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和平》是列夫·托尔斯泰创作的俄国小说，于1865年至1869年间首次连载，后被公认为世界文学中最伟大的经典之一。小说以数个贵族家庭为主线，从1805年圣彼得堡的沙龙生活写起，历经1812年法军对俄罗斯的入侵，直至延续到19世纪20年代的拿破仑战争余波。该书规模宏大：虚构角色众多，并与拿破仑·波拿巴、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等真实历史人物交织在一起；叙事中还穿插了关于军事指挥、因果关系和历史哲学的长篇论述。这部作品还以其深刻的心理描写、对战争场面的逼真刻画，以及对俄罗斯社会全貌（从上流舞厅到乡野农舍）的广阔展现而著称。
小说的核心议题在于个体生活与公共事件之间的关联，以及个人是否能对历史进程产生实质性的塑造。托尔斯泰通过塑造的人物及全书尾声给出了答案：他否定了“伟大领袖掌控历史进程”的观念，转而强调无数普通人行为汇聚而成的叠加效应。这一思考也使得该书深入探讨了自由意志、天意、家庭生活、死亡以及对生命意义的探寻。这些主题与因果关系哲学的种种思辨紧密相连，也呼应了19世纪欧洲更为广泛的思想思潮。
本词条首先介绍该书的创作历程、文学形式与历史背景，继而剖析其结构组织、主要家族、核心人物以及对历史人物的处理手法。随后探讨其战争场面、托尔斯泰的历史哲学理论、对自由意志的阐释，以及贯穿全书的个人命题。最后几部分则涵盖叙事技巧、评论界的反响与历史学层面的争议、其他媒介的改编作品，以及该小说在文学与翻译领域的深远遗产。
创作与出版
这部小说的创作渊源始于另一个项目。托尔斯泰最初计划撰写一部以十二月党人为核心的小说；1825年，十二月党人发动起义反抗沙皇，企图终结俄国的专制统治。关于这部替代之作究竟何时动笔，各方文献记载不一。一种说法认为是1863年，即他成家并定居乡间庄园的那一年；另一种说法则称他在1864年搁置了关于十二月党人的小说，开始创作《战争与和平》。
题材的转变发生在草创阶段。托尔斯泰决定从他所认为的十二月党人运动的根源——1812年拿破仑入侵俄国写起。因此，完工的书籍涵盖了比他最初设想更早的时期，故事时间跨越1805年至1820年。最后几章则将情节推进到了十二月党人活动的时期。
修改工作从未间断。在1866年至1869年间，他对整部小说进行了大幅重写。他的妻子索菲亚·托尔斯塔娅担任了《战争与和平》的抄写员，在夜间借着烛光于家中将整部书稿从头到尾誊抄并校订了七遍，有时甚至需要借助放大镜来辨认他的手写批注。完成七次完整抄写这一说法来自她本人的叙述，而另有资料称共整理出了多达七份各自完整的手稿。她的工作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若没有她，《战争与和平》那些无价的草稿和手稿绝不可能留存至今。
文本最初是通过期刊与读者见面的。第一部分于1865年发表在莫斯科月刊《俄罗斯导报》上，标题为《1805年》。该刊编辑米哈伊尔·卡特科夫为每印张（十六页）支付了500卢布的稿酬。连载在1865年至1867年间持续进行，但作者对杂志上刊登的文本并不满意。尽管托尔斯泰对这一版本不甚满意，他还是允许在1867年发表了附带不同结局的若干部分。那一杂志版本与后来的书籍版本并不一致：刊登在《俄罗斯导报》上的版本，其结局与1869年最终以《战争与和平》为题出版的版本大相径庭。
连载版与单行本之间的关系容易让人混淆。部分参考资料将出版时间描述为“1865—1869年连载出版”，这便把期刊发表与单行本发行混为一谈。单行本本身并不是期刊文本的重印，而是将整本书重写后于1869年出版的。在莫斯科出版的首版单行本共计六卷，后来的版本对其重新进行了编排，先是调整为五卷，后又改为四卷。因此，后来各版中该书的编排结构有别于最初的六卷本印刷，对于在流传至今的该小说诸多印刷术版本之间比对文本的任何人而言，这一点都至关重要。
形式与体裁
《战争与和平》通常被归类为历史小说。各类参考工具书多将其界定为一部以拿破仑战争时期的俄国社会动荡为背景的小说(1-3)。然而，这一标签仅体现了其宏大抱负的一部分。一部百科全书条目将其置于史诗小说的巅峰，而这部作品的宏大规模、众多人物以及全景式视野，都带有浓厚的史诗传统色彩(1-1)。这两种标签之间的并存略显牵强，而所谓史诗维度，更宜理解为其格局与野心的宏阔，而非体裁上的韵文形式或对传统诗歌规范的继承。
托尔斯泰在形式上最鲜明的特征是融合了多种文类模式。数部参考书籍指出，该书融合了历史叙述、虚构人物的传记以及关于历史哲学的议论文(3-5)。各部分的篇幅比例并不均衡：前半部分大致以虚构人物为主，而到了后半部分以及尾声的第二部，论述战争、权力、历史与史学史的议论性篇幅显著增加(22-3)。托尔斯泰将这些论文插入故事的手法，打破了当时小说的虚构传统(22-4)。批评界对此褒贬不一：自19世纪60年代以来，不少评论家因这些议论文篇幅冗长而加以诟病，但读者群却始终反响热烈(16-1)。
其形式上的挑战还体现在体量上。标准俄语文本通常被描述为四卷，内含十五部，后接分为两部的尾声(22-2)。注家在术语使用上并不统一，有读者将同样的结构描述为四册，每册包含三到五部(27-2)。在大多数印刷版本中，该书全篇超过58万词(5-1)。它的结构也跳脱了常见的小说弧线。其十五部正文与两部尾声很难归入传统叙事模式，主要人物在视线中时隐时现、聚散不定(25-6)。一种批评视角认为该作具有二元结构，将犹如《伊利亚特》般的个人故事与类似《埃涅阿斯纪》的历史叙事并置(11-1)。这种与荷马和维吉尔的类比，恰恰印证了将这部作品归入任何单一文学体裁的困难。
该书在现实主义小说发展史中的地位，源于它将广阔的社会画卷与细腻的内心审视相结合。小说史论通常将其归入19世纪中叶兴起的新风格，托尔斯泰也被尊为这一风格的大师之一(22-1)。后世那些既希望描摹整个社会又力图追踪个体内心思绪的小说家，皆可将此书视作典范。同时，书中的议论篇章也为后来的作家提供了范例，展示了虚构作品如何在不丧失小说本质的前提下容纳直接的论辩——这一议题在文学批评界至今仍存争议。因此，该书的影响力与其说在于启发了某种具体技巧的模仿，不如说在于证明了小说的边界可以拓展到何等深远的境地。
历史背景：拿破仑战争
