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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在

向死而在是海德格尔对人如何通过与自身有限存在的关系,揭示个体性、本真性及人生时间结构的阐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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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在(德语:Sein zum Tode)是马丁·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1927)中提出的核心概念。它指的是人的存在始终已经与自身终结发生关联的方式,而不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过程,或偶尔意识到自己终有一死。海德格尔认为,将死亡作为自己无法回避的可能性来直面,能够揭示存在的有限性,并削弱匿名的社会期待对人的支配。这个概念属于他对此在的分析;所谓此在,就是以自身的存在为问题的存在者。向死而在将他对个体性、本真性和时间性的论述联系起来。

哲学背景

海德格尔主要在《存在与时间》第二篇第46—53节中阐述向死而在。他直接面对的问题是:如何将此在理解为一个整体。人的存在总是先行于自身:它通过尚未完成的可能性、事业与承诺而生活。然而,当死亡到来时,此在已不再以能够体验其生命为完整整体的方式存在。

因此,不能简单地将死亡视为给一个尚未完成的对象添上的最后一块拼图。海德格尔转而追问:一个仍然存在的人,已经如何与自身的终结发生关联?向死而在就是他的回答:这是一种生存论意义上的关系,人所朝向的终结,在生命尚在展开之时就已属于生命本身。

这一分析服务于基础本体论这一更宏大的计划,即对存在之意义的追问。它采用现象学方法:力求描述存在的结构,而不是从生物科学、心理学概括或宗教教义中推导这些结构。尽管这个概念后来对存在主义思想产生了重要影响,但在海德格尔的阐述中,它并不只是说,记住人终有一死能够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观。

作为生存可能性的死亡

海德格尔区分了几种不同意义上的终结。生物会死灭;人的生命也会以一种在事实上可以辨认的死亡而告终,他称之为“亡故”。然而,他在生存论意义上使用的“死亡”,关涉的是此在向着自身之死而存在的方式。这些区分并不否认死亡的生物学现实,而是要将有关死亡的不同问题区分开来。

核心问题不是人在死亡时会发生什么生理变化,而是:一个存在者的全部可能性都可能彻底终止,对这样的存在者而言,存在意味着什么。因此,海德格尔将死亡刻画为继续存在之不可能性的可能性:它不是生命中又一项有待从事的事业,而是从事任何事情的能力本身都将终止的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具有几个独特的特征:

  • **最本己性:**死亡不可化约地属于自己。一个人可以通过牺牲而代替另一个人死去,却无法消除那个人终有一死的事实。
  • **无关联性:**面对死亡,会揭示一种既不能转让给他人、也不能由他人接手的可能性。这并不意味着死亡过程不涉及社会关系、照料或共同意义。
  • **不可逾越性:**死亡不是一道此在能够跨越、并在跨越之后继续以日常的在世可能性而存在的界限。
  • **确定性:**死亡不可避免,但这种确定性并不只是一项统计预测。
  • **时间上的不确定性:**死亡的确定性并不能确定它的日期。死亡始终是可能的,不能被稳妥地安排在时间表上某个遥远的位置。

这些特征关涉的是终有一死如何构成存在的结构,并不构成任何关于来世的学说。海德格尔明确将此类问题悬置起来,而不是声称他的生存论分析已经解决了这些问题。

日常逃避与“常人”

在日常生活中,人们通常通过海德格尔称为**“常人”**(das Man)的匿名视角来理解死亡。常人并不是某个特定群体,而是“人们”通常如何想、如何说、如何做所具有的非人格化权威。

“人总是要死的”这一说法表达了一个真实的事实,却也可能遮蔽死亡的第一人称意义。死亡于是成了发生在一般人身上的事情,通常发生在别处,而且还没有轮到自己。公共话语中的宽慰,可以将终有一死变成一种习以为常的现象,同时掩盖死亡作为自身可能性的性质。

海德格尔将这称为与死亡的非本真关系。“非本真”并不简单等同于不诚实、不道德或认识错误。它描述的是这样一种存在方式:一个人主要通过公共领域现成的解释来理解自己,而不是明确地承担自身的可能性。

逃避并不一定要否认死亡会发生。一个人即使充分了解死亡,也仍然可能认为,自己的死亡实际上与自身存在的意义无关。反过来,经常谈论死亡本身也不足以证明一个人是本真的。

畏与先行

畏,而非通常的恐惧

海德格尔将畏(Angst)与恐惧区分开来。恐惧指向世界之中某种具有威胁性的东西,如疾病、事故或某种具体危险。畏则更为根本地揭示了在世存在的不安稳:那些熟悉的意义来源不再具有不言而喻的权威。

因此,面对死亡的畏,并不等同于对疼痛、医疗操作或临终情境的恐惧。它揭示的是一种可能性:再也无法存在,也无法追求任何可能性。这是一种哲学区分,而不是对情绪状态的临床分类。

