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体论是哲学的一个分支,研究什么存在,以及实在最普遍的特征、范畴和结构。它探讨:实在是否只包含具体个体,还是也包含属性、数、可能性及其他抽象实体;事物如何在变化中持续存在;某些存在类型是否依赖于其他存在类型。一种本体论理论可以列明有哪些实体,阐释存在意味着什么,或说明不同类型的实体如何相互关联。这些研究工作有所交叠,但并不相同。
传统上,本体论属于形而上学,不过这两个术语有时也会混用。形而上学还涵盖有关因果关系、自由及解释的本质等问题,而这些并非单纯关于存在的问题。本体论不同于研究知识与证成的认识论:追问数是否存在,与追问我们如何能够认识数,并不是一回事。尽管如此,关于什么存在的论证,往往仍取决于对证据、语言和理解限度的看法。
本体论问题见于不同的哲学传统,也出现在科学、数学、法律和计算机领域。这些问题的表述方式差异很大:古代对存在的探究、佛教对缘起现象的分析,以及对医学实体的计算建模,并不是某种始终不变的思想实践的不同实例。它们共同关注的是:阐明存在着什么,以及其中不同要素之间有何关系。
范围、术语与探究层次
“本体论”(ontology)一词由与“存在”和“论说”相关的希腊语词根组合而成,但它作为专门术语的确立,则是在近代早期的欧洲哲学中。雅各布·洛尔哈德于1606年出版的《学术八部》(Ogdoas scholastica)中,就出现了这一术语的早期印刷用例。此后,克里斯蒂安·沃尔夫推动了这一术语的规范使用,尤其是通过其1730年的著作《第一哲学或本体论》(Philosophia prima sive Ontologia)。因此,必须区分这个词的历史与探究存在问题的历史,后者要悠久得多。
一个有用的区分,是将一般本体论与领域本体论或特殊本体论区分开来。一般本体论考察可能适用于各个领域的范畴,如对象、属性、关系、事件、依赖和同一性。领域本体论则考察特定领域所特有的实体,如生物有机体、社会制度或数学结构。这些领域中的实体清单能否整合为一个统一的一般框架,本身就存在争议。有机体、契约和质数都可以被称为实体,却未必属于同一个基本范畴。
本体论也包含不同层次的问题。一阶问题询问属性或事件是否存在。范畴问题询问属性或事件属于哪一类实体。根本性问题则询问,这样的实体是基本的,还是依赖于其他事物。例如,一个人可能承认桌子存在,同时主张桌子只是物理组成部分以特定方式排列而形成的派生之物。这一立场既不同于否认桌子存在,也不同于将桌子视为基本实体。
本体论与元本体论的区别,涉及这些探究的性质与方法。元本体论追问:一个关于存在的问题意味着什么,什么能够解决它,以及相互竞争的答案是否表达了真正的分歧。两位哲学家可能看似对复合对象是否存在意见相左,却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描述每一种物理排列。此时,问题就变成了:他们的分歧究竟关乎实在,关乎“存在”的含义,还是关乎哪种语言最有用。
因此,本体论不只是一份事物清单。它还包括范畴之间的关系,以及对这些范畴如何组合的限制。一种本体论可能主张,属性必须有所依附,事件占据一定的时间区间,或者义务依赖于制度性实践。这些主张是在组织实体清单,而不只是扩充它们。这也揭示了为什么即使争论双方对日常观察达成一致,本体论分歧仍可能持续存在:分歧关乎如何解释这些观察所揭示的事物,以及这些事物具有怎样的结构。
古希腊关于存在与实体的学说
古希腊对存在的探究,源于围绕变化、多样性与可理解性的争论。公元前五世纪初,巴门尼德主张,存在者不可能从非存在者中产生。他留存下来的哲理诗将真理之路与凡人对变化世界的解释相对照。对于其论证的确切适用范围,后世有不同解读,但它之所以具有持久的思想力量,在于它提出了这样一个挑战:如果真正的变化似乎要求某物变成它先前所不是的东西,那么这种变化何以能够得到理解?
