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运动是十七、十八世纪在欧洲发展起来的一场多元思想文化运动,其联系网络横跨大西洋,并延伸至更广阔的地区。参与者倡导批判性探究、知识进步,以及通过理性和经验改善人类生活的可能性。他们从科学革命中汲取灵感,重新审视有关自然、宗教权威、道德和政治正当性的既有观念。这场运动由相互交织的网络和彼此竞争的思想进路构成,而非一种统一的哲学学说或一场有组织的行动。(plato.stanford.edu)
启蒙思想推动人们重新讨论自然权利、宗教宽容、基于被统治者同意的政府,以及个人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其影响扩展到政治改革和革命中的宪政实践;然而,普遍自由的主张也与基于性别、财产、奴隶身份和殖民地身份的种种限制并存。因此,启蒙运动的历史不仅涉及思想创新,也涵盖了这些思想在形成和应用过程中所依托的制度、社会界限与国际交流。(openstax.org)
含义、术语与历史分期
启蒙运动指的是一场联系较为松散的思想文化运动,以十八世纪的欧洲为中心,在美洲也有相关活动。其鲜明的主张包括:批判性地审视沿袭下来的权威,相信理性与经验是探究的工具,以及期待不断拓展的知识能够改善人类生活。它并非单一的哲学体系:参与者在宗教、道德、政治制度以及知识的基础等问题上意见不一。在这一历史语境中,启蒙关乎思想与社会的发展,而不是特指宗教意义上的灵光、觉醒或救赎体验;参与启蒙运动也不一定意味着拒绝宗教。(plato.stanford.edu)
与之相关的各种名称强调了这场活动的不同侧面。法语 Lumières 的字面意思是“光”,意指通过传播知识驱散无知;siècle des Lumières 则指与这一事业相关的世纪。德语 Aufklärung 既指德语地区的启蒙运动,也在康德的表述中指培养独立判断能力的过程。英语“Enlightenment”同样既可指一场历史运动,也可指一种活动。“理性时代”是惯用的另一种称呼,但这不应被理解为启蒙运动只信奉哲学上的理性主义:经验主义、观察和实验也都居于核心地位。这些名称指向的是相互交叠的思想发展,而不是学说或时间脉络完全一致的各国运动。(larousse.fr)
启蒙运动的起止时间,取决于考察的对象是其思想起源、十八世纪的集中活动,还是此后的转变。宽泛的叙述会将十六、十七世纪的科学革命,以及勒内·笛卡尔和约翰·洛克等较早的思想家,视为不可或缺的先驱。例如,艾萨克·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687年)为十八世纪的探究树立了成功解释自然现象的典范。较狭义的分期则着重于约1740至1780年,同时将约1680年开始的半个世纪视为准备阶段。始于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以及1790年代的剧变,可以作为划定终点的标志,但不能据此断定启蒙活动就此戛然而止。因此,需要区分启蒙思想在后世的延续与十八世纪启蒙运动本身的时间界限。(plato.stanford.edu)
伊曼努尔·康德在发表于1784年12月《柏林月刊》的《答复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一文中,将这一术语本身的含义明确列为讨论对象。约翰·弗里德里希·策尔纳已于1783年12月在该刊提出这一问题,摩西·门德尔松的答复则发表于1784年9月。因此,康德是在参与一场已有的讨论,而不是首创这一问题。他将启蒙定义为摆脱对他人指导的依赖,前提是这种依赖源于勇气或决心不足,而非理解能力欠缺。他的格言 Sapere aude,意在呼吁人们勇于运用自己的理智能力。(cambridge.org)
康德区分了这一过程与已经达成的状态:他的同时代人生活在一个“启蒙的时代”,而不是一个“已经启蒙的时代”。推动这一过程的机制是自由地公开运用理性,即学者面向读者公众展开论证。与此相对,他所说的“私下”运用理性,是指在被赋予的制度性职责范围内进行推理,而不是在家庭私生活中思考。例如,一名教士可能必须讲授教会既定的教义,但作为学者,他仍有自由发表对这些教义的批评。这一区分使启蒙成为持续审视与思想解放的实践,而不只是一个已经结束的历史时代的名称。(germanhistorydocs.org)
思想与历史渊源
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通过重新发掘、比较和从历史角度解读古典文本,为质疑传承已久的权威提供了方法。人文主义者考察希腊语和拉丁语词汇、手稿异文以及文本的写作背景,而不再仅凭既有注疏就接受某一文本的权威地位。洛伦佐·瓦拉揭露《君士坦丁赠礼》是伪造文献,表明语言学证据能够用来质疑支持教会权利主张的文书。他对《新约》的注释也影响了伊拉斯谟;后者于1516年出版希腊文《新约》,并附有拉丁文文本和解释性注释。这类学术研究并不必然反对基督教:伊拉斯谟希望通过更准确地理解文本来推动宗教革新。其意义在于,即使备受尊崇的著作,也成为了批判性考察的对象。(plato.stanford.edu)
宗教改革加剧了围绕谁有权解释《圣经》、谁有权确立具有约束力的宗教教义的争论。对教皇权威的挑战并未消除宗教权威,而是催生了彼此竞争的教会和宗派信仰立场。因此,这些分歧引出了关于信念、服从与强制之间关系的问题。17世纪支持宗教宽容的论证是在这一冲突中发展起来的,而非新教教义自然而然的产物。皮埃尔·贝尔在《哲学评论》(1686—1688年)中将良心置于核心地位:个人有义务遵循自己真诚认定为真的信念,即使其判断有误也不例外。然而,他同时否认出于良心的信仰能够成为迫害的正当理由。这一论证将关注点从辨明何种宗派信仰才是真理,转向确立对待持异议信仰者时应遵守的道德界限。(plato.stanford.edu)
弗朗西斯·培根和勒内·笛卡尔提出了不同的知识重建方法。培根在《新工具》(1620年)中批判了思想上的“偶像”,即源于人性、个人习惯、语言以及承袭的哲学体系的认知偏差。他提出的替代方法要求有组织地开展观察、实验和归纳推理,检验各种可能的解释,而非仅仅积累支持某一解释的实例。相比之下,笛卡尔的《方法谈》(1637年)和《第一哲学沉思集》(1641年)则力图通过暂不接受可疑的信念,并以清晰的推理重建知识,来寻求牢固的基础。他对思维心灵与具有广延的物质的区分,为后来围绕机械论解释的争论提供了基本框架。两人都挑战了对传统学派的依赖,但对于探究应从何处开始、确定性应如何确立,他们的方案存在差异。(plato.stanford.edu)
托马斯·霍布斯将机械论解释扩展到感知和思维领域,同时探讨政治权威如何能够防止破坏性的冲突。《利维坦》(1651年)写于他因英国内战而流亡期间,主张以拥有绝对权力的主权者来保障和平,而非提出一套宪政自由的方案。巴鲁赫·斯宾诺莎则提出了另一种重构权威的方式。他的《神学政治论》(1670年)通过考察《圣经》的语言、作者、流传过程和历史背景来研究经文,将其宗教目的与哲学论证区分开来。在身后出版的《伦理学》(1677年)中,他拒绝了笛卡尔式的实体二元论,主张只有一个实体,即上帝或自然。因此,霍布斯对主权者权威的辩护与斯宾诺莎对《圣经》的批判性研究,为后来的争论提供了不同的思想资源,而非同一种政治学说的组成部分。(plato.stanford.edu)
贝尔的《历史与批判词典》(1697年)以细致的学术研究为手段,揭示传统历史、宗教和哲学论断中的矛盾。其怀疑性的探究,与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力图证明理性与宗教真理相容的努力形成对照。莱布尼茨的《神义论》(1710年)部分是为回应贝尔而写,在探讨恶与人类自由问题的同时,为上帝的善作出辩护。他们的交锋为后世留下了对待理性权威的不同路径:批判可以动摇既有体系,理性论证也可以用来重建并维护这些体系。(plato.stanford.edu)
科学革命通过成功修正对自然的解释,提供了另一个先例。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1543年)、伽利略的数学研究以及艾萨克·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687年)表明,数学推理和观测证据能够取代既有的解释。牛顿对运动与引力的论述,尤其为统一解释不同现象提供了一个影响深远的范例。这些成就增强了后人对知识能够超越传统权威而继续进步的信心,却并不能证明科学方法可以原封不动地移用于宗教、道德或政治治理。(plato.stanford.edu)
理性、经验与知识的限度