小说的时间跨度始于1805年，止于1820年，其宏大的政治背景为拿破仑战争。故事发端于圣彼得堡的一场上流社会晚会，主要人物在此相继登场；小说将即将来临的战事描写为一场逐渐波及各主角家族的阴云与威胁。
第三次反法同盟与奥斯特利茨（1805–1807年）
小说前期的章节展现了第三次反法同盟战争（历史学家通常将其定在1805至1806年）。在这场冲突中，拿破仑统治的法国与英国、俄国、奥地利、瑞典、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组成的联盟抗衡。受亲英反法顾问的影响，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于1805年4月与英国结盟，使俄国直接卷入了战争。拿破仑横扫德意志各邦国的攻势具有决定性影响：在1805年秋的乌尔姆战役中，他全歼了一整支奥地利军队。
这一阶段的高潮是1805年12月2日的奥斯特利茨战役。拿破仑麾下的6.8万法军击溃了库图佐夫将军指挥的9万俄奥联军，迫使奥地利与法国媾和。这次惨败让俄国在欧洲大陆失去了盟友，也催生了新一轮的外交博弈。
1805至1807年时期的后半段最终由《提尔西特条约》画上句号。俄国与拿破仑达成和解，将其在地中海的据点拱手让与法国，并加入了针对英国的大陆封锁体系。该协议迫使俄国抵制与英国的贸易，这一沉重的经济负担始终是俄法两国之间摩擦的根源。
1812年俄法战争
小说中最为重大的历史危机是1812年法军入侵俄国，俄罗斯人称之为“卫国战争”。其起因错综复杂，核心争议在于波兰的控制权以及俄国与英国的贸易往来。托尔斯泰追述了拿破仑大军向莫斯科挺进的历程，并描绘了全书最具戏剧性的场景，包括博罗季诺战役和莫斯科大火。这场战役最终以拿破仑的惨败告终；他在1812年企图将法国霸权扩张至俄国的举动，激起了新一轮反法同盟战争，最终导致其彻底覆亡。
尾声与1820年的历史视界
第一部尾声将故事推进至1820年，场景设定在童山，幸存的家族成员于俄历1820年12月5日（公历12月17日）齐聚一堂。此时，皮埃尔与娜塔莎已幸福成婚并育有子女，尼古拉·罗斯托夫也与安德烈的妹妹玛丽亚·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小姐结为伉俪。
1820年这一终点同样遥指战后接踵而至的政治动荡。托尔斯泰对这一历史时期的考察十分深入：他研究十二月党人起义的严谨程度，丝毫不亚于其对拿破仑战争的考证。尾声所设定的年份暗示了1825年俄国秘密结社运动的历史前景，但并未直接叙述其过程，在文本中表现为一种历史的可能性而非既定的结局。
历史真实性与叙事规模
托尔斯泰对这一时期的描写建立在详尽的文献考证之上。他开展了极为细致的研究，包括亲赴古战场实地踏勘并研读历史文献；小说的人物群像中收录了大约160位真实的历史人物。由此构筑的背景将乌尔姆战役、奥斯特利茨战役和博罗季诺战役等有据可查的重大历史事件，与命运受其塑造的虚构家族生活融为一体。
结构与情节组织
托尔斯泰将全书分为四卷共十五章，并以分为两部分的尾声作结。俄语标准文本划分为四卷，包含十五章，外加分为两部分的尾声。不同译本所采用的编号方案并不统一，各版本对部、卷、章的界定存在极大差异。例如，有一部英译本按年份将全书划分为十六个部分，因而将最后的尾声当作带编号的常规部分来处理。
全书的情节跨越约十五年，从1805年一直延续至1820年。开篇场景是1805年7月在圣彼得堡举行的一场晚会，尾声则延伸至1820年。每章开篇均会注明事件发生的年份，为读者清晰标出了时间线。尽管如此，全书绝大部分篇幅集中在拿破仑大军入侵的1812年，这使该年成为整部作品的结构核心。情节的推进亦受到拿破仑战争本身的塑造，战事的起伏决定了各章节的节奏。
全书的主要节奏源自交替呈现。叙事在战火纷飞的前线与大后方的生活之间来回切换。发生在客厅、乡间别墅和家庭宅邸的章节与描写战役的章节交替出现，使“和平”与“战争”形成互相对照。空间的处理也是如此：圣彼得堡的社交界、莫斯科的各大家庭以及童山等乡间庄园构成了后方生活叙事的依托，而军事行动则在各大战区之间辗转推进。叙事视角随着场景的变换而改变，有关不同视角间切换的深入探讨见叙述视角。
尾声的两个部分承担着截然不同的任务。第一部分以战后余波及1813年的数桩婚事开篇，后文则展现了1820年12月幸存的各大家庭在童山重聚的情景，交代了各大家族的最终命运。第二部分则完全不再围绕人物展开，小说中的人物甚至不再登场；托尔斯泰几乎完全跳出了虚构的叙事场景，转而阐述自己的历史观。这一转变极为显著。从整体结构来看，作品从前几部起就逐渐发生演变：前半部分大致专注于虚构人物的命运，而越到后半部分，论述战争、权力、历史及史学观念的议论性篇幅所占比例就越高。部分版本还收录了托尔斯泰于1868年撰写的附录《略论〈战争与和平〉一书》。
主要家族
小说讲述了五个家族的故事——别祖霍夫家族、保尔康斯基家族、罗斯托夫家族、库拉金家族以及德鲁别茨科伊家族。故事开篇，每个家族都面临着各不相同的困境。别祖霍夫家族的巨额财富缺乏确定的继承人：皮埃尔的父亲去世后，皮埃尔继承了伯爵头衔，成为全俄国最富有的人之一。罗斯托夫家族面临的问题则截然相反：家境日渐拮据，膝下却有四个子女——尖酸苛薄的薇拉、富有浪漫情怀的尼古拉、美丽的娜塔莎以及喧闹活泼的彼得。保尔康斯基家族在物质上最为稳固，他们生活在自家的乡间庄园童山，听命于年迈而威严的族长。库拉金家族全凭社交手腕立足，将美貌、门第与权贵关系转化为谋利的筹码。德鲁别茨科伊家则是一位贫困的母亲带着儿子鲍里斯，她一心想把儿子推上飞黄腾达的仕途。
这几个家族通过婚姻、友谊、竞争与债务紧密交织在一起，小说的大部分情节都由这些纽带衍生而来。皮埃尔娶了海伦·库拉金娜，后者后来试图借助天主教会解除她与皮埃尔的婚姻。与此同时，娜塔莎起初与安德烈·保尔康斯基订婚，后来却打算与阿纳托尔·库拉金私奔，但计划最终落空。婚姻也被视作一种获取利益的手段：鲍里斯娶了茱莉·卡拉金娜，由此跻身富豪之列。经济压力同样贯穿了罗斯托夫家族的故事。尼古拉的赌债动摇了家庭根基，而同僚军官兼情敌多洛霍夫更是诱使尼古拉·罗斯托夫欠下巨额赌债，令他濒临破产。家族祖传的奥特拉德诺耶庄园成了这种拮据处境的象征，罗斯托夫一家甚至不得不考虑变卖这处挚爱的祖产。
