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生学是一套旨在通过干预生育人群来改变人类群体遗传特性的理论、社会运动与实践。其倡导者将人群划分为具有理想遗传特征与具有不良遗传特征两类,并试图鼓励前者繁衍后代,同时限制后者的生育。弗朗西斯·高尔顿于 1883 年创造了这一术语。尽管它标榜为改良人类的科学,但优生学往往将社会不平等和复杂的人类特征直接视为简单的遗传差异,所依赖的假设并未得到现代遗传学的支持。(genome.gov)
从 19 世纪末开始,优生学演变为一场国际性运动,将科学研究与公共卫生、社会福利、移民及生殖政策紧密交织在一起。其支持者活跃于不同的政治体制之中,具体实践涵盖了从宣传教育、婚姻激励,到机构隔离乃至强制绝育等一系列手段。在纳粹德国,“种族卫生”理论成为了大规模强制绝育和屠杀残障人士的理论依据。因此,该运动的历史范围虽不仅限于纳粹大屠杀,但与其历史交织密切。(academic.oup.com)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优生学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公众认可的合法性,但某些与之相关的政策依然持续推行了数十年。其历史对于理解科学权威、歧视、生育自主权以及人权依然具有重要意义。这一课题涵盖了该运动的思想渊源、组织机构、国际差异、政策机制、科学界对其提出的批评,以及它在探讨生殖遗传学与基因组编辑时的持续现实意义。(genome.gov)
含义、术语与界限
优生学既指一项旨在对人类进行遗传“改良”的拟议研究领域,也指一场试图干预生殖人群、进而塑造未来人口特征的社会运动。弗朗西斯·高尔顿于1883年创造了这一术语;其涵盖范围包括倡导者认为可遗传的身体、智力和社会特征。所谓的“改良”反映的是他们对理想人群和特质的主观评判,而非某种客观确立的人类价值尺度。“适者”与“不适者”等分类往往杂糅了种族等级制度、阶级地位以及对残疾的态度。美国国家人类基因组研究所将优生学描述为一种已被证伪的观念,即试图通过人工选择性繁育来改善后代,而非一门公认的生物科学分支。(genome.gov)
积极优生学与消极优生学的传统区分主要在于生殖干预的方向。积极优生学鼓励被归类为“优秀”的人群生育;消极优生学则劝阻或阻止被归类为“不良”的人群繁衍。这些术语仅描述其目标方向,并不包含伦理上的褒贬:“积极”并不意味着有益,而“消极”也不单纯等同于有害。其实施手段范围甚广,从倡导特定联姻和生育多子女家庭,到限制婚姻、机构隔离乃至非自愿绝育不等。这两种进路都旨在改变特定群体在人口繁衍中的相对贡献比例。这一区分也独立于“自愿还是强迫”的界限:鼓励生育同样可能伴随社会压力,而限制生育既可以通过劝导推进,也可以通过强制手段实施。(cdn.nuffieldbioethics.org)
遗传学研究遗传现象,包括遗传变异与环境因素之间的相互作用;优生学则额外附加了一套规范性议程,规定哪些遗传特征和哪些人的生育应当受到偏好。同样,进化论旨在解释生物变化的过程,而非指定某种理想的人类种群。优生学学者借鉴了查尔斯·达尔文对自然选择的论述以及格雷戈尔·孟德尔在遗传方面的研究成果,但对繁衍资格的等级划分和干预主义政策属于额外的社会诉求,并非这些理论必然蕴含的结论。两者在历史上交织颇深:许多遗传学家曾参与优生学组织,但同时也有其他科学家对优生学的方法和前提假设提出质疑。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赫伯特·詹宁斯等批评者对简单化的遗传解释,以及所谓欧洲移民犯罪率更高的论调提出了反驳。(genome.gov)
科学种族主义与优生学存在交集,但两者不能混为一谈。科学种族主义借用科学权威来论证种族优劣;优生学则是根据对遗传特质好坏的评判来干预生殖。种族等级制度构成了许多优生学分类的基础,但优生学干预的对象也包括残疾以及被认为具有遗传性的社会缺陷。从更广的层面来看,人口政策并不必然带有优生学色彩:改变人口规模在概念上不同于改变人口预想中的遗传构成。因此,不能仅凭一项生育激励措施对出生人口数量的影响来给它定性;确定其受惠人群的依据及其明确宣称的生殖目标同样至关重要。(genome.gov)
若将该术语应用于当代的生殖实践,同样需要作出类似的辨析。英国纳菲尔德生物伦理学理事会2018年的一份报告将协同性的群体层面生殖控制与涉及生殖技术的个体选择区分开来。相关的衡量考量包括:某项干预是否旨在追求某种预设的人口构成、由谁来定义理想特质、参与过程是否存在知情同意或强迫,以及制度规则与社会期望如何塑造了人们的选择。治疗现有患者不同于选择未来后代的特质,家庭的自主生育决定也不同于国家主导的生殖规划。无论是仅凭基因技术的应用,还是缺乏法律强制力,都无法单独作为定性的决定性依据:筛查技术在服务于个体生育诉求的同时,也可能产生社会压力或人口总体的累积效应。这些微妙区别正是“优生学”在当代的适用界限仍充满争议的原因所在。(cdn.nuffieldbioethics.org)
思想起源与高尔顿的理论构建
对生育进行管制的构想远早于现代优生学运动。在《理想国》第五卷中,柏拉图描绘了统治者在卫国者阶层中安排结合,使被判定为最优秀者能更频繁地繁衍后代。表面上随机的婚姻抽签掩盖了官方对配对的操纵,而选出的孩子则接受集体抚养。这一构想属于关于理想城邦的哲学论述,并非有组织的科学运动。因此,它虽与后来的生殖选择有相似之处,但必须与19世纪那种将人口“改良”建立在遗传学和人类变异研究基础之上的计划区分开来。(perseus.tufts.edu)