先行,而非预期

与死亡的本真关系采取先行(Vorlaufen)的形式,这个词有时也译作“先行奔赴”。先行让死亡作为一种可能性得到理解,而不试图使它成为当下的现实。

这不同于预期某个未来事件。预期往往会设想某种最终将成为现实的东西,如某个特定场合、结果或体验。先行则承认,死亡不是一个人能够经历之后仍可继续开展其他筹划的体验。

先行也不同于设法促成死亡。对海德格尔而言,本真性并不在于加速死亡、刻意冒险或放弃日常承诺。关键是理解有限的存在,而不是消除它。

本真性与先行的决意

先行向死使此在个体化。由于没有人能够替此在承担其终有一死,社会角色与惯常期待所能提供的安慰便显露出其限度。这能够揭示:此在的可能性必须由它自己承担,尽管这些可能性产生于它并未选择的处境之中。

海德格尔将这种揭示与决意(Entschlossenheit)联系起来。决意意味着以一种敞开的态度,承担自己在具体处境中的可能性;它并不只是固执己见,也不是对预定计划充满信心。决意与向死而在的结合,被称为先行的决意。

本真性并不会创造一个置身社会之外的孤立自我。此在仍然与他人、实际事务和承继而来的意义相联系。改变的是它承接这些关联的方式。惯常的可能性不一定要遭到拒绝,但也不能仅仅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就被视为具有权威。

这一论述并未提供一套完整的伦理学理论。先行向死本身无法决定一个人应当选择何种职业、人际关系、政治承诺或道德原则。本真性关涉的是将可能性作为自身可能性来承担的方式,而不是判断这些可能性之道德价值的充分标准。因此,它与道德责任的关系,仍然是一个重要的解释问题。

有限性与时间性

向死而在对于海德格尔的时间性论述至关重要。这种时间性不同于将时间理解为一连串可测量时刻的观念。此在通过筹划可能性、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未经自己选择的过去,以及在当下与事物打交道而存在。将来、曾在与当前构成了一个相互关联的结构。

先行使将来这一维度明确显现出来,存在正是从这一维度出发,通过可能性而得到理解。这里的将来并不只是尚未发生的事件,而是此在通过它所能成为的样子,走向自身的方式。

死亡揭示了这种筹划的有限性。可能性无法被无限追求,任何一个人的一生也无法实现所有可能的生活方式。本真的时间性意味着,依据有限的可能性来承接一种承继而来的处境,而不是假定未来的机会会无穷无尽地接踵而来。

因此,向死而在不只是劝人关注一个遥远的终点。它帮助海德格尔解释:存在如何能够具有统一的时间结构,而不必成为一个已完成、可供检视的对象。

思想先例与相关观念

对终有一死的反思,远早于海德格尔。柏拉图的《斐多篇》将哲学与为死亡做准备联系起来,而斯多葛学派提醒自己终有一死的实践,则将有限的生命置于一种更广阔的伦理理解之中。索伦·克尔凯郭尔也赋予畏、死亡和个体存在以重要的哲学与宗教地位。

这些相似之处不应掩盖海德格尔分析的独特目的。向死而在既不主要是为来世做准备,也不只是一种保持心境平和的练习。它是对存在结构及其可能以本真方式得到揭示的阐释。

它与伊壁鸠鲁的对比尤其鲜明。伊壁鸠鲁学派认为,死亡对于死者而言算不了什么,其理由在于死亡到来时,体验便已不复存在。海德格尔则转换了问题:即使死亡从来不会作为一种已经完成的状态而被体验到,向着死亡这一可能性而存在,又如何预先塑造生命?这两种进路处理的是终有一死的不同方面。

批评与解释争论

死亡是揭示可能性,还是摧毁可能性?

让-保罗·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对海德格尔将死亡视为自身可能性的做法提出质疑。萨特强调,死亡是一种来自外部的偶然界限,它终结可能性,而不是提供一种自由能够作为自身可能性来承担的可能性。争论的焦点在于:死亡究竟内在地属于自我筹划的结构,还是以一种根本外在的方式将其打断。

个体性与他人的死亡

海德格尔认为,目睹他人的死亡,并不能让人直接通达自身不再存在这一回事。批评者质疑,这种方法论上的优先次序,是否低估了人们通过丧亲、照料、依赖和共同的脆弱性来理解终有一死的方式。

这里的解释问题并不在于海德格尔是否否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他人共在是他关于此在论述的根本内容。问题在于,他对死亡之无关联性的强调,能否充分把握他人的死亡塑造自身存在的种种方式。

形式结构与具体处境

这一分析有意抽离了死亡的具体原因与发生情境。这使它能够提出一般性的生存论主张,却也留下了一些未经探讨的重要差异:预期中的死亡与猝然死亡、暴力之下的死亡,以及不同人群面临致命危险时的不平等处境。

一个相关争议是:向死而在主要是在说明一种不可避免的生存结构,还是隐含着一种关于应当如何生活的理想?海德格尔将本体论分析与道德训诫区分开来,但他使用的本真性、逃避以及承担自身存在等措辞,又赋予这一论述超出中性描述的意义。生存论上的本真性与伦理上的正当性之间的区分,始终是解释这一概念的核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