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对知识的来源及其正当依据提出了相互竞争的解释,而非简单地将理性与观察对立起来。勒内·笛卡尔和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等理性主义者认为,仅凭经验无法确立必然真理:观察许多实例可以表明已经发生了什么,却不能表明什么必然会发生。因此,他们赋予理智直观、演绎推理以及先天观念或倾向以独立的作用。经验主义者则认为思维的材料来自经验,但并不一定否认数学中的证明推理。这些分类描述的是认识论内部的差异,而非两个各自观点一致的学派;一位哲学家可以在某个领域认可演绎推理,同时在另一个领域要求观察证据。(plato.stanford.edu)
约翰·洛克在《人类理解论》(1690年)中否定了先天的思辨原则和道德原则,并区分了观念的两种来源:感觉,涉及外部对象;反省,涉及思考、意愿等心灵活动。心灵接受简单观念,却会主动将它们组合、比较并加以抽象,形成复杂观念。因此,心灵最初没有观念,并不意味着它没有认知能力。洛克将知识定义为对观念之间相合或不合的知觉,并区分了直接的直觉知识、经过中间步骤获得的证明知识,以及关于当下接触到的外部事物的感觉知识。在这些有限的确定知识之外,判断取决于不同程度的盖然性。可观察到的性质通常并不能揭示实体的内在构造:凭借黄金的性质辨认出黄金,并不等于知道产生这些性质的内部结构。(plato.stanford.edu)
大卫·休谟在《人性论》(1739—1740年)及后来定名为《人类理解研究》(1748年)的著作中,对经验推理本身提出了批判。他区分了以数学为代表的观念关系与事实问题;否定后者并不一定会导致矛盾。从已观察到的事件推断尚未观察到的事件,依赖于因果关系,然而经验所提供的是反复出现的相伴关系,而非能够直接感知的必然联系。反复经历一个事件紧随另一个事件发生,会通过习惯形成预期。归纳问题所关注的是,将这类模式推广出去有何正当依据:未来与过去相似这一点无法通过逻辑加以证明,而诉诸过去成功的预测,则已经预设了正在接受检验的可靠性。因此,休谟的哲学怀疑主义质疑的是推理的理性基础,并非主张人们可以轻易抛弃日常预期。(plato.stanford.edu)
将自然解释扩展到人类,又引发了关于心灵、实体和自由意志的进一步争论。唯物主义质疑非物质灵魂存在的必要性,但经验取向并不必然导向某一种唯物主义结论。洛克承认,上帝或许能够赋予组织结构适当的物质以思维能力;他将这一点视为人类知识的限度,而非思维具有物质性的证明。朱利安·奥弗雷·德·拉·美特里的《人是机器》(1748年)和保尔·亨利·蒂里·霍尔巴赫的《自然的体系》(1770年)提出了更为明确的主张,将人类置于由因果规律支配的自然秩序之中。争论的焦点在于:适用于物体的解释是否也能说明思维与行动,还是说精神生活需要独特的形而上学原则。(plato.stanford.edu)
伊曼努尔·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1781年;1787年修订)中改变了这些争论的格局。他的先验唯心论认为,空间和时间是人类感性直观的形式,而因果性等概念则提供了经验得以成为客观知识的条件。因此,因果秩序并非仅仅是通过反复经历而积累起来的预期,而是我们将事件体验为具有客观联系的条件。这些条件适用于现象,而不适用于独立于人类认知来考察的事物。康德对理论知识的限制,是从启蒙运动内部对其理性信念所作的修正:它力图确立自然知识的基础,同时否认同样的方法能够带来关于超感性对象的不受限制的知识。(plato.stanford.edu)
科学、博物学与实用知识
艾萨克·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687年)为自然哲学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范式:数学定律能够将地面物体的运动与行星轨道联系起来,并作出可用观测加以检验的预测。他以平方反比关系解释引力,使定量结果的一致性,而不只是看似合理的力学解释,成为科学权威的核心依据。牛顿的《光学》(1704年)则提供了一个与之互补的实验范式,利用棱镜区分白光中折射程度不同的各个成分。因此,数学证明与精心安排的实验成为探究自然时相互支持的手段,尽管牛顿的主张仍不断引发争议。(royalsociety.org)
各类科学院为收集、审查和保存此类知识提供了制度机制。1660年在伦敦成立的英国皇家学会汇集通信,在会议上进行演示,并通过亨利·奥尔登堡于1665年创办的《哲学汇刊》传播研究报告。让-巴蒂斯特·柯尔贝尔于1666年创立的法国科学院,于1699年在王室保护下正式确立规章,将研究工作与向政府提供咨询相结合。制度支持使耗资巨大的测量成为可能:1736年,科学院组织了皮埃尔-路易·莫罗·德·莫佩尔蒂前往拉普兰测量子午线弧长的考察。莫佩尔蒂于1737年提交的报告支持了牛顿关于地球两极扁平的预测,不过科学院内部的分歧仍然存在。验证依赖于实地测量、向同行研究者展示测量结果,以及将结果与理论预测相比较,而不只是依靠机构的认可。(royalsociety.org)
观测网络将这一过程扩展到了单个科学院之外。为观测1761年和1769年的金星凌日,英国皇家学会资助了前往相距遥远的各地的考察队;詹姆斯·库克和查尔斯·格林在塔希提岛观测了后一次凌日。比较地球上不同地点的观测结果,为确定太阳系的尺度提供了一种方法,而这项工作也将天文学与航海联系起来。(arxiv.org) 在面向公众的演示中,仪器发挥着另一种作用。约翰·西奥菲勒斯·德萨古利耶用太阳系仪直观展示行星运动,并用喷泉和由压力驱动的玻璃人偶演示流体静力学。他的《实验哲学教程》分卷于1734年和1744年出版,以图解展示仪器和实验,使没有高等数学基础的受众也能理解牛顿原理。这类演示通过可见且受控的效果,向观众呈现经过选取的现象。(whipplelib.hps.cam.ac.uk)
博物学通过有条理的描述与比较建立权威,而非仅仅依靠数学定律。卡尔·林奈在《自然系统》(1735年)中将矿物、植物和动物纳入分层的分类体系。他的植物“性分类系统”以生殖器官作为鉴别特征,而《植物种志》(1753年)确立了由两部分构成的植物名称的系统使用方式。《自然系统》第十版(1758年)将双名命名法推广至动物,并将鲸和海豚归入哺乳动物,而非鱼类。分类学为博物学家提供了一套共通的术语:属名之后接种加词,就能区分一种生物,无须使用冗长的描述性短语。标本和插图为描述提供了实物与图像依据,使不同收藏中的分类和鉴定结果能够相互比较。(linnean.org)
在化学领域,拉瓦锡通过定量实验,将燃烧重新解释为与氧结合,而非释放燃素。他的《化学基础论》(1789年)围绕单质、化合物、实验仪器以及反应中的物质守恒来组织化学知识。化学命名同样开始体现成分分析:“氧化锌”表明了物质的组成,而不是仅仅沿用旧称“锌灰”。实用知识还涉及直接的行政工作;1775年,拉瓦锡成为负责改进法国火药生产的专员。(acs.org) 实用力学则将测量与可运转模型的测试结合起来。约翰·斯米顿于1759年开展的水力与风力研究考察了驱动磨坊的机械,并明确提醒人们,必须考虑模型与全尺寸机械之间的差异。英国皇家学会向这项研究授予科普利奖章,表明实验工程学也在支持天文学与自然哲学的同一种制度文化中获得了认可。(engr.psu.edu)
宗教、宽容与良心自由
批判教士特权、宗教迫害或教会对学术的控制,并不必然意味着否定基督教。基督教启蒙思想家试图调和理性、科学探究与启示,往往将宗教改革描述为信仰的更新,而非对信仰的抛弃。塞缪尔·克拉克在1704—1705年的博伊尔讲座中,为证明上帝存在的理性论证辩护,同时仍将神迹和特殊启示保留为基督教的依据。相比之下,自然神论通常以理性和自然,而非某一特定启示的权威,作为相信造物主与道德秩序的基础;不过,自然神论者对于神意和神的干预也存在分歧。无神论则否定这一超自然基础:霍尔巴赫男爵的《自然的体系》(1770年)明确为唯物主义辩护,并提出了一种不依赖神的命令或来世的道德观。(jstor.org)
经文批判改变了为宗教权威辩护所能依据的基础。巴鲁赫·斯宾诺莎在《神学政治论》(1670年)中考察了《圣经》的语言、作者、流传过程和历史背景,将经文视为一部需要诠释的文献汇编,而非能够直接提供哲学知识的来源。他区分了经文中关于正义与仁爱的实践教诲,以及关于自然的思辨性主张。围绕神迹的争论同样关乎证据,而不仅仅是出于对宗教的敌意。大卫·休谟在《人类理解研究》(1748年)中的〈论神迹〉一节,将支持非凡事件的证言与支持自然规律性的经验相权衡,仔细审视证人的可信度以及宗教狂热的影响。他在身后出版的《自然宗教对话录》(1779年)中,还质疑了从自然界的秩序推断仁慈造物主属性的论证。(plato.stanford.edu)