弗朗西斯·高尔顿在维多利亚时代关于遗传能力、教育、社会地位以及人类演化的争论中发展了这一构想。阅读表兄查尔斯·达尔文于1859年出版的《物种起源》,促使他将兴趣转向人类差异的遗传基础。高尔顿借鉴了人工选育的类比:他推断,既然育种者能够通过一代又一代的选育改变家畜,那么选择性繁殖或许也能改变人类的智力和道德特征。他在1865年发表的论文《遗传的天赋与品格》中,就已经主张将这一推论应用于人类繁衍。这是对演化思想的一种社会应用设想,而非自然选择的必然推论:它在对生物变化的解释之上,额外增加了对何为理想人群的价值判断以及一套刻意干预的行动方案。(annualreviews.org)
在1869年的著作《遗传的天才:对其规律与后果的探究》中,高尔顿收集了法官、政治家、科学家、艺术家以及其他杰出男性的传记资料。他将社会声望视为能力的近似指标,并考察显赫地位是否在亲属(尤其是近亲)中集中出现。他对1660年至1868年间英格兰法官的研究共涉及286名法官,其中有109人被他认定拥有一个或多个显赫的亲属。这类统计为他所谓“卓越能力源自遗传”的主张提供了经验证据框架。然而,这也将社会认可直接嵌入了测量标准之中:职业成功与载入史册的机会,被用来当作其所谓先天品质的证明。尽管仅凭家族内部的相似性无法将遗传特征与共享的机遇及社会优势剥离开来,高尔顿依然赋予了遗传相较于教育和环境的解释优先权。(galton.org)
高尔顿于1883年在《人类才能及其发展之探究》中首次提出了“优生学”(eugenics)一词。该词源自希腊语 eugenēs,意为“出身优良”或“良种”。在随附的阐释中,他试图为一门提议设立的改善人类素质的科学命名;其范围不仅限于安排婚配,还涵盖了能够增加他认为更适宜的种群或遗传谱系代表性的一切影响因素。这些分类带有评价性色彩,而非中立的生物学分类。他的理论构建融入了关于种族、阶级和能力的等级化假设,将对遗传的研究转化成了一项旨在左右未来人口构成的倡议。(galton.org)
此后,高尔顿致力于确立一套研究议程与公共行动纲领。在1904年5月16日于伦敦社会学会发表的题为《优生学:其定义、范围与目标》的演讲中,他将能够改善种群先天品质以及促使这些品质得到有利发展的一切影响均纳入优生学范畴。他提议开展的研究涵盖遗传机制、不同社会群体间的生育率差异,以及规模庞大且功成名就的家族赖以出现的条件。他还呼吁研究各种对婚姻的影响因素,并宣传优生学所谓关乎国家兴衰的重要性。将其确立为一门学术学科、一项实际关注的议题,并最终成为一种广受认可的道德责任,是该纲领的若干不同阶段;学术研究与公众规劝由此在他的表述中紧密结合在一起。(galton.org)
科学主张、测量与遗传分类
1900年前后,格雷戈尔·孟德尔的实验重新受到关注,此后许多优生学研究者试图在人类特征中寻找显性、隐性或伴性遗传规律。他们的调查对象不仅包括白化病和血友病等病症,还将简单的遗传模型套用于智力、酗酒、犯罪倾向、贫困以及复杂的精神障碍。这种延伸的前提是将定义模糊的特征视为独立的生物学单元,记录其存在与否。例如,查尔斯·达文波特在《性状名录》(The Trait Book,1912年)中,将作曲才华、服从性、自私等所谓的遗传特征与医学病症并列编目。其设定的对比类别往往掺杂了道德评判,而非基于经独立证实的生物学差异。尽管一些研究者意识到了更复杂的遗传机制,但优生学分类通常仍强行将异质的观察结果纳入简单的孟德尔遗传模板之中。(eugenicsarchive.org)
家族病史与系谱为这些主张提供了主要证据。达文波特于1910年在纽约州冷泉港建立了优生学纪录局(ERO),收集调查问卷、个人分析卡、实地调查员报告和系谱图。在其成立初期,约有96名实地调查员(主要为通过暑期培训班受训的女性)通过实地走访和访谈收集资料。信息来源包括家族成员本身,以及监狱、精神病院等机构的收容人员。系谱图按水平行表示连续世代,通常用正方形代表男性,圆形代表女性,实心符号代表被判定具有某种性状的人。这种做法使调查者的分类看起来像是在记录跨世代的遗传传递,哪怕这些分类所依据的只是道听途说或前后矛盾的描述。(cshl.edu)
家庭相似性与遗传继承之间的界限常常被混淆。亲属之间不仅共享基因,还共享教育、职业、营养与生活条件;仅凭家系图谱无法将这些影响区分开来。然而,达文波特却将家族中频繁出现从事海军职业归因于一种被称为“嗜海狂”(thalassophilia,即“热爱海洋”)的遗传倾向,忽略了职业志趣在家庭内部的代际传递。亨利·赫伯特·戈达德在《卡利卡克家族》(The Kallikak Family,1912年)中,同样将同一家族两个分支之间所谓的差异描述为证明遗传性智力缺陷的“自然实验”。该叙事将对智力能力的评估与有关文盲、失业、贫困和所谓不道德行为的报告杂糅在一起。随后的研究证实该记录存在不实之处,包括对使用假名“德博拉·卡利卡克”的女性的描述。(eugenicsarchive.org)
体质测量为遗传等级划分提供了另一条途径。人体测量学记录面部、颅骨和身体的尺寸,而面相学则从外貌推断智力、气质或道德品质。体质人类学家利用体质测量数据构建种族分类,随后将这些分类与所谓的智力与道德层级挂钩。弗朗西斯·高尔顿还尝试过复合摄影,通过将罪犯的肖像重叠叠加,试图找出罪犯的特征性面容。测量头骨或制作复合照片只是一种测量手段;将其结果解读为遗传性犯罪倾向或生育“价值”的证据,则需要依赖测量本身根本无法证实的额外假设。(nlm.nih.gov)
