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波拿巴(1769–1821)是法国将领和政治家,在19世纪初主导了欧洲政局。他出生于科西嘉岛,该岛在此前不久才归属法国。他在革命军中逐级晋升,1799年发动政变夺取政权,1804年加冕称帝。他的职业生涯既体现了战场上的快速创新,也伴随着大规模的国内改革。他重组了法国的国家机构,编纂了民法典,并在欧洲大陆大部分地区建立起由附庸国和同盟构成的网络。与此同时,伴随这一扩张而来的战争夺去了数百万人的生命,并重新划定了欧洲大陆的边界。
他的历史意义在于,他的统治将法国大革命的原则与个人权威融为一体。法律面前的平等、中央集权的行政体系、国家银行以及《民法典》都在他统治结束后留存下来,并传播到欧洲乃至更远的地方。与此同时,他的征服、针对英国贸易的大陆封锁政策以及对俄国的入侵,也暴露了军事霸权的局限。1814至1815年他的垮台,结束了欧洲大体上围绕法国权力运转的一段时期。历史学家至今仍在争论:应当把他视为革命性的改革者、专制统治者,还是其时代的产物。
本词条按时间顺序叙述他的生平:从青年时代与崛起、大革命期间的战争,到执政府与帝国时期,再到定义其统治的一系列战役、他的失败与流放,以及在圣赫勒拿岛的去世。之后的专题小节将介绍他的军事体系、国家与法律结构、宗教政策、家庭与宫廷、他所培育的视觉文化、围绕他的史学争论,以及他在法律、政治和记忆中的持久遗产。
科西嘉与法国的早年生活与教育
拿破仑·波拿巴1769年8月15日出生于科西嘉的主要城镇阿雅克修。该岛在数百年间受热那亚共和国控制,1768年热那亚将其权利让与法国。法国直到次年才真正控制该岛:1769年5月,王室军队在诺维桥战役中击败了由帕斯夸莱·保利领导的民族主义政府。因此,拿破仑出生于征服之后仅几个月,他被登记的名字是拿破仑·迪·布奥纳帕尔特(Napoleone di Buonaparte),后来他将其改写为法语形式。
他的家庭属于当地的低级贵族。父亲卡洛·马里亚·布奥纳帕尔特是一名律师,曾支持保利政府,在保利的事业失败后转而投向法国一方。卡洛与新政府的关系帮助他于1777年成为科西嘉驻路易十六宫廷的代表。母亲莱蒂齐亚·拉莫利诺出身于佛罗伦萨的家族,家中管教严格。因此,波拿巴家族在阿雅克修的地位与其说依靠财富,不如说依靠法律才能、官方庇护,以及一个按法国标准来看并不显赫的贵族头衔。
1779年,拿破仑被送到欧坦的一所宗教学院学习法语,同年又被录取进入布里埨的皇家军事学院。他在那里一直待到1784年。他带有科西嘉口音,法语也说得不好,常遭同学取笑,这段经历促使他广泛阅读。1784年,他进入巴黎的军官学校,学习炮兵专业。1785年2月,父亲去世,家庭陷入经济困难,拿破仑用一年而非两年完成了炮兵课程。1785年9月,他以第42名的成绩(全班58人)毕业,被授予第二中尉军衔,编入拉费尔炮兵团。该团驻扎在瓦朗斯,他在那里大量阅读战略与战术著作,并写下一组题为《科西嘉书简》的文章,表达了他对故乡的眷恋。
1785年至大革命爆发期间,拿破仑曾多次长时间休假回到科西嘉。他于1786年返岛,直到1788年才归队。1789年国民议会允许保利结束流亡返回,拿破仑加入了保利的圈子。然而,由于其父早年与法国结盟,保利对他心存疑虑,拿破仑不久便离开了科西嘉。1791年4月,他被任命为第4炮兵团的第一中尉,驻地仍是瓦朗斯;1792年他晋升为上尉。
18世纪90年代初科西嘉的政治局势,促使他与该岛领导层决裂。拿破仑同情法国的雅各宾派,而保利则倾向于与法国分离,并在1793年反对法军进攻撒丁岛附近的马达莱纳岛。随后爆发的内战中,保利的支持者占了上风,被视为法国一方的波拿巴家族被迫流亡。1793年6月,他们逃往法国本土。此前一年春天,拿破仑曾试图夺取阿雅克修但未能成功,此后他将自己的事业转向法国军队与大革命。
在革命军中崛起
波拿巴的第一个决定性机会出现在土伦。当时共和国军队围攻一座由保王派及其盟军据守的港口。围城从1793年8月27日持续到12月19日。国民公会驻当地的代表将他推到了关键位置。萨利切蒂和罗伯斯庇尔坚持让这位年轻的波拿巴取代负伤的原炮兵指挥官,尽管围城的主将并不情愿。他扩建了炮兵阵地,并提议夺取一座山上的堡垒,从那里共和国的火炮可以控制港口。12月16日至17日对该阵地的成功强攻,促成了土伦的攻克。
这次胜利带来了迅速的晋升,不过各种史料对确切日期的记载并不一致。拿破仑在土伦围城中的表现之后不久,于1793年12月被晋升为准将。他还被任命为驻尼斯的海岸视察员。另一种说法则提到,当地雅各宾派反对拿破仑所采取的一项行动,使临时任命被推迟,他的将军委任状则注明日期为1794年2月16日。家庭关系也起了作用:他很快利用新获得的影响力,为弟弟约瑟夫、吕西安和路易谋得职位。
他与雅各宾派领导层的关系,使他在罗伯斯庇尔倒台后处境岌岌可危。曾在土伦力荐他的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后来向他提供了巴黎卫戍部队的指挥权。据说拿破仑拒绝了,因为当时这个职位看来十分危险。1794年7月27日(共和二年热月九日)政变推翻了马克西米利安·罗伯斯庇尔,此后拿破仑于1794年8月9日至20日间,因被怀疑为雅各宾派及罗伯斯庇尔的支持者而被囚禁。获释后,他经历了一段前途未卜的时期。在热月危机中幸存下来的人里,保尔·巴拉斯在热月政变中重新站稳脚跟,成为推翻雅各宾派领袖马克西米利安·罗伯斯庇尔的关键人物之一,并出任内地军及警察的指挥官。次年,巴拉斯成为拿破仑最重要的保护人。
转折点出现在葡月十三日的保王派暴动中。1795年秋,巴黎一些受保王派影响的街区发动叛乱,意图阻止一部保护激进派地位的新宪法出台。国民公会的指挥官莫努将军表现得过于犹豫,于是督政当局转而求助另一位闲置的将军,此人自土伦围城起就为巴拉斯所熟识,他就是拿破仑·波拿巴。1795年10月5日,双方对峙直到下午4点30分,波拿巴下令炮兵开火。事后,约300名保王派分子死亡,主要集中在圣罗什教堂(位于圣奥诺雷街)前,其余人则四散逃走。在反击中,他的部下若阿基姆·缪拉也起了作用。
平定暴动后,他得到了正式的指挥权。波拿巴被晋升为师长(少将),并任内地军总司令。1795年10月26日,他从巴拉斯手中接管该军指挥权,直到1796年3月2日被任命为意大利方面军司令。新政权即督政府(Directory)随后成立,巴拉斯成为其五名督政之一。从此时起,拿破仑的晋升依赖于督政府对一位可靠将领的需要,这位将领既能保护政权免受保王派和雅各宾派的威胁。作为新任督政之一,巴拉斯支持拿破仑,最明显的表现就是让他出任意大利方面军的指挥官。
意大利战役与坎波福尔米奥和约
1796年3月,波拿巴接掌意大利方面军,开战时便先于奥地利军队与皮埃蒙特军队会合之前,率先进攻皮埃蒙特军。这一行动若面对兵力更多的联合军队,革命法国的部队很难贸然实施,但它分割了敌军,也使法军暴露在敌人的反击之下。波拿巴既违背常规战法,也无视督政府上级的指示,于1796年3月抵达意大利,随即挥师攻击皮埃蒙特军。4月,法军在蒙特诺特、德戈和蒙多维获胜,皮埃蒙特于4月28日根据切拉斯科停战协定退出战争。5月10日,法军一支小部队在洛迪渡过波河,对抗规模更大的奥地利军队,取得洛迪之役的胜利。米兰数日内即告陷落,到5月中旬,波拿巴的部队已控制伦巴第。
奥地利随后派出数支援军,朝曼图亚要塞推进。波拿巴从1796年6月起围攻曼图亚,一直持续到1797年2月。1796年8月,他在卡斯蒂廖内击败奥军;11月,又在阿科莱击溃奥军,该役战斗持续三天。奥地利军队对曼图亚的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解围尝试,在里沃利被波拿巴的意大利方面军挫败。法军的胜利导致曼图亚陷落,奥地利在意大利北部的控制也随之瓦解。曼图亚于1797年2月投降,同年4月,奥地利在莱奥本请求停战。
波拿巴还把这场入侵包装成解放,而非单纯的征服。他向士兵和平民发布的公告屡次提及军队所解放的"各民族",并向邻近地区的民众发表友好的声明,例如1797年4月致克恩滕人民的公告。在1797年11月致西萨尔皮尼人民的公告中,他宣称法国已赋予他们自由,并敦促他们通过温和的法律和尊重宗教来保障这份自由。这些修辞还伴随着具体的行政举措:在他占领的地区,当地市政机构、新的共和制度和法国任命的官员相继建立,这使得"解放"的说辞与法国实际控制之间的界线难以分辨。
被征服的领土被改组为附属共和国。洛迪战役之后,波拿巴在波河以北成立了跨波河共和国,于1796年5月21日宣布建立,波河以南则设立了西波河共和国。1797年5月19日,拿破仑将原摩德纳公国的领土划归跨波河共和国;同年收获月十二日(6月29日),他下令建立西萨尔皮尼共和国,设立共和国督政府并任命其部长。该国的第一部宪法于1797年7月8日生效,确立了督政府制的共和政体,实际上是法国的傀儡。议会成员由拿破仑亲自挑选,领土被划分为仿照法国模式的省,所有贵族头衔均被废除。这一体制是法国模式向欧洲各地移植的最早范例之一,但它也十分脆弱。1798年拿破仑离开意大利前往埃及后,这部宪法撑不过一年,同年8月的一场法国政变以第二部宪法取而代之。