约翰·洛克以世俗利益与灵魂得救之间的区分,作为宗教宽容的基础。他在《论宗教宽容》(1689年)中将教会视为自愿组成的团体,否认执政者有权规定使人得救的信仰。强制手段可能造成外在的顺从,却无法产生内心的确信;此外,统治者各自信奉的宗教彼此冲突,也就无法保证强制人们遵从某种信仰能够使其走向真理。基督教自身的论据也强化了这一立场:无论耶稣的榜样还是《新约》,都未授权强迫他人改宗。然而,洛克将无神论者排除在宽容范围之外,因为他认为不信神会削弱承诺与誓言的约束力;他也拒绝宽容那些他认为与对国家的忠诚不相容的宗教效忠关系,尤其是天主教徒对外部权威的效忠。这些排除条款限制了他在其他方面对宗教自由所作的广泛辩护。(plato.stanford.edu)
伏尔泰通过让·卡拉斯案,将宗教迫害置于公众审视之下。卡拉斯是一名新教徒,1762年在图卢兹因涉嫌谋杀儿子,在证据存疑的情况下被定罪并处决。伏尔泰为卡拉斯昭雪的行动包括撰写《论宽容》(1763年),将宗教狂热与司法不公联系起来。孟德斯鸠的思路则更明确地着眼于政治环境。他在《论法的精神》(1748年)中主张既有宗教之间和平共处,但区分了宽容现存宗教群体与接纳新宗教,认为后者可能扰乱社会的制度与习俗。他此前的《波斯人信札》(1721年)则对宗教多元共存作出了更广泛的辩护。(voltaire.ox.ac.uk)
卢梭揭示了内在良心与公共宗教义务之间的张力。在《爱弥儿》(1762年)中,萨瓦牧师的信仰告白将良心和非教条的自然宗教置于优先地位。而在同年出版的《社会契约论》中,卢梭则提出了一种公民宗教,旨在保障共同义务并排除不宽容。戈特霍尔德·埃弗拉伊姆·莱辛的《智者纳坦》(1779年)通过三枚戒指的寓言探讨共存问题,三枚戒指分别与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相关。由于无法确凿判定哪枚戒指才是真品,戒指的持有者被要求以道德行为彰显其价值,而不是凭借世代相传的主张来确立自身的优越地位。(plato.stanford.edu)
获准举行宗教礼拜、享有平等的公民地位,以及良心自由,仍是彼此有别的事项。英格兰1689年的《宽容法案》允许大多数不奉国教的新教徒在包括宣誓效忠在内的特定条件下公开举行礼拜,却没有取消他们在法律上受到的其他限制。1691年至1710年间,共有2,536处非国教徒礼拜场所获得许可。这类安排扩大了合法宗教活动的范围,同时保留了国教体制,以及参与公共生活机会的不平等。良心自由关乎个人的判断与信仰;公民平等则还要求取消因宗教归属而施加的权利限制,而宽容立法并不会自动实现这一点。(parliament.uk)
道德哲学与人的社会性
十八世纪的伦理学围绕道德判断的来源,以及使社会生活成为可能的动机展开争论。沙夫茨伯里的《人、风俗、意见与时代的特征》(1711)和弗朗西斯·哈奇森的《论美与德性观念的起源》(1725)提出了道德感理论:人们不必计算个人得失,也能赞许仁爱的动机。哈奇森区分了道德赞许所伴随的愉悦与受赞许者的动机;看到慷慨行为时感到愉悦,并不能证明慷慨本身就是伪装的自利。不过,他的道德情感主义仍赋予推理重要作用,使人能够了解具体情境,并找出有效帮助他人的手段。他与理性主义理论的分歧,在于赞许和义务的最终依据,而不在于审慎思考是否具有道德作用。(plato.stanford.edu)
大卫·休谟以情感和同情来解释道德评价,而不是诉诸一种独立的、原初的道德官能。在《道德原则研究》(1751)中,他将受人赞赏的品质分为四类:对拥有者有用、对他人有用、使拥有者直接感到愉悦,以及使他人直接感到愉悦。因此,德性既包括有助于个人幸福的品质,也包括有益于公众的品质。同情使人能够感受到那些受某人品格影响者的快乐与痛苦,但同情的强度会随关系的远近和熟悉程度而变化。道德判断需要通过一种共同的视角加以校正:观察者应当考虑某人的品格对经常与其交往者所产生的影响,而不能只从自身利益出发作出判断。理性提供关于事实和后果的知识,情感则产生赞许或不赞许的反应。(plato.stanford.edu)
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操论》(1759)同样将同情置于核心地位,但他将同情理解为通过想象设身处地进入他人的处境,而不只是感到怜悯或希望对方过得好。旁观者评判一种情绪是否与引发它的情境相称;被观察者则调节情绪的表达,以使相互同情成为可能。通过反复的互动,个人在内心形成了一个公正的旁观者:这是一个想象中的、知情的观察者,其判断可能不同于现实中的公众意见。因此,良知是在社会生活中发展起来的,却不等同于随众。自制使人能够克制愤怒、悲伤或对自身的偏爱,将其控制在他人能够合理地感同身受的程度。(plato.stanford.edu)
斯密并未将德性归结为仁爱,也没有谴责一切形式的自利。审慎指导人们正当地关照自身,正义禁止伤害他人,仁慈则涉及积极帮助他人。一般道德规则源于对具体事例的判断,并有助于抑制自我欺骗。社会经验也可能败坏判断:斯密指出,崇拜富人而忽视穷人,是道德情感的扭曲。因此,他的理论区分了值得赞扬与仅仅得到赞扬。这些区分涉及品格和人际义务,既不构成一套政治纲领,也不是对自私行为的无条件认可。(plato.stanford.edu)
伊曼努尔·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奠基》(1785)中提出了与之相对的基础:道德义务建立在实践理性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变化不定的同情感受或对幸福的期待之上。行为的道德价值取决于是否出于义务而行动,而不只是为了有利的结果去做义务所要求的事。他以店主向顾客公平收费为例,区分了出于维护商业信誉的诚实行为与出于尊重道德法则的诚实行为。定言命令要求行动者评估自己的准则能否成为普遍法则,并且在对待人性时,绝不能仅仅将其视为手段。仁爱的情感可以支持正确的行动,却不能确立这种行动的无条件必然性。不过,康德仍在至善中将德性与幸福联系起来,同时否认德性在日常生活中必然能带来幸福。(plato.stanford.edu)
政治权威、权利与宪政
约翰·洛克将正当政治权威的基础置于人的自然平等,而非世袭资格之上。他的《政府论两篇》于1689年出版,扉页标注的年份则为1690年;该书驳斥了罗伯特·菲尔默将君主权力追溯至亚当父权的论证。自然法以人类与上帝的关系为根基,可通过理性加以认识,禁止人们侵害他人的生命、自由或财物。因此,这些权利先于国家立法而存在,并不依赖统治者的赐予。洛克通过劳动使共有资源归个人所有的过程来解释产权,而这种占有最初受到两项限制:不得浪费,并且必须为他人留下足够的资源。政府之所以成为必要,是因为个人在涉及自身的事务中自行判断和执行自然法,缺乏公正的裁判与可靠的执行保障。政府的目的在于保护“财产”;洛克也在广义上使用这一词语,将生命、自由和地产都纳入其中。(plato.stanford.edu)
然而,社会契约论证对主权与义务的解释却存在尖锐分歧。在《利维坦》(1651年)中,托马斯·霍布斯认为,为摆脱不安全的处境,个人通过彼此订立契约,将权力授予主权者。主权者并非这一契约的缔约方,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议会;其权威必须保持不可分割。不过,臣民仍保有自卫的权利,而其服从义务以获得保护为条件。相比之下,洛克将政府权力视为一种受托权力。个人同意组成政治共同体,此后共同体按多数决定行事。共同体的立法机关不能正当地行使专断权力,也不能未经同意便通过征税取走财产;这种同意也可以由代表作出。企图奴役人民或摧毁其权利的行为构成对委托的违背,使人民有权反抗并更换统治者,而不必因此解散政治共同体。(plato.stanford.edu)
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1748年)通过比较不同政治制度来探讨宪制约束,而非依循单一的契约模式。政治自由意味着法律保障下的安全,而不是不受限制地任意行动。在第十一卷第六章中,他对英国宪制的阐述说明了为何集立法、行政和司法职能于一身会威胁这种安全:立法者可能制定暴虐的规则,行政者可能任意执行这些规则,法官则可能成为压迫者。权力分立需要制度上的制衡,而不仅仅是设置三个彼此隔绝的职位。孟德斯鸠描述了一种两院制的立法机关,两院可以相互约束;行政机关拥有否决权,立法机关掌握征税权,而司法裁判则与立法和行政相分离。因此,他的宪制模式容纳君主制和贵族制机构,并不要求将民主作为自由政体的唯一形式。(plato.stanford.edu)