心理测量同样与遗传分类纠缠在一起。在戈达德的描述中,反复的比奈量表测试判定德博拉·卡利卡克的心理年龄约为九岁,从而将特定任务中的表现转化为广泛诊断遗传性智力缺陷的依据。对智力测验的优生学解读往往将分数值视为衡量先天能力的客观文化无关指标,尽管测试的问题与施测过程很容易受到语言、学校教育以及对测试情境熟悉程度的影响。因此,“心智低下”等历史标签并不代表某种单一且定义一致的疾病:优生学档案将智力缺陷、精神病学描述、行为评价和社会劣势杂糅在一起。将这些异质类别记录为同一种遗传特征,掩盖了测量内容本身的差异,也掩盖了个体最初被归类的真正原因。(pmc.ncbi.nlm.nih.gov)
组织、宣传与国际网络
在德国,阿尔弗雷德·普洛茨(Alfred Ploetz)于1904年创办了《种族与社会生物学文献》(Archiv für Rassen- und Gesellschaftsbiologie)杂志,并于1905年创立了种族卫生学会,为倡导人口遗传“改良”的人士搭建了组织基础。在英国,成立于1907年的优生学教育学会(Eugenics Education Society)侧重于公众劝导而非实验室研究。该学会的教育目标包括鼓励人们将生育决策视为一种社会责任,并依据学会的遗传分类标准来界定这种责任。这些组织为专业出版、会员发展、会议研讨与公众倡导提供了各自独立却又相互关联的渠道。(genome.gov)
大学则提供了研究职位、教学设施以及体制权威。在伦敦大学学院(UCL),卡尔·皮尔逊(Karl Pearson)领导了成立于1907年的弗朗西斯·高尔顿国家优生学实验室;随后,高尔顿的遗产资助设立了一个教授席位,皮尔逊于1911年就任。该实验室出版专著和小册子,接纳访问学者,并组织培训和公众讲座,包括1921年宣传推广的一门包含十次讲座的普及课程。在美国,美洲育种家协会(American Breeders Association)通过其优生学部门,将农业育种与人类遗传学研究联系起来。其约1000名科学家和育种家构成了一个专业群体,同时重叠的会员身份又将其与开展更广泛公众宣传活动的组织联系在一起。因此,学术研究与通俗倡导是通过部分独立的机构展开的,而非依托单一的集权化运动。(ucl.ac.uk)
私人财富为研究机构和宣传活动提供了资金支持。1910年,查尔斯·达文波特(Charles Davenport)在玛丽·威廉姆森·哈里曼(Mary Williamson Harriman)和约翰·哈维·家乐氏(John Harvey Kellogg)的资助下,在冷泉港建立了优生学记录办公室,毗邻由华盛顿卡耐基研究所资助的实验站。家乐氏的资产还资助了人种改良基金会(Race Betterment Foundation),该基金会在1914年、1915年和1928年赞助了全国性会议,并与优生学记录办公室合作建立了一份登记册。诸如此类的安排将捐助者、研究人员和倡导组织连接起来,为会议举办、记录收集和公共传播提供了基础设施支持。(genome.gov)
国际优生学大会先后于1912年在伦敦以及1921年和1932年在纽约举行,将这些网络汇聚一堂。首届大会由英国优生学教育学会组织,伦纳德·达尔文(Leonard Darwin)主持,吸引了400多名与会者。美洲育种家协会赞助了美国展区,布利克·范·瓦格嫩(Bleecker Van Wagenen)就绝育措施发表了报告。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主办了后两次大会;博物馆馆长亨利·费尔菲尔德·奥斯本(Henry Fairfield Osborn)主持了1921年的大会。这些会议不仅是交流研究成果和政策主张的场所,也是举办博物馆展览的舞台:1932年的展品包括移民智力测试、美国历任总统家谱以及高尔顿—达尔文—韦奇伍德家族谱系。该博物馆自身的记录也表明其工作人员参与了两次纽约会议的筹备、展示和优生学推广工作。(genome.gov)
印刷品将这类活动的影响力拓展到了大会受众之外。英国优生学教育学会于1909年4月开始出版《优生学评论》(The Eugenics Review);其留存至今的宣传材料包括会议日程、传单以及一份关于在中小学和师范院校开展优生学教学的备忘录。在伦敦大学学院,研究专著与公众讲座并行传播。这些形式将关于遗传的专业主张推介给研究机构以外的公众,而学会刊物则将科学探讨与教育和集体责任等议题联系起来。(wellcomecollection.org)
美国各州的州博览会提供了一种格外直接的公众参与形式。“更适健家庭”(Fitter Families)竞赛要求参赛家庭提供家族病史并接受医生检查,其中包括用于评定所谓“优生学价值”的生理与心理测试。在玛丽·T·瓦茨(Mary T. Watts)指导下,美国优生学会教育委员会将此类竞赛与各类展览相结合,既展示孟德尔遗传规律,又宣扬被归类为遗传“缺陷者”群体生育所带来的社会代价。闪烁的信号灯装置将差异化出生率具象化为一个显性的人口问题。奖项评选与展示装置将遗传等级划分转化为大众熟悉的竞赛与公众宣传形式。(genome.gov)
生育、社会等级与政策工具