其他古代思想家则提出了不同的解释,试图调和稳定的存在与可观察到的变化。德谟克利特用原子在虚空中的重新排列来解释变化。原子本身在根本上保持不变,而原子的不同排列组合则产生了可感知的事物与过程。这种观点将实在中持存的基本成分与这些成分所产生的变化表象区分开来。它还赋予空无的空间以本体论意义,尽管将虚空描述为某种存在之物会带来种种困难。
柏拉图将变化的可感个别事物与可由理智把握的理念区分开来。在理念论中,众多美的事物之所以是美的,是因为它们与美本身有某种关系。理念既为知识提供稳定的对象,也为对不同事物作出共同述谓提供根据。不过,柏拉图的对话也揭示了这一学说面临的难题,包括事物如何分有理念,以及是否必须为每一类事物都设定一个独立的理念。《巴门尼德篇》对这一理论的若干版本展开了持续而深入的批判,而不是简单罗列一套独立存在的实体。
亚里士多德将第一哲学界定为对“作为存在的存在”的研究:也就是仅就存在本身来考察存在,而不是就其运动、生命活动或可度量性来考察。他的《范畴篇》将实体与数量、性质、关系、地点、时间等范畴区分开来。一个具体的人并不像肤色白皙那样是一种性质;性质是对主体的述说,或存在于主体之中。这一区分有助于确立这样一种对照:一类是凭自身而存在的实体,另一类则是依托其他事物而存在的特征。
亚里士多德成熟时期的论述表明,不能简单地将实体等同于独立存在的个体。在《形而上学》的核心篇章中,质料、形式及二者的复合体都被作为实体的候选者加以考察。他的质形论认为,自然事物包含由形式组织起来的质料,而潜能与现实则解释了变化如何能够发生,又不必使存在从绝对的非存在中产生。一粒种子能够长成成熟的植物,是因为它具有相应的能力,而不是因为任何可能的结果都能毫无差别地出现。由此,古代本体论确立了几种影响深远的不同思路:不变的存在、作为基础的粒子、独立存在且可由理智把握的结构,以及其发展可通过自身的组织方式与能力来解释的实体。
中世纪的存在、本质与实存
中世纪本体论在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哲学传统中发展起来,这些传统继承并改造了古希腊思想资源。它探讨的问题包括造物主与受造物的关系、共相的地位、非物质存在者的本性,以及事物是什么与事物实际存在之间的区别。翻译运动将亚里士多德及其注释者的著作带入新的思想环境,其中的概念与神学信念相结合,也受到广泛的批判性审视。
阿维森纳(伊本·西那)区分了对本质自身的考察与对本质在具体事物中或理智中存在的考察。理解三角形是什么,本身并不能证明思想之外存在任何三角形。在他的模态理论中,自身为可能的事物需要一个使其存在的原因,而必然存在者的存在则不源于他者。自身的必然性与借助他者而有的必然性之间的区分,在后来关于偶然性与解释的讨论中占据了重要地位。
托马斯·阿奎那在受造物的本质与存在之现实之间作出了影响深远的区分。按照他的观点,有限事物的本性无法完全凭借自身解释其存在。相比之下,上帝不应被理解为与其他存在者同属一个属的成员。阿奎那还认为,将“存在”述说于上帝和受造物时,其方式并不完全相同,不能像共同归入某个生物类别那样理解。他的类比理论力求保留有意义的论述,同时避免将神的存在与受造物的存在归入同一个无差别的范畴。
其他中世纪哲学家提出了不同的解决方案。约翰·邓斯·司各脱主张,有一种单义的存在概念足以用于某些论证,但他将这种概念上的共同性与上帝和受造物具有同一种实在性的主张区分开来。他还提出了一种与“此性”(haecceity)相关的个体化理论,用以解释是什么使一个个体成为这个个体,而不只是共同本性的一个实例。相比之下,奥卡姆的威廉否定了许多被设定为存在于心灵之外的共同实体,并通过符号和概念来解释一般性。
因此,中世纪围绕共相的争论所涉及的远不止语词。如果人性为许多人所共有,那么,究竟是存在一个共同的本性、存在许多彼此相似的个体本性,还是仅仅存在一个适用于不同个体的概念?被归入唯名论的各种立场否认,一般词项必须在外部实在中有与之对应的共相实体。中世纪的经院哲学还深化了对关系、缺失、可能性及心灵对象的分析。尽管这些分析往往置于神学框架之中,但它们提供的技术性区分,后来在有关属性、同一性和依赖关系的世俗讨论中得到了沿用。