让-雅克·卢梭的《社会契约论》(1762年)将主权归于全体公民,并将这一主权集体与受其委托执行法律的政府区分开来。每一位参与者都以平等条件将自身的自然独立性交予整个共同体,从而获得公民自由,并成为集体立法主体的一员。主权既不能转让,也不能由代表代行:行政人员可以行使受委托的权力,却不能拥有人民的立法意志。公意关乎共同利益,有别于被理解为私人偏好总和的“众意”。法律的来源和对象都必须具有普遍性,而不能是针对特定个人的命令。派系和极端的依附关系会使局部利益主导公共审议,从而威胁这种普遍性。(plato.stanford.edu)
卢梭通过区分服从另一个人与服从公民共同制定的法律,调和了集体权威与自由之间的关系。他提出,抵制公意的公民可以被“强迫自由”;这一表述指的是强制履行政治共同体成员身份所内含的义务,而不是赋予官员独立权利,让他们将自己的偏好宣布为主权意志。然而,多数决定仍带来一个难题:卢梭认为,持异议者可能误判公意,同时又承认人民的审议可能受到蒙蔽。因此,他提出的制度安排包括定期召开主权者大会,让公民能够重新审议政府的形式及其任职人员。(plato.stanford.edu)
政治经济学与商业社会
十八世纪的政治经济学探讨农业、制造业和贸易如何创造财富,以及政府如何既确保公共收入,又改善物质生活。在《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1776年)中,亚当·斯密将政治经济学的目标界定为:使人民能够获得足以维持生活的收入,并为国家提供用于公共服务的财政收入。他对“重商主义体系”的批判,质疑了将财富等同于积累的金银,以及利用商业特权偏袒特定生产者的做法。在他看来,衡量繁荣的恰当尺度应是每年可供消费的产出,其丰裕程度取决于生产性劳动及其组织方式。因此,经济研究将生产和交换问题与政府的职责联系起来。(econlib.org)
以弗朗索瓦·魁奈为首的法国重农学派认为,净剩余的来源仅在于农业。魁奈于1758年首次发表的《经济表》,呈现了支出在耕作者、土地所有者以及制造业和商业阶层之间的循环。他们主张,农业生产在补偿耕作所需的预付投入后,还能产生“纯产品”(produit net);制造业虽然改变了材料的形态,却不能创造同等的净剩余。因此,他们将制造业称为“不生产的”,并不意味着制造业毫无用处。这一分析支持粮食贸易自由,并主张仅对土地所有者的净收入征收单一税,而不是对生产和交换征收名目繁多的税费。斯密赞许他们反对商业限制的立场,但不认同他们将制造业劳动排除在生产性活动之外。(education.gouv.fr)
斯密提出的另一套理论,将劳动分工置于生产率提高的核心。在他以制针业为例的说明中,约十八道工序由十名工人分担,他们每天合计可以生产约48,000枚针,平均每人约4,800枚。他认为,一个未经训练、独立工作的个人,或许连一枚针都很难制成,更不可能制成二十枚。专业化提高了熟练程度,减少了转换工序所损失的时间,并促进了节省劳力的机器的发明。这个例子也说明了社会成员之间的相互依赖:劳动者消费的日常物品,凝聚着众多生产者、运输者和商人的劳动。商业繁荣所依靠的,并非个人的自给自足,而是由不同职业构成的广泛网络。(econlib.org)
这一网络内部的协调,通过交换和价格调整实现,而不是由某个统一的权威机构分派所有生产任务。斯密区分了市场价格与“自然价格”,后者足以支付通常水平的工资、利润和地租。当供给低于有效需求——即有能力且愿意支付该价格的买家的需求——时,买家之间的竞争会推高价格,并刺激生产增加。供给过剩则会产生相反的激励。垄断特权和准入限制可能阻碍这些调整,使价格维持在竞争水平之上。因此,他对市场的辩护,是对受保护利益的反对,而不是声称商人的利益总与社会利益一致。(econlib.org)
商业自由并不意味着公共职能的消失。斯密认为,主权者应负责国防、司法行政,以及那些社会效益可能超过私人提供者所能获得回报的公共工程或公共机构。道路、桥梁、港口和教育机构都属于这一讨论的范围,不过,它们的筹资和管理需要采用不同安排。他的自然自由体系,是在能够切实执行、保护人们免受不公与压迫的规则之内运行的;它并不意味着没有法律或公共支出。(la.utexas.edu)
商业发展也给教育和公民能力带来了问题。在第五卷中,斯密警告说,终身局限于少数重复工序的工人,可能失去运用理解力、判断公共事务或培养尚武勇气的机会。因此,提高产出的专业化,也可能使人的精神生活日益贫乏。他建议在各地设立易于就读的学校,教授阅读、写作和算术,收取少量学费并给予一定的公共资助;他还认为,初等几何和力学比浅尝辄止的拉丁语教学更有用。由公共资金支持的教育,旨在弥补商业社会自身造成的能力缺失,将经济发展与维护有识见的公民参与联系起来。(econlib.org)
印刷文化与百科全书编纂事业
书籍、期刊和小册子通过由印刷商、书商、译者及发行商构成的商业体系,传播启蒙思想。作者既要依赖出版商对市场需求的判断,也要获得官方许可;读者接触思想的途径不仅是完整的哲学论著,还有书评、节选和廉价出版物。约瑟夫·艾迪生与理查德·斯蒂尔合办的《旁观者》于1711年首次出版,体现了期刊随笔从连载到结集成书的流转:最初的555期于1712至1713年重印,汇为七卷。翻译也催生了新的学术事业。以法莲·钱伯斯的两卷本《百科全书》(1728年)成为一项法语翻译计划的起点,而这项计划后来发展为一部规模大得多的百科全书。(cambridge.org)
德尼·狄德罗与让·勒朗·达朗贝尔主编的《百科全书》,副标题为《科学、艺术与工艺分类辞典》,包括1751至1765年出版的十七卷正文,以及1762至1772年出版的十一卷图版。按字母顺序排列的条目便于读者查阅各个主题,而学科标签、交叉参照和知识体系图则呈现了超越字母顺序的知识联系。其分类体系借鉴弗朗西斯·培根,将记忆、理性和想象分别与历史、哲学和诗歌相联系。这项事业将学术协作与预订出版相结合:订户数量从1751年7月的约1,500人增至1757年末的约4,000人,因此需要提高印数,并重印此前出版的各卷。(encyclopedie.uchicago.edu)
撰稿人提供的是各自领域的专业知识,而非一套表述整齐划一的学说。路易·德·若古尔撰写了17,000多篇条目,涉及地理、历史、医学和政治等领域;其他撰稿人包括负责自然史的多邦通和负责矿物学的霍尔巴赫。对机械工艺的重视,使这项编纂计划有别于以学术或文学知识为中心的参考书。狄德罗从手艺人群体、作坊和既有文献中搜集资料,力求将实践技艺转化为系统的文字描述和图像。描绘工具、机器和制造工序的版画,使作坊之外的人也能了解这些技术。不过,这些呈现未必记录了最新技术:所描述的许多工艺,都属于17世纪及18世纪初已经确立的实践。(enccre.academie-sciences.fr)
审查制度既管控思想表达,也影响印刷术相关的经济活动。在法国,王室特许既准许出版,又保护特定书商的商业权利;然而,未经许可的小开本读物仍可通过流动书贩传播。《百科全书》的出版在1752年被迫中断,1759年其出版特许被撤销;它还被天主教会列入《禁书目录》。一些官员的支持,尤其是马尔泽布的支持,帮助这项事业延续下来。余下十卷正文秘密印刷,并于1765年出版,出版信息虚称印行于纳沙泰尔,实际上印刷是在巴黎完成的。图版各卷则依据另一项安排,继续公开出版。(classes.bnf.fr)
有争议的论点并非只通过明确陈述传播,也通过间接表达、分散的条目和交叉参照流传。这些编辑手法能够将表面上彼此独立的主题联系起来,引导读者比较相互竞争的主张。出版商自身也可能施加限制:安德烈·勒布勒东未经狄德罗同意便删改了一些段落,狄德罗于1764年发现了这一做法。在这项编纂事业之外,秘密进口使法国读者与境外印刷出版机构建立了联系。纳沙泰尔印刷出版公司在1769至1794年间开展业务,既销售自己的出版物,也经销其他出版商的书籍;其商业档案记录了普通图书贸易与禁书流通之间的互动。(scholar.lib.vt.edu)
第一版《大英百科全书》在规模和编排上呈现了另一种模式。它于1768至1771年间在爱丁堡分100期按周发行,最终组成三卷,配有160幅铜版画。印刷商科林·麦克法夸尔和雕版师安德鲁·贝尔支付威廉·斯梅利200英镑,请他编纂这一版本。法国的编纂事业动员了众多专业撰稿人,而这部英国百科全书的编纂工作大部分由斯梅利完成。其编排方式将有关科学和技艺的长篇专论,与按字母顺序排列的简短术语释义相结合,使读者能够将相互关联的主题放在一起研读,而不必仅从零散的辞典条目中接触这些内容。(data.nls.uk)
社交活动与文人共和国
文人共和国是一个依靠通信、旅行和学术互助维系的跨国共同体,而非拥有领土的国家或单一机构。它承袭了文艺复兴人文主义的传统,其活动包括交换书籍、通报发现、传阅批评意见,以及将素不相识的学者介绍给可信赖的熟人。推荐信帮助旅行者获得接待,并取得查阅馆藏的机会;来访学者则可以通过初次引介,建立持续的通信关系。这些交流有赖于个人信誉:通信者是否愿意回应询问、致谢他人的帮助,或推荐其他参与者,都有助于他们在居住地之外树立声誉。图书馆、印刷中心和接纳宗教难民的城市是重要的交汇地点,但这些网络也延伸至贵族的乡间宅邸和私人家庭。(shc.stanford.edu)
