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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 / 形而上学、认识论与哲学史 / law-of-noncontradiction

不矛盾律

不矛盾律指出,一个命题及其否定不能在同一时间、同一方面同时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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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矛盾律是逻辑学的一项基本原理,传统上被理解为:一个陈述及其矛盾否定不能在同一时间、同一方面同时为真。它常见的符号表达式是 ¬(P∧¬P)\neg(P \land \neg P),意思是:PP 与非 PP 不同时成立。这一原理在经典逻辑中居于核心地位,因为在经典逻辑中,相互矛盾的前提不可能全都为真;它在关于融贯描述、有效论证和理性分歧的哲学论述中也同样重要。

不矛盾律有几种相互关联但可以区分的解释。它可以涉及存在着什么、哪些陈述可能为真、一个人能够相信什么,或说话者作出一项断言时便承诺了什么。亚里士多德提出了古代最具影响力的表述,并论证说,它是论证中最牢固的原理。后世的争论则涉及:它是否不证自明,为它辩护是否已经预设了它,以及是否必须拒斥一切矛盾。现代非经典逻辑将“不允许矛盾为真”与“从矛盾可以推出任何结论”这条规则区分开来,使这些问题更加鲜明。

含义、适用范围与限定条件

在严格的逻辑意义上,当一个命题及其否定同时得到肯定时,就产生了矛盾。例如,“门开着”和“门没有开着”,其中所指的门、时间以及“开着”的相关含义都保持不变。这些限定条件至关重要。一扇门可以在中午开着,到一点钟时没有开着,这并不矛盾。同样,相对于某一比较类别,一个物体可以算是温热的,而相对于另一比较类别则不算。两种描述表面上相互对立,并不足以构成矛盾,除非它们的内容确实相互冲突。

还必须区分一对矛盾命题与一对仅仅具有反对关系的命题。在通常条件下,“这个表面完全是红色的”和“这个表面完全是蓝色的”不能同时为真,但如果表面是绿色的,两者就可以同时为假。相比之下,在经典语义学中,一个命题及其否定既不能同时为真,也不能同时为假。因此,两个肯定谓词之间的对立,并不自动具有 PP 和 ¬P\neg P 的逻辑形式。在分析一个所谓的矛盾时,确定其中相应的否定关系,是一项实质性的工作。

传统上有三种解读,将不矛盾律置于不同层面。本体论解读关注本体论层面:同一属性不能在同一方面既属于又不属于同一主体。语义学解读关注真理问题:假定一个命题为假就意味着其否定为真,那么没有任何命题既真又假。心理学解读关注信念:一个人不可能相信相互矛盾的主张。这些解读不应被视为可以相互替代。人们可能持有不一致的信念,尤其是当这种不一致分散在一些他们从未放在一起考察过的主张之中时。但仅凭这一事实,并不能说明这些信念能够同时为真。

另一种解读涉及断言的规范。断言 PP,通常就意味着不能在不作限定或撤回原断言的情况下,再断言 ¬P\neg P。这种联系使不矛盾律进入了语言哲学的研究范围,但断言规则并不自动构成对现实的描述。一个人可能出于实际需要,接受禁止作出矛盾断言的规则,同时仍然追问现实本身是否可能包含矛盾。

因此,不矛盾律并不只是说一切都必须清晰、简单或毫无张力。矛盾心态、相互冲突的义务、彼此对抗的力量,以及随时间发生的变化,并不会仅仅因为涉及对立就构成逻辑矛盾。这里的哲学问题更为具体:在同一解释和同一情境下,一个命题及其真正的否定能否同时成立。

亚里士多德的表述及其哲学背景

古典时期最具影响力的相关论述,见于亚里士多德于公元前四世纪写成的《形而上学》第四卷,传统上称为伽马卷。在1005b19–20处,亚里士多德指出,同一属性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同一方面既属于又不属于同一主体,并附加了一些限定,以避免仅仅出于措辞的反驳。他认为这是最确实的原则,因为任何进行论证的人都必定已经以它为依据。它的作用不限于某一门具体科学,而是属于对“作为存在的存在”的探究。