近代早期的转变与康德的批判
近代早期哲学通过对物质、心灵和科学解释提出新的理解,重塑了本体论。勒内·笛卡尔区分了思维实体与广延实体。心灵的本质属性是思维,而物体实体的本质属性是广延。这种身心二元论使意识经验与物理世界之间的关系成为尤为迫切的问题:如果心灵和身体确实彼此有别,那么它们看似存在的相互作用就需要得到解释。
巴鲁赫·斯宾诺莎否认存在多个相互独立的实体。在1677年出版的《伦理学》中,他主张只有一个实体,即神或自然,而有限事物则被理解为这一实体的样态。思维和广延是人们借以认识这一实体的属性,而不是两个相互作用的实体。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提出了另一种方案:实在归根结底由称为“单子”的简单、无广延的实体构成。单子之间并无通常意义上的因果相互作用,但它们彼此协调的状态足以解释世界的有序性。
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质疑某些传统本体论主张是否具有可理解的意义。约翰·洛克区分了可观察到的性质集合与被假定为这些性质之底层承载者的“实体”。他对实体的分析揭示了日常分类与对事物真实构成的认识之间的鸿沟。乔治·贝克莱否定物质实体,却保留了进行知觉的精神和被知觉的观念。大卫·休谟认为,经验并未揭示出一个作为接续知觉之基础的、简单而持存的自我;他还质疑因果必然性可以在事件中被直接感知这一观念。
伊曼努尔·康德通过追问哪些条件使关于对象的经验成为可能,改变了这场争论的方向。在1781年出版、1787年大幅修订的《纯粹理性批判》中,实体和因果性等范畴并不是直接从独立给定的对象中读取出来的,而是知性用来组织经验的概念。康德的先验唯心论将这些范畴在理论上的正当运用限制于可能经验,而不允许将其用于脱离这些条件来考察的事物。
康德还认为,存在并不是一种能为概念增添进一步规定性特征的实在谓词。一百枚现实硬币的概念,与一百枚可能硬币的概念相比,并不多出任何描述性属性;现实性所涉及的是,与该概念相对应的对象是否被给予。这一论证成为批评某些上帝存在证明的核心。不过,康德并非简单地废除本体论。他改变了本体论的任务:在宣称能够认识存在本身之前,必须先追问客观思维的条件与界限。此后的德国唯心主义质疑这一限制能否成立,并对思维与实在之间的关系提出了新的解释。
亚洲哲学传统中的存在与依赖
将“本体论”一词用于亚洲传统,有助于揭示共同的问题,但也可能掩盖思想旨趣与概念用语上的差异。对自我、因果依赖、变化和终极实在的分析,往往与解脱、道德修养或权威典籍的诠释相联系。不应将这些分析视为针对某一种欧洲式存在问题提出的、可以相互替换的答案。
印度哲学诸传统对实在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解释。正理派与胜论派详尽阐述了实体、性质、运动、普遍性和内属关系等范畴,不过其分类方式随着时间有所变化。胜论派承认地、水、火、风、空、时、我、意等实体。以商羯罗为主要代表的不二吠檀多则走向另一方向,将梵视为非二元的终极实在。日常世界并非被简单地看作绝对的虚无;这一传统通过区分终极实在与在经验层面实际起作用的经验,来说明日常世界的地位。
佛教分析的一个典型特点,是通过无我学说否定恒常、独立的自我。阿毗达磨诸传统将经验分析为各种要素,即“法”,但对于这些法在时间中的地位及其存在方式,各派意见不一。说一切有部主张诸法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存在,这与其他佛教立场形成了对照。这些争论将本体论与对变化、业力相续的解释联系起来,也涉及在没有恒常不变的人格实体的情况下,解脱何以可能。