小说的环境设定进一步强化了这些社会差异。罗斯托夫一家的家庭生活以莫斯科的热情好客与排场应酬为中心；一家人在莫斯科举办了盛大的命名日庆典，为家中女主人及其女儿庆祝，母女二人都以圣娜塔莉亚命名。相比之下，保尔康斯基家族则显得遗世独立。玛丽亚公爵小姐在偏远的童山庄园里，生活在严苛专制的父亲管教之下。这种对比也折射出小说中更宏大的对立：随着情节转移到俄罗斯旧都莫斯科，其带有乡土气息、更具俄罗斯本土风貌的习俗，与圣彼得堡高度欧化的上流社会形成了鲜明对照。童山本身是一个文学虚构的产物，小说中由老保尔康斯基公爵所有、后归尼古拉·罗斯托夫所有的童山庄园，原型正是托尔斯泰自己的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庄园。
在战争岁月里，家族纽带同样承载了巨大的情感重量。安德烈奔赴军队时，将怀有身孕的妻子丽莎留在家乡庄园，托付给父亲和妹妹照料。后来，妻子因难产去世，这份丧亲之痛在童山庄园内部引发了最直接的震动。随着法军步步逼近，安德烈致信家人，敦促他们撤离童山返回莫斯科，这一情节展现出家庭正是个人责任在历史事件冲击下接受考验的场所。娜塔莎的命运也沿着相似的情感纽带展开：战后她与皮埃尔重逢并结为夫妻。在尾声中，幸存的几大家族重组融合。1813年，尼古拉迎娶了玛丽亚公爵小姐，携妻子、母亲和索尼娅一同迁居童山。至此，始于圣彼得堡沙龙的家族关系网最终归宿于安稳的家庭生活；那些最初源于竞争与算计的纠葛，最终沉淀为了平凡日常生活的基石。
主要人物及其成长历程
全书的心理发展脉络主要由三位人物承载：皮埃尔·别祖霍夫、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和娜塔莎·罗斯托娃。他们最初都对身处的社会感到不满，随后在拿破仑战争的危机中被重塑，不过各自的步调与路径各不相同。
皮埃尔·别祖霍夫
皮埃尔的成长历程最为漫长，也最曲折。他本是私生子，后来继承了一笔巨额遗产，并在外界压力下迎娶了海伦·库拉金娜；海伦的不忠让这段婚姻痛苦不堪。在决斗中击伤海伦的情夫多洛霍夫后，皮埃尔与她分居，并转而加入共济会，试图为人生寻找道德支柱。然而，共济会的繁文缛节以及他在自己领地推行的慈善计划都让他深感失望，此后他又坚信自己命中注定要刺杀拿破仑。这一执念促使他在法军占领期间滞留于莫斯科，并最终沦为俘虏。
战俘营的岁月改变了他。他与农民出身的士兵普拉东·卡拉塔耶夫朝夕相处，从中领悟到一种对凡俗人生的质朴接纳，那是任何学说都未曾给予他的。皮埃尔早年对宏大思想体系、权势人物以及浮华外表的执迷，逐渐让位于一种更加平静的心境，使他懂得何为真实、何为可以承受的生活。最终，他与娜塔莎结为连理，小说将这一结局展现为他长期道德探索的必然归宿，而非世俗意义上的奖赏。
安德烈·博尔孔斯基
安德烈的心路历程则是一连串幻灭的叠加。起初他野心勃勃且性格冷淡，对自己怀孕的妻子丽莎的焦虑缺乏耐心，而丽莎最终死于难产。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他负伤躺在战场上仰望天空，开始怀疑追求军事荣耀是否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也不再将拿破仑视为曾经崇拜的偶像。他与娜塔莎订婚后重燃对幸福的希望，但他的父亲坚持要求婚期推迟一年；而在安德烈出国期间，娜塔莎险些与阿纳托利·库拉金私奔，导致婚约破裂。
安德烈重返军队，并拒绝了在库图佐夫参谋部任职的机会，选择留在自己的团里。在博罗季诺战役中，他被一枚炮弹炸伤腹部。在野战医院里，他见到了被截肢的阿纳托利，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宽恕对方；这一刻成为他生命最后几个月情感上的转折点。他被送回莫斯科，在罗斯托夫家受到悉心照料。在那里他与娜塔莎达成了和解，但他最终失去了求生意志而离世。安德烈临终前的沉思将爱视为生命的真正真谛，这标志着他从早年对荣耀的理智追寻，走向了精神探索的终点。
娜塔莎·罗斯托娃
娜塔莎的成长历程较少具有哲学思辨色彩，而更多体现在情感层面。在小说时间线约1810年新年前后举行的初次大型舞会上，她是一位活泼任性、吸引了众多追求者的年轻女子。她与安德烈的订婚以及随后对阿纳托利的痴迷，让她尝到了仅凭冲动行事的苦果。那场未遂的私奔是一次令她日后深感痛悔的背叛，心中的愧疚促使她在莫斯科撤退期间主动照料伤员，其中就包括安德烈。
安德烈去世后，娜塔莎深受打击、悲痛欲绝，但她渐渐走向了多年来的知己皮埃尔。他们最终成婚并育有子女，标志着她从躁动任性转向了围绕家庭和照顾他人而展开的生活。她的转变是通过人际关系呈现的，而非像两位男主人公那样经历思想层面的辩论。
三人的对比
这三位人物通过不同途径走向了对自我的认知。皮埃尔通过思想、体制以及后来的亲身经历进行探索，他的觉醒源于苦难和质朴的人际交往。安德烈依靠理性与自我审视前行，他的觉醒往往突如其来且伴随着痛苦，其最终的蜕变则涉及一种在走向死亡过程中完成的道德转向。娜塔莎的成长由爱、愧疚与失去所塑造，并引导她走向了另外两位人物苦苦追求的家庭生活。由于安德烈英年早逝，小说将生命的延续感留给了皮埃尔和娜塔莎，他们的生活最终超越了战争的阴霾。
虚构叙事中的历史人物
托尔斯泰将真实存在的统治者与将领置于虚构家族身旁，并赋予拿破仑与亚历山大一世以任何档案均未记载的内心世界。小说中的拿破仑软弱无能且虚荣自负，而沙皇亚历山大则是一个满口空话、痴迷于后世历史学家会如何评价自己的空谈家。托尔斯泰对拿破仑的刻画尤为尖锐。这位皇帝被视为典型的“伟人”形象——他深陷于自我形象的幻觉之中，以致无法认清自己不过是历史盲目操弄的工具。在叙事层面，拿破仑常常缺席于前台：书中往往连续数百页都不见其身影。人们只能通过流言、战报以及其各项决定的后果感受到他的存在。这种缺席是一种深思熟虑的取舍，旨在将焦点锁定在普通参与者的生活上，而非主导该时期政治史的风云人物。
对米哈伊尔·库图佐夫的刻画则颠覆了这位统帅在以往记述中的形象。托尔斯泰将他塑造成一位洞悉人类意志与谋划之局限的耐性老人，这一形象与忙碌操劳、执着于全盘计划的拿破仑形成了鲜明对比。小说描写了库图佐夫的行事风格：他所能做的一切只是安排部队最初的部署，随后便由更贴近战场的部下实际指挥战斗。托尔斯泰甚至描写他一直坐在帐篷里直到战斗结束，有时还会在关键战役进行到中途时打瞌睡。一些细碎的生活场景进一步柔化了库图佐夫的形象，例如一名六岁的农家小女孩注视着将领们开会，并从他手中得到了一块方糖。现代传记也勾勒出更为复杂的人物形象，将库图佐夫描述为一个毫不掩饰的帝国主义者，却同时也是一名现实主义者并对军事力量心存怀疑，这正契合了托尔斯泰对其克制特质的强调。