这一背景十分重要。亚里士多德起初并不是在提出真值表或形式公理模式,而是在确定使述谓能够被理解的条件:说某物是人、是白色的或是坐着的,要构成确定的断言,就必须排除某些可能。他的讨论将不矛盾律与形而上学、知识的可能性,以及事物是什么与其具有哪些偶然属性之间的区分联系起来。因此,他的辩护包含了关于意义和述谓的一些预设,而后来的逻辑学家未必需要全盘接受这些预设。

亚里士多德回应了与彻底的变化观及显现的相对性有关的立场。他考察了这样一些论证:由于事物会变化,或在不同观察者看来呈现出不同的样子,相反的判断便同样可以接受。他的回应并不是说各种显现之间从来没有冲突,而是说,不同的显现未必是在相同条件下描述同一对象,而且讨论变化需要区分时间和方面。一个实体可以获得某种属性,同时失去另一种属性,而不必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既具有又不具有同一属性。

这一讨论也属于古希腊一个更早的问题,即存在与否定的关系。巴门尼德曾将“是者”与“非是者”截然对立起来,而柏拉图则探讨了虚假陈述的可能性,以及如何有意义地谈论非存在。亚里士多德的表述并不是一概禁止谈论不存在的事物。普通的否定述谓不可或缺:说马不是人,是有意义的。所禁止的是在相关方面同时肯定和否定同一谓词。

亚里士多德在其他著作中也区分了矛盾与其他种类的对立。在《解释篇》中,他对肯定与否定的讨论,将矛盾陈述置于关于语言和真理的更广泛论述之中。第九章关于未来海战的著名讨论,提出的是关于未来真理与必然性的问题,并非直接放弃不矛盾律。关于未来事件的陈述是否已经确定为真或为假,与该事件是否在同一时间既发生又不发生,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为第一原理辩护的难题

如果每个证明都从前提出发,那么要求证明每一条原理,就会导致无穷倒退或循环论证。因此,亚里士多德否认不矛盾律能够通过更基本的原理得到通常意义上的证明。这并非专为这条定律开设的例外,而是他的证明理论所导出的结果:有些出发点必须不经推导便得到理解。不矛盾律的独特之处在于,无论涉及什么主题,任何声称构成证明的论证都受它约束。

亚里士多德转而提出一种诘辩式,即反驳式的辩护。对手不必一开始就接受不矛盾律,只需说出某种有意义的话,无论是对别人说,还是仅仅在自己心中理解。亚里士多德认为,如果一个词具有确定的含义,那么使用这个词,就会限制哪些断言可以同样成立。如果一种否认抹去了肯定与否定之间的一切区别,那么它也就可能消除表达这一否认本身所必需的确定含义。

这种策略与其他一些论证相似,都是试图揭示某个主张与提出该主张所需条件之间的依赖关系。对于毫无限制地将一切肯定和否定都视为同样可接受的对手,这种策略最有说服力。这样的对手似乎无法解释,否认不矛盾律与接受它有何不同,或者为什么某个特定答案优于另一个答案。不过,对于那些几乎在所有情形下都承认有意义的区分、只容许有限一类矛盾为真的人,这种辩护就不那么能直接定论了。

因此,循环论证问题是讨论的核心。如果一种辩护仅仅因为矛盾不可接受,就推断矛盾不可能成立,那就犯了乞题谬误。亚里士多德所设想的策略则有所不同:他试图表明,有意义的质疑本身,就已经依赖于对手所质疑的那类排除关系。不过,批评者仍然追问:确定的含义是否要求经典逻辑意义上的一致性,还是只需某些稳定的区分,而这些区分在非经典逻辑中也能保留下来?当代关于包含矛盾却并非一切命题皆成立的话语的理论,使这一异议得到了精确表述。