以龙树为代表的中观批判事物具有内在、独立自性的观念。其空性观与缘起密切相连:现象依赖条件而生,而非凭借自足的本质而存在。空性通常并不被表述为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某种实体,这一学说也不等于否认事物在世俗层面能够发挥作用。世俗谛与胜义谛的区分,有助于说明日常因果关系和言说如何能够运作,而无须确立独立自存的存在。
中国思想传统往往强调关系性的秩序与变化。《道德经》探讨有与无的关系,王弼等后世诠释者则对二者在解释世界时的意义提出了独特见解。宋明理学思想家考察了作为条理或原则的“理”与气之间的关系;气通常被理解为构成具体过程、兼具精神与物质性质或物质与生命性质的基质。朱熹认为,理与气可以区分,但通常并非作为彼此分离的具体事物而存在。这类解释难以纳入惰性物质与外加形式之间的简单二分。比较本体论只有保留这些传统内部的区分,而不是立即将其转化为唯物主义、唯心主义或一元论等标签,才能最充分地增进理解。
范畴、属性与抽象实体
本体论范畴依据实体存在方式中高度一般的特征,将实体归为不同类别。常见的候选范畴包括实体、属性、关系、事件、过程、事态和抽象对象。不同的范畴体系不仅对哪些实体存在看法不一,对哪些区分具有基础地位也存在分歧。一种本体论可能将事件视为涉及实体的变化,另一种则可能将看似持存的实体视为过程之中相对稳定的模式。
殊相与共相的对比关乎可重复性。殊相作为某个个别事物或某次具体发生,占有独一无二的位置;共相则可以由多个殊相例示。如果两个苹果都是红色的,属性实在论者可能会说,它们都例示了同一个属性,即红色性。唯名论者则可能通过相似性、语言实践,或同属某个适当集合来解释这种归类。仅凭“红色”在语法上可以同时用于这两个苹果这一事实,无法直接推出上述任何一种立场。
第三种进路诉诸殊性,即个别化的属性,例如这个苹果的红色性。两个苹果具有彼此不同但相似的颜色殊性,而不是共有一个数目上同一的共相。殊性理论必须解释相似性,以及一个对象的诸属性何以构成统一体。束理论将对象等同于以适当方式相互联结的属性或殊性;基底理论则设定某种承载属性、却不等同于属性集合的东西。每种进路都面临这样的问题:是什么使一个殊相成为统一体,又是什么使它区别于与其完全相似的另一个殊相。
关系还引出了其他问题。内在关系通常被理解为由关系项的本性或内在特征所确定的关系,外在关系则不一定由此确定。两根杆的长短差异可能由它们各自的长度决定,而它们之间的距离却可以在两根杆自身形状均不改变的情况下发生变化。关系能否还原为非关系性特征,对于如何解释空间、社会组织和物理结构具有重要意义。
具体实体与抽象实体之间的区分同样备受争议。数、集合和命题是抽象对象的典型候选者,但哲学家对于它们为何是抽象的意见不一。提出的判准包括不占据空间位置、不具有因果作用,或依赖于抽象活动。任何一种判准在应用于所有有争议的案例时都会遇到困难。在数学哲学中,实在论认为数学对象独立于人类思想而存在,唯名论和结构主义进路则提供了不同的解释。仅仅使用数词并不能解决这一问题:一种理论必须解释数学陈述断言了什么,以及数学推理为何能够奏效。因此,范畴体现的是解释上的理论承诺,而不是可以直接从日常词汇中读出的分类。
存在、量化与本体论承诺
一个核心问题是,应当如何表述有关存在的断言。日常语言中有“电子存在”“有大于一百的素数”和“夏洛克·福尔摩斯并不存在”这样的陈述。这些陈述的语法形式及其表面上谈论的对象各不相同。一个充分的解释必须说明:有意义的言说如何能够涉及某个被否认存在的东西,却不因此承认它在通常意义上存在。
戈特洛布·弗雷格认为,在相关的逻辑意义上,存在适用于概念,而不是个体的一种普通属性。说马存在,就是说“马”这个概念有实例。在标准的一阶逻辑学中,至少有一匹马存在可表示为:
这种记法明确表达了存在断言,而没有把存在视为与颜色或重量并列的描述性属性。不过,这种记法本身并不决定变量在哪个论域内取值。
伯特兰·罗素运用他的摹状词理论,分析含有表面上具有指称作用的短语的句子。“当今的法国国王是秃头”可以分析为这样一个断言:恰好有一个人目前是法国国王,而且此人是秃头。按照这种分析,该句并不需要以一位神秘的、不存在的国王为谈论对象。这一策略说明,语法表象可能误导本体论推断:并非每个名词短语都需要有一个与之对应的实体。