沙龙将这些远距离关系与定期的面对面交谈联系起来。后来被统称为沙龙的聚会,通常在私人住宅中举行,往往由女性主持,使作家有机会接触社会名流。“沙龙”一词直到19世纪才成为这类聚会的通行名称;18世纪的参与者常以主人姓名或聚会日期来称呼它们。定期出席使参与者能够结交熟人、讨论文学作品,并获得引介,而组织者则决定邀请谁,并主持交谈。女性在这些家庭中拥有的主导权,为她们创造了不同于大学和学术机构的思想参与机会。不过,能否参加仍取决于遴选、人脉以及公认的行为规范,而不是人人都享有不受限制的参与权。(encyclopedia.com)
玛丽-泰蕾兹·若弗兰(1699—1777)在巴黎组织的聚会尤具影响力,她在星期一招待艺术家,星期三招待作家。她的支持兼具款待、经济援助、作品委托,以及向有影响力的赞助人引介等形式。她帮助过德尼·狄德罗和让·勒朗·达朗贝尔等《百科全书》的撰稿人,尽管并不认同他们所有的宗教立场。她的赞助还涉及视觉艺术家:1750至1770年间,她委托创作了至少六十幅画作。由她主持的交谈并非毫无限制的哲学辩论;她不鼓励政治争论,并会在交锋变得激烈时出面干预。她与欧洲君主的通信,以及1766年对波兰斯坦尼斯瓦夫·奥古斯特的拜访,说明家庭聚会如何能够帮助主人建立国际声誉,并拓展文学界以外的关系。(encyclopedia.com)
咖啡馆是商业场所,而不是仅凭邀请才能进入的私人家庭。在伦敦,共用的桌子和可供阅览的新闻报刊,将阅读、交谈和信息交流汇聚于同一空间。它们与期刊新闻业的关系十分明确:1711年,《旁观者》将俱乐部、集会、茶桌和咖啡馆描绘为哲学融入日常交谈的场所。政治信息也在那里流传;1707年,班戈主教报告说,据称是上议院一场辩论的记录,当晚就出现在咖啡馆的桌上。与宾客经过筛选的晚宴相比,咖啡馆向更广泛的人群开放,但参与方式仍受性别和社会规范的约束。女性也出现在其中,尤其是作为店主和雇员,却未必享有与男性顾客同等的交谈地位。(assets.cambridge.org)
俱乐部和学术团体通过选举、规章及有组织的议事程序,设立了更为正式的界限。1754年在爱丁堡成立的精选学会对辩论加以规范,并将启示宗教和詹姆斯党主义排除在讨论范围之外。其成员拥有平等的投票权,并按入会时间而非社会地位轮流担任主席,但严格的入会程序使成员构成相对同质化,且以精英为主。皇家学会同样将个人举荐纳入机构认可程序:1730年12月的一项章程规定,候选人必须由至少三名现任会士提名;1731年引入的选举证书则记录了候选人的资历和支持者。这些程序使个人交往中形成的声誉能够转化为获得团体成员资格的依据。因此,获准加入者之间的平等,与入会时的重重障碍并存;共同交谈并不意味着社交参与不受限制。(ecsss.org)
地区中心与相互联系的启蒙运动
法国的启蒙思想家并非以某个都市为唯一中心开展活动,而是借助延伸至巴黎以外的联系网络。孟德斯鸠于1716年加入波尔多学术院,并四度出任任期一年的院长,将哲学探究与地方学术机构联系起来。伏尔泰在1750—1753年旅居普鲁士腓特烈二世宫廷之后,定居日内瓦附近的费尔奈,由此与瑞士出版商及来访者建立了联系。他在不同司法辖区之间迁移,也反映了所受的限制:日内瓦审查他的著作,并禁止戏剧演出。德尼·狄德罗于1773—1774年经荷兰前往俄罗斯的旅程,体现了另一种联系;叶卡捷琳娜二世于1765年购买他的藏书,为这种联系提供了支持。这类关系涉及赞助、书籍与批评意见的交流,并不意味着对法国思想的一致接受。(academie-sbla-bordeaux.fr)
苏格兰启蒙运动拥有多个学术机构中心:格拉斯哥、爱丁堡和阿伯丁。弗朗西斯·哈奇森于1729年获任格拉斯哥大学道德哲学教授,开始以英语而非拉丁语授课;亚当·斯密曾师从他,后来也在那里开展自己的教学与写作。爱丁堡将大学学术研究与文学活动及专业领域的活动结合起来:亚当·弗格森于1764至1785年担任该校道德哲学教授,而大卫·休谟在1745年竞聘爱丁堡大学教授席位落选后,则在大学教授职位之外从事哲学研究。阿伯丁哲学学会于1758年成立,创始成员包括托马斯·里德和乔治·坎贝尔,组织涵盖哲学、文学与科学的报告和讨论。里德针对休谟的怀疑论论证为常识辩护,表明这些机构不仅支持合作,也容纳持续的思想分歧。(universitystory.gla.ac.uk)
德语地区的思想活动同样分布于大学、出版中心和宫廷之间。克里斯蒂安·沃尔夫以德语和拉丁语撰写的哲学著作面向不同读者群体,其中拉丁语有助于他在欧洲范围内获得读者。1723年,他因与虔敬派神学家发生冲突而被逐出哈雷,随后在马尔堡任教,直到1740年返回哈雷。柏林提供了另一种环境:戈特霍尔德·埃弗拉伊姆·莱辛、摩西·门德尔松和弗里德里希·尼古拉通过文学批评和期刊展开合作;从1757年起,门德尔松与两人共同编辑《美文学与美艺术文库》。在柯尼斯堡,伊曼努尔·康德通过与德国理性主义及英国经验主义的对话发展自己的哲学。因此,大学教学、多语种出版和评论活动将地理上相隔的论争联系起来,却没有形成共同的哲学学说。(plato.stanford.edu)
在意大利,米兰和那不勒斯发展出了各具特色的思想与改革方案。米兰以彼得罗·韦里、亚历山德罗·韦里和切萨雷·贝卡里亚为核心的圈子,借助《咖啡馆》(1764—1766年)讨论法律、农业、医学和政治经济学;其中虚构的咖啡馆对话借鉴了《旁观者》等英国期刊的模式。在那不勒斯,1754年设立的安东尼奥·杰诺韦西商学教授席位,使大学教学成为促进经济与公民生活改善的途径。伊比利亚半岛的相关举措也将探究与实际改革结合起来。在西班牙,1765年成立的巴斯克国家之友协会鼓励农业发展及实用知识的传播,而马德里的同类协会则支持制造业与教育。在葡萄牙,科英布拉大学1772年的改革建立了新的科学教学体系,包括在哲学院内设立实验物理仪器室。(dizionaripiu.zanichelli.it)
荷兰和斯堪的纳维亚的机构尤其重视实用知识。1752年成立于哈勒姆的荷兰科学学会将学术研究与城市繁荣联系起来;随后,荷兰其他城镇也建立了学术团体。在斯德哥尔摩,瑞典皇家科学院于1739年成立,卡尔·林奈是创始人之一。该院以瑞典语而非拉丁语或法语传播实用科学信息,并于1746年开始每周举办公开讲座。东欧也发展出了回应当地需求的机构:波兰—立陶宛联邦于1773年成立的国民教育委员会重组了学校教育,并推动确立新的课程重点和公民教育目标。这些例子将思想活动置于城市社团、本土语言交流及教育管理的背景之中,而非仅仅把各地区视为巴黎哲学的接受者。(dbnl.org)
犹太启蒙运动,亦称哈斯卡拉,将欧洲哲学论争与犹太思想文化内部的革新联系起来。门德尔松的《摩西五经》德语译本附有希伯来语《释义》(Bi’ur)注疏,于1780—1783年出版,将对德语的运用与圣经学术研究结合起来。1783年创办的希伯来语期刊《汇集者》(Ha-Me’assef),为这一运动的倡导者——马斯基林(maskilim)——提供了另一个讨论文学、语言和教育问题的平台。这些活动并非只是照搬非犹太启蒙运动的方案:它们既汲取希伯来学术传统,也探讨犹太社群与周围社会的关系。门德尔松的《耶路撒冷》(1783年)及其论启蒙的文章(1784年),将宗教权威和思想修养问题置于这一相互联系的背景中加以考察。(jewishvirtuallibrary.org)
教育、女性与思想活动的参与
关于教育的争论不仅涉及知识的传授,也关乎判断力的培养:如何让儿童学会审视各种主张,而不只是复述权威的说法。在《教育漫话》(1693年)中,约翰·洛克建议选用适合儿童理解能力和兴趣的读物。带插图的《伊索寓言》可以将文字与儿童熟悉的事物联系起来,鼓励他们提出问题,使阅读成为乐事,而不是靠惩罚强制进行的练习。他区分了背诵宗教套语与学习阅读,反对不加选择地将整部《圣经》用作初级阅读教材。这些建议保留了基督教的道德教导,同时质疑那些只要求口头复述、却不要求理解的方法。这部著作源于他就爱德华·克拉克之子的教育所提供的建议,而非一项普及学校教育的规划。(jtbarbarese.camden.rutgers.edu)
让-雅克·卢梭的《爱弥儿,或论教育》(1762年)围绕一名虚构学生逐步发展的能力来安排教育。书中提出的“消极教育”主张推迟过早的教导,使童年免受社会压力的侵扰,让学生通过实践经验发现事物之间的关系。这种表面上的独立,依赖于导师精心布置情境并掌控学习环境:教育所追求的是自主判断,而非完全没有成人引导。实践探究先于抽象讲授,到了青春期,才引入道德关系与同情心的培养。第五卷为爱弥儿未来的妻子苏菲规定了另一种教育。爱弥儿接受的教育旨在使他独立,苏菲则被训练承担家务职责,并按照男性的需要和认可来规范自己的行为。因此,卢梭将性别差异作为其教育模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没有让两名学生享有同样的自主性。(plato.stanford.edu)
