与自己素不相识者的制度。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团结的基础在于共同的政治活动,而非传承下来的文化。安娜·斯蒂尔茨在《自由主义的忠诚》(2009)中提出,对平等自由的承诺,加上公民共同维护公正制度的意愿,可以构成忠于某一特定国家的基础。她通过与尤尔根·哈贝马斯的宪法爱国主义展开对话来发展这一立场;宪法爱国主义强调对民主原则与制度的认同。这一分歧并不只是团结与个人主义之间的对立,而是关乎共同的公民身份能否在没有共同民族文化的情况下,产生足够强的相互承诺,以及文化成员身份与政治成员身份所指向的是否为同一个共同体。(assets.press.princeton.edu)
实证研究检验这些理论提出的机制,但并不将民族归属感、民族优越感和团结视为可以相互替代的衡量指标。加尔·阿里耶利于2023年在线发表的一项纵向研究,先后在新冠疫情暴发前的2019年12月1日至2日,以及2020年5月31日至6月8日期间,对以色列犹太人进行了调查。总体而言,民族归属感、民族沙文主义和团结程度均有所下降,但归属感与团结之间的正向关联却增强了;沙文主义与团结之间的关联则减弱,并变得在统计上不显著。这些发现区分了平均认同水平的变化与变量之间关系的变化。不过,因果关系问题仍未解决:同期发生的政治变化,使研究者无法将这些变化仅仅归因于疫情。因此,后续研究继续考察认同的哪些维度有助于合作、这种合作涵盖哪些人,以及信任究竟是民族团结的成因,还是其结果。(cambridge.org)
冲突研究同样考察制度条件,而不预设民族动员必然导致暴力。安德烈亚斯·维默与布赖恩·明在2006年的研究《从帝国到民族国家》中,分析了1816年至2001年固定地理区域内的战争爆发情况,而不是将观察范围局限于独立国家。他们发现,在帝国扩张以及向民族国家组织形式转型的前后,战争风险有所升高。这一研究设计回应了一个可比性问题:如果只把现存国家作为分析单位,就可能遗漏这些国家形成过程中的暴力。他们的解释将注意力引向政治权威和成员身份的变化,而不只是民族情感;仍有待研究的问题是,相互竞争的诉求在什么情况下会演变为制度性排斥或武装争夺,而不是通过协商实现政治重组。(journals.sagepub.com)
民族的历史有多悠久、延续性有多强,仍然存在争议,部分原因在于研究者对构成民族所需达到的门槛采用了不同标准。安东尼·D.史密斯在2005年的章节《古代存在民族吗?》中,从集体名称、领土延续性、语言、象征符号和中央集权制度等方面考察古埃及,论证其具有民族的雏形,而非毫无保留地将其等同于现代民族。他更广泛的研究也质疑那些完全以欧洲现代化来解释民族形成的理论。方法论上的问题在于,如何区分名称、记忆和文化实践的延续,与集体成员身份及政治抱负的延续。跨区域比较还必须确定,同样的指标是否识别出了相当的现象;否则,依据现代欧洲案例形成的定义,可能会预先排除更古老的共同体,也可能过于轻易地将具有独特文化的人群归类为民族。(cambridg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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