托尔斯泰与传统叙述分歧最显著之处，在于他反驳了“将领决定战局胜负”的观点。他否定了战争史上的伟人理论，不认同1812年卫国战争或任何其他战争可由将领决定的观念，这一批判同样适用于拿破仑卓越的战术才华与库图佐夫顽强的坚韧意志。在托尔斯泰的笔下，拿破仑看似掌控局势的表象实属幻觉。小说指出，傲慢的拿破仑仅仅是自以为完全掌控着局势，而这场侵略实际上是由他无法驾驭的种种力量推动的。军事史学家往往不认同这种解读。托尔斯泰拒绝赋予指挥官决定性的能动作用，这也是批评家对他关于该战役的描写产生争议的原因之一。
虚构人物与历史人物之间的张力，也引发了关于读者如何相信过去的思考。小说中虚构的家族置身于有史可查的真实事件框架之内，因而读者必须自行甄别哪些要素属于史实。尽管《战争与和平》的主题围绕着虚构人物的生活与爱情展开，但托尔斯泰描述了大量真实历史事件，并将重要的历史人物介绍给读者。其结果是，像库图佐夫这样的真实人物被赋予了崭新的动机与个人习性，而这些虚构成分有时反而比官方记载显得更为真实可信。托尔斯泰自身的历史观认为，历史记载本身就受到记录者自身利益的塑造，因此他的小说提供了一种相互抗衡的关于过往图景的阐释。这正是历史真实性问题至今仍是围绕该作品展开的学术争论焦点的原因，也是有关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历史真实性研究对其展开详尽探讨的缘由所在。
社会、农民与日常生活
这部小说细致描绘了俄国贵族的日常生活图景。书中的人物将大量时间倾注于舞会、命名日庆典、宴会、纸牌游戏、观剧以及家族间的互相走访。开篇几章中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的晚会，以及艾琳·别祖霍娃的彼得堡沙龙，都生动展现了人们如何通过交谈、座次安排和闲话私语来确立与协调社会地位。政治见解也在这些场合中得以表达：关于拿破仑与战事的时髦谈论，往往既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评判，也是展示个人立场与机智的舞台。托尔斯泰的讽刺笔触在揭露宫廷式高雅外表下所掩盖的虚荣、功名心和空虚无聊时最为锐利。
庄园与农奴生活
罗斯托夫家族的奥特拉德诺耶庄园，以及尼古拉·博尔孔斯基公爵府邸名下的博古恰罗沃庄园等乡村领地的生活，展现了贵族生存状态的另一面。在这里，经济运转完全依托于农奴的劳作，小说以极为务实的笔触描绘了他们的劳动与义务：庄稼收成、管家对庄园的打理，以及地主与农民群体之间的关系。托尔斯泰既表现了父权主义式的温情关怀，也指出了其局限性。皮埃尔试图改善农奴境遇的努力，以及安德烈·博尔孔斯基解放其农民的决定，都反映了那一时期的改革思想；但小说同样忠实记录了良好意图与农奴制现实之间的鸿沟——这是一种建立在世袭人身依附之上的封建制度社会秩序。
农民形象普拉东·卡拉塔耶夫
小说中最重要的农民形象是普拉东·卡拉塔耶夫，皮埃尔在法军占领莫斯科后沦为战俘期间与他相遇。卡拉塔耶夫质朴、风趣且虔诚，承受苦难而毫无怨尤，托尔斯泰将他在应对日常劳作时的从容不迫塑造为知足常乐的典范。在法军撤退途中，他因体力不支跟不上队伍而被枪杀，这一幕是全书最令人动容的篇章之一。卡拉塔耶夫与其说是对单个农民个体的写实剖析，不如说是一种自然、不假雕饰的生活方式的象征；托尔斯泰借他来反衬皮埃尔所脱离的那个贵族世界的虚伪造作。
爱国主义与阶级认同
战争使得严密的社会阶层与突发的国家危机交织在一起。贵族习惯讲法语的风气被托尔斯泰讽刺性地记录下来，这与普通俄国人的爱国反应形成了尴尬的反差——包括农民民兵、以杰尼索夫游击队为代表的游击队员，以及主动撤离莫斯科的普通市民。小说表明，1812年的俄国民族认同与其说依赖于上层阶级的精明成熟，不如说植根于人民大众的坚忍与常识；这种视角使该书与19世纪俄国思想中的民族主义思潮紧密相连。然而，托尔斯泰的爱国情怀是通过一种刻意为之的民粹视角表达出来的，他对阶级分化的叙述也绝无理想化色彩。
物质细节与日常起居
托尔斯泰对日常生活的关注延伸至服饰、家具、饮食、出行、谈吐以及各个社会阶层的物质生活条件。马车、雪橇、蜡烛、制服、宫廷礼服和室内陈设皆昭示着等级与财富，而关于农民衣着、饮食与劳作的种种细节，则将读者带入一个截然不同的经济世界。人物对话同样经过精心区分：贵族操着典雅、常夹带法语风格的措辞，而士兵与农民的谈吐则更为朴实、口语化。这种丰满的肌理使读者能够通过人物细微的生活习惯来评判其性格，并赋予了整部小说的社会全景极高的真实感，这一特质不仅使其承袭了文学现实主义的传统，也呼应了后世小说家的社会学想象力。
战斗描写
托尔斯泰笔下的几场大战——申格拉本之战的交火、奥斯特里茨之战的溃败以及博罗季诺之战的惨烈杀戮——与其说是经过精心推演的战略布局，不如说是置身混乱内部所见的一幕幕片段。《大英百科全书》指出，小说将交战展现为纯粹的混乱，这种战斗场面描写是其最鲜明的特色之一。
在申格拉本，读者是跟随一名初级军官的视角而非统帅部来目睹战况的。托尔斯泰选择通过图申大尉的行动来描写著名的申格拉本战役；图申身材矮小、举止笨拙，他随机应变的顽强坚守与世人对荣耀的期待形成了鲜明反差。安德烈和尼古拉·罗斯托夫都是初上战场，面对战场的混乱不堪和长官的冷漠麻木，他们最终都带着幻灭感离开了这场交战。在奥斯特里茨，托尔斯泰赋予了一处隐喻以具象的实体形态：军事术语中的“迷雾”本指混乱的情报，而在小说中，俄奥联军士兵推进时穿过的却是一场真正的晨雾。法军的身影在距联军仅数百步的晨雾中赫然显现，库图佐夫苦苦呼喊试图拦住溃退的部队，而安德烈抓起倒下的军旗试图带头发起冲锋，响应者却寥寥无几，他自己也中弹倒地。