能否参与思想活动,不仅取决于教育理想,也取决于资源和制度安排。埃米莉·杜·夏特莱的《物理学原理》(1740年)虽以写给儿子的物理学教科书的形式呈现,同时也是一部原创性的哲学探究著作,将牛顿物理学与莱布尼茨、沃尔夫的形而上学论证结合起来。她翻译的艾萨克·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法文版附有评注,于1759年在她去世后出版。由此可见,女性能够以作者和阐释者的身份参与高深研究,而不只是充当赞助者或读者。劳拉·巴西的职业生涯揭示了获得认可与正常进入学术机构之间的差别:博洛尼亚于1732年授予她哲学学位和荣誉教职,却将她的公开授课限制在特殊场合。自1749年起,她在家中的实验室教授实验科学;1776年,她获得了该市科学院的实验物理学教授职位。私人授课和家庭设施提供了一些机会,而正式的学术职位起初并未以平等条件向她提供这些机会。(plato.stanford.edu)
有关识字的证据表明,在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群之外,还存在显著的不平等。路易·马焦洛在十九世纪对法国婚姻登记簿所作的调查发现,1786至1790年间,约有47%的新郎和27%的新娘在婚姻登记记录上签了名。这些数字衡量的是签名能力,而非阅读理解能力,也掩盖了显著的地域差异:在阿登地区,男性的相应比例约为70%至79%,女性则约为40%至49%。学校教育的供给同样重要。在沙勒维尔,天主教修会支持男女儿童接受学校教育;自1766年起,男童可以从基督教教义修士会获得免费的读写教学。因此,即使高等学习仍依赖私人辅导、资助以及获准担任学术职位的特殊机会,宗教机构也能够扩大初等教育的覆盖范围。(connexions-carolopolitaines.cnrs.fr)
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在《女权辩护》(1792年)中,对培养理性能力的教育机会分配不均提出了质疑。她认为,女性在智力上表现出的弱势,是教育只注重培养吸引力和依赖性所造成的,并不能证明她们缺乏理性能力。针对卢梭按性别区别安排教育的主张,她坚持认为,女性必须具备承担道德责任所需的思想独立性。第十二章提出设立由国家统一组织的日校,让男孩与女孩、富人与穷人共同学习;五至九岁儿童的学校教育应当免费。不过,她的方案仍保留了在后续教育中按职业和性别作出区分的安排,包括在下午为将从事家政工作的女孩教授针线活。因此,教育平等既包含对女性从属地位的批判,也包含具体的改革建议,而这些建议所能惠及的范围,仍受当时关于劳动与家庭生活的观念制约。(plato.stanford.edu)
文学、艺术与美学
讽刺作品与哲理小说借助虚构的经历来检验抽象主张。在伏尔泰的《老实人》(1759)中,导师庞格洛斯反复为“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一命题辩护,而故事却让他的学生遭遇战争、迫害、剥削以及1755年的里斯本大地震。解释与苦难之间的落差,使哲学上的乐观主义成为探究的对象,而不再只是有待在论著中驳斥的学说。情节的急剧转折、夸张手法,以及带着反讽意味的冷静叙述口吻,揭示了庞格洛斯推理的不足。结尾转向耕种园地,为实践活动确立了思辨性解释未能赋予的地位。这些文学手法使哲学批判得以通过情节、人物塑造和读者的判断展开。(plato.stanford.edu)
戏剧对白提供了另一种机制:论点在立场相互冲突的人物之间的交锋中获得意义。戈特霍尔德·埃弗拉伊姆·莱辛的《智者纳坦》(1779)将耶路撒冷的犹太教徒、基督徒与穆斯林之间的相遇搬上舞台。萨拉丁问纳坦哪一种宗教才是真正的宗教,纳坦以一个寓言作答:一位父亲给了三个儿子三枚看似完全相同的戒指。既然无法确定哪枚戒指是真品,持有戒指的人就必须通过自己的行为,展现戒指所承诺赋予的美德。这场戏剧性的对话将对教义确定性的要求转向仁厚的行动,同时让观众通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抽象的类别,来认识宗教差异。(library.illinois.edu)
英国关于美学的讨论追问:审美趣味究竟依赖推理、内在感官、想象力,还是通过经验获得的联想。弗朗西斯·哈奇森在《关于美与德观念起源的探究》(1725)中,以一种能感知多样性中的统一性的内在感官来解释美。约瑟夫·艾迪生于1712年在《旁观者》上发表了十一篇讨论想象之乐的文章,考察宏大、新奇与美,并区分由可见事物引发的愉悦和由再现产生的愉悦。大卫·休谟在《论趣味的标准》(1757)中,通过界定合格的评判者,调和情感的多样性与批评标准:他们的判断需要敏锐的感知、练习、比较、不受偏见影响,以及健全的理解力。(plato.stanford.edu)
埃德蒙·伯克的《关于崇高与美两种观念之根源的哲学探究》(1757)根据美与崇高对情感产生的不同作用,将二者加以区分。美引发爱;崇高则涉及惊愕,这种惊愕与危险或可能带来痛苦的威胁有关,但体验者须与之保持足够的距离。因此,巨大、力量与晦暗即便不具有美,也能带来审美愉悦。这一理论将情感和身体反应置于批评的核心,挑战了那些把艺术的卓越归结为比例或遵循规则的解释。(plato.stanford.edu)
亚历山大·戈特利布·鲍姆加登在1735年关于诗的学位论文中,将美学确立为一个有明确名称的哲学研究领域,并在未完成的《美学》(1750、1758)中进一步发展了这一研究。他将美学的研究对象界定为感性认识,并把美视为这种认识的完善,从而赋予想象性再现以积极价值,而不是仅仅把它当作有缺陷的概念性知识。在《拉奥孔》(1766)中,莱辛考察了艺术媒介的限制:绘画和雕塑在空间中呈现形体,诗则通过依次出现的符号展开行动。这一区分解释了为什么视觉再现的某一瞬间必须为想象留出余地,而不应复现文字叙述的每一个细节。(plato.stanford.edu)
伊曼努尔·康德的《判断力批判》(1790)将审美愉悦与感官满足、对道德善的判断区分开来。纯粹的审美判断是无利害的,即不依赖于占有或使用其对象的欲望;然而,它又要求他人的认同,却不通过确定的概念来证明美。康德以想象力与知性的自由游戏来解释这种愉悦。他还将美描述为道德善的象征,把审美经验与道德修养联系起来,却并未将艺术价值等同于道德教化。这些区分使我们不能把18世纪的艺术创作视为一项统一的启蒙计划:相关联系在于有关判断、感受力、再现和行为的具体论述,而不仅仅在于一件艺术作品的创作年代。(plato.stanford.edu)
君主改革与开明专制
开明专制主义,亦称开明独裁,是一个历史分类概念,指十八世纪将不受分割的君主权力与以理性、行政效率和公共福祉为依据的改革相结合的君主政体。它并不意味着代议制政府或民主制度:统治者可以修订法律、扩大宗教宽容,或限制享有特权的机构,却不必承认臣民应有权选择自己的政府。改革也延续了此前加强税收、官僚机构和军事资源的努力。因此,削弱领主或教士的独立司法管辖权,既可能改善臣民的法律地位,也可能扩大王权对他们的控制。这一分类描述的是改革与君主制的结合,而非所有统治者共同遵循的一套宪政纲领。(encyclopedia.com)
普鲁士的腓特烈二世在位于1740至1786年,将对学术思想的扶持与行政、司法改革结合起来。伏尔泰和数学家皮埃尔-路易·莫罗·德·莫佩尔蒂属于他的学术思想圈。腓特烈推动法官和文官接受专业培训,限制司法刑讯,并允许村民在与贵族领主发生纠纷时诉诸王室上诉法院。国家扶持的制造业,包括奢侈品和军械制造,将经济发展与王室收入及军事需求联系起来。这些措施并未消除世袭的身份差别。例如,他对犹太人的政策维持的是分等级的特权制度,而非平等的公民身份;1750年修订的《一般特许令》根据财富和受保护身份划分不同权利。因此,对学术思想的扶持和有选择的宽容,与法律强制维持的等级秩序并存。(germanhistorydocs.org)
在俄国,1762至1796年在位的叶卡捷琳娜二世与伏尔泰、德尼·狄德罗和弗里德里希·梅尔基奥尔·格林保持通信往来。她于1767年颁布的《训令》(Nakaz)借鉴了包括孟德斯鸠思想在内的欧洲政治与法律思想,用以指导负责起草新法典的立法委员会。委员会成员包括依法确立的社会群体及少数族群的代表,但私人领有的农奴没有独立代表:地主被视为他们的代表。委员会引发了广泛讨论,却未能编成预期的法典;1768年,在与奥斯曼帝国交战期间,委员会的全体会议停止举行。影响更为持久的变革包括1775年的地方行政改革、1782年的《警察条例》,以及1785年界定贵族和城市居民权利的特许状。改革强化了行政管理,同时保留了贵族特权和农奴制。(encyclopedia.com)