威拉德·范·奥曼·蒯因提出,将一个理论恰当地整理为规范的逻辑形式后,其约束变元必须取哪些值,就揭示了该理论作出了哪些本体论承诺。他在1948年的论文《论何物存在》中,将本体论问题与对量化理论的解释联系起来。如果一个被接受的理论要求对集合进行量化,那么在相应的解释下,它就承诺了集合的存在。这一判准能够识别本体论承诺,却不能独立地证明该理论为真,也不能证明其承诺不可避免。
其他进路则对这一思路的不同环节提出挑战。自由逻辑允许处理那些并不指称现存对象的名称。迈农主义理论将对象与存在这一属性或地位区分开来,从而允许人们谈论那些在通常意义上并不存在的对象。鲁道夫·卡尔纳普在1950年的《经验主义、语义学与本体论》中,将在某一语言框架内部提出的问题,与有关是否采用该框架的外部问题区分开来。当代争论探讨量词的含义是否可以变化,以及表面上相互对立的本体论有时是否可能只是等价的描述。因此,对存在性语言的分析,既影响我们认定实在中有哪些事物,也影响我们如何诊断哲学分歧。
同一性、持续存在与构成
数值同一性是一个事物仅与自身具有的关系;质的相似性则指在某些方面相似。两个制造出来的球体可能在性质上无法区分,却并非数值上的同一个球体。当所有可观察或可描述的特征都一致时,或者当一个对象发生了极其广泛的变化,以至于其同一性是否延续引发争议时,这一区分就变得棘手。同一性问题不仅涉及分类,还涉及在什么条件下,指称仍然指向同一个实体。
莱布尼茨律指出,同一的事物具有相同的属性。其简化表述如下:
应用这一原则时,必须谨慎考虑时间、语境以及属性的具体表述方式。一个人童年时个子矮,成年后个子高,并不直接构成矛盾,因为这些属性是在不同时间归于此人的。哲学上的分歧在于,应如何理解这种时间限定,以及究竟是哪一类实体拥有这些随时间变化的属性。
一种理论称为持存论,认为对象在其存在的每一时刻都完整地在场。另一种理论称为延存论,将对象理解为在时间中延展、在不同时刻具有不同时间部分的存在。阶段论则更直接地将日常对象与瞬时阶段联系起来,这些阶段通过适当的对应体关系相互关联。这些立场对变化和持续存在提出了不同解释,但未必对可观察的事件序列持有异议。这一问题在人格同一性中尤为重要,因为身体连续性、心理连续性和第一人称的关切可能支持相互冲突的判断。
部分与整体理论研究多个事物在什么条件下构成另一个事物。部分整体普遍主义的一种常见表述是,任意多个对象都有一个融合体。虚无主义进路否认日常所说的复合物质对象存在,不过其不同版本所承认的基本实体有所不同。限制性构成观点允许某些组合形成整体,却不允许另一些组合形成整体,由此产生了如何提出非任意性限制的问题。
雕像及其黏土这一常见案例,区分了同一性与物质上的重合。一团黏土被压扁后仍可继续存在,雕像却不行。如果二者具有不同的持续存在条件,一些哲学家便据此断定,尽管雕像与黏土占据同一区域,它们仍是不同的实体。另一些哲学家则借助时间部分、相对性描述,或否认其中一个表面上存在的对象,来解释这一案例。当一艘船的木板被逐渐更换,或一个有机体通过新陈代谢进行物质交换时,也会出现类似问题。本体论必须区分物质的连续性、组织的连续性与个体的连续性,而不能假定三者总是一致。
模态、本质与依赖
本体论不仅关心实际存在什么,也关心什么可能存在、什么必然存在,以及什么不可能是别的样子。模态包括可能性和必然性,但必须区分它们的不同含义。一个命题可能因其不自相矛盾而在逻辑上是可能的,因其符合自然规律而在物理上是可能的,也可能因其即使在实际物理规律有所不同的情况下仍能描述实在,而在形而上学上是可能的。这些概念之间的界限仍有争议。
可能世界语义学为表述模态断言提供了一种系统方法。大致而言,如果一个命题在每个相关的可能世界中都为真,它就是必然的;如果它至少在一个相关的可能世界中为真,它就是可能的。这一框架本身并不决定世界究竟是什么。戴维·刘易斯主张模态实在论,将其他可能世界视为与现实世界彼此隔绝的具体实在。现实主义进路则通过抽象表征、极大命题,或实在本来可能呈现的各种样态来理解世界,而不假定还有其他具体宇宙存在。