托尔斯泰对观察视角的选择强化了这种效果。叙事紧随人物展开，因而呈现在读者眼前的战斗并非一幅清晰可辨的地图，而是一连串局部的印象片段；所有事件都是从纷乱的最深处被亲历和见证的。身体维度的感知同样至关重要：尼古拉·罗斯托夫负伤的过程是通过一种发热、如梦境般的感知来表现的，这段描写将意识的错乱与战场的混乱交织并列。批评家指出，描写罗斯托夫的这一段落采用了二十世纪作家常用的手法，这种技巧使痛苦与恐惧渗透到战斗的种种具象细节之中。关于恐惧、心理学层面的震荡与迷惘如何塑造士兵体验的系统论述，请参见意识词条。
博罗季诺之战最清晰地展现了指挥与执行之间的鸿沟。小说细致地刻画了指令如何在抵达战场前便消解无形，被现实交火的混乱彻底截断。拿破仑在虚假战报中签发的一道道命令，要么已被战况的发展甩在后头，要么根本无法付诸实行。托尔斯泰还将参谋部的谋划与前线的现实严峻对立。在他笔下，将军们自以为能够“预见一切意外”，然而战局的结局却取决于谁也无法预见的“成千上万种纷繁的偶然”。因此，在这场战役中，拿破仑的个人意志在当天层出不穷的偶然因素面前微不足道；残酷的战斗规模更加印证了这一点——战斗被描绘成无数受自身动机与情绪驱使的个体之间的混乱碰撞，而非一场宏大、受人操纵的精妙棋局。
这些描写与小说关于人类能动性的更广泛论述紧密相连。在书中的沉思段落里，托尔斯泰指出，拿破仑在博罗季诺并未开枪打死任何人，杀戮全由士兵亲手完成，因此统帅的命令绝不能成为解释战局发生的一切的唯一依据。同样的逻辑也贯穿于奥斯特里茨的段落中：那场战役让安德烈看清了战争的混乱无序，以及即便是历史上的伟大人物也无力改变事态进程的事实。与同时代军事理论家克劳塞维茨的对比发人深省：克劳塞维茨在1812年确实亲临战场，同样阐述过理论与战场“摩擦”之间的鸿沟，多位学者都曾将他的记述与托尔斯泰的描写进行过比较。
托尔斯泰的历史观
尾声第二部是托尔斯泰最直接阐明其历史观的地方。这部分长约四十页，实质上是一篇阐述其历史哲学的论文。托尔斯泰在此停下叙事，对“英雄史观”展开了批判；这种观点认为以统治者为主的伟大人物决定了历史的走向。
小说中的战争场面赋予了这种批判以具体的表现形式。在多处战斗场景中，托尔斯泰展现出指挥官虽然自以为在掌控局势，实际上对事件的走向几乎毫无控制力；相反，前线浴血奋战的普通士兵才是左右结局的关键。尾声将同样的逻辑套用在了拿破仑身上，梳理了拿破仑的生平，并论证其一生的经历并非由拿破仑本人推动，而是受外部环境支配。照此理解，闻名遐迩的伟大人物并非历史条件的创造者，而是历史环境的产物。所谓伟人是历史的结果，而非历史的原因。
托尔斯泰抛开了个人能动性，提出历史运动源于极广大群体的合力行为。历史是人民群众无数微小骚动与无数个体冲动协同作用的结果。每一个人的微小贡献几乎难以察觉，但汇聚在一起，便形成了史官笔下所谓的战争与革命。托尔斯泰还指出，没有任何单一的意志或理论能够概括此类重大事件的分量，因为人类可能表现出的复杂行为，以及浩如烟海、难以探寻的微小因果联系，早已超出了任何一种单一解释的能力范围。
为了描述这一过程，托尔斯泰借用了微积分中的比喻。微积分将运动视为连续的过程，纠正了人类理性因孤立考察运动元素而非连续整体所产生的谬误。人类的运动源自无数个人的意志，本身也是连续的，而揭示这种运动的法则正是历史学的目标。他借“阿喀琉斯与乌龟”的悖论来说明这一点，并得出结论：要探求历史的法则，我们必须把君主、大臣和将领撇在一边，转而研究驱使群众行动的那些普遍而无穷小的微元。这一比喻更多在于启发思维，而非提供具体的操作方法。有评论者指出，这种积分运算极其困难，而托尔斯泰并未指明究竟该如何求解。
尾声第二部的结构体现了这一论辩的宏大抱负。第1至3章批判了各类历史编纂学；第4至7章探讨了权力的本质与群众的运动；第8至12章则提出了一种科学研究历史的方法。托尔斯泰的批判直指历史学家选取动因的方式。他指出，历史学家往往从各自的视角构建答案：有的通过伟人阐释历史，有的聚焦于文化问题，还有的着眼于国与国之间的相互作用。他以一个具体案例检验了这些方法：文化史学家怎能依据人们对“人人生而平等”的看法，来解释法国大革命期间数百万法国人惨遭屠戮的事实？由于答案模棱两可，考察基本单元的选取便成了核心问题。托尔斯泰认为，历史学中的种种矛盾与晦涩，以及历史科学误入歧途的根源，都在于未能解决自由意志的问题。
托尔斯泰的立场还站在了他所处时代历史编纂学的对立面，当时的史学界大多将因果驱动力归功于领袖人物。该小说出版时，英雄造时势的因果论正蔚然成风。托尔斯泰区分了古代史学与近代史学：古代史学将神意视为历史的第一推动力，而近代史学则不承认这种力量。在他看来，近代史学将历史事件归功于英雄和伟人的功绩。因此，托尔斯泰提出了一种基于类似统计学汇总的新方案，而非依赖神意预兆或英雄叙事，这显然是对当时主流研究方法的刻意决裂。
一些读者提醒，不应过于教条地理解这一论证。有学者指出，托尔斯泰并未断言如果没有拿破仑历史就会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展开，他的批判针对的是将因果权重过度归结于个人，而非否定个体的存在本身。
自由意志、必然性与天意
两部尾声集中阐述了这部小说关于自由最明确的论点。在将战争描述为无数细小决定的产物之后，托尔斯泰提出疑问：当历史似乎遵循某种客观规律时，个体的任何行为是否还能算作自由？他指出，这一问题困扰了神学家、伦理学家和哲学家数个世纪，但他认为历史学是从不同的立足点切入该问题的。对历史学家而言，关键不在于人类意志的本质，而在于自由与必然如何在过去的事件中显现，因此历史学可以将两者的结合视为既定事实——这正如实验科学在出发点上不同于抽象科学一样。
这一论证始于自我经验。在第二部尾声的第八章中，托尔斯泰主张，人们认知自身是具有意志的存在，因而体验到自己的意志是自由的。然而，若观察者从外部审视人类生活——无论是从神学、历史、伦理还是哲学的角度——都会发现支配它的普遍必然性规律。这构成了全书最后一部分的核心张力：内在的选择感与外在的因果律视角产生了冲突。托尔斯泰用一个刻意简化的例子来支撑内在体验：一个人抬起手然后放下，这就证明了自由。他认为，“我并不自由”这一回答无法与日常意识相调和，而日常意识在他看来是比理性推理更直接的知识来源。