《坎波福尔米奥和约》于1797年10月17日由波拿巴与奥地利全权代表科本茨伯爵签署,正式结束了与奥地利的战争。和约将阿迪杰河以东的威尼斯领土划归奥地利,包括伊斯特拉、达尔马提亚以及威尼斯城,作为奥地利丧失伦巴第领地的补偿。这一举动标志着威尼斯长达1100年的独立就此终结。威尼斯共和国在与奥地利结盟后,已于1797年5月被法军占领。作为回报,奥地利将比利时诸省让予法国,并接受法国吞并莱茵河左岸的领土,奥地利的补偿则另行安排在德意志境内。意大利北部的西萨尔皮尼共和国和利古里亚共和国在法国影响下建立,法国还获得了亚得里亚海中威尼斯所属的爱奥尼亚群岛。
这一和解并不持久。原定用来解决剩余争端的会议宣告失败,到1799年初,法国与奥地利再度开战。不过,坎波福尔米奥和约巩固了波拿巴的声望,使他被视为既能作战也善于谈判的将领。意大利战役也为他日后在埃及和执政府时期所采用的军事与政治模式奠定了基础。
埃及与叙利亚,1798–1801年
远征队于1798年5月从土伦出发,目的有几个。从战略上讲,它要抗衡英国在地中海的势力,并切断通往英国印度属地的贸易航线。在尼罗河流域建立法国殖民地,也能为督政府提供一个位于东地中海的基地。波拿巴并不把这次行动仅仅看作一次常规入侵:他招募了约167名杰出学者,由数学家加斯帕尔·蒙日领导,对埃及的古迹、自然史和社会进行考察。为了让远征也有科学目的,波拿巴还网罗了法国167位最杰出的科学家和学者。这个考察团后来编纂出《埃及记述》,这部多卷本考察著作共22卷。波拿巴还设立了埃及艺术与科学研究院,后来成为学术中心。
军事行动起初进展顺利。6月攻下马耳他后,法军于7月1日在亚历山大城以西登陆,次日占领该城。7月21日,法军在吉萨金字塔附近与马穆鲁克主力相遇,对方由穆拉德贝伊率领。马穆鲁克骑兵以强大且训练有素著称,但他们几乎没有对抗现代欧洲军队的经验。三天后,法军攻占开罗。波拿巴自视为亚历山大大帝的继承者,这种自我定位也是这次远征战略思考的一部分。然而,占领能否维持,取决于运送大军的舰队。1798年8月1日,纳尔逊在阿布基尔湾袭击停泊中的法国舰队,在尼罗河战役中几乎将其全部摧毁。舰队覆没后,陆军失去了与法国的联系,既无法指望海上增援,也无法获得补给。其在埃及的处境变成了依靠现有兵力守住阵地,而英国的海上封锁使撤退也无从谈起。
埃及的治理十分困难。开罗发生的暴动,其中最严重的是1798年10月的那次,遭到了相当严厉的镇压,乡村的抵抗也持续不断。1799年初,波拿巴率军进入叙利亚,希望从东面威胁奥斯曼帝国的地位。法军于1799年3月攻占雅法,守军投降之后,数千名战俘遭到屠杀。随后从3月下旬持续到5月的阿卡围城战失败了。法军围攻阿卡未果,被迫撤退,波拿巴退回埃及。叙利亚战役是整场远征中最不成功的部分,它使军队元气大伤,补给也十分匮乏。
这次远征最持久的成果来自一次偶然的发现。1799年7月,在罗塞塔(拉希德)镇附近修筑堡垒的士兵发现了一块玄武岩石板,上面用三种文字刻着同一道诏令。石板上的文字包括象形文字、世俗体和希腊文,它为学者让-弗朗索瓦·商博良提供了释读象形文字的钥匙。拓片和摹绘在学者之间流传,石板本身则根据1801年的投降协定落入英国人手中。商博良在1820年代的破译工作开启了对古埃及文本的研究,并为欧洲奠定了埃及学的基础。一门学科的起点,竟来自一次在军事上以失败告终的法国远征。
1799年8月下旬,波拿巴离开埃及。由于没有增援的消息,同时意识到法国国内可能存在政治机会,他带着一小批军官和学者离去。他任命让-巴蒂斯特·克莱贝尔将军指挥留下的军队,命令他坚守,直到能够谈判达成和约。克莱贝尔于1800年遇刺身亡,残部则于1801年依照英方条件撤回法国。波拿巴于1799年10月返回法国,此时大革命时期的督政府正陷入危机,这为雾月政变铺平了道路。
雾月政变与执政府
到1799年,由1795年宪法设立的五人执政机构督政府已大为失去公信力。它依赖征发和贬值的纸币,选举结果不合其意时便宣布作废;与第二次反法同盟重开战端后,又在意大利和莱茵河沿岸连遭败绩。西哀士(Emmanuel-Joseph Sieyès)曾经历恐怖统治和热月政变后的岁月,他作为督政之一,认为政权需要更强有力的行政权,以及能保护其免受雅各宾派和保王派威胁的宪法。他还需要一位手握军队的将军。拿破仑于1799年10月从埃及归来,凭战功备受推崇,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其弟吕西安任五百人院议长,可为他打开立法机构的大门。
该计划以所谓雅各宾派阴谋为借口。共和八年雾月十八日(1799年11月9日),两院被迁往巴黎郊外的圣克卢宫,并由效忠拿破仑的军队护卫。他在五百人院前遭到呼喊,据多种记载,还有人要求将他宣布为法外之人;他在混乱中被推出议事厅。随后吕西安告诉士兵,议员正在威胁他的兄长,缪拉率领的掷弹兵便清空了大厅。余下的议员,即两院残缺的一部分,投票解散督政府,并将行政权委托给由拿破仑、西哀士和罗歇·迪科组成的临时执政委员会。政变几乎未流血,但它本质上是军事力量对代议机构的干预,此后的政权也因此带上了这一特征。
共和八年宪法主要由西哀士和皮埃尔-克洛德·罗德雷尔起草,于1799年12月提交,设立了实际掌握行政权的第一执政一职。第一执政任命部长、高级官员和法官,并通过国务会议掌握立法提案权。护民院可讨论法案但无表决权,立法团投票时不得辩论,元老院则负责守护宪法。第二执政冈巴塞雷斯和第三执政勒布伦只有咨询职能。普选权名义上存在:公民选出名流名单,政府再从中挑选官员。该宪法经全民投票通过,官方统计的赞成票达数百万,反对票仅数千,这一结果被广泛认为是经过操纵的。第一执政任期原定十年,1802年改为终身制,这一步为两年后的帝国称号做了铺垫。
军事胜利巩固了他的地位。1800年春,拿破仑率新组建的后备军翻越大圣伯纳隆山口,出现在奥地利军队在意大利北部的后方。1800年6月14日的马伦戈战役中,战局起初对法军不利,但德赛(Desaix)赶到后扭转了战局,他本人也在战斗中阵亡。马伦戈之役与莫罗在霍恩林登的胜利一道,促成了1801年与奥地利签订的《吕内维尔和约》,以及1802年与英国签订的《亚眠和约》,使自1792年以来连绵不断的战争得以短暂平息。军队内部,政权于1799年设立执政近卫军,重组了总参谋部,并提拔既有才干又忠诚可靠的军官,使军队与行政权的联系比督政府时期更为紧密。
财政稳定是执政府早期的另一根支柱。财政部长加丹(Martin-Michel-Charles Gaudin)重组了直接税与间接税制度及税款征收机制,而政府为维持战争也需要信贷。随后建立的中央银行是法兰西银行,于1800年1月18日成立,最初为私营机构,股东来自商业精英阶层。它贴现商业票据、发行银行券,并向国家放贷,因此成为一家兼具公共职能的银行。其银行券逐渐取代了大革命时期不稳定的纸币,1803年的章程赋予它在十九世纪大部分时间里所保有的地位。由此,执政府把货币的恢复与公共信用紧紧绑定在政权自身的存续之上。
国家建设:行政、财政与民法典
行政集权在省长制度中具体落实。拿破仑的省长制度创立于1800年,省长由中央直接任命,在各省代表国家行使权力。该制度以巴黎为核心,而非依托地方机构。省长的权力比旧制度下的王室总督(intendant)更大,长期来看削弱了地区差异,并将决策权集中到巴黎。这一体制比帝国存续得更久,被许多欧洲国家采用,其中以意大利和西班牙最为突出。
大陆法系的奠基性文本《法国民法典》是这些国家建设措施中最持久的一项。执政府于1804年3月21日在巴黎颁布《法国人民民法典》(Code civil des Français),全书分为三编,分别涉及人、财产以及取得财产的方式。在财产方面,民法典保留了强有力的所有权,废除了封建负担和长子继承制。它要求子女均分遗产,并设立特留份制度,限制被继承人可以自由赠与的份额。在合同法方面,起草者借鉴罗马法和习惯法理论,偏重契约自由。其财产权平等原则不论财富或社会等级如何适用,是该法典的核心主张之一,即无论富人还是穷人、上层还是下层,人人都应享有相同的财产权利。该法典还保留了大革命对男性法律面前平等的承诺,同时恢复了旧社会中许多等级化的特征。
该法典对妇女和家庭的规定明显更为保守。已婚妇女订立合同或出庭应诉,一般需要丈夫同意。夫妻财产自动合并,丈夫无需妻子同意即可管理共同财产。继承规则同样体现了男性的权威:尽管子女继承时不分性别,法典却规定,妇女未经丈夫授权不得有效接受继承。不过,妻子无需丈夫授权即可立遗嘱。离婚制度得以保留,但更加严格。自1792年起获得授权的离婚,仍可因双方同意或具有正当理由而进行,但其理由设置不对等,对妻子不利。只有当丈夫“将其情妇带入夫妻共同住所”时,妻子才能以通奸为由起诉,而丈夫的其他通奸行为则不赋予她这一权利。协议离婚后来在波旁王朝复辟期间(1816年)被废除。