优生政策既试图影响谁能繁衍后代,也试图调控不同群体的生育数量。生育鼓励措施包括提倡早婚、鼓励多子女家庭,并为被归类为理想父母的人群提供经济或生育补助。这些福利往往取决于血统背景与医学评估,而非普及于所有家庭。例如,党卫队于1935年设立“生命之泉”(Lebensborn)组织,专门资助被认为具有“种族价值”的孕妇,为其提供产妇居所和收养服务。海因里希·希姆莱鼓励党卫队成员尽早结婚并至少生育四个孩子;党卫队成员及其准新娘必须证明其所谓的“雅利安”血统,并通过严格的体格检查。该项目表明,生育激励措施是如何将物质援助与排他性筛选机制结合在一起的。(encyclopedia.ushmm.org)
限制性手段则通过其他机制发挥作用。婚姻禁令从法律层面阻断了被定义为不相容或“不适宜”人群之间的结合;种族通婚限制与优生学诉求相互交织,旨在维持所谓纯正的遗传种群。收容隔离措施将特定人群限制在精神病院、智力障碍收容所等监护机构内,剥夺其建立性关系和生育的机会。绝育手术则能永久杜绝生育可能,因此往往被用作患者出院的前提,以替代终身收容。常见的绝育手术包括男性的输精管结扎术和女性的输卵管切除术。哈里·劳克林留存的文献中包含一份约1915年的提案,其中明确将机构收容与出院时的绝育挂钩,表明隔离收容与外科手术可作为同一行政管理策略的先后环节。(ushmm.org)
界定适用资格的标准不仅反映了医学诊断,也折射出社会等级结构。优生学家将种族血统、残疾、贫困、犯罪倾向以及被判定为在性或社会层面不可接受的行为,一概视为衡量遗传价值的指标。在美国,伴随本土白人群体生育率下降的恐慌,出现了一系列限制边缘化种族群体、移民、贫困白人及残疾人繁衍后代的举措。“低能”(feebleminded)等标签并非指代某种界定清晰的单一病症,在行政实践中,该标签常常将智力障碍与对依赖救济、性行为失检和不顺从社会的负面道德评判混为一谈。例如在纳粹德国,这一类别可涵盖领取救济金的未婚母亲、性工作者、流浪者和少年犯。社会境遇与道德评判由此被包装成所谓的生理缺陷证据。(genome.gov)
精神病学、福利管理与公共卫生系统为将上述分类转化为具体的生育决策提供了执行人员与机构支持。医生、精神科医师和社会工作者会在机构收容人员出院前,对其智力水平、健康状况以及所谓的育儿能力进行综合评估。倡导绝育的人士主张,阻止未来人口出生可以缓解收容机构的拥挤状况,并减少抚养下一代被认定具依附性人群所需的开支。这一论调实质上着眼于预期的社会财政支出,而非针对现有精神疾病的医疗救治。同时,它也构成了控制收容人员的筹码:重获自由与接受生殖限制被绑定在了一起。一些优生学家起初更倾向于长期收容,因为绝育虽能防范妊娠,却无法阻止性行为;他们担忧消除怀孕风险反而会纵容违背道德的行为并加剧性病传播。这表明,生育控制与性道德规训虽有交集,但并非完全同一的目标。(eugenicsarchive.ca)
优生学与女性主义及节育运动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并未形成单一的政治联盟。部分倡导者将女性的政治平等和获取避孕手段的权利,同生育和抚育更健康后代的能力挂钩;另一些人则将女性的受教育权和就业权置于既定的母职义务之下。凯莱布·萨利比在《女性与女性身份》(Woman and Womanhood,1911年)一书中系统阐述了“优生女性主义”,主张在支持女性享有法律与受教育权利的同时,仍将母亲身份确立为其主要的社会角色。加拿大妇女参政论者内莉·麦克朗支持出台绝育立法,其中包括艾伯塔省1928年的相关法案。节育诊所同样汇聚了对频繁妊娠、母体健康以及优选繁衍的多重关注,但这些目标并不等同。同一项生殖技术,既可服务于家庭自愿控制规模的需求,也可沦为机构阻止特定群体为人父母的强制手段。(eugenicsarchive.ca)
美国与加拿大的优生学
查尔斯·达文波特于1910年在纽约冷泉港建立了优生学记录局(ERO),获得了包括玛丽·威廉森·哈里曼在内的慈善资助。该局主任哈里·H·拉夫林协助将遗传分类转化为立法提案。记录局培训实地调研人员,收集家族谱系,并宣扬犯罪、酗酒和智力障碍等与遗传的所谓关联。这些档案并非仅仅保留为学术研究资料,而是为限制生育和移民的运动提供了素材。拉夫林1922年出版的《美国的优生绝育》(Eugenical Steriliz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包含了一部强制绝育示范法,对随后各州的立法产生了深远影响。1926年正式成立的美国优生学会则为政策倡导和公众教育提供了另一个制度化平台。(genome.gov)
强制绝育是通过各州的立法推进的,而非依据某一部单一的联邦法令。1907年3月9日,印第安纳州颁布了美国首部强制绝育法,涵盖了由州政府羁押的特定人群,包括法案中被归类为“白痴”和“痴呆”的人,以及某些刑事罪犯。医生哈里·C·夏普和感化院院长W·H·惠塔克曾游说推动该法案通过。该法的实施既非持续不断,也并非毫无法律争议:1909年,州长托马斯·R·马歇尔叫停了绝育操作;1921年,印第安纳州最高法院以剥夺第十四修正案规定的正当程序保护为由宣布该法无效。1927年的替代立法赋予了对机构绝育决定提出司法上诉的权利。因此,早期的宪法异议有时促使了程序上的修改,却并未消除限制生育这一底层政策。(in.gov)