这场争论还涉及一个基本逻辑原则能够获得何种支持。一个论证或许能够澄清概念、展示拒绝该原则的后果,或揭示实践中已经作出的承诺,却未必能从所有可以设想的对手都接受的前提出发给出证明。在认识论中,这使不矛盾律与基础主义以及逻辑知识的地位问题联系起来。问题不仅在于这一原则是否为真,还在于:既然通常的证成本身已经运用了推理,我们又该如何为对这一原则的确信提供证成。

中世纪与近代的转变

亚里士多德的论述成为中世纪哲学传统中的重要参照。十一世纪的阿维森纳(伊本·西那)在论述知识与证明时,探讨了基本的确定性,以及对不受限制的怀疑主义的拒斥。十三世纪,托马斯·阿奎那将不矛盾律描述为首要的、不可证明的原则,其根基在于存在与非存在的概念。在阿奎那看来,其他证明即使没有明确陈述这一原则,也都以它为前提。它的优先性体现在认识和逻辑上,而非时间上:人不必先背诵这一原则,才能获得日常知识。

在经院哲学中,仔细区分所论的方面、主词以及述谓方式尤其重要。神学论断可能使用看似对立的表述,却并非意在提出形式上的矛盾。例如,对三位一体的讨论区分了本质的统一与位格的区别,而不是断言上帝在完全相同的意义上既是一又不是一。某一具体区分能否成立,是需要进一步探讨的哲学问题;但其逻辑策略在于明确谓词是在哪些方面适用的。

近代早期哲学常把矛盾视为可能性的界限。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将矛盾原则与推理的真理联系起来,并将其与充足理由律加以区分。按照这种观点,要确立一个论断的必然性,关键在于证明否定该论断会导致矛盾。这一构想将逻辑与可能世界联系起来:真正自相矛盾的描述不可能刻画一种可能的事态。

伊曼努尔·康德在1781年出版、1787年修订的《纯粹理性批判》中,承认不矛盾律是真理的普遍消极条件。一个自相矛盾的判断不可能为真,但没有矛盾并不能确立该判断正确地表征了对象。这一区分限定了纯粹逻辑所能达到的范围。一个自洽的描述仍可能是假的,而有关经验的论断,除了检查其内部是否存在矛盾之外,还需要其他依据。

在德国唯心主义中,矛盾的地位引发了更多争论,尤其是在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于1812至1816年间分阶段出版的《逻辑学》中。黑格尔赋予矛盾以核心地位,认为它在概念规定的发展中发挥着关键作用。诠释者对此意见不一:这是否意味着他承认现代形式逻辑意义上的真矛盾,还是说,“矛盾”指的是范畴内部的不稳定性与依存关系。无论是不加限定地将黑格尔的辩证法等同于经典逻辑的一致性,还是将其等同于当代对不矛盾律的否定,都会掩盖这一诠释难题。

经典逻辑中的形式表达

在现代命题逻辑记法中,标准公式为

¬(P∧¬P).\neg(P \land \neg P).

这里,¬\neg 表示否定,∧\land 表示合取。更准确地说,这是一个模式:任何合式公式都可以替换 PP。在经典二值语义中,若 PP 为真,则 ¬P\neg P 为假;若 PP 为假,则 ¬P\neg P 为真。无论哪种情况,二者的合取都为假,因此其否定始终为真。所以,这个公式是一个重言式。

谓词逻辑的表述可以更明确地呈现这些限定条件。如果 F(x,t,r)F(x,t,r) 表示对象 xx 在时间 tt、在方面 rr 具有性质 FF,那么一个恰当的实例就是

∀x ∀t ∀r ¬(F(x,t,r)∧¬F(x,t,r)).\forall x\,\forall t\,\forall r\, \neg\bigl(F(x,t,r)\land\neg F(x,t,r)\bigr).