教育是国家接管以往由教会、市镇和私人举办职能的另一领域。1802年5月1日的法令设立了中学(lycée),新体系的核心是三十所中学,它们提供中学以上的教育,并取代了中央学校(écoles centrales)。每个上诉法院辖区都应设立一所中学,并由国家全面资助和管控。奖学金的分配方式偏向国家自身的公职人员:约三分之一授予军人和政府官员的子女,其余则授予中学中的优秀学生。1808年,帝国大学(Imperial University)作为垄断公共教育的机构成立。未经帝国大学成员身份认定,且未毕业于其下属学院,任何人都不得开办学校或公开授课。私立学校得以保留,但需接受严格的公共监管,其教师必须持有学位。
荣誉与功绩制度在同一时期得到重组。荣誉军团勋章于1802年设立,是一种并非传统骑士团的奖章。拿破仑认为法国需要的是对功绩的认可,而非新的贵族体系,因此该机构被设立为一个“军团”,而不是骑士团。它同时表彰民事和军事服务,并取代了旧王朝的保皇派勋饰。这些措施合在一起,旨在为国家培养一支训练有素、忠诚可靠的行政阶层,而这正是法国国家此前所缺乏的。这些改革还使国家的人员与中央政府联系更加紧密,这一联系在此后的革命后政治安排中仍居于核心地位。
宗教与教务专约
1801年7月15日在巴黎签订的教务专约,结束了大革命国家与天主教会长达十年的公开对立。当时刚就任第一执政的拿破仑,力图弥合1790年《教士公民组织法》所造成的教会分裂,并争取法国占多数的天主教徒的支持。1800年当选教宗的庇护七世,则希望恢复教会的统一及其在法国的公共地位。双方各派出三名谈判代表:法国代表团包括拿破仑的兄弟约瑟夫和国务参事埃马纽埃尔·克雷泰;教廷一方则由枢机主教埃尔科莱·孔萨尔维和朱塞佩·斯皮纳领导。
教务专约的条款
协约将天主教描述为“绝大多数”法国公民的宗教,而非恢复其国教地位,同时保障其公开信仰的自由。第一执政提名主教,再由教宗授予教会法上的任职资格;主教们则须宣誓效忠宪法。教区被重新划分,数量大幅削减,现任主教也被迫辞职以腾出位置。国家承担起主教和教区神父的薪俸。教会没有收回大革命期间被没收并出售的大量地产,教廷也同意不对这些买卖提出异议。庇护七世还承认共和国为合法政府,这使执政府获得了波旁王朝从未得到的外交地位。
《有机条款》与国家控制
1802年4月8日单方面颁布的《有机条款》不属于双边条约的内容。其中有关天主教礼拜的条款有77条,有关新教礼拜的条款有44条。该条款规定,教宗的诏书和敕令在法国境内公布前须经政府批准;神学院和神职人员须接受国家监督;教区及教堂理事会的选举与监管也受到规范。这些条款被说成是国家监控具有政治危险性的宗教活动的手段。其实际效果,是使神职人员成为公共行政体系的一部分,而帝国later也将这一模式推广到其他宗教。
路德宗和改革宗教会是最早获得这一待遇的新教团体。《有机条款》赋予它们合法地位,由公共财政支付牧师薪俸,并将一些原属天主教的教堂归还给它们,作为路易十四时期遭受破坏的补偿。改革宗教会以地方宗务会的形式组织起来,国家则拒绝批准全国性的宗教会议。阿尔萨斯保留了地区性结构,在斯特拉斯堡设有高等宗务会。巴黎第一座改革宗教堂于1802年获得合法设立,到1804年,约有120名改革宗牧师领取国家薪俸。
犹太人政策
拿破仑掌权时对犹太人事务兴趣不大。1806年,阿尔萨斯和其他东部地区对犹太人放高利贷的抱怨不断,引发敌意,此问题才变得紧迫起来。1806年5月30日,他依据一项法令召集了由111名成员组成的犹太名流大会,大会于同年7月下旬在巴黎开会。大会回答了政府提出的十二个问题,内容涉及婚姻、族内通婚,以及出生于法国的犹太人是否将法国视为自己的祖国等。大会的回答承认犹太人将不再构成独立的法律团体。为使这些答复具有约束力,拿破仑召集了大桑赫德林。召集令于1806年10月6日发布,该机构于1807年2月9日至3月9日在巴黎开会,共71名成员,其中45人为拉比,由大卫·辛茨海姆主持。大桑赫德林的决议从教义上支持了公民平等,并促成了犹太礼拜宗务会体制的建立。1808年3月的一项法令则对东部各省的犹太人放贷和经商施加了临时限制,这表明同化在当时是有条件的。
与教廷决裂
法国在意大利势力的扩张,使教务专约难以维持。1808年2月,法军占领罗马;1809年5月,一项法令将包括罗马在内的教皇国并入帝国。1809年6月,庇护七世发布诏书,开除了吞并行动的责任人,但没有点名拿破仑。1809年7月,法军逮捕了教宗,他先被关押在萨沃纳,1812年起又被移至枫丹白露。1813年1月,庇护七世在压力下签署了《枫丹白露协约》,但几周之内便予以撤回。拿破仑倒台后,他于1814年返回罗马。这场冲突表明,帝国的宗教安排取决于皇帝对教廷本身的控制。
帝国加冕与第三次反法同盟,1804–1807
帝国与加冕
1804年5月18日法兰西第一帝国建立,随后拿破仑一世加冕,这引发了欧洲对法国帝国野心的忧虑。加冕典礼于1804年12月2日在巴黎圣母院举行,教皇庇护七世出席,拿破仑亲自为自己加冕。头衔的改变使共和国的邻国将这一政权视为一个王朝式的强权,而非革命政权,这进一步加大了组建反法新同盟的压力。
第三次反法同盟与奥斯特利茨
英国政府将这些担忧转化为外交行动。它把法国的敌人组织成第三次反法同盟,成员包括联合王国、奥地利、俄国、瑞典、那不勒斯和西西里。拿破仑将军队从英吉利海峡沿岸调往多瑙河流域并攻占了维也纳,但当奥地利与俄国两国皇帝率领的联军在摩拉维亚与之对峙时,法军的兵力已经显得捉襟见肘。
拿破仑选择撤离普拉岑高地,这里原本对联军的对峙有利。随后,当联军中路下山时,他发起了反击。这场战役于1805年12月2日在奥斯特利茨附近进行,不同史料给出的双方兵力各不相同。一种说法是拿破仑的6.8万人对阵近9万名俄奥军队,另一种说法则是法军72,000人对阵约85,000名联军。战果是决定性的:俄军撤入匈牙利,奥地利请求议和。随后于1805年12月26日签订了《普雷斯堡和约》,奥地利因此退出战争,并被迫将土地割让给拿破仑的德意志盟友,还需支付4000万法郎的赔款。
特拉法尔加
陆地上的胜利并没有使法国掌握制海权。拿破仑的海上计划是让法国与西班牙舰队突破英国的封锁,在加勒比海会合。随后两支舰队返回,协助布雷斯特的舰队冲破封锁,并共同清除英吉利海峡中的皇家海军舰船,从而保证入侵驳船的安全通行。1805年10月21日,维尔纳夫率领的法西联合舰队在特拉法尔加角外海被纳尔逊的舰队拦截。纳尔逊在战斗中阵亡,但法西联合舰队被彻底摧毁。史料对双方兵力的记载有所出入,其中一种说法称纳尔逊指挥的27艘战舰对阵法西联合舰队的33艘战舰。据皇家格林尼治博物馆引用的一项数据,法西两国损失惨重,4408人阵亡,2545人受伤,2万人被俘。这场失败使拿破仑入侵英国的计划落空。一位历史学家认为,在失去制海权的情况下,英国仍然在欧洲大陆构成威胁。这种陆上由法国主导、海上由英国掌控的失衡,也影响了拿破仑此后转向对英国进行经济战的决策。
耶拿、奥尔施泰特与蒂尔西特
普鲁士于1806年参战,并在一天之内的战斗中战败。1806年10月14日的耶拿和奥尔施泰特会战中,法军122,000人对阵普鲁士与萨克森联军114,000人。在耶拿,拿破仑击溃了从腓特烈二世大帝那里继承下来的、已经过时的普鲁士军队。在奥尔施泰特,达武规模较小的军团守住了战场:这位公爵把自己远占优势的兵力分散投入零星进攻,使达武得以坚守六个小时。普鲁士的战役以溃败告终,普鲁士的伤亡估计为2.5万人阵亡和受伤,14万人被俘,并损失了2000多门大炮。
和平协议在蒂尔西特签订。在拿破仑于耶拿和奥尔施泰特击败普鲁士,并于弗里德兰击败俄军之后,法国分别于1807年7月7日和9日与俄国、普鲁士签订了协议。根据对普鲁士的条约,普鲁士失去了约一半的领土,900万居民中有455万人随之脱离其统治。相比之下,俄国同意加入对英国的大陆封锁体系,亚历山大一世由此从敌人变为盟友,英国在欧洲大陆上日益孤立。
重组欧洲:附庸国与神圣罗马帝国的解体
拿破仑对中欧和南欧的改造,依靠的是一连串名义上独立、实际上受巴黎控制的附庸国。第一步发生在德意志。1805年底奥地利在奥斯特利茨战败后,1806年7月,弗朗茨二世的大批德意志附庸脱离帝国,组成了法国的卫星国莱茵联邦,这实际上等于神圣罗马帝国的终结。1806年7月12日,这16个邦国签署《莱茵联邦条约》,正式退出神圣罗马帝国,并推举拿破仑为其"保护者"。各成员保留各自的主权,但彼此结合,首要目的是在战争中互相支持。根据条约,每个邦国都须向拿破仑的军队提供兵员。此后成员不断增加,又有19个邦加入了最初的诸侯之列。
皇帝的反应十分果断。弗朗茨二世担心莱茵联邦会把帝国头衔转交给拿破仑,于1806年8月6日宣布放弃王冠。这一退位,连同整个帝国等级制度及其机构的解体,被认为是必要的,以防拿破仑自封为神圣罗马皇帝。莱茵联邦一直存续到1813年莱比锡战败为止。