托尔斯泰接着论证，自由与必然并不是固定不变的量，而是取决于观察者所处的位置。在第十章中，他认为我们对一个人拥有多少自由的判断，取决于我们对其外部环境的了解程度、该行为发生距今已有多久，以及其因果关系是否易于探明。如果一个人的背景记录详尽且行为早已过去，那么他看起来几乎完全受必然性支配；相反，若某种行为的原因隐藏不露，它便显得近乎完全自由。然而托尔斯泰坚称，无论是绝对的自由还是绝对的必然，在现实中都是无法想象的。在第十一章中，他阐述了这一观点对历史学方法的启示：哪怕只有一种行为是真正自由的，历史规律便不可能存在。因此，自由意志必须被视作一个无限小的余项，这使得历史学家得以放弃追寻单一原因，转而探寻普遍法则。正是在这一点上，尾声与当时传统的史学观念形成了最鲜明的对立。
尾声中的宗教词汇耐人寻味。托尔斯泰多次提及上帝、天意以及事件背后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批评家指出，这些表述与历史论述中的理性主义基调显得格格不入。对于这一论证在多大程度上削弱了人的道德责任，读者之间亦存在分歧。一些人认为尾声削弱了小说人物的道德成长，另一些人则认为托尔斯泰在否定完全自由的同时，依然保留了责任感。这一问题对皮埃尔·别祖霍夫尤为关键：在正文叙事中，他的心路历程体现为从试图掌控生活，转向接纳那些无法驾驭的现实，这种转变在他经历了战俘岁月并结识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之后尤为显著。阐释者常将这种转变视为对形而上学问题的一种伦理回答：个体或许在绝对意义上并不自由，但仍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历史所赋予的境遇。托尔斯泰本人在此问题上的表述亦有自相矛盾之处，而这种内在张力正是引发人们争论尾声在全书中地位的核心根源之一。
个人主题：爱情、死亡与意义
在小说中，爱情很少能成为稳定的幸福源泉。皮埃尔·别祖霍夫与海伦·库拉金娜的婚姻主要是为了追求社会地位与经济利益而撮合的，最终成了公开受辱的根源。皮埃尔与多洛霍夫的决斗正因海伦的风流韵事而起。嫉妒与诱惑在娜塔莎·罗斯托娃的情节线中造成了最大的破坏。阿纳托尔·库拉金对娜塔莎的追求破坏了她与安德烈·博尔孔斯基的婚约，令她陷入绝望，而她随后的举动也遭到了周围社交圈的严厉谴责。安德烈与丽莎的第一段婚姻同样以悲剧收场——丽莎死于难产，丧妻之痛使他变得孤僻冷漠、讽世疏离，进而影响了他后来的抉择。
死亡是小说的核心议题之一，托尔斯泰通过截然不同的人物来展现这一主题。安德烈的死亡过程在书中占据了漫长的篇幅。他在博罗季诺负伤后受到罗斯托夫一家的照料，娜塔莎在他最后的日子里陪伴在身旁。托尔斯泰将他的死亡描绘为一种过渡，而非一场灾难，而其中的意义安德烈在临终前也只是部分领悟。普拉敦·卡拉塔耶夫在被法军俘虏期间的死亡，则以另一种平静来呈现。卡拉塔耶夫是一名农民士兵，他对苦难的顺从承受，以及将生命视为自然、无拘束之整体的体悟，给皮埃尔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卡拉塔耶夫的死几乎波澜不惊，推动这一场景展开的并非事件本身，而是皮埃尔对此作出的反应。托尔斯泰以此借死亡来检验一个人的一生是否活得充实有价值，而这两个人都接受了这一标准的衡量。
信仰以及对人生意义的探寻贯穿于各个人物之中，但并无单一固定的范式。皮埃尔的历程经历了共济会、神秘主义阅读以及不安的道德自我反省，直到战俘生涯才让他对人生的意义有了更为笃定的理解。玛丽亚公爵小姐虔诚的东正教信仰为她带来了慰藉与力量，而这种力量在她哥哥安德烈的大半生中是不曾具备的。基督教关于受难、谦卑与恩典的思想塑造了这些人物的内心世界，尽管小说极少将其作为教条来宣扬。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是在日积月累中、往往通过日常经历而非戏剧性的皈依来获得道德上的澄明。皮埃尔对共济会的兴趣便是尤为明显的例证：这只是他不断演进的探索历程的一部分，而非一套固定僵化的体系，后来他又借由个人所受的苦难对其进行了重新诠释。
小说没有以政治或军事上的结局收尾，而是落脚于家庭生活。在尾声中，罗斯托夫家、别祖霍夫家以及安德烈的儿子尼古连卡出现在家庭场景中，此时各个人物内心的冲突大体已归于平静。一家人围绕共同生活聚在一起的画面表明，个人幸福是理解历史经验的基石。这并没有彻底解决小说所提出的关于爱情、死亡或信仰的问题，而是表明这些问题是在人与人之间的日常关系中得以体验和化解的——而这正是托尔斯泰眼中意义的所在。
叙事技巧与叙事声音
托尔斯泰的叙事建立在稳定的全知视角框架之上。有研究指出，这部小说模仿性的人物刻画技巧植根于托尔斯泰主要小说、尤其是《战争与和平》中稳定的全知叙事。未具名的叙述者能够提供小说中任何单一人物都无法同时知晓的事实与内心想法。这种立足点让读者得以在对宏观事件的纵览与对单个人物内心私密状态的审视之间自如穿梭，赋予了全书标志性的广度与格局。
心理观察是这种方法的另一大支柱。叙述者不仅描绘人物的心理状态、情感和态度，也记录与军事史家关系更密切的实际事实。这种心理细节在战斗描写中往往最为触目惊心。在博罗季诺战役一节中，叙述在当天数名人物的经历之间流转，从米哈伊洛夫醉醺醺的仆人到将军和公爵，不一而足；它还捕捉了普拉斯库欣脑海中闪过的最后几个瞬间的念头。托尔斯泰对人们“未言之意”的关注同样是该方法的核心。人物常常出于未曾言明的情感而行动，叙事则揭示了社交言辞与内心动机之间的差距。这种对行为潜在动因的关注，使这部小说与后来关于意识和意识流的创作联系在一起，尽管托尔斯泰始终牢牢保持着作者的掌控框架。
这部小说还倚重并置手法。电影理论将同时发生事件的呈现称为交叉剪辑，而托尔斯泰运用同样的手段创造出了一种叙事明喻。场景之间的重复与对比也具有类似效果。将客厅里的交谈与野战医院并置，或将隆重的官方典礼与士兵的迷茫并置，促使读者在人物之间进行权衡对比。其结果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反讽，几乎无需叙述者刻意点明。反复出现的言语和动作，以及语气的突变，进一步引导读者判断谁是真诚的，谁又在作秀表演。俄国形式主义批评将一种相关效果称为“陌生化”（ostranenie，即“使之陌生”），而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著名的歌剧院场景便是这一手法的典范。