弗吉尼亚州1924年出台的绝育法令成为了巴克诉贝尔案的起因,该案由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于1927年5月2日作出判决。收容机构院长阿尔伯特·普里迪试图获得对卡丽·巴克进行绝育的许可;巴克因遭强奸受孕后被送入该机构,并被归类为“低能者”。该法令要求院长向机构委员会递交申请,通知患者及其监护人,举行有记录的听证会,并提供司法上诉机会。然而,这些保护措施并不要求获得患者本人的同意。最高法院以8比1的裁决维持了该法案的效力,驳回了有关正当程序和平等保护原则的质疑。大法官小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在多数意见书中采信了巴克及其母亲和女儿所谓的遗传缺陷,并宣称:“三代白痴已经够了。”该裁决将形式上的行政和司法程序视作充分的保障,同时允许违背个人意愿实施不可逆的手术。(genome.gov)
优生学倡导还为1924年移民法案(又称《约翰逊-里德法案》)提供了支持。拉夫林向国会辩称,与北欧人相比,来自南欧和东欧的移民在犯罪和其他所谓不良特征方面具有更强的遗传倾向。这些论点将移民限制与对新移民可能改变本国人口遗传及种族构成的担忧联系起来。该法案最初将每年的国籍配额设定为1890年人口普查中所记录的对应外国出生人口的2%,取代了1921年基于1910年普查设定的3%的标准。选用更早年份的人口普查数据,对在此后移民数量大增的族群极为不利,包括意大利人和东欧人。另一项独立条款排除了根据当时种族限制规定无资格入籍的移民,尤其扩大了对日本移民的排斥。这些措施将优生学主张与本已存在的种族排斥和国家同质化政治紧密结合在一起。(genome.gov)
在加拿大,阿尔伯塔省于1928年3月21日通过的《性绝育法》建立了全省性的行政体系。该省设立的由四人组成的优生委员会包括两名执业医师和两名非医学界成员。医院院长负责转送拟予出院的住院患者,优生委员会则评估绝育是否有助于防止推定的残障遗传给后代。最初的法案要求征得患者本人的同意,若适用则须征得监护人或代表的同意,并免除执刀医生的民事或刑事责任。1937年的修正案取消了对归类为“心理缺陷者”的人征求同意的要求,但保留了针对另一法定类别——“精神病”患者的同意要求。在该法及其修正案下,有4800余人被批准施行绝育,超过2800人实际接受了手术——这一统计区分了行政审批与实际完成的手术数量。彼得·洛希德领导的省政府于1972年废除了该法。(eugenicsarchive.ca)
欧洲、亚洲和拉丁美洲的本土变体
在英国,优生学主张并未催生出类似于斯堪的纳维亚各国的法定绝育计划。英国优生学会曾游说立法允许名义上的自愿绝育;1934年的《布罗克报告》支持这一方案,但其建议并未转化为法律。丹麦于1929年颁布了绝育法,瑞典和挪威紧随其后于1934年立法。这些计划依托医疗和福利机构推行,尽管各国的法律标准和程序有所不同。在瑞典,依据1934年和1941年的法律,1935年至1975年间约有6.3万人接受了绝育。这一总数包含自愿手术,不能完全定性为强制绝育。然而,出院许可、堕胎批准以及某些福利的发放往往会以绝育为附加条件,这使得形式上记录的“同意”在实质上伴随着巨大的行政压力。(pmc.ncbi.nlm.nih.gov)
在法国,对出生率下降的担忧催生了一种将鼓励生育与母婴保健相结合的方法。阿道夫·皮纳尔于1896年定义的“育婴学”(puériculture),将更健康的生育与改善父母健康状况联系起来。其遗传学依据源于新拉马克主义,即认为环境条件所促成的后天获得性性状可以遗传给后代。因此,公共卫生、营养改善以及怀孕期间的保护措施,被阐释为一种遗传改良手段,而不仅仅是个体医疗。殖民地的目标与宗主国并不完全一致。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法属西非,总督朱尔·卡德推行医疗援助并鼓励生育,以遏制人口减少并为法国企业扩大劳动力供应;殖民地的社会卫生学也融入了对种族界限和传染病的考量。(jstor.org)
在俄罗斯和苏联,优生学主要依托生物学研究机构发展,而非建立全国性的绝育制度。1920年,尼古拉·科利佐夫在莫斯科组建了俄罗斯优生学会,尤里·菲利普琴科则在彼得格勒建立了优生学研究中心。研究人员探索人类遗传规律,并探讨生殖改良是否有助于社会的革命性改造。他们的立场与单纯的环境决定论式人类改造观并不相同:例如,菲利普琴科就反对获得性性状遗传。1920年代末,优生学日益被斥为“资产阶级”科学而遭受批判。部分学者随后将研究重组于医学遗传学名下继续开展,而非彻底放弃对人类遗传的研究。(journals.eco-vector.com)
在中国,包括严复在内的维新改革者在1890年代将遗传改良引入有关国家存亡的论辩之中。民国时期,优生学与民族主义、社会卫生、婚姻改革及节育主张相互交织。潘光旦将生物遗传与家族制度、社会政策问题结合起来,另一些学者则依据新拉马克主义理论强调环境改善的作用。因此,国际科学交流提供的是相互竞争的多元范式,而非单一的输入教条。在殖民时期的香港,关于华人“国民性”的话语可能被用来强化英国的种族等级秩序,而在中国内地,类似的话语则服务于民族主义维度的自我批判。1936年成立的香港优生学会为生殖改革提供了组织平台;该机构于1950年重组为香港家庭计划指导会。(pubmed.ncbi.nlm.nih.gov)
在日本,1948年颁布的《优生保护法》将母婴保健条款与出于优生目的准许实施绝育和人工流产的规定结合在一起。部分绝育条款需要征得当事人同意,而其他条款则允许在经过行政审查(包括都道府县优生保护委员会的审查)后无需同意即可实施手术。手术对象的资格取决于特定的疾病和残疾类别,这些分类被作为限制生育的法定理由。在该法相关条款于1996年废除之前,日本共实施了约2.5万例优生手术。当年的修正案还将该法更名为《母体保护法》,但并未废除规制生殖干预的各项母婴保健规定。(moj.go.jp)