在莱茵河地区之外,拿破仑把自己的家族成员安置到新设立的王位上。在德意志,威斯特伐利亚王国由不伦瑞克和黑森-卡塞尔拼合而成,热罗姆·波拿巴于1807至1813年间担任威斯特伐利亚国王。该王国本应成为莱茵联邦的样板,但拿破仑索要的捐税和政策,使这个王国在1812年便陷入破产。在意大利南部,1806年3月30日,拿破仑在杜伊勒里宫签署法令,任命其兄约瑟夫为"那不勒斯与西西里国王"。1808年约瑟夫被调往西班牙后,拿破仑任命其妹夫、元帅若阿尚·缪拉接替其位。在尼德兰,路易·波拿巴获封荷兰王冠,但1810年荷兰被吞并,原因是拿破仑觉得其弟更倾向于荷兰人而非他这个兄长。路易一直对自己只是奉命行事的国王心怀不满,这使得这一安排从一开始就不稳定。
意大利王国则不同,因为拿破仑以国王身份亲自统治它。其政府由拿破仑以意大利国王的身份掌管,总督一职则委托给他的继子欧仁·德·博阿尔内。这里的行政改革最为系统。新的意大利法典几乎是从法语逐字翻译过来的,很少顾及意大利的传统,但它们引入了一种现代法学,重视公民个人的权利。被"永久持有"(死手)的教会财产被没收并出售,残余的封建权利和司法特权则被废除。1808年颁布的商法则是法国法典与意大利法学家及商人意见之间的折中。
各附庸国的改革大体相似。拿破仑常常推行废除农奴制、取消行会限制、建立更高效政府体系的改革。《民法典》经常为财产所有者、宗教少数群体以及此前饱受法律歧视的专业阶层赋予新的公民权利。然而这些收获是有代价的:改革带来的好处伴随着兵役征募、沉重的赋税以及主权的丧失,引起了当地民众的不满。
抵抗在征兵和征税最重的地方最为明显。在意大利王国,反抗表现为逃避兵役和高比例的逃亡,而地方精英和教会则反对对法律和社会秩序的改动。1810年,蒂罗尔在巴伐利亚无力镇压当地起义后被划归意大利,强加的行政统治的局限由此暴露无遗。这一体制的紧张最终在1814年酿成致命后果:1814年4月20日,在法国权威瓦解之际,米兰暴民刺杀了普里纳,表明一旦法国的力量减弱,这一秩序是何等脆弱。纵观各附庸国,改革建立起的行政模式比政权存续得更久,但它们对法国武力的依赖意味着,每一个新国家的持久性,都只取决于拿破仑的军事地位。
大陆封锁体系
特拉法尔加海战之后,拿破仑对英国的选择越来越少。1805年10月21日的特拉法尔加海战中,法国舰队被摧毁,拿破仑已无望直接入侵不列颠群岛,于是转而实施封锁。他发动的这场商业战争建立在一系列帝国敕令之上,这些敕令的执行情况塑造了战争的下一阶段。
其中第一道是1806年11月21日颁布的《柏林敕令》,它在普鲁士战败后签署于普鲁士首都。敕令宣称对不列颠群岛实行名义上的封锁,规定凡属英国臣民的货物和信件,无论在何处被发现,均可合法地作为战利品没收,并关闭法国及其盟国的港口,禁止任何直接来自英国或其殖民地的船只入港。1807年12月17日的《米兰敕令》扩大了封锁范围。它授权法国战舰和私掠船捕获从任何英国港口或被英军占领国家出发的中立船只,并宣布,在公海上接受英国当局搜查的中立船只同样可视为合法战利品。英国则以1807年的《枢密院令》回应,依据该法令,皇家海军可以扣押任何与法国通商的国家的船只。
执行不力是这一体系的核心弱点。法国海军无力监控欧洲的整个海岸线,因此封锁只能依靠陆上海关哨所。拿破仑所依赖的完全是陆基的海关人员,无法阻止英国走私者,尤其是在拿破仑所扶植的西班牙、威斯特伐利亚及其他德意志诸邦统治者暗中纵容的情况下,走私活动更加猖獗。腐败使问题雪上加霜。拿破仑自己的海关官员收受贿赂,对非法英国货物的黑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涉案者也不止官员:拿破仑的妹夫、那不勒斯国王若阿金·缪拉纵容本国走私,驻守那不勒斯的元帅安德烈·马塞纳则从黑市中攫取了300多万法郎。走私路线广泛扩散。在《柏林敕令》颁布后的几年里,荷兰、黑尔戈兰、的里雅斯特、直布罗陀、萨洛尼卡、西西里和马耳他都成为走私贸易的中心。到1811年,仅地中海一地就有800多艘走私船在活动。中立国航运也被卷入争端。美国的禁运加剧了英美两国之间的敌意,再加上对外国海员的强征问题,最终导致美英两国在1812年战争中兵戎相见。
大陆封锁对英国的影响确实存在,但分布并不均匀,历史学家对其规模看法不一。出口商失去了欧洲市场:有一种说法认为,在《柏林敕令》颁布后的最初几年,对欧洲的出口下降了25%至50%,但这些市场并未完全消失。英国商人另寻替代市场,英国对海洋的控制使其得以与南北美洲开展替代贸易。保罗·施罗德认为,该体系是一种无效的经济战手段。总体而言,大陆封锁对大不列颠的损害远小于对法国及其盟国的损害,后者在封锁下遭受了沉重打击。
在欧洲大陆,代价主要落在海港和制造业中心身上。大西洋沿岸的重要港口南特、波尔多和阿姆斯特丹再也没有恢复元气,造船和制糖等相关产业纷纷崩溃。欧洲贸易的重心明显转向内陆。法国南部,尤其是马赛、波尔多和拉罗谢尔等港口城市,因贸易减少而受创。此外,欧洲大陆大部分地区的主要食品价格上涨。各行业也面临原料短缺:欧洲大陆的工业失去了英国商人提供的原材料,受到沉重打击。部分地区则因英国竞争者的缺席而受益;据一种说法,比利时和瑞士受益最多,因为英国纺织品被挡在了门外。
该体系还导致了战略上的过度扩张。由于英国的盟友葡萄牙拒不服从,拿破仑于1807年7月发出最后通牒,并在1807年10月27日秘密签订《枫丹白露条约》,与西班牙约定入侵并瓜分葡萄牙。同月,法军将领让-安多什·朱诺率领2.5万名士兵向葡萄牙进军,并在西班牙国王宠臣戈多伊的默许下穿越西班牙境内。官方的理由是封锁,但这也为拿破仑提供了将军队渗入西班牙的机会,为他1808年进攻西班牙做准备。朱诺的军队于11月30日进入里斯本,却发现葡萄牙王室早在三天前已经逃往巴西。这次入侵由此引发了半岛战争。总的来看,历史学家的观点是,大陆封锁最严重的后果,是它刺激拿破仑对葡萄牙、西班牙和俄国发动新一轮侵略。
对该体系进行调整的尝试也遵循了同样的模式。1810年10月的《枫丹白露敕令》为大陆封锁增设了走私处罚条款。1811年,《圣克卢敕令》向英国贸易开放了法国西南部和西班牙边境,这实际上默认了封锁对法国经济的伤害比对英国更大。也有一些资料将该措施的时间定在1810年。此外,到1811年,态度不安的沙皇亚历山大一世退出了大陆封锁体系。
半岛战争(1807–1814)
半岛战争是在伊比利亚半岛上进行的一场战争。它始于拿破仑决定封锁葡萄牙、禁止其与英国通商,结束于1814年法军撤出西班牙。战争的起因可追溯到大陆封锁体系。1807年,法军穿越西班牙领土前往葡萄牙。这场冲突的根源在于拿破仑决定在1807年占领葡萄牙,以夺取其舰队,并迫使葡萄牙服从他的大陆封锁体系。葡萄牙宫廷逃离本国,前往葡萄牙的殖民地巴西,因此法国对葡萄牙的占领起初基本未遭抵抗。
西班牙被占领与1808年的起义
法军进入西班牙时,被说成是在支援西班牙军队。1807年11月,法国以加强西班牙军队为名,25000名法军未遭抵抗便进入了西班牙。1808年春,局势发生变化。宫廷危机迫使卡洛斯四世于1808年3月19日退位,其子即位,称费尔南多七世。随后,拿破仑将卡洛斯和费尔南多召至法国的巴约讷,二人在胁迫下放弃了王位继承权,王位转归约瑟夫。
结果是爆发起义。1808年5月2日,马德里发生骚乱,演变为武装冲突,造成许多西班牙人死亡。数周之内,起义已蔓延至全国大部分地区。拿破仑的回应是宣布其兄约瑟夫为西班牙国王。约瑟夫的统治依靠的是法国的刺刀,而非西班牙人的同意,这使反抗运动带上了民族和宗教色彩,而这一政权始终未能克服这一问题。继续作战的西班牙部队由正规军部队、地方议会和非正规的游击队组成。
盟军抵抗与英国介入
葡萄牙和西班牙很快与英国结为盟友。1808年8月,1.4万名英军在阿瑟·韦尔斯利爵士(即后来的威灵顿公爵)指挥下,于葡萄牙的蒙德古湾登陆。威灵顿的作战方式将防御的力量与审慎的后勤保障结合起来。他修筑了托雷斯·韦德拉斯防线,这是一套于1810年建成、用以保卫里斯本的防御工事。这些工事有效地阻挡了马塞纳元帅率领的法军在1810至1811年间的推进。随后,威灵顿的军队于1812年进入西班牙,并在萨拉曼卡等地击败法军。1813年6月,他在维多利亚击败法军。这一战有效地粉碎了法军在西班牙的主力,并迫使约瑟夫·波拿巴国王逃离。
游击战与法军资源的消耗
法军的许多困难源于非正规的抵抗,而非正面的会战。法国驻军必须守住敌对的领土,而法军的通讯线和补给线也不断遭到游击队的袭扰和伏击。游击队并不只是军事单位。他们利用民众对法军强征物资的不满,以及当地民众对教会和西班牙王室的忠诚。他们常常避免公开交战,转而切断信使、运输队和小股部队的联系。由于法军靠就地征用物资维持,其强征政策激怒了平民,也增强了游击队的支持力量。