这种记法本身并不能确定什么算作一个方面,也不能确定应如何区分不同的性质。但它确实说明了为什么“这片叶子在六月是绿色的”和“这片叶子在十二月不是绿色的”并不构成被排除的形式:这两个命题包含不同的时间参数。

在证明论的表述中,可以用表示荒谬或恒假的符号 ⊥\bot 来表达这一原则。当否定被定义为 ¬P:=P→⊥\neg P := P\to\bot 时,假设 P∧¬PP\land\neg P,就能同时得到 PP 和 P→⊥P\to\bot,进而得到 ⊥\bot。解除这一假设,便可确立 ¬(P∧¬P)\neg(P\land\neg P)。它究竟是作为公理、定理,还是推理规则的推论出现,取决于所采用的形式系统。

有必要区分语言内部的公式与关于该语言的断言。表达式 ¬(P∧¬P)\neg(P\land\neg P) 属于对象语言。而“没有任何解释能使 PP 和 ¬P\neg P 同时为真”则是关于语义的元语言断言。经典系统使这两种断言相一致,但非经典系统可能将二者分开。仅仅存在一个形式上看似熟悉的定理,并不足以证明其语义解释排除了一切为真的矛盾。

还必须将不矛盾律与某一特定理论的一致性区分开来。按照通常的经典逻辑含义,如果一个理论能够证明某个语句及其否定,那么它在语法上就是不一致的。语义可满足性则意味着,该理论的公理在某个模型中共同为真。在标准的一阶逻辑框架中,经典完备性定理将这些概念联系起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只要写下不矛盾律模式,就能保证一个理论的其他公理是一致的。

排中律、二值原则与爆炸原理

不矛盾律常与其他逻辑原则并列讨论,但它们的作用各不相同。排中律的形式为

P∨¬P.P\lor\neg P.

按照通常的理解,它表示一个命题与其否定至少有一个成立。不矛盾律则排除两者同时成立的可能。在经典逻辑中,德摩根律和双重否定原则将这两个公式紧密联系起来。在其他逻辑体系中,接受其中一个未必意味着接受另一个。

二值原则是一项语义主张:每个命题都恰有真、假这两个真值中的一个。因此,它兼具穷尽性与排他性。排中律通常是一个公式或公式模式,而二值原则则是关于真值的主张。有些语义体系在容许额外真值的同时,仍使排中律有效。反过来,不给某个陈述赋予确定的经典真值,也不自动意味着同时接受该陈述及其否定。

这一区别在直觉主义逻辑中尤为清楚。按照其标准的构造性解释,要确立 P∨QP\lor Q,就必须给出其中一个析取支成立的根据。对于任意的 PP,并不能一般性地保证它或它的否定已经得到确立。尽管如此,直觉主义逻辑仍能证明 ¬(P∧¬P)\neg(P\land\neg P):若既有 PP 的一个构造,又有一个表明 PP 会导致荒谬的构造,就会得出荒谬。因此,拒绝不受限制的排中律,并不等于拒绝不矛盾律。

另一项原则是爆炸原理,传统上用拉丁语短语 ex contradictione quodlibet 表述:从矛盾可以推出任何命题。用后承记号表示,即

P,¬P⊢Q.P,\neg P\vdash Q.