小说中的议论与题外话引发了关于叙事声音最棘手的问题：是谁在发声，又拥有何种权威？这部作品由虚构叙事及其评论构成，评论的跨度从嵌入其中的格言警句延伸至历史偏题乃至长篇哲学论文。托尔斯泰本人也曾对这些长篇议论在书中的位置存有疑虑。读者注意到，他对这些枝节议论的不安表明，作为作者的他更看重自己作为艺术家的身份，而非随笔作家。批评家认为，叙述者的权威绝非中立。小说中无疑存在着一个声音响亮而清晰的权威叙述者。正是同一个叙述者，在看似冷静超脱地展现场景的同时，又对历史、因果关系和自由意志给出了评判。这些模式之间的张力是该小说最常被讨论的特质之一，它促使学者们将该文本视作叙事艺术与哲学论证的结合体，而非单一统合的声音。
评论界反响与历史学争议
对心理描写与宏大格局的赞誉
自问世以来，这部小说所受到的赞誉几乎是普遍性的。尽管自出版起几乎人人都对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赞叹不已，但评论家在小说是否具有统一的组织原则这一问题上却分歧甚大。大部分赞美集中在作者对内心世界的处理上。有评论家认为，他对个体主观体验以及构成日常生活的琐细细节的掌控无人能及（托尔斯泰对刻画个体主观体验瞬间——即构成“真实生活”的种种细节——的精湛技艺无可匹敌）。评论界同样高度评价这部作品的宏大格局。书中将战场、宫廷、沙龙与家庭生活融为一体的场景，被广泛视为一幅壮阔的文学全景画卷，这也解释了为何它能在俄国本土之外的广阔地域被奉为经典。
尾声第二部
最持久的反对意见针对的是书中的两部尾声，尤其是转向历史论辩而非小说叙事的尾声第二部。大多数评论家认为托尔斯泰在尾声第二部中的哲学阐释毫无文学性，枯燥乏味，脱离了小说的初衷。普通读者的反应往往也如出一辙；一份导读材料指出，读到结尾的读者常常抱怨尾声第二部的抽象与晦涩，读起来更像是一篇历史哲学论文，而非一部引人入胜的虚构小说的终章。
评论界的观点并非铁板一块。一些论者认为这一部分不可或缺，指出尾声第二部固然晦涩难懂，但对于理解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寄托的深层意涵至关重要。另一些人则指出，关于历史的论辩与小说对人物无法预见或掌控之事的关注紧密相连，从而关涉小说对因果关系与哲学必然性的探讨。大量学术研究倾向于认为，这篇尾声损害了小说的艺术成就，几乎所有《战争与和平》的批评者都将尾声第二部解释为作品中的一处败笔，转移了读者对小说优点的关注。评论家对此的回应往往是攻击其论点或加以概述，而不是探究小说文本本身是否支持这些论辩。
军事史学家与克劳塞维茨
军事史学家是在史实层面批评最为积极的群体。历史学家大多对书中的论辩不加理会，仅有的例外多是军事史学家对托尔斯泰关于拿破仑侵俄战争各场战役的描述提出的史实考辨。小说与卡尔·冯·克劳塞维茨的关系尤其受到关注。克劳塞维茨曾作为俄军参谋军官参加1812年战役，而小说将他归入普鲁士战略学派，学者们认为这是一个错误（博罗季诺战役前夕克劳塞维茨客串出场的一幕，错误地将这位理论家归为了普鲁士军事战略学派）。安德烈亚斯·赫贝格-罗特认为，托尔斯泰虽未必知晓，但他与克劳塞维茨早期的“存在主义”观点不谋而合。里克·麦克皮克则怀疑托尔斯泰是否精读过克劳塞维茨的著作，并结合拿破仑在博罗季诺与莫斯科的实际决断，对托尔斯泰摒弃“伟大人物”理论的做法提出了质疑（麦克皮克在批评拿破仑在博罗季诺和莫斯科的战略及其自俄国撤退的决断时，对托尔斯泰贬低“英雄史观”的观点提出了异议）。
托尔斯泰本人对这类批评作出了回应。当1812年老兵和军事史学家指责他描摹历史人物不符史实时，他断然宣称自己的描写完全忠于所发掘的史料。后来的研究对这一论断进行了检验。丹·温古里亚努在第2章（《〈战争与和平〉中历史史料的运用》）中的考证证实了托尔斯泰的说法。
爱国主义与政治偏见
关于这部小说中爱国主义倾向的争论同样分歧显著。一种解读强调托尔斯泰不仅聚焦于战争的群情激昂，也着重展现了战斗的残酷可怖，揭示了军民双方遭受的身心创伤。另一种解读则强调，作为一名真正的俄国爱国者，托尔斯泰绝不容忍对拿破仑的英雄化崇拜。
以赛亚·伯林就接受史本身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质问。他认为，学界对该书哲学章节的拒斥并非单纯出于文学评价的考量。虽然这些批评有其合理之处，但伯林指出，历史上政治偏见在这一共识的形成过程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伯林还注意到，俄国左翼知识分子曾抨击托尔斯泰的观点在社会层面上漠不关心，而历史学家卡列耶夫几乎是唯一试图理性反驳其学说的人。
历史、虚构还是哲学
该如何阅读这部著作的问题从未得出定论。尽管书中包含小说元素，托尔斯泰本人却明确反对将自己的作品称为小说，转而提出了一种自成一格的史学编纂形式，这种形式在自觉层面上对历史叙事这一概念本身保持怀疑。因此，学者们在该书究竟应被视为历史、虚构还是哲学这一问题上意见不一。这种争论还具有历史维度：在1812年拿破仑入侵俄国的历史经由这部小说重塑之后，该书本身便成为了历史参照物，甚至在托尔斯泰生前就已经主导了大众想象中关于那场侵略战争的叙事。它对战争记忆的影响力，使得探讨其历史真实性远比探讨绝大多数小说的真实性更为意义重大。
其他媒介改编
电影
该作的首部主要银幕改编作品是金·维多于1956年执导的电影。这部由美意合拍的影片时长208分钟，奥黛丽·赫本饰演娜塔莎，亨利·方达饰演皮埃尔。美国影评界对该片反响平平，但它在苏联上映后却大受欢迎。这种轰动效应促成了苏联官方支持的正面回应：许多苏联艺术家致信表达愤怒，要求绝不能让美国人在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上拥有最终发言权；随后苏联官方委托拍摄了苏联版电影。该版由谢尔盖·邦达尔丘克执导，并与瓦西里·索洛维约夫共同编剧，邦达尔丘克本人还在片中出演皮埃尔。这部苏联电影分为四部，于1965年至1967年间陆续上映，总片长超过七小时。每部都有独立的片头与片尾演职员表，因此鼓励观众分部观看。宏大的拍摄规模使其成为当时最昂贵的电影制作之一；一项估算认为，按今天的币值计算，其总耗资接近7亿美元，这一数额包含了各界无偿提供的服装、道具和牲畜。
歌剧