法国的应对办法是投入更多兵力。到1812年,法军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兵力已超过35万人,但其中20万人在守卫补给线,而非充当前线部队。因此,兵力上的优势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有用。尽管纸面上法军在兵力上大大超过驻伊比利亚的英军,他们却始终未能集中足够的兵力取得决定性胜利。拿破仑自己将这场战争称为"西班牙的溃疡",这一说法后来成为形容此类消耗的惯用语。
对法国战略的影响及帝国体系的崩溃
这场战争最严重的影响在于战略层面。投入西班牙的部队无法用于中欧和东欧的决定性战场。被牵制的兵力有多少,各方估计不一,历史学家的看法也有分歧。一种百科全书的说法认为,大约有25万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本可在俄国和德国的战局中扭转局势;另一种说法则是20多万名部队及重要补给。无论如何,这场战争减少了1812年入侵俄国以及1813至1814年各次战役可用的兵力。它也让英国在欧洲大陆获得了立足点,并树立了一个可供其他列强效仿的持续抵抗榜样,这使拿破仑更难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欧洲。因此,西班牙战争成为帝国体系崩溃的主要原因之一。到1813年底,约瑟夫已失去西班牙,费尔南多七世则于1814年重返王位。
1812年入侵俄国与撤出莫斯科
到1812年初,拿破仑已集结起当时欧洲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军队。到1812年6月,十二个军团已在北德意志和波兰集结完毕,约61.5万人中只有约一半是法国人。其余士兵来自盟国和被占领国,包括波兰、德国以及意大利。对总兵力的估计各不相同,从约60万到超过65万不等。拿破仑公开宣称的借口是"第二次波兰战争",声称要使波兰摆脱俄国的压力、获得解放。其根本目的则是迫使沙皇亚历山大一世重新加入对英国的贸易封锁。亚历山大已放松了对大陆封锁体系的执行,拿破仑打算终结这种抗命行为。6月23至24日,大军渡过涅曼河进入俄罗斯境内,不过通常认为一开始进入俄国领土的只有约45万人。俄国在西部省份只能投入约25万兵力,其余部队则分散在广袤的帝国各地。
俄军指挥官避免进行决战,持续后撤,把法军引入国境深处。8月,拿破仑在斯摩棱斯克交战;9月,又在博罗季诺作战,取得了代价高昂且颇有争议的胜利。随后俄军弃守莫斯科,法军于9月14日进入该城。当晚大火燃起,持续燃烧了数日。一种说法称大火摧毁了城市约四分之三,另一种记载则称9151座住宅建筑中有6496座被毁。关于起火原因的说法不一:据称总督费奥多尔·罗斯托普钦下令焚城,但这一点并未得到确证。拿破仑原本期待亚历山大派来和谈的使者,但亚历山大拒绝谈判,也没有回复他的来信。占领持续了36天。库图佐夫在城市西南方的塔鲁季诺阵地于10月18日发动进攻,使拿破仑确信必须撤离。10月19日,他率约9.5万人和500门火炮撤出,这只是当初渡过涅曼河的大军的一小部分。
撤退很快演变为一场灾难。拿破仑起初试图向南经卡卢加转移,但10月24日的马洛亚罗斯拉韦茨之战切断了这条路线,迫使部队退回已被搜刮一空的斯摩棱斯克大道。霜冻、冰雪、饥饿和疾病接踵而至,哥萨克骑兵与游击队的袭扰则不断截杀掉队者和补给车队。战马大量死亡,炮兵与辎重车队因此动弹不得,军队失去了运输能力。11月26至29日,法军在博里索夫附近渡过别列津纳河,士兵们在临时搭建的桥梁上挣扎前行,而俄军则从侧翼和后方发动进攻。仅别列津纳河一役的损失估计就高达5万至6万人,其中包括非战斗人员。出发时的大军,最终以有组织的部队身份重返波兰的仅是极少数。有一种估计认为已知幸存者不足7万人。若计入平民和随营人员,整个战役的死亡人数通常估计约为一百万。
历史学家主要从后勤角度解释这次失败。大军的运作建立在就地取粮的基础上,这种方法在中欧人口稠密、农业富庶的地区行之有效,但在俄国人口稀少的内陆地区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军队。补给线过度延伸,而俄军焦土式撤退使法军几乎无粮可征。有些记述赋予严冬以核心角色,但Lumen课程材料指出,寒冷的作用并没有大众叙述所暗示的那样决定性。天气不过是压在已因饥饿和混乱而精疲力竭的军队身上的又一重压力。
政治后果随即显现。12月5日,拿破仑离开军队,匆匆返回巴黎,把指挥权交给缪拉。在巴黎,1812年10月23日马莱将军的密谋曾短暂暴露出政权行政控制的脆弱性,因为密谋者宣称拿破仑已经死亡。此后几个月里,老兵、战马和装备的损失削弱了他在整个欧洲的地位。约克统率的普鲁士军队于1812年12月在陶罗根与俄国单独达成停战协议,这预示着更多的倒戈即将到来。拿破仑必须征召新兵、组建新军来填补损失,而当盟友和附属国看到这支军队可以被摧毁时,他在盟国和附属国中的权威也随之削弱。
第六次反法同盟战争与帝国覆灭(1813–1814)
德意志与莱比锡战役
俄国战役惨败之后,拿破仑用新征募的兵员重建力量。1813年春季的德意志战役中,新组建的军队大体取得了成功,但秋季战役却在莱比锡遭遇失败。这一年秋天,反法同盟在他周围集结了规模大得多的兵力。1813年10月16日至19日的莱比锡会战,德国及其他史料称之为“诸国大会战”,法军约19万人,同盟军约38万人,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欧洲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决定性的转折出现在第三天,萨克森军与符腾堡军倒戈,同盟军则源源不断地获得增援。拿破仑向西撤往莱茵河,他一手建立的莱茵联邦也随之开始瓦解。
入侵法国
拿破仑此前已经获得了和谈条件,法国本可保有其天然边界,但同盟国并不接受这一方案作为和解基础。相反,同盟在该战区的最高统帅、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下令,所有驻扎在德意志的同盟军越过莱茵河,进攻法国。1813年至1814年冬,同盟军向法国东部推进,并分成数路纵队,这使拿破仑得以逐一打击它们。战役始于1814年1月下旬至2月初圣迪济耶与拉罗蒂埃之间的交战。在2月的所谓“六日战役”中,他在尚贝尔、蒙米拉伊和蒙特罗等地连续取得了一系列规模不大却十分凌厉的胜利。这些胜利是他率领一支由年轻新兵组成的军队取得的。
然而,这些胜利并未改变战略格局。同盟国拥有远为雄厚的兵力与财力,而拿破仑补充损失的能力却在不断下降。外交上他同样陷入困境。沙蒂永谈判破裂,曾经把德意志盟友与他维系在一起的婚姻纽带与承诺已不再足够。他的妹夫、那不勒斯国王若阿基姆·缪拉为保住自己的王位,于1814年1月与奥地利单独达成协议,这使他失去了最后几个重要盟友之一。同盟国于3月缔结正式同盟,以保持团结直至战争结束。
巴黎陷落与退位
拿破仑仍在东部时,同盟军已抵达法国首都。同盟军于1814年3月30日抵达巴黎,城市由法国元帅奥古斯特·德马尔蒙和爱德华·莫蒂埃据守。经过一天的战斗,巴黎于1814年3月31日陷落,而皇帝当时正在枫丹白露等待同盟军。巴黎的政治权力随后转移到以塔列朗为中心的一个集团手中。1814年4月3日,参议院宣布废黜拿破仑一世,理由是他“违背誓言,并以违宪的方式征兵征税,侵犯了人民的权利”。
拿破仑首先试图为儿子保住王位。4月2日,他派遣谋臣阿尔芒·德·科兰古前往巴黎,提出由他退位、由年幼的儿子继位的方案。同盟国拒绝了这一提议。4月4日,马尔蒙元帅来到同盟军营地,并交出了他的全部指挥权,局势因此进一步恶化。内伊元帅与麦克唐纳元帅也明确表示,军队不会继续作战。拿破仑既已被法国和他的元帅们抛弃,便别无选择,只能退位,他于4月6日同意了这一安排。几天之后,他试图服毒自尽,吞下了一粒毒药胶囊,但毒药因年久而药效减弱,没有致死。
《枫丹白露条约》于1814年4月11日签署。根据条约,拿破仑保留皇帝头衔,并对厄尔巴岛拥有完全主权,同时每年从法国政府获得200万法郎的年金。皇帝还代表自己及其继承人放弃了在法国和欧洲的一切主权。条约于4月14日批准生效。4月20日,拿破仑在王宫庭院中向老近卫军告别后离开枫丹白露。厄尔巴岛是意大利海岸外的一座小岛,成为他的流放之地,他正是在那里策划了1815年的回归。
百日王朝与滑铁卢,1815年
1814年4月,拿破仑第一次退位,他保留了皇帝头衔,并对厄尔巴岛拥有主权,但处境岌岌可危。他的妻子和儿子已返回奥地利,与他分离;《枫丹白露条约》保证给他的年金也被切断;他又听到风声,说自己即将被流放到大西洋上的一座偏远岛屿。在这种情况下,拿破仑逃离了厄尔巴岛。随后的重返政权行动被称为百日王朝,它建立在一场赌博之上:他认为法国民众已对波旁王朝感到失望,而各同盟国之间又存在分歧,因此他的回归会在法国受到欢迎,而欧洲列强则会对此置之不理。