一种经典推导先从 PP 推出 P∨QP\lor Q,再结合 ¬P\neg P,运用选言三段论推出 QQ。另一种推导则使用从 ⊥\bot 可以推出任何结论的规则。爆炸原理涉及的是逻辑后承,而非直接涉及不矛盾律公式的真假。

这些区分十分重要,否则几个不同的问题就可能被混为一谈:每个命题是否都有确定的真值;一个命题能否既真又假;排中律公式是否有效;以及不一致的前提是否支持任何结论。经典逻辑对这些问题给出了一套相互协调的回答。非经典逻辑体系考察的是,改变其中某些协调关系会产生什么结果,而不是简单地放弃对推理的一切约束。

次协调性与真矛盾的可能性

次协调逻辑是这样一种逻辑:在其中,至少有些矛盾并不蕴涵任意结论。用技术术语来说,它的后承关系不具有爆炸性:至少对于某些 PP 和 QQ,从 P,¬PP,\neg P 推出 QQ 的推理是无效的。这使得我们可以在形式上区分不一致性与平凡性。不一致的理论包含或能推导出一对相互矛盾的命题;平凡的理论则蕴涵每一个公式。在经典逻辑中,前者必然导致后者,而在次协调逻辑中则未必如此。

现代次协调逻辑的发展包括二十世纪斯坦尼斯瓦夫·亚希科夫斯基和牛顿·达科斯塔的工作,以及相关逻辑和多值逻辑中的有关进展。他们建立的系统差异很大。有些系统限制经典规则在涉及不一致公式时的使用;另一些则重新解释否定或逻辑后承。因此,次协调性是一族系统共同具有的性质,而不是某一种具有统一标准真理观的替代逻辑。

真矛盾论是一种哲学主张,而不只是形式演算的某项特征。它认为,有些矛盾是真的:对于某个命题 PP,PP 和 ¬P\neg P 都为真。真矛盾论者若不想让这一立场导致每个命题都为真或都可被接受,就需要一种不具有爆炸性的逻辑。但使用次协调逻辑的人未必是真矛盾论者。人们可以因为记录之间存在分歧而对相互矛盾的记录进行建模,却不必声称现实使这两份记录都正确。

格雷厄姆·普里斯特的悖论逻辑通常简称为 LP,它说明了一个熟悉的公式与其经典解释之间的区别。在一种标准表述中,公式可以仅真、仅假,或既真又假。指定值——即在语义后承中被视为可接受的值——包括仅真和既真又假。否定运算将仅真与仅假相互转换,同时保持既真又假不变。因此,PP 和 ¬P\neg P 可以同时取指定值,而不必使每一个与之无关的 QQ 也取指定值。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标准 LP 的语义允许真矛盾,¬(P∧¬P)\neg(P\land\neg P) 在其中仍然是有效的。当 PP 既真又假时,这个公式也既真又假,因此取指定值。这并不是上述表述中一个未被察觉的不一致之处;它表明,把某个公式称为“不矛盾律”,并不保证每一种逻辑都赋予它同样的排除矛盾的效力。这场争论必须从语义、推理以及否定的预期含义等方面来表述。

悖论、模糊性与跨文化比较

说谎者悖论是当代质疑不受限制的不矛盾律的主要动因之一。设有一个句子 LL,它断言自身不为真。如果一条不受限制的真理原则允许将“LL 为真”与 LL 相互替换,那么这个句子似乎恰好在不为真时才为真。经典推理会由此导出矛盾。这一困难涉及自指、真理原则与逻辑的共同作用,而不是通过日常观察发现某个对象具有不相容的属性。

不同理论以不同方式化解这一困难。阿尔弗雷德·塔尔斯基的层级理论不允许一种语言包含适用于自身且不受限制的真谓词。受索尔·克里普克1975年研究影响的方法,允许某些句子在部分解释下没有确定的真假地位。真矛盾论的方法则允许某些语义矛盾,同时阻止爆炸原理生效。这些策略都不是仅凭陈述悖论就能得出的:它们各自修改了理论框架中的不同部分。

模糊性对真与否定之间的关系提出了另一种挑战。堆垛悖论追问:一连串微小且看似无关紧要的变化,如何能够将明确满足某个谓词的情形与明确不满足该谓词的情形连接起来——例如,从一堆谷粒变成单独一粒谷粒。有些理论保留经典的真值条件,但否认我们能够知道边界在哪里;另一些理论则引入真值空缺或程度。超赋值论的方法可以使排中律成立,即使两个析取支都不能单独被判定为确定为真。因此,边界情形本身并不能证明存在真的矛盾。