索尔·克里普克在以1970年所作讲座为基础的《命名与必然性》中,将模态与指称和本质联系起来。严格指示词在其所指对象存在的各个相关可能世界中,都指称同一个对象。他对“水是H₂O”等同一性命题的讨论,有助于区分形而上学必然性与先验可知性:一个同一性命题可能通过经验才被发现,但只要对相关物质作出恰当说明,它就必然成立。因此,必然性并不简单地等于按定义为真。
本质关乎一个实体是什么,而不只是它必然具有哪些性质。一个常见例子是区分某个人与仅包含此人的单元素集合。在某种给定的集合论下,即使两者必然共同存在,它们之间的模态联系也不能证明双方同等地属于对方的本质。以基特·法因为代表的观点认为,本质主义解释并不总能还原为必然真理。这一区分使本质在有关范畴、同一性与解释的争论中占据了重要地位。
形而上学奠基指的是一种被提出的构成性或非因果性解释关系。某种法律地位可能因特定制度条件得到满足而成立;一个合取命题可能因其各合取支为真而为真。奠基不同于先发生的事件导致后发生的事件。它通常被视为具有非对称性和非自反性,不过其确切的形式性质仍有争议。相关问题还包括:依赖链是否必须终止于基本实体或基本事实。有些观点允许依赖关系无限向下延伸,另一些则主张存在一个基础层次或终极整体。这些分歧关乎实在的架构,而不只是实在包含哪些事物。
心灵、物质与过程
关于心灵与物质的争论,探讨的是经验如何融入自然科学所描述的世界。广义而言,物理主义主张,一切事物要么是物理的,要么以适当的方式依赖于物理事物。这一立场有不同的表述:同一论将心理状态等同于物理状态,其他版本则诉诸实现关系或决定关系,而不直接主张类型同一性。这里的困难既涉及本体论,也涉及概念,因为必须明确“物理的”这一范畴本身的含义,而不能不加批判地依赖可能尚不完备的当代科学理论。
在心灵哲学中,功能主义根据心理状态的因果作用或功能角色来界定它们,而不只是依据其物质构成。例如,疼痛状态可以部分地通过它与身体损伤、其他心理状态及行为的关系来刻画。这就允许心理状态在不同物理系统中得到多重实现,但功能主义本身并不能解决所有本体论问题。它仍须回答:功能描述能否充分把握主观经验?
意识的存在及其性质,促使人们提出了几种替代立场。属性二元论者将现象属性与物理属性区分开来,但不一定假定存在独立的心灵实体。泛心论观点将经验性或原经验性特征置于基础层面,中性一元论则寻求一种本身既不属于心灵、也不属于物理的基础。这些立场面临着不同的解释任务,包括基础特征如何组合成统一的经验,以及心理因果作用与物理因果作用有何关系。
另一场相对独立却又与上述讨论交织的争论,是以实体为中心的本体论与以过程为基础的本体论之间的分歧。过程哲学家赋予生成、活动或事件比持存事物更基础的地位。阿尔弗雷德·诺思·怀特海于1929年出版的《过程与实在》提出了一套详尽的理论,认为现实性的基本单位是现实契机,而非自存的物质粒子。这不只是断言日常事物会发生变化,而是提出了更强的主张:应当通过有组织的事件序列来理解持存的事物。
当代的过程进路也见于生物学:有机体通过新陈代谢、调节以及持续的物质交换来维持自身。火焰或涡旋就是直观的物理实例,表明可辨识的模式能够通过持续流动而得到维持。然而,将某物称为过程,并不能消除有关同一性、边界或依赖关系的问题。过程本体论必须解释,一个过程与另一个过程有何区别,以及什么维持着过程的组织结构。反过来,实体本体论也可以纳入动态的能力与活动,而不必将实体视为惰性的承载者。最深层的分歧在于,哪一种解释方向更为根本:是从事物出发解释其活动,还是从有组织的活动出发解释这些活动所维系的事物。
现象学与存在问题
现象学通过对象被经验、被意指和被理解的结构来探讨本体论。这并不意味着每位现象学家都将实在归结为私人的心理内容。核心问题在于:一个对象如何能够显现为一个持存之物、一种价值、一个数学实体或另一个人,以及哪些结构使这些被给予的方式成为可能。
埃德蒙德·胡塞尔区分了形式本体论与区域本体论。形式本体论关注适用于对象本身的结构,包括部分与整体、统一性与多样性,以及依赖关系。区域本体论则考察物质自然或意识等领域。他对依赖性部分与独立性部分的分析,区分了诸如对象上可拆卸的部件与其颜色这样的非独立要素;后者无法像独立的具体部件那样存在。