逃离厄尔巴岛与向巴黎进军
1815年2月26日,拿破仑带领约一千名士兵登上双桅横帆船"信使号"(Inconstant)离开波托费拉约。当时,英国和法国保王派通常负责监视该岛的船只恰好不在。3月1日,他们在戛纳附近的儒昂湾登陆。关于登陆人数,各种记载不一,其中一种说法是1500人。北上的过程中,沿途民众和驻军纷纷转向拿破仑,局势迅速向他有利的方向发展:3月7日,他进入格勒诺布尔,当地狂热的市民推倒城门,把门的碎片献给他;派去逮捕他的许多士兵反而加入了他的阵营。3月13日,维也纳会议已宣布拿破仑为法外之徒。路易十八离开首都前往根特,而拿破仑在登陆仅20天后的3月20日抵达巴黎。
重建支持与军队
重新掌权后,拿破仑设法扩大自己的支持基础。他对《帝国宪法》做出了自由化修改,这使包括本杰明·贡斯当在内的一批前反对者转而投向他。在军事上,他的目标是迅速动员兵力,在英国和普鲁士的联军合兵之前发起进攻。低地国家的反法同盟军总兵力更多,但分散各处,拿破仑希望能逐一击败威灵顿和布吕歇尔的军队。战役的决定性阶段于6月在比利时展开,拿破仑的军队在那里迎战威灵顿与布吕歇尔,而对方的兵力尚未汇合。
战役与滑铁卢战役
6月16日,拿破仑在利尼战役中击败了由布吕歇尔元帅率领的普鲁士军队;与此同时,在四臂村与威灵顿部队的交战则没有决出胜负。由于各路元帅之间相互分隔,包括米歇尔·内伊在内的拿破仑麾下元帅,在敌军分散之际未能将其消灭。随后,拿破仑派出三分之一的兵力追击普鲁士军队,由此爆发了独立的瓦弗尔战役,而这支分遣队并未参与滑铁卢的战斗。威灵顿得知普鲁士军队仍能支援自己,于是决定在滑铁卢村附近、布鲁塞尔大道另一侧的蒙圣让陡坡上迎战。
战役于6月18日打响,由于连日降雨,地面仍然泥泞,法军的进攻因此被推迟。炮兵指挥官向拿破仑坚持认为,必须等地面干透到足以让火炮机动时,法军才能发起进攻。法军先后四次进攻联军中路,均告失败。当侧翼进攻展开时,拿破仑不得不调兵应对。一支法军部队攻占了联军防线中央的一座农舍,但拿破仑拒绝派出增援。晚上七点左右,他投入了帝国近卫军。近卫军在英国近卫军和轻步兵猛烈的火力下停滞不前、开始动摇,最终崩溃。溃败迅速在全军蔓延开来,普鲁士军队的到来则最终完成了拿破仑的失败。各方对伤亡数字的说法不一:一种说法是,拿破仑的军队有近4万人阵亡、受伤或被俘;联军则损失了2.2万人。另一种说法是,法军约损失2.5万名士兵,而英军伤亡约1.5万人。这场失败既终结了第七次反法同盟的战役,也终结了拿破仑的帝制复辟。关于滑铁卢战役的详细战术过程,请参阅滑铁卢战役。
第二次退位与投降
战败之后,巴黎的政局对他急转直下。议会成立了临时政府,并要求拿破仑退位。6月22日,他宣布将皇位让给儿子拿破仑二世,但临时政府废黜了他的儿子,并试图与第七次反法同盟各国谈判,争取有条件的投降。6月25日,拿破仑离开巴黎,希望能够抵达美国。法国政府已为此安排了护卫舰,但英国舰队对拉罗谢尔和罗什福尔一带的封锁,实际上使他无法离境。在无法争取到条件之后,他认识到自己无法摆脱皇家海军的追捕,于是向弗雷德里克·刘易斯·梅特兰船长投降,并在"勇士号"(HMS Bellerophon)上接受其保护。随后,联军拒绝了他在伦敦寻求庇护的请求,并于8月2日裁定:拿破仑为战俘,应被囚禁在一个他无法逃脱的地方。
圣赫勒拿岛流放与去世
1815年10月,英国人选定大西洋上的一座偏远岛屿作为拿破仑的囚禁地,拿破仑于是抵达圣赫勒拿岛。他被安置在朗伍德,这是一座形似农舍的住所,于1815年12月装修完毕,但拿破仑后来觉得它狭小而潮湿。起初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位显赫囚犯应有的礼遇,但这种安排很快变成了每天都在进行的关于身份与行动自由的较量。1816年4月上任的总督霍德森·洛威接到伦敦的指示,不得承认拿破仑为皇帝,甚至不得称其为"波拿巴将军"。洛威拒绝使用帝号,坚持将其写作"Napoleon Bonaparte",这些关于称谓的争执具有象征意义,拿破仑却将其视为对自己的人身侮辱。拿破仑被限制在一片指定区域内活动,他的信件被拆阅,访客必须先经看守允许才能见他。洛威之所以如此严厉,是出于担心拿破仑会像1815年从厄尔巴岛脱逃那样再次出逃。总督对威胁的判断固然苛刻,但当时英国方面的记述也表明,他所接到的指示十分僵硬,他也几乎从不让步。
与洛威的争执使拿破仑身边的随从逐渐离散,同时也留下了大量文字记录。埃马纽埃尔·德·拉斯卡斯于1815年6月20日开始写日记,1816年12月,他试图私带一封信件出岛,被洛威发现后遭到逮捕并被驱逐。在此之前,拉斯卡斯几乎每天都在记录拿破仑的谈话,他的日记后来于1823年以《圣赫勒拿岛回忆录》为名出版。这部书成为拿破仑传说和波拿巴主义传统的奠基性文本,把拿破仑塑造成英国迫害的受害者。拿破仑还向将军加斯帕尔·古尔戈和夏尔-特里斯坦·德·蒙托隆口述了他的战役经历;他的私人医生巴里·奥米拉则于1822年发表了一部批评洛威及朗伍德生活的著作。1818年,洛威解除了奥米拉的职务;同年11月,各同盟国确认拿破仑将终身留在该岛。古尔戈于1818年离岛,蒙托隆的妻子则于1819年离开。随着时间推移,随从人数不断减少,拿破仑也越来越多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这些口述与回忆录部分是为了塑造皇帝的声誉而写,它们提供了后来传记作者所依赖的大量材料,但往往有失偏颇。
拿破仑在晚年的健康状况明显恶化。他反复出现胃痛、恶心、呕吐、出汗和疲乏等症状,英国与法国的医生给出了不同的诊断,包括慢性肝炎和胃溃疡等。在去世前几个月,洛威把这些病痛斥为"外交病"。1821年5月5日,拿破仑在朗伍德去世,享年五十一岁。次日,他的遗体接受了检查,尸检由他的法国医生弗朗切斯科·安托马尔奇与英国军医共同完成。按照拿破仑生前的意愿,如果他的遗体无法被运回欧洲,就葬在天竺葵谷。5月9日,他被安葬于此。洛威禁止在墓碑上刻下"拿破仑"和"皇帝"等字样,因此墓上没有任何铭文。
自1821年以来,他的死因一直存在争议。尸检结论是胃溃疡穿孔并发展为癌症,官方诊断因此为胃癌。拿破仑的父亲卡洛·波拿巴正是死于同一种疾病,去世时年仅三十八岁。早期关于尸检的记载在描述和对肝脏的判断上也存在分歧,医生之间对病因本身同样争论不休。1961年,有报告称从他的一缕头发中检出偏高的砷含量,此后下毒的怀疑便愈发强烈。此后,有学者提出砷的来源可能是蓄意投毒,也可能是意外中毒(例如房间墙纸中使用的砷基绿色颜料),还可能是不当医疗所致,包括大剂量使用含汞泻药和酒石酸锑钾等。较晚的研究态度则更为谨慎。2001年,法国和瑞士的研究人员证实他的头发中含有砷,但含量并不高;2005年,研究人员对拿破仑存留的衣物进行分析,发现他在最后一年体重持续下降,这一结果被解读为与胃癌等严重疾病相符。历史学家和病理学家在如何看待砷证据的分量上仍存分歧,病因究竟是自然疾病、药物加重,还是部分由中毒造成,至今仍未有定论。
军事体制与作战方式
拿破仑作为指挥官的声誉,与其说来自某项单一的发明,不如说来自他将革命时期已有的各种做法组装成一套可以运作的体系。其中最具特色的结构性特征是军团体系。到1800年,他已将军队组织为常设的军团(corps d'armée)。每个军团都是一支小型军队,由若干步兵师、自属的骑兵与炮兵以及后勤支援部门组成。每个军团都能在对阵优势敌军时坚守一天或更长时间,这使皇帝得以派出数路纵队沿不同道路行进,并在需要时于战场上会合。这降低了分散的纵队被逐个击破的风险,也使大军团能够铺开宽广的战线,随后迅速集中兵力。1805年乌尔姆战役中对马克奥地利军的合围,常被引为这一方法的典范。
速度是第二大支柱。法国步兵以每日长途行军闻名,拿破仑驱使部队拼命赶路,力求在敌军会合之前,插入其兵力之间的位置。他的目标通常是一场决定性的会战,以歼灭敌方的野战军,而不是缓慢地争夺领土。炮兵在这种打法中居于核心地位。拿破仑本人受过炮兵军官训练,他偏爱在决胜时刻将火炮集中成一个大炮兵群,奥斯特利茨和博罗季诺战役中都可以看到这种做法。从1809年起,军队还保有一支规模庞大的炮兵预备队,各军团则配备了自己的工兵与辎重队,以应对围城、渡河及其他技术性任务。
兵员依靠征兵制度提供。1793年的全民征召令在革命战争中动员了整个国家,1798年的儒尔当法则将普遍兵役义务原则转化为一套常设制度。征兵制使拿破仑能够组建规模达数十万人的军队,远超对手的职业军队,并以各国联军难以匹敌的速度补充损失。养活和调动如此庞大的人数则是更为棘手的问题。拿破仑并不依赖漫长的补给仓库链条,而是大量依靠征发与征粮,即所谓就地取给。各军团分散在宽广的战线上,以便各自从更大的区域获取给养,这一方法使军队在中欧具有很高的机动性。但在食物匮乏的西班牙和俄国,这套方法效果较差,强行征取粮草激起了当地的怨恨,并催生了游击抵抗。弹药通常无法在当地获得,只能由辎重队运送,而皇帝在围城、冬季营地和长期战役中仍需依赖补给站。