约瑟夫二世此前与玛丽亚·特蕾西亚共同执政,于1780年成为哈布斯堡世袭领地的唯一统治者。他的宗教措施将宽容与国家监督结合起来:1781年的《宗教宽容敕令》及随后颁布的法令改善了新教徒、东正教徒和犹太人的处境,与此同时,神职人员的培训和教会决策受到政府更严格的管控。自1782年1月12日的一项法令起,他开始解散那些不提供规定的教育、医疗或牧灵服务的默观修会院所。共有700至800所修会院所被撤销;处置其财产所得的收入用于支持宗教基金,为堂区神职人员及新设堂区提供经费。他的宫廷也参与了维也纳日益繁荣的文化生活,莫扎特当时便在这座城市以自由音乐家的身份工作。约瑟夫的改革旨在建立有益于社会的宗教与文化机构,而非摒弃宗教。(habsburger.net)
约瑟夫于1781年11月1日颁布的敕令废除了波希米亚诸领地的农民人身依附,扩大了农民结婚、迁徙和学习手艺的自由。但它并未废除所有庄园义务:应缴贡赋和强制劳役依然存在,其他领地也需要另行采取措施。要评估他“废除了农奴制”这一说法,就必须区分人身自由与经济义务。推行统一行政管理、调整税制和限制各省特权的尝试,既遭到既有精英阶层的抵制,也受到维护地方制度的社群反对。在奥属尼德兰,对司法和行政制度变革的反对促成了1789年的起义;约瑟夫去世后,利奥波德二世通过谈判恢复了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并于1790年12月颁布赦免令。(germanhistorydocs.org)
大西洋革命与立宪试验
美国革命者将有关自然权利、同意和反抗的论说运用于围绕帝国权威的争端,而非简单地把某套哲学纲领付诸实践。大陆会议于1776年7月4日通过的《独立宣言》,将有关政府合法性的一般命题与针对乔治三世的具体指控联系起来:未经同意征税、干预殖民地立法机构、使法官受制于王权,以及未经立法机构批准维持常备军。宣言的论证从权利出发,进而阐述政府的义务,再从政府反复侵犯权利的事实推导出脱离英国的正当理由。宣言并未主张,只要政府令其臣民失望,反抗就是正当的;它区分了轻微的不满与持续性的压迫。这一表述将独立确立为政府失职后的补救之道,同时也面向国际社会,争取各国对这些新生国家的承认。(archives.gov)
托马斯·杰斐逊起草了初稿,随后约翰·亚当斯、本杰明·富兰克林和大陆会议对其进行了修改。宣言在思想上与约翰·洛克相通之处,包括合法权威以同意为基础,以及人民有权反抗背离其宗旨的政府。然而,宣言列举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并为十三个殖民地成为独立国家辩护,这些都是针对特定政治情境所作的调整,而非对洛克理论的照搬。宣言也没有规定后来联邦政府的制度架构:它论证了独立的正当性并宣示了权利,将政府权力如何组织的问题留给了后续的立宪试验。(archives.gov)
1787年9月17日签署的美国宪法,将思想传承与制度实践经验及各方协商结合起来。熟悉洛克和孟德斯鸠思想的代表们,也借鉴了殖民地和各州政府的经验,并力求弥补《邦联条例》的不足。立法、行政和司法三大部门体现了权力分立,但联邦政府与各州之间的权力分配,回应的是单凭哲学原则无法解决的问题。关于国会组成的妥协方案,将众议院按人口分配代表名额与参议院各州拥有同等代表名额结合起来。这些安排产生于处境不同的各州之间的谈判,并非自然权利或人民同意原则的必然推论。(archives.gov)
宪法的批准过程暴露出各方对于如何才能最好地保障自由的分歧。联邦党人支持建立更强有力的全国性政府;反联邦党人则担忧中央权力远离民众、各州自主权受到削弱,以及宪法缺乏对个人权利的明确保障。例如,帕特里克·亨利认为,州政府是防范权力集中于中央的重要保障。在若干州的批准会议上,提出修宪建议有助于促成宪法获准;随后,詹姆斯·麦迪逊推动国会确立权利保障。1791年12月15日,十条修正案正式生效,成为《权利法案》。因此,宪法中的权力制衡与明文列举的权利,是两种存在争议、又在一定程度上互为补充的权力约束机制,而不是革命者一致认可的制度方案。(archives.gov)
法国大革命期间,《人权和公民权宣言》将相关论说转化为重建法国政治权威的原则。宣言的十七条条文于1789年8月20日至26日逐条通过,确立主权属于国民整体,并将自由、财产、安全和反抗压迫列为自然权利。第六条将法律界定为公意的表达,同时允许公民亲自或通过代表参与法律的制定;第十六条则将权利得到保障和权力实行分立确立为宪政的标准。这些条文把具有普遍意义的主张与涉及立法、公职、税收和问责的具体规则结合起来。尽管受到美国先例的影响,宣言所针对的是对既有君主制的重组,并成为法国1791年宪法的序言。(elysee.fr)
革命形势的发展,也使支持权利和宪政改革的人士产生了分歧。在美国,杰斐逊领导的民主共和党人赞扬法国的共和理想,而联邦党人则越来越多地将法国局势与政治混乱和暴力联系起来。随着法国大革命在1790年至1794年间趋于激进,这些分歧进一步加深。因此,共同诉诸自由,并不意味着各方会就革命的方式、进程或可接受的结果达成一致;同样的大西洋两岸事件,反而成为各方对民众行动和政府稳定性作出相互对立判断的依据。(history.state.gov)
帝国、奴隶制与跨文化接触
传教士的报告与译作,使欧洲以外的社会成为欧洲人讨论道德、宗教与政府时援引的素材。耶稣会士编纂的《中国哲学家孔子》(Confucius Sinarum Philosophus,1687年)以拉丁文呈现儒家典籍,后续出版物则传播了有关中国历史与制度的知识。这些材料都经过传教目的的筛选与加工:译者在有关基督教以及儒家礼仪能否与基督教信仰相容的争论中,选择并诠释中国概念。因此,欧洲读者接触到的既不是全然虚构的形象,也不是未经筛选的描述。伏尔泰对中国的推崇就取材于这些文献;他以中国悠久的历史和儒家的道德教诲为证据,反驳文明社会的伦理只能依赖基督教启示的说法。他所树立的中国典范,是一种有所取舍的哲学建构,而非对中国社会的全面描述。(textus-sinici.org)
对奥斯曼帝国的描绘同样将实地观察与欧洲论争的需要结合起来。1716至1718年,玛丽·沃特利·蒙塔古夫人随担任大使的丈夫前往奥斯曼帝国;她修订后的《土耳其使馆书信》于1763年在其去世后出版。她对女性浴场和家庭生活的描述,得益于大多数欧洲男性旅行者无法获得的接触机会,使她能够质疑他们对穆斯林女性的叙述。不过,这些书信是精心构思的文学文本,而不是观察记录的直接誊写。她对奥斯曼与欧洲习俗的比较表明,旅行写作既能质疑欧洲人的固有观念,又仍受旅行者自身社会地位与预期的影响。(en.wikipedia.org)
关于自由的普遍性主张,与奴隶制、殖民地行政管理以及对原住民土地的剥夺同时存在。约翰·洛克参与了卡罗来纳的殖民地行政事务及其《基本宪章》的修订;该宪章承认奴隶主对被奴役的非洲人拥有绝对权力。然而,他的《政府论》下篇将合法奴役限定于正义战争所产生的、范围严格受限的特定情形;这一论证与其殖民活动之间的关系,不能简单归结为对种植园奴隶制的哲学辩护。他将财产权与劳动、耕作联系起来,也为优先认可欧洲人的农业定居、而非原住民的土地占有提供了论据。与此同时,大卫·休谟在《论民族性格》的一则脚注中断言,种族之间存在天然的不平等。这表明,对人类共同能力的信心,并未阻止某些启蒙思想家为种族等级秩序辩护。(plato.stanford.edu)
不过,对殖民定居的批判也出现在同一思想交流网络之中。德尼·狄德罗为纪尧姆-托马·雷纳尔的《两印度史》撰写的内容,质疑了征服有利于原住民的说法。他拒绝接受这样一种推论:探险或贸易赋予了人们不受限制地进入有人居住的领土的权利。他还认为,殖民暴行的部分原因在于欧洲人远离了制度与习俗的约束。在他的论证中,习俗差异体现的是人类创造社会生活的能力,而不足以构成使他人处于从属地位的理由。亚当·斯密则从另一个角度抨击帝国体制:垄断性的依附关系扭曲了商业,而帝国的军事开支加重了纳税人的负担。这两种批判都无须接受商业或文化差异足以证明外国统治正当性的主张。(plato.stanford.edu)
非洲参与者也重塑了公共辩论的语言和制度。奥劳达·埃奎亚诺自费出版的《有趣的叙事》(1789年),将受奴役的经历与海上生活的叙述,同基督教信仰见证及反对大西洋奴隶贸易的呼吁结合起来。书中的献词直接面向议会,将读者的善意与即将作出的废除奴隶贸易的政治决定联系起来。埃奎亚诺在英国各地发表演讲,既推广这本书,也推动废奴事业。个人见证由此成为一种手段,用来质疑商人与奴隶主是否有权描述被奴役者,并替他们决定自身的利益。(rmg.co.uk)
在圣多明各,即后来的海地,权利话语在杜桑·卢维杜尔治下获得了宪法效力。1801年宪法第3条永久废除奴隶制,第4条规定就业不受肤色限制,第5条宣布所有人享有平等的法律保护。不过,这部宪法仍保留了该地区与法国的正式联系,并任命卢维杜尔为终身总督。第14至16条保护种植园生产,并授权限制耕作者的迁徙。这些条款展现的是当地自行构建的一种组合:奴隶解放、种族平等、殖民地自治与强制性的农业管理并存,而不只是对宗主国某套哲学纲领的实施。(ecampusontario.pressbooks.pub)