谢尔盖·普罗科菲耶夫的歌剧《战争与和平》（1941—1952年）则是一项历时更久、波折更多的创作。受到1941年夏德军入侵苏联的触动，普罗科菲耶夫开始谱曲，并由米拉·门捷尔松协助编写剧本。原计划于1943年由谢尔盖·爱森斯坦执导在莫斯科大剧院上演的方案未能成行。该剧于1946年在列宁格勒小剧院首演，当时仅呈现了其中八场。为了满足苏联当局的要求——官方希望在剧中鲜明突出1812年反侵略战争的爱国主义主题——普罗科菲耶夫对作品进行了至少十几次修改。在伴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漫长修改过程中，这部歌剧的风格变得愈发宏大而雄壮。该剧于1957年在莫斯科首次完整演出，如今其乐谱通常会经过删节以适应常规单场晚间演出的时长。2000年在马林斯基剧院上演时，由安德烈·孔恰洛夫斯基执导的制作版本将“和平”的各场置于幕间休息前呈现，而将“战争”的各场放在幕间休息后。
电视剧
电视剧集的形式让这部小说能够通过连载方式触及更广泛的受众。BBC于1972年制作的电视剧版在1972年9月至1973年2月期间于BBC2台播出，共20集，由安东尼·霍普金斯主演，并与南斯拉夫的合作伙伴联合制作，后者提供了塞尔维亚的取景地。2016年，BBC又推出了改编自1869年原著小说的六集迷你剧，由安德鲁·戴维斯编剧、汤姆·哈珀执导，先在BBC One播出，后在美国作为四部各两小时的剧集在A&E、Lifetime和历史频道播放。观众与评论界至今仍在将这些版本与邦达尔丘克的电影进行对比，评价高下各异。
文本改编的难题
小说的庞大体量和漫衍开阔的叙事结构构成了改编的核心难题。影视版本必须抉择保留哪些故事线，并对其余线索大幅删减。例如，邦达尔丘克的电影略去了托尔斯泰明确阐发的哲学议论以及第二部尾声，而这些内容正是为了论证历史是由无数个体的行动而非少数领袖的意志所决定的。缺少了这些章节，改编作品往往保留了战争场面、家族恩怨以及舞会盛况，但关于历史因果律、自由与必然的思辨却几乎从银幕上隐退。其结果是，故事呈现出一条清晰的情感脉络，哲学意蕴却大大减弱。这一困境在各版本如何处理皮埃尔的精神求索上体现得最为明显：他的精神探索高度依赖内心反思，而这恰恰是银幕只能间接予以呈现的部分。
影响与翻译
后世小说家汲取了这部作品的诸多手法：将个人命运置于国家危机之中的历史小说写法、跨越阶层展现众多人物的社会全景式描摹，以及捕捉思想萌生过程的心理叙事。包括弗吉尼亚·伍尔夫、以赛亚·伯林和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在内的批评家与作家，都曾撰文赞叹托尔斯泰非凡的艺术洞察力；而这部小说的宏大规模，也使其成为二十世纪小说的重要参照。由于绝大多数读者从未阅读过俄语原文，小说对后世作家的影响通常是通过译本得以体现和追溯的。
小说自1865年起在《俄罗斯导报》（Russkii vestnik）上连载，此后被多次翻译成英语及其他语言。自那时起，该书已被全本翻译成英语十二次（不计各种节选本和缩略本）。首个广为流传的英译本出自康斯坦丝·加内特之手。她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翻译了70部俄语作品，涵盖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果戈理和契诃夫等人的著作。她流畅的文笔助力俄国小说走入英语现代主义文学界，为海明威、福克纳等作家打开了通往俄罗斯文学世界的大门。她的译本多次再版，约瑟夫·康拉德和D·H·劳伦斯等人都曾表达过对她译作的赞赏。然而，后来的译者批评她对文风的过度润色抹平了不同俄国作家之间的风格差异，指责她将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同质化，造就了沃洛霍恩斯基所谓的“托斯妥耶夫斯基”（Tolstoyevsky）。
莫德夫妇（路易丝·莫德与艾尔默·莫德）于1922至1923年推出了他们的译本。他们是托尔斯泰的追随者，在托翁于1910年去世前曾多次造访其雅斯纳亚·波利亚纳庄园。托尔斯泰生前曾授权艾尔默撰写其传记并将作品译成英文。不过，该译本是在托翁逝世十余年后才出版的，因此托尔斯泰的认可针对的是莫德夫妇翻译其作品的总体授权，而非特指这一具体文本。他们的翻译方法也独具特色：莫德夫妇1923年的版本直接将法文原文译为英文，并未标明这些内容原本出自法文。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法文在原作中具有结构性的功能。在小说中，书信、沙龙闲谈、私下交谈乃至军事会议中都穿插着法文，法文与其他语言的腔调错综复杂地编织在俄语之中。在连载以及前两版单行本中，法文部分都附有托尔斯泰本人撰写的俄文脚注翻译。后来的俄语版本删去了法文原文，而各种英译本的处理方式也各不相同。
现代译者在很大程度上扭转了这种局面。安东尼·布里格斯于2005年出版了新译本，他认为早期的英译本虽然优秀，但在语法规范上过于拘谨，对话部分尤为明显。理查德·佩维尔与拉里莎·沃洛霍恩斯基在2007年推出的译本，则着眼于托尔斯泰标志性的语言习惯、略带滞涩的句式、棱角分明的笔触以及曾被早期译者抹平的重复用词。他们的译本保留了法文原文，并在脚注中附上翻译。莫德译本也在2010年经过修订，恢复了法文段落，去除了俄语人名的英化处理，并更新了过时的表达方式。翻译界的争论因此常常再现一种熟悉的分歧：“骑士派”主张自由意译，“清教徒派”强调忠实原文。对于究竟哪种方式能最好地还原小说原声，读者至今仍各执己见。
翻译的历程也展现了这部小说的深远影响力。佩维尔和沃洛霍恩斯基后来翻译的《安娜·卡列尼娜》销量接近百万册。这部托尔斯泰于1870年代末出版的晚期小说，以更加紧凑的形式延续了《战争与和平》中的家庭与社会全景刻画，其声誉也与前作齐头并进。在俄罗斯，《战争与和平》至今仍是学校课程和国民文化记忆的一部分，其中的名句、人物和场景早已超越书本，在更广阔的文化中流传。而它在世界文学传统中的地位，正是依托于一部部跨越语言与时代的译本才得以确立和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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