在巴西和墨西哥,优生学与国家发展以及关于混血人群的争论纠缠在一起。在巴西1929年优生学大会上,埃德加·罗克特-平托驳斥了混血人种天生低劣的论调,将健康不良和生产力低下归因于疾病与社会条件。雷纳托·凯尔则相反,主张推行限制生育和绝育政策,反映出运动内部的分歧。在革命后的墨西哥,母婴保健、学校卫生和生育教育与将原住民和麦士蒂索人群体融入国家的进程联系在一起。墨西哥优生学会于1931年成立。韦拉克鲁斯州于1932年颁布了绝育法,但法定授权与实际执行不可混为一谈:历史学研究尚未证实该法律框架下实际执行过绝育手术。(eugenics.org)
纳粹种族卫生、绝育与大规模屠杀
德国的种族卫生(Rassenhygiene)思想早于纳粹统治便已出现:阿尔弗雷德·普洛茨于1895年提出了这一术语;在魏玛共和国时期,其倡导者涵盖了各个政治派别中的医生、公共卫生官员和生物医学研究人员。他们主张为被认为有价值的家庭提供生育奖励,并对被划定为遗传劣等的人群实施绝育。经济危机和对福利支出的担忧,强化了收容机构中的患者是国民负担的论点。1933年后,纳粹德国将这些既有的遗传分类和专业网络与种族反犹主义以及独裁国家权力结合起来。普鲁士于1932年起草的一项自愿绝育提案成为了强制干预的先例;精神病学家恩斯特·吕丁、医生阿图尔·居特和律师法尔克·鲁特克协助制定了纳粹的相关立法。(encyclopedia.ushmm.org)
1933年7月14日颁布的《预防遗传疾病后代法》授权对九类被认定具有遗传性的疾病实施强制绝育。这些类别包括精神分裂症、癫痫、亨廷顿病、遗传性失明与失聪、严重身体畸形、酗酒,以及历史上被划归的“先天性愚钝”。后一类别与其说是一种单一的医学病症,不如说是掺杂了对智力和社会顺从性的主观评判。医生、卫生官员和收容机构管理人员将病例呈交至遗传健康法庭,每个法庭由一名法官和两名医生组成。这些法庭通常都会批准绝育;警察可以强行押送当事人接受手术。据估计,约有40万德国人依据该法被强制绝育。男性通常接受输精管结扎术,女性接受输卵管结扎术;数百人(绝大多数为女性)因手术过程导致死亡。(encyclopedia.ushmm.org)
1939年,对残障人士的迫害演变为有组织的谋杀,并被冠以“安乐死”的名号加以掩盖。8月18日的一项法令要求医生、护士和助产士通报三岁以下患有严重身体或智力残疾的儿童。专家医生仅凭报告挑选受害者,通常不进行当面体检。有关部门鼓励父母将孩子送往号称具有治疗性质的诊所,医务人员在那里通过过量用药或断食将其杀害。该项目随后扩大到更大年龄的儿童和青少年。战争期间约有10,000名儿童遇害,其中许多人死于普通医院和诊所设立的特殊病房;行政管理人员向家属提供了伪造的死亡原因。(encyclopedia.ushmm.org)
针对成年人的屠杀行动——T4行动,得名于其设在柏林蒂尔加滕街4号的协调办公室。阿道夫·希特勒于1939年10月签署了授权书,并将其生效日期倒签至9月1日;菲利普·鲍赫勒和卡尔·勃兰特负责指挥该行动。问卷调查记录了收容患者的诊断结果、收容时长以及劳动能力。医生对这些文件进行评估,随后运输人员将挑出的患者转移至包括勃兰登堡、哈特海姆和哈达马尔在内的六个屠杀中心。受害者在伪装成淋浴室的毒气室中被钢瓶一氧化碳杀害;工作人员火化尸体并开具虚假的死亡证明。T4行动的内部统计记录显示,从1940年1月至1941年8月,共有70,273人在该六处中心遇害。(encyclopedia.ushmm.org)
公众对此事的知晓和抗议——包括主教克莱门斯·奥古斯特·冯·加伦于1941年8月3日发表的布道——促成了希特勒在该月下令叫停集中化的屠杀行动。然而,这项命令并未终结针对残障人士的杀戮:儿童病房继续实施谋杀,分散化的行动则继续通过过量用药、注射以及蓄意断食等手段进行,直至1945年。美国大屠杀纪念博物馆估计,在更广泛的“安乐死”计划中约有25万名受害者,这一总数有别于集中推行的T4行动的统计数据。(encyclopedia.ushmm.org)
在针对残疾人的谋杀中培养的人员和发展出的技术,随后被应用到了犹太人大屠杀中。原T4行动的人员被调配到包括贝乌热茨、索比堡和特雷布林卡在内的灭绝营,带去了使用毒气、处理尸体以及隐瞒大规模屠杀的经验。尽管如此,这两类行动的目标和行政架构有所不同:T4行动主要通过医疗官僚系统筛选收容机构中的患者;而对欧洲犹太人的种族灭绝则针对所有被划定为犹太人的人群(不论其是否残疾或健康),并且主要是通过党卫队和警察机构来执行。在被占领的波兰和苏联,党卫队和警察部队也在T4体系之外枪杀了收容机构中的残障患者。这些联系确立了体制与技术上的延续性,但优生学本身并不足以解释纳粹所有的种族灭绝行径。(encyclopedia.ushmm.org)
科学界的批判与优生学权威的衰落
科学界的批判对以下推论提出了质疑:即复杂的人类特征遵循特定生物性状已确立的简单遗传模式。优生学者经常将智力、行为和社会劣势视为离散的遗传属性,同时将复杂疾病完全解释为遗传所致。此类解释忽视了环境影响,将社会分类转变为假定的生物学特征。例如,贫困描述的是一种经济状况,而非单一的遗传性状;其在家族内的代际重现并不能证明存在孟德尔式遗传机制。其方法论上的核心问题在于混淆了家族间的相关关系与遗传上的因果关系:亲属之间不仅可能共有遗传基因,还可能处于相同的境遇之中。因此,单凭遗传证据本身,无法确证优生运动将人群划分为适宜生育的“优良者”或不适宜生育的“低劣者”的分类方式。 (genome.gov)