胡塞尔的现象学还原方法悬置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对存在所持的立场,以考察对象如何被给予意识。这种悬置,即 epoché,并不等于否认外部世界,而是将注意力转向意向性,即经验指向某物的特性。感知一棵树、回忆它、想象它,以及判断它存在,即使其显现的对象可以用相似的语言描述,也涉及不同的意向结构。
马丁·海德格尔在1927年的《存在与时间》中主张,传统哲学未能充分考察存在的意义。他提出的“本体论差异”区分了存在者与存在:存在者是我们遭遇或研究的实体,而存在则是实体得以被理解为实体的可理解性。海德格尔通过实践性的参与、时间性和在世存在来分析“此在”,即那种将自身的存在视为问题的存在者。用具往往首先是在相互关联的实践中,通过使用而被我们遭遇的,而不是作为带有中性属性的孤立对象出现。
让-保罗·萨特在1943年的《存在与虚无》中发展出一种现象学本体论,区分了自在存在与自为存在。前者刻画事物无意识的充实状态;后者涉及意识,意识与可能性及否定发生关联,而不像一个惰性的对象那样与自身重合。不应将这些区分视为标准实体二元论的另一种表述。现象学本体论常常质疑这样一种预设:哲学的首要任务是编制一份独立于观察者的存在清单。它的独特贡献在于考察不同的存在方式如何通过经验、活动、具身性和时间性的生存而变得可理解。
科学本体论与理论的解释
科学理论引入了一些并非总能直接观察到的实体和结构,如电子、场、基因、时空和量子态。科学本体论追问:其中哪些应被视为真实存在,它们又具有何种实在性。这与科学实在论有关;科学实在论认为,成功的理论能够为独立于心灵的世界提供近似真实的描述,包括对其中不可观察方面的描述。仅仅接受理论的经验预测,并不能决定应在多大程度上按字面意义理解其中的每一个理论要素。
理论的更替使这一问题变得复杂。早期科学曾成功运用一些后来被摒弃或大幅修正的概念,光以太便是其中之一。这类事例促使人们谨慎对待从理论的成功直接推断其真实性的做法。实在论者则回应说,重要的结构、机制或指称关系可能在概念变革中延续下来。因此,进行本体论评价,需要将理论不可或缺的承诺与计算工具、理想化处理以及受特定历史条件影响的解释区分开来。
量子力学提供了尤为鲜明的例子。它用于预测的形式体系与多种关于底层世界的设想相容。玻姆力学在波函数之外补充了粒子构型;埃弗雷特式进路对量子演化的解释不包含基本的坍缩过程;坍缩理论则修改动力学,使确定的结果通过物理坍缩过程产生。这些进路对物体、状态、概率和测量给出了不同的说明。它们在经验和概念上的关系,不能简化为这样一种说法:观察不过是揭示了唯一一种显而易见的量子本体论。
现代物理学也对有关个体性和定域性的直观认识提出了挑战。全同量子粒子不能像带有标签的经典物体那样被直接区分。哲学家们争论的是:这是否要求对个体性作出特殊说明,还是只需修正对粒子所能具有的状态和关系的说明。结构实在论赋予关系或数学结构以核心地位,有时还会质疑那些可被独立刻画的物体是否具有根本地位。相对论中也出现了相关问题:时空既可以被理解为实体,也可以通过物理事件之间的关系来理解。
生物学则围绕有机体、物种、基因和组织层次提出了不同的问题。视解释任务和理论立场而定,物种可以被看作类、谱系或历史个体。基因可以根据序列、功能作用或对遗传的贡献来界定,但这些界定所划出的边界并不一定总是重合。这些例子说明,本体论不能简单地照搬一份科学名词清单。科学实践包含不同尺度上的多种模型,而并非每个有用的模型都设定了一种独立的基本实体。本体论的任务是澄清这些模型要求研究者作出哪些承诺,以及这些承诺彼此之间有何关系。
社会实体、制度与集体实践
社会本体论考察货币、公司、婚姻、政府和法律权利等实体。这些实体以不同方式依赖于人的行动、认可、规则、物质载体以及历史延续性。依赖人类实践并不意味着它们是虚构的,也不意味着个人可以随意选择是否接受。即使一个人拒绝承认某项债务所依托的制度,这项债务仍可能对其产生可强制执行的后果。