跨文化比较同样需要谨慎。在佛教哲学中,常被称为四句分别的四重模式,考察一个断言、它的否定、两者皆是以及两者皆非。这一模式在中观中的运用,尤其与公元二至三世纪前后的龙树有关,对此已有经典逻辑、次协调逻辑以及其他角度的诠释。有些段落被理解为否定整个问题的预设,而不是肯定相互矛盾的事实。将所有四句式表述都解读为对亚里士多德不矛盾律的直接否定,会抹去它们在目的、语境和逻辑重构上的差异。

同样,耆那教关于限定述谓的论述,将断言与立场和条件联系起来。一个陈述可以在一种限定条件下得到肯定,在另一种限定条件下遭到否定,而不必在单一固定的解释下断言 P∧¬PP\land\neg P。在中国传统中,阴阳通常涉及互补的过程、关系性的对立与转化。互补性并不等同于逻辑矛盾。因此,比较哲学会区分两件事:一是存在相对立的概念,二是主张严格意义上相互矛盾的命题能否同时为真。

科学推理、计算与适用限度

在科学论证中,不矛盾律是判定所接受的各项主张是否相容的基础,但它本身并不能指出哪一项主张有误。假设理论 TT 与辅助假设 AA 共同蕴涵预测 OO。如果一项公认的观察支持 ¬O\neg O,那么在经典逻辑下,就无法同时保留这些主张。但仅凭逻辑,并不能得出必须放弃 TT,而不是放弃 AA 中有关仪器的某项假设或某个背景条件的结论。这正是杜恒—奎因论题对于阐明科学检验具有重要意义的原因之一。

矛盾也不同于科学模型的理想化及其适用范围的局限。两个模型若按字面理解并用于同一领域,可能会作出互不相容的断言,但在不同的近似条件下,它们仍可能各有用途。将流体视为连续介质与将其视为由分子组成,可以分别用于不同尺度的解释。在科学研究中使用这两种描述,并不必然意味着认可它们都是对同一组特征不受限制的精确说明。明确适用范围和近似条件,往往既能消除表面上的逻辑冲突,又不必否定任何一个模型的实用价值。

量子力学并不能直接证明一个命题及其否定同时为真。态的叠加并不等同于将互不相容的性质作经典逻辑合取。在加勒特·伯克霍夫与约翰·冯·诺伊曼于1936年提出的量子逻辑中,命题由希尔伯特空间的闭子空间表示。这些子空间构成的格通常不满足分配律,但一个子空间与其正交补的交集只有零子空间。因此,这种对布尔结构的偏离,并不等于简单地断言 P∧¬PP\land\neg P。

在计算机科学中,数据库、规格说明和自动推理都可能出现矛盾。两个来源可能对同一问题记录了相反的答案,软件需求也可能同时要求互不相容的结果。用经典逻辑表示一个不一致的集合,原则上可以推出任何结论,尽管某个具体程序未必真的会将这些结论逐一列出。相比之下,次协调系统力求在保留冲突信息的同时,维持有用的区分。与纽埃尔·贝尔纳普的工作相关的四值方法区分了四种情况:有支持某项主张的信息、有反对该主张的信息、两类信息兼有,以及两类信息皆无。

在数学中,一致性是形式理论的一种性质,而有关形式可证明性的结果可能会限制对一致性的证明。在标准假设下,库尔特·哥德尔的第二不完备定理表明,一个足够强、一致且可有效公理化的理论,无法证明以通常算术形式表述的自身一致性。这既不表明不矛盾律为假,也不表明该理论确实包含矛盾。它揭示的是理论内部一致性证明的一项局限,因此必须区分逻辑规律、理论的一致性,以及该理论能够就自身证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