这些反对意见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形成的,并非仅仅源于后来对纳粹暴行的了解。曾担任优生学纪录局创办委员会成员的托马斯·亨特·摩尔根(Thomas Hunt Morgan),后来辞职并在其1925年的教科书《进化与遗传学》(Evolution and Genetics)中批评了优生学的论证逻辑。他告诫人们不要将遗传学解释全盘套用到心理特征上,也不要将整个人种划分为优等或劣等,并强调了对环境和社会成因认知的不足。1928年,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生物学家雷蒙德·皮尔(Raymond Pearl)同样指出,许多优生学主张与已确立的遗传学发现相违背。这些介入动摇了优生运动宣称自己代表遗传学权威发言的地位,尽管对特定科学论断的批判并不必然意味着全面否定与优生学相关的所有主张。 (dnalc.cshl.edu)
机构审查削弱了美国的一个主要优生学研究中心。1935年,华盛顿卡内基研究所任命了一个视察委员会,以考察纽约州冷泉港优生学纪录局研究工作的科学有效性。该委员会认定,积累的研究成果缺乏科学价值,并建议终止对推行绝育、“人种改良”及移民限制等活动的支持。撤资并非一蹴而就:该机构一直维持运转直至1939年卡内基研究所所长万尼瓦尔·布什(Vannevar Bush)终止其经费资助,最终于当年12月关闭。这一过程清楚地展现了科学审查、后续资金决定和最终关闭的时间先后顺序,而非单一事件。 (dnalc.cshl.edu)
优生学与纳粹德国的关联,使得早期在科学上面临的反对意见又蒙上了政治与伦理合法性的丧失。20世纪30年代,公众对德国强制性生殖政策的了解日益加深,损害了该运动在美国的声誉。战时的暴行以及随后对屠杀残障人士和人体医学实验的曝光,进一步彻底瓦解了将遗传改良作为国家干预理由的合法性。这不仅是原本有效的科学因受到牵连而失去认可:早在战前,人们对其论据和推论就已存在疑虑。科学权威的下降也并未立即终止强制生殖实践;美国的绝育行为一直延续到了战后数十年。 (genome.gov)
从1950年开始,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召集专家,质疑种族等级制度所宣称的科学基础。其首份声明《种族问题》(The Race Question)由人类学家阿什利·蒙塔古(Ashley Montagu)担任报告员协助起草,该声明将生物多样性与种族神话区分开来,否定了在智力或气质上群体存在天生差异的毫无证据的主张。它还否定了人种混合必然造成生物学危害的观点。在各方对第一份文件的术语和学科平衡提出异议后,1951年6月8日起草的第二份声明给予了体质人类学家和遗传学家更大的代表权。该声明在修改种族分类表述的同时,依然坚持否定种族纯洁性以及优劣种族等级划分。此后,教科文组织又在1964年和1967年发表了后续声明。1964年8月18日由二十二位科学家在莫斯科通过的宣言强调了遗传与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并驳斥了为种族主义辩护的生物学论调。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通过教育出版物和专家宣言广泛传播了这些批判观点;截至20世纪50年代末,其关于种族的小册子已被翻译成13种语言,印数超过30万册。 (filosoficas.unam.mx)
战后延续、官方承认与历史研究
二战后优生学失去公众与科学权威,并未自动促成绝育法规的废除或终止其实施。美国国家人类基因组研究所报告称,截至20世纪70年代,全美有30个州的法律导致至少6万人遭受了非自愿绝育。这一数字是20世纪的累计总数,并非仅限于战后时期。法定权力的持续存在,使得生育限制措施在该运动声名扫地之后依然延续:弗吉尼亚州于1974年废除了《优生绝育法》,加利福尼亚州于1979年废除相关法律,俄勒冈州则在1983年予以废除。因此,科学层面的弃绝、立法层面的废除与行政实践的终结,各自遵循了不同的时间线。(genome.gov)
战后的延续性还体现在专业机构从属关系与阐释话语的变化上。一些美国倡导者转向人口研究以及新马尔萨斯主义论点,主张人口增长威胁着粮食供应与社会稳定。曾任《遗传杂志》(Journal of Heredity)编辑及美国优生学会理事的罗伯特·库克(Robert Cook),后来出任了人口资料局(Population Reference Bureau)主席。其他遗传学家(包括科特·斯特恩与西奥多修斯·多布然斯基)结合更深入的遗传学知识并更加强调个人选择,重新构思了优生学论述,但仍在某些情况下支持生育限制。这些记录在案的关联,证明了通过特定人物与主张所体现的延续性;但这并不意味着战后所有人口研究机构或生殖健康项目都带有优生学性质。在解读这一时期时,区分组织传承与研究主题的相似性至关重要。(genome.gov)
在日本,官方对依据1948年《优生保护法》实施的优生项目进行了正式承认与追责;该法的优生条款直至1996年才被删除。2024年7月3日,日本最高裁判所裁定相关条款违宪,并认定国家负有赔偿责任。首相岸田文雄于当天发表正式道歉声明,承认因疾病或残疾而强加的手术给受害者造成了身心痛苦。他于7月17日会见了原告及其他受影响人员。幸存者的陈述随后成为政府磋商的组成部分:对受害者和残障人士的访谈为2024年12月27日通过的一项行动计划提供了依据,首相石破茂也在2025年1月17日的会议上听取了原告对其经历的陈述。(japan.kantei.go.jp)