指挥体系高度集中。拿破仑的司令部在1799至1814年间由路易-亚历山大·贝尔蒂埃元帅担任参谋长,负责大量命令、行军路线计划和情报摘要的拟制;皇帝本人则审阅并常常亲自口授关键指令。原则上,军官的晋升依据才能与表现,而非出身,军队的院校和参谋培训也培养出了一代熟练的师长和军团长。然而,整场战役的总体部署仍掌握在拿破仑手中,独立指挥的元帅们则需严格执行他的意图。这一体系高度依赖他本人的在场,也依赖下属能够在无人指导时正确行事。历史学家对于当他不在场或通信中断时,这一体系在多大程度上限制了部下的主动性,仍有争论。
该体系的局限在后期战役中愈发明显。各国联军逐渐采用了军团编制与征兵制,法军昔日的优势因此缩小。消耗战、过长的补给线、俄国广袤的距离以及伊比利亚半岛上持续不断的游击战,逐步拖垮了本为速决会战而建的军队。尽管如此,这些组织上的创新在随后的大半个世纪里,仍深刻影响了欧洲的军事学说与参谋工作方式。
家庭、王朝与宫廷
约瑟芬与子嗣问题
拿破仑的第一段婚姻对象是约瑟芬·德·博阿尔内。她是一位贵族女性,也是两个孩子的寡母,比拿破仑大六岁。民事婚礼于1796年3月9日举行。这段婚姻为拿破仑带来了与法国旧贵族的社会联系,但二人没有子女。博纳帕特家族内部的不满主要集中在她无法为家族生育子嗣、从而无法提供继承人这一点上。1807年,她亲自抚养、被视为潜在继承人的孙子拿破仑·夏尔·波拿巴因呼吸道感染去世,家族在近期内拥有继承人的最后希望也随之破灭。
1804年拿破仑加冕称帝,并没有解决这一问题。在加冕典礼上,他坚持亲自把王冠戴在妻子头上,这是一种公开的支持姿态,而当时他的亲属正竭力促使他与她分开。1809年11月,他告诉她自己想要离婚。约瑟芬勉强同意,几周后,婚姻于12月15日被宣告无效。也有其他资料给出了另一个正式宣告无效的日期,即1810年1月10日。拿破仑从政治角度为此举辩护,他写道:"政治上没有心,只有脑。"尽管如此,他仍承诺保障她的地位。她保留了皇后的头衔,之后前往巴黎附近的马尔梅松城堡居住。
玛丽-路易丝与王朝算计
拿破仑的第二段婚姻旨在确立王朝,并争取旧君主制国家的正统认可。除了需要继承人之外,他还希望通过与欧洲主要王室之一联姻来使其帝国获得认可。这门婚事最初通过梅特涅提出,当俄国方面的拖延使另一项提议搁浅后,拿破仑转而求助哈布斯堡家族。婚约于1810年3月9日由贝尔蒂埃和梅特涅签署,其内容仿照了路易十六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婚约。新娘是奥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的女儿,她对这门婚事并不热衷,但还是服从了父亲的意愿。代理婚礼于1810年3月11日在维也纳举行,4月在巴黎又举行了民事仪式(地点在圣克卢宫)和宗教仪式(地点在卢浮宫)。这场联姻开启了法国与奥地利之间的和平与友好时期,而在此前的二十年中,两国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交战状态。
王朝的目标于1811年3月20日实现,玛丽-路易丝为皇帝生下一个继承人,被封为罗马王。拿破仑倒台后,这个孩子曾短暂地被承认为拿破仑二世。拿破仑对儿子的喜爱十分明显:玛丽-路易丝爱这个婴儿,但很少亲自抱他,而拿破仑则常常和儿子一起玩耍。
登上王位的兄弟与连襟
拿破仑把家族成员安插到欧洲的多个王位上,而这种安排不断引发摩擦。1808年,拿破仑任命其兄约瑟夫为西班牙国王,约瑟夫原先所据有的那不勒斯王位则转给了连襟若阿尚·缪拉。缪拉原本希望得到的是西班牙王位,那不勒斯王位是对他的补偿。这一安排带来了服从问题上的争执。拿破仑希望缪拉以附庸国王的身份行事,而缪拉和妻子卡罗琳则认为自己是盟友,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统治。缪拉对拿破仑不断索要钱财和军队感到强烈不满。1813年德国战役失利后,缪拉与拿破仑疏远,并于1814年1月与奥地利签订了条约。之后他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于1815年10月13日被枪决。
路易和热罗姆·波拿巴也戴上了王冠,路易统治荷兰,热罗姆统治新建的威斯特伐利亚王国。两人都曾因拿破仑政策的要求而与他发生冲突。路易与约瑟芬之女奥尔唐丝·德·博阿尔内的婚姻,是旨在把博纳帕特家族与博阿尔内家族联结起来的纽带之一。
宫廷、皇室与贵族
帝国宫廷围绕1804年的加冕典礼而建立。典礼由教宗庇护七世在巴黎圣母院主持。宫廷的日常生活由皇室机构组织,设有大臣、侍从长及各种礼仪职务,驻地包括杜伊勒里宫、圣克卢宫和枫丹白露宫。1808年,一项帝国法令设立了世袭贵族,分为公爵、伯爵和男爵。被授予贵族头衔的,既有革命时期的将军和官员,也有曾效忠波旁王朝的旧家族。宫廷礼仪、制服和头衔被用来彰显新王朝的权威,波拿巴家族的亲王则获得了"殿下"的尊称。
文化、形象与宣传
拿破仑政府把图像、建筑和印刷品当作统治的工具。其目的是把他个人的权威与法国的军事胜利,以及大革命的理想联系在一起。官方肖像画、公共建筑、博物馆收藏和严格管理的新闻报道都服务于这一目的,而皇帝本人也直接参与了这些工作的塑造。
官方艺术的核心作品是雅克-路易·大卫的《拿破仑加冕礼》。拿破仑于1804年下令创作,大卫从1805年底一直工作到1808年初,该作品随后在沙龙展出。在大卫最初的草图中,皇帝是自己为自己加冕,这与在巴黎圣母院实际发生的情形相符,但一些宫廷人士认为这显得傲慢。宫廷肖像画家弗朗索瓦·热拉尔提出建议后,大卫修改了场景,使拿破仑转而为约瑟芬加冕。这幅画还把未出席典礼的人物也纳入其中,呈现出一个从大革命中崛起、带有王朝色彩和神圣意味的皇帝形象。它的巨大尺幅以及在卢浮宫的陈列位置,使其成为该政权流传最广的图像之一。其他肖像画和浮雕则以古典或英雄的样式表现他,雕塑家卡诺瓦也是创作理想化拿破仑形象的艺术家之一。
巴黎的公共纪念碑以石头和青铜传递着同样的信息。1806至1810年间建造的卡鲁塞尔凯旋门旨在纪念大军团的胜利,其形式借鉴了古罗马的凯旋门。同一时期竖立于旺多姆广场的旺多姆圆柱,则仿照罗马的图拉真纪功柱。圆柱上的螺旋浮雕记述了1805年的战役,其青铜则是用缴获的奥地利和俄国火炮熔铸而成。这两座纪念碑都把拿破仑的战争表现为古罗马帝国荣耀的延续,并且把敌方的战利品变成了法国国力的永久标志。
艺术也是一种掠夺的形式。1802年,拿破仑任命多米尼克-维旺·德农为卢浮宫总监,1803年博物馆更名为拿破仑博物馆,目标是将其建成一座世界性的收藏馆。德农随军出征,在被征服的地区挑选作品。仅从意大利一地就移走了约506件作品,维也纳会议之后仍有约258件留在法国。其中包括委罗内塞的《迦纳的婚礼》,该画于1797年从威尼斯被夺走。1815年后,许多被掠夺的作品得以归还,但藏品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仍留在法国。这一事件使卢浮宫在早期赢得了广泛的国际声誉,也使其成为后来关于文物归还争议的焦点。卢浮宫的埃及和古代文物馆藏同样因埃及远征而大为扩充。
该政权还控制着新闻和信息。拿破仑密切参与了《大军团公报》的编写,这是关于军事行动的官方报告。第一份公报出现于1805年10月,此后每次战役都有相应的系列公报。公报文本刊登在官方报纸《箴言报》上,大多由拿破仑亲自撰写或口述,但通常署名为其幕僚或不署名。地方官员被要求朗读公报,有时在弥撒之后于教堂中宣读,公报也以印刷品的形式被广泛分发。此前,拿破仑在意大利和埃及战役期间就已利用报纸,把自己塑造成解放者和救世主的形象。新闻自由受到严格限制:《箴言报》原本对立法辩论的报道被公报和对英国的论战所取代,1811年该报更名为《环球箴言报》。风俗画,如路易-莱奥波德·博伊利1807年的作品《宣读大军团公报》,展示了这些公报如何进入普通家庭。历史学家普遍认为,这些措施是大规模宣传的早期且系统化的运用,不过公众对这些宣传信息的相信程度各不相同。
史学编纂与争议问题
对拿破仑的评价从一开始就分裂为两派:一派视他为秩序的重建者,另一派则视他为新的暴君。最有影响力的早期分析来自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托克维尔写于19世纪50年代,意在揭露他所处时代在拿破仑三世统治下重返专制的倾向,其著作在他去世时仍未完成。托克维尔的核心论点是,法国国家早已集权化数百年。他认为大革命与其说是一次突然的断裂,不如说是这一漫长进程的结果。在他的叙述中,行政集权是旧制度的产物,而非人们常以为的大革命或拿破仑时期的创造。因此,拿破仑在行政方面的成就在他看来更像是延续,而不是革新。
拿破仑是完成还是背叛了大革命?