约翰·瑟尔通过构成性规则,对制度性事实提出了一种影响深远的解释。这类规则通常概括为:“在情境C中,X算作Y。”一个实物凭证可以在货币制度中算作货币,而一个以适当方式完成的行为可以算作订立合同。相关地位会产生权力、权利、义务或授权,而作为其基础的物体或动作,仅凭自身的物理构成,并不具有这些属性。这一解释区分了纯粹的物理事实与需要制度性认可的事实,不过两者的确切界限仍有争议。
集体意向性是另一个重要议题。一个群体共同行动,并不总是等同于若干个人各自独立地从事相似的行动。音乐家可以有意地共同演奏同一首乐曲;委员会可以通过某种程序作出决定,即便部分成员持反对意见。集体能动性是否能够完全通过个人的态度与互动来解释,还是有组织的群体具有不可还原的能动性,各种理论对此看法不一。如何理解群体意向和决策程序,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如何回答有关公司责任的问题。
社会种类还可能与对它们的分类相互作用。行政管理者、研究人员或机构使用的某一类别,可能改变人们对自身的理解以及他人对待他们的方式,从而改变被分类的现象。伊恩·哈金通过分类与被分类者之间的互动,描述了相关效应。这种反馈在各个领域中的发生方式并不相同,也不意味着生物或物质层面的约束就此消失。它表明,某些社会类别的历史,部分是由这些类别自身的应用所塑造的。
批判性进路追问,涉及种族、性别、残障和阶级的类别,是如何通过制度、规范和物质条件构成的。“社会建构”并不是一种单一的学说:在因果上依赖社会过程,不同于在构成上依赖社会规则,而这两者又都不同于声称某种分类缺乏正当依据。社会本体论还必须解释实体如何在组成要素更替的过程中持续存在。一个政府、一所大学或一家公司,可以在其成员、建筑和程序发生变化时继续存在。其同一性可能取决于法律上的承继、组织上的延续,或得到认可的历史关系,而不是取决于是否保留了相同的物理组成部分。
形式本体论、计算与实践约束
形式本体论使用明确的范畴、定义和关系,系统地表征某个领域。在计算机科学中,本体通常被理解为对共享概念化的形式化、显式规范。托马斯·格鲁伯在1993年发表的研究中提出了这一影响深远的表述。这种技术用法不同于哲学本体论:工程本体不必解决究竟什么存在的问题,但必须充分明确其类与关系的含义,以支持一致的解释和计算。
计算本体通常包含类、关系、个体和公理。医学本体可能会区分疾病与症状、患者与标本,以及解剖结构与发生在其中的过程。公理可以规定某个类是另一个类的子类、两个类互不相交,或某个关系具有指定的定义域和值域。随后,自动推理便能检测矛盾,或推导出未被显式录入的分类结果。
描述逻辑为一些重要的本体语言提供了形式基础,其中包括Web本体语言(简称 OWL)的若干子集。这些语言的设计需要在表达能力与推理的计算难度之间取得平衡。许多此类系统采用开放世界假设:一条陈述未出现,通常并不意味着它是假的。如果数据库未记录某位患者的过敏情况,基于本体的系统就不应仅凭这一缺漏推断该患者没有任何过敏。这与数据库中常用的封闭世界推理不同。
这类本体的例子包括基因本体,以及基本形式本体和 DOLCE 等上层本体。基因本体组织了有关分子功能、生物过程和细胞组分的描述。上层本体提供通用的区分,旨在支持跨领域整合。它们在处理对象、过程、性质和依赖关系的方式上有所不同。基因本体并不只是一个基因列表:它提供了用于描述基因产物及其作用的结构化术语。整合来自不同实验室或机构的数据时,这些区分至关重要。
本体工程在实践中面临范围、粒度、版本管理和互操作性等问题。两个系统可能用同一个词表示不同的概念,也可能用不同的词表示同一个概念。看似简单的对齐,可能掩盖了对疾病究竟是一种倾向、一种病理过程,还是一种诊断分类的分歧。这些问题并不总能通过标签匹配来解决。工程上的选择也决定了系统能够表示哪些区分,以及允许进行哪些推理。形式上的精确性能够揭示歧义和不一致,却无法单凭自身保证对某个领域的充分覆盖、经验假设的正确性,或范畴选择的恰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