批评、转变与后世影响
宗教批评既质疑启蒙运动的某些具体学说,也质疑自主理性所宣称的权威。约翰·格奥尔格·哈曼的《苏格拉底回忆录》(1759年)是写给伊曼努尔·康德及两人共同的相识克里斯托夫·贝伦斯的。在这部著作中,哈曼将苏格拉底式的无知视为与基督教信仰相容,而非世俗理性主义的基础。哈曼认为,推理依赖语言、经验和传承下来的意义,不可能作为一种摆脱了这些条件的纯粹能力而运作。在私下回应康德1784年关于启蒙的文章时,他还反对将思想上的依附描述为人们自己造成的,转而指出专制政府以及职业知识分子所行使的权威。因此,他的批评既捍卫基督教,也抨击政治和思想上的监护,并非简单地否定理性探究。(plato.stanford.edu)
法国大革命前后,政治批评尤为激烈。在《法国革命论》(1790年)中,埃德蒙·伯克反对在未充分考虑历史形成的制度、既有的情感纽带和实际后果的情况下,依据抽象权利重建政府。他所质疑的是脱离具体情境的政治推理是否充分,而不是理性本身的运用。他将传承下来的制度安排视为积累经验的载体,认为可以通过改革加以修正。托马斯·潘恩在《人权论》(1791—1792年)中回应说,世代相传的政治安排不能永久约束后世。他将自然权利与代议制政府及可定期更新的政治契约联系起来,同时提出由公共机构提供教育和贫困救济。这场论争使关于何种变革具有正当性的两种对立主张——尊重沿袭惯例并逐步改革,或依据权利并重新取得同意——成为此后宪政辩论的核心。(plato.stanford.edu)
浪漫主义的兴起同样意味着对启蒙思想的转变,而非一概否定。早期德国浪漫主义者质疑将人类经验归结为机械过程的解释,强调想象力、个体性以及文化在历史中的形成。不过,他们对自主批判的坚持延续了启蒙运动所关注的问题,其哲学也在与康德思想的对话中发展。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及其他浪漫主义思想家试图使理性与感性形成更全面的联系。英国的例子也难以用简单的对立来概括:威廉·华兹华斯的《墓志铭论》(1810年)将思想与情感联系起来,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的《文学传记》(1817年)则赞扬了华兹华斯诗歌中两者的融合。因此,审美经验被理解为对理性反思的补充,而不一定是对它的取代。(plato.stanford.edu)
将思想独立与教育联系起来的论点,在十八世纪之后也获得了制度层面的应用。孔多塞于1792年4月20日至21日向法国立法议会提交的报告,提出设立五类教育机构、普及免费初等教育、保障男女平等的受教育机会,并为成人提供继续教育。尽管议会推迟了讨论,这一方案仍是共和派改革者的重要参照。朱尔·费里曾明确肯定孔多塞的教育方案;1881年6月16日颁布的法律规定法国公立小学实行免费教育,1882年3月28日的法律则确立了义务教育,并使公立学校课程世俗化。这种联系体现的是在不同政治条件下对早期方案的选择性重新运用,而非不间断地贯彻实施。(assemblee-nationale.fr)
普遍权利的论证也为质疑排斥现象提供了标准。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于1852年7月5日在纽约州罗切斯特发表演说时,援引《独立宣言》的原则,同时揭露这些原则如何未能适用于被奴役的人。他的论证将公开宣示的平等所蕴含的解放可能,与一个维持奴隶制的社会的实际做法区分开来。这种借用要求将此前被排除在保护范围之外的人纳入其所宣称的普遍性之中,从而拓展了传承下来的政治话语。(nps.gov)
二十世纪对“启蒙传统”的援引,往往针对的是比这一历史运动更广泛的问题。马克斯·霍克海默与特奥多尔·阿多诺合著的《启蒙辩证法》最初于1944年流传,1947年以修订版出版。该书探讨理性对世界的掌控如何可能成为支配的工具,同时仍将解放保留为批判的目标。他们的研究对象超出了十八世纪哲学,延伸至西方理性的发展。相比之下,尤尔根·哈贝马斯1980年的演讲《现代性——一项未完成的计划》则捍卫了与启蒙运动相关的文化计划仍然具有的可能性。这些论述是对现代性的哲学重构,而非对十八世纪思想家共同奉行的某个单一纲领的描述。(plato.stanford.edu)
史学研究与阐释方法
恩斯特·卡西尔的《启蒙哲学》(1932年)试图从一种思想活动,而非一套固定的学说中,寻找启蒙运动的内在一致性:即在科学、宗教、历史、法律和美学等领域运用自主理性。彼得·盖伊的两卷本《启蒙运动:一种阐释》——《现代异教的兴起》(1966年)与《自由的科学》(1969年)——同样围绕主要思想家及其共同的思想取向来梳理这场运动,着重讨论古典传统的传承、对基督教的批判以及对自由的追求。两人的研究路径并不相同。罗伯特·达恩顿指出,盖伊试图将启蒙思想家的社会经验纳入一种类似卡西尔的综合论述,但最终的叙述仍主要属于思想史。这一方法论上的区别在于,究竟是什么赋予启蒙运动以统一性:是哲学论证内部呈现的共同模式,还是这些论证产生并被运用的具体环境。(tandfonline.com)
社会史和文化史研究将注意力转向连接作者、机构与受众的机制。在《启蒙运动的生意》(1979年)中,达恩顿利用纳沙泰尔印刷公司的档案,重建了一种小开本《百科全书》的生产与发行过程。融资、约稿、印刷和销售等活动,成为解释哲学知识如何抵达购买者手中的证据。德娜·古德曼的《文人共和国》(1994年)将通信与彬彬有礼的交谈视为构成思想生活的实践加以考察,把沙龙组织者及性别关系置于研究的中心,而不是仅仅将女性看作男性作者的赞助人。这类研究区分了文本的可获取性与其接受情况:商业记录能够证实文本的流通,而书信和交谈记录则可以揭示具体的使用方式与解读。(historians.org)
区域性阐释对法国反教权主义可作为普遍模式的假设提出了挑战。罗伊·波特与米库拉什·泰希主编的《各国背景下的启蒙运动》(1981年)收录了十三篇研究,范围从瑞典、俄罗斯延伸至意大利和北美,考察各地在思想与经济方面的不同侧重点,如何塑造人们对美德、自由、爱国主义和现代化的共同关切。以国家为框架的研究使制度差异清晰可见,却也可能人为限制对跨国通信与翻译活动的考察。因此,查尔斯·威瑟斯在《启蒙运动的空间定位》(2007年)中,将国家视为多个地理尺度之一,并对思想“中心”与“边缘”的模式提出质疑。阐释上的难题在于,如何识别共同的实践与关切,而不预先假定启蒙运动具有单一纲领,也不将其视为彼此无关的地方性运动。(cambridge.org)
乔纳森·伊斯雷尔在《激进启蒙》(2001年)、《启蒙之争》(2006年)和《民主启蒙》(2011年)中提出了另一种梳理原则。他对激进启蒙与温和启蒙的区分跨越了国界。他将激进思潮与斯宾诺莎的一元论、对超自然权威的否定,以及对平等和民主政体的追求联系起来;在他的叙述中,温和思想家则试图在理性探究、宗教信仰与既有等级秩序之间寻求调和。秘密流传的手稿、论争以及斯宾诺莎主义论证的传播,是这一研究的核心证据。这种影响深远的分类仍存在争议:批评者质疑,形而上学立场是否能够可靠地决定政治取向,个别作者是否能够被归入两个界限分明的阵营,以及哲学论证是否足以解释制度变迁。(academic.oup.com)
关于帝国与全球联系的研究追问:谁提供了知识,不同社会之间的接触如何改变了概念,以及思想变迁能否被描述为先由欧洲创造、再向外传播的过程。桑卡尔·穆图的研究考察狄德罗、斯密和康德著作中关于征服、商业与世界主义的论证,辨析他们对帝国行为的具体批评,而不是将一种统一立场归于整场运动。塞巴斯蒂安·康拉德的《全球史中的启蒙运动》(2012年)提出,应书写一部不同地区共同参与塑造启蒙的历史,将18世纪晚期大西洋世界的论争与19世纪亚洲对启蒙思想的吸收和运用纳入其中。这不仅改变了研究的地理范围,也改变了其时间框架:后世对启蒙的主张本身成为独立的历史研究对象,而不再仅仅被视为18世纪原型的迟来复制品。(cambridge.org)
研究对象的选择与因果关系的判定,始终是方法论上的难题。以著名哲学家构成的经典谱系,可能偏重系统性的论证,而忽视宗教改革、商业性写作或日常思想实践;过于宽泛的社会性定义,则可能使这场运动的独特内容更难界定。安内琳·德戴恩在2012年的史学研究述评中,对从启蒙哲学直接推导出现代民主的叙事提出质疑,主张更加关注尼古拉-安托万·布朗热等持启蒙立场的君主制支持者。在证据层面,问题在于必须区分提出某项原则、传播这项原则与证明其影响了政治行动这三个环节:仅凭文本之间的相似性,无法确证其间发挥作用的机制。(cambridg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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