这一问题构成了争论的主线。辩护者认为,拿破仑政权实现了大革命的许多目标:国家得以理性化,法律得以统一;他建立的理性治理、财政与法律体系,使法国人更有“同属一个民族”的感觉,并且比旧制度下的歧视更少。批评者则回应说,帝国推翻了1789年的核心原则。在他们看来,世袭贵族头衔的恢复、帝国宫廷,以及对新闻和立法机构的控制,都等同于一种新的专制。一种教科书式的说法认为,拿破仑的崛起实际上终结了法国大革命,而他的政权在许多方面甚至比路易十六的统治更加独裁。这一问题还带有记忆层面的维度。“拿破仑传说”是拿破仑在流放期间创造的对历史事件的回溯性叙述,它在之后几十年里美化了他在法国人心中的形象。相比之下,也有历史学家认为,拿破仑对后世的影响远不及大革命本身的遗产那样深远。
对外政策、大陆封锁与改革和专制之争
对拿破仑对外政策的解释也呈现出同样的分歧。一种观点把征服视为向附庸国输出改革后的法律和行政模式,《民法典》以及德国和意大利的重组正是这一逻辑的体现。另一种观点则强调,这些战争是由王朝野心和资源榨取所驱动的。历史学家在大陆封锁体系问题上意见尤其不一。有人将其视为对英国的一套连贯的经济武器;也有人认为它只是一项仓促出台的措施,其执行过程中出现的走私与中立国航运问题,导致了过度扩张,最终使法国陷入伊比利亚半岛和俄国的战事。因此,关于改革与专制的更广泛问题,常被表述为在理性化的国家与个人化的政权之间作出选择,不过许多历史学家认为二者实际上密不可分。
加勒比地区:奴隶制与圣多明各战争
拿破仑的殖民政策是其统治中最受强烈谴责的方面之一。1802年5月20日的法令由第一执政拿破仑通过,恢复了奴隶制。拿破仑签署的重要文件中,1802年5月20日的法律维持了马提尼克、多巴哥和圣卢西亚等殖民地的奴隶制。历史学家对他为何推翻1794年的废奴决定看法不一。一种说法认为,部分历史学家将波拿巴1801年的政策转向归因于蓄奴集团的游说,其动机是政治和经济考量。另一种说法则强调,在圣多明各的起义改变局势之前,他曾考虑为每个殖民地量身定制过渡性的地位安排。
夏尔·勒克莱尔率领的恢复圣多明各统治的军事行动以失败告终。关于其规模的估计各不相同:有资料称远征军有2万名士兵,也有资料称有4万人。到1802年11月,这次远征的主要后果是勒克莱尔本人和他的大部分军队死于黄热病的流行。海地的抵抗力量由杜桑·卢维杜尔、让-雅克·德萨林等人领导,最终结束了法国的统治。这一前殖民地于1804年建立海地,成为继美国之后第二个独立的前殖民地。历史学家普遍将这次复辟的失败视为评判拿破仑统治记录的核心案例,因为它表明,该政权的普世主义修辞与对殖民地奴隶制的维护是如何并存的。
遗产与记忆
1804年的民法典比颁布它的帝国存续得更久。它是19世纪欧洲大陆和拉丁美洲大多数国家民法典的主要蓝本,至今仍然有效,法国也对其作过修订。它的传播紧随法国军队的脚步:在拿破仑战争期间被法国占领的许多国家都采用了它。但采用往往并非照搬。一些国家几乎原样借用条文,另一些国家则依据本地情况调整其原则。在中东,部分法律体系将它与伊斯兰法相结合。这种传播也把法典的局限带到了国外。该法典强化了财产权和家长式权威,这些特征也在以它为范本的各国法典中被再现出来。
几项拿破仑时期的制度则以更直接的方式延续了下来。1800年创立的法兰西银行至今仍是法国的中央银行。将权力集中于巴黎的省级行政体系,在19世纪和20世纪以修改后的形式继续存在。荣誉军团勋章至今仍在颁发,中学教育中的高中(lycée)模式也一直保留在法国的教育体制中。这些延续性使拿破仑的行政设计成为其事业中最持久的部分之一,即便他的军事和王朝计划已经崩溃。
波拿巴主义与遗骸归葬
拿破仑的政治记忆以波拿巴主义的形式延续下来。这一政治思潮将拿破仑式国家视为秩序、民族荣耀和民众主权的源泉。它催生了一位继承人路易-拿破仑:他于1848年当选为第二共和国总统,并于1852年宣布称帝,即拿破仑三世。1870年该政权垮台后,波拿巴主义依然存续,并作为一股政治力量延续到20世纪,尽管其选举影响力随时间推移而下降。
这一记忆的象征中心是位于荣军院的陵墓。1840年,遗骸在路易-菲利普国王统治时期被迎回,这一决定对于一个谋求合法性的君主政权而言具有浓厚的政治色彩。灵柩于1840年12月15日抵达荣军院,此前它经由圣赫勒拿岛完成了一次航程,法国政府将这次行程办成了一场具有象征意义且政治色彩浓厚的远征。灵柩最初被安置在一座礼拜堂内。最终的安葬于1861年4月2日在维斯孔蒂设计的专用墓室中举行,距拿破仑去世已近40年。
音乐、文学与艺术
拿破仑的形象在政治之外深刻影响了欧洲文化。音乐领域最明显的例子是贝多芬的第三交响曲。这部交响曲最初的副标题为“波拿巴”,以致敬拿破仑,贝多芬将他与法国大革命的理想联系在一起。当贝多芬得知拿破仑于1804年自加冕为皇帝时,他愤怒地划掉了题献,力度之大以至于至少一份手稿的扉页被撕破。此后这部作品以献给“一位伟人”的新题词出版,保留了乐曲的英雄气质,同时去掉了那个人名。
在文学和视觉艺术中,拿破仑成为浪漫主义作家及其后继者反复书写的人物,他们借他探讨野心、英雄主义以及个人在历史面前的命运。一些作家将他塑造成悲剧英雄,另一些则把他写成暴政的警示,还有许多作家两者兼而有之。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对俄国战役的描写,以及司汤达对拿破仑时代的叙述,常被视为这种分裂态度的例证。从官方的帝国肖像到后来的浪漫主义绘画,视觉再现同样让皇帝的形象持续流传。
公众记忆、学校教育与流行文化
拿破仑在法国及其他地方的公众记忆中始终占有一席之地。他是学校历史课程的标准内容,民法典、宗教协议和革命战争通常被当作同一段历史的组成部分来讲授。传记、纪录片和故事片经常回到他的题材上,他的战役和战略则是军事史和策略游戏的常见素材。这些再现方式差异很大:有人把他视为现代化的推动者和制度的建设者,也有人将他看作以数百万人生命为代价的专制者。这两种解读之间的反差,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两个世纪以来他的记忆始终保持着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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