官方承认伴随着新的赔偿立法。日本国会于2024年10月8日一致通过了赔偿法案;该法于10月17日公布,并于2025年1月17日正式生效。其条款将受偿资格扩大到未提起诉讼的人群,规定向遭受优生手术的符合资格者赔偿1500万日元,向其指定配偶赔偿500万日元。法律序言承认了政府的责任并表达了歉意。该法还要求对前述法律下实施的手术和人工流产展开调查与核实,将经济赔偿与进一步的历史审查挂钩,而非仅以发放赔偿金作为单一回应。(www8.cao.go.jp)
历史重构工作需要将立法授权内容、委员会批准内容与医院实际执行内容明确区分开来。雅娜·格雷库尔(Jana Grekul)、哈维·克拉恩(Harvey Krahn)和戴夫·奥迪纳克(Dave Odynak)在2004年针对加拿大阿尔伯塔省的研究中,比对了1929年至1972年间的优生学委员会会议纪要与现存个人档案。他们的重构工作确认了4,785起审议案例,发现约99%最终获得了批准,但在获批的患者中约有40%从未实际接受绝育手术。因此,批准总数不能直接等同于手术总数。法规体现法律权限,委员会纪要记录决策,临床记录反映实施情况,专业出版物揭示公开陈述的理论依据。幸存者的口述则为知情披露、强迫手段及后续人生经历提供了另一维度的证据。“优生学档案”(The Eugenics Archive)项目明确将学者、幸存者、学生和社区伙伴汇聚在一起,在文献资料的同时收录了幸存者的口述记录。(gladue.drc.usask.ca)
生殖遗传学与当代伦理遗产
携带者筛查、产前检测和植入前遗传学检测识别的是特定的基因变异或染色体改变,而不是像历史上优生学项目那样通过社会类别对整个家庭进行归类。携带者筛查主要检测通常并无症状的准父母,排查与隐性遗传病相关的变异。产前检测则针对已确立的妊娠:无创产前检测通过分析母体外周血中的游离DNA来筛查21三体综合征等疾病;而诊断性程序则包括羊膜穿刺术和绒毛取样术。筛查评估的是患病概率,并不等同于诊断。这些检测旨在提供信息,它们本身既不会改变基因组,也不会决定生殖抉择。(genome.gov)
胚胎选择在受孕前进行。针对单基因遗传病的植入前遗传学检测(PGT-M)需要借助体外受精技术,即使准父母并无生育问题也是如此。检测人员从胚胎中取出细胞,针对特定的遗传性疾病进行检测,从而根据结果决定移植哪些胚胎。与基因组编辑不同,该技术是在胚胎之间进行筛选,而不重写其DNA。其技术专一性使其区别于强制绝育和婚姻限制,但这并未消除关于“何种特征被视为不良”的疑问。美国国家人类基因组研究所指出,终止妊娠的产前压力,以及拟议中针对行为或智力特征的胚胎筛查,都是与优生学历史相关的当代关切。(hfea.gov.uk)
对现有患者进行治疗,与选择未来的后代或进行可遗传的改变所面临的问题截然不同。体细胞基因治疗和体细胞基因组编辑针对的是患者的非生殖细胞,其预期效果不会传递给后代。相反,可遗传编辑会改变用于受孕的配子或胚胎中的DNA,有可能将改动传递给后代。因此,仅用于实验室研究的胚胎编辑与将编辑后的胚胎用于生殖目的存在本质区别。胚胎选择改变的是哪个潜在个体得以发育,而可遗传编辑则改变了最终个体的遗传构成。2021年7月,世界卫生组织发布了针对体细胞、生殖系和可遗传编辑的建议和治理框架,探讨了它们各自独特的安全性和监管意义。(who.int)
知情同意、生殖自主权、残障包容以及不受歧视是此类伦理分析的核心议题。纳菲尔德生物伦理学理事会2017年3月发布的无创产前检测报告,考察了获取信息的途径以及做出自主抉择所必需的条件。该理事会2018年7月关于生殖性基因组编辑的报告提出了两项总体伦理要求:符合未来个体的福祉,以及避免加剧劣势、歧视或社会分裂。报告还呼吁在将其用于生殖之前,开展广泛的公众辩论、进一步的安全研究,并评估其对个人、群体和社会的影响。这些是为确保伦理合规性而提出的条件,并不意味着认可其所有应用。(nuffieldbioethics.org)
“新优生学”和“自由主义优生学”等颇具争议的标签,反映的是这些争论中的不同立场,而非医学遗传学中获得普遍公认的分类。哲学家尼古拉斯·阿格在《自由主义优生学》(Liberal Eugenics,2004)一书中为父母追求基因增强的自由进行了辩护;罗伯特·斯帕罗则在《并不算新的优生学》(A Not-So-New Eugenics,2011)中质疑了这种自称与历史优生学划清界限的说辞。纳菲尔德理事会2018年的分析探讨了形式上自愿的选择在多大程度上仍会受到商业推广和主流社会偏见的影响。报告指出,某些机制可能使广泛检测演变成一种普遍期待,从而在现实中收窄了拒绝检测或选择的自由。获取途径的不平等也可能导致利益与负担分配不均。在群体层面上,个体选择的累积效应并不一定等同于集中指挥的项目,而其究竟会增加一致性还是多样性,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所处的社会环境。(wiley-vch.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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