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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壁鸠鲁

伊壁鸠鲁是古希腊哲学家,主张以原子论、摆脱恐惧和友谊为基础,追求宁静而快乐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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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壁鸠鲁(公元前341—前270年)是希腊哲学家,也是伊壁鸠鲁学派的创始人,该学派是希腊化世界的主要哲学传统之一。他认为快乐是人生的目的,但最稳固的快乐并非持续放纵享乐,而是身体免于痛苦、心灵不受扰动。他的哲学将以原子和虚空为基础的自然观,与节制欲望、培育友谊以及克服对神祇和死亡的恐惧等生活实践结合起来。

公元前306年,伊壁鸠鲁在雅典建立了一个被称为“花园”的共同体。不同于以培养政治领袖或传授高等数学为核心的哲学教育,他的教导将哲学视为一种人人皆可参与、借以追求更好生活的活动。尽管他的大量著作多已散佚,现存的书信、格言集、纸草文献残篇以及古代记述,仍保存了一套涵盖自然解释、知识与行为的完整体系。其影响贯穿古罗马时期;此后,尽管长期受到以敌意为主的评价,它仍在近代早期关于物质、宗教与幸福的争论中产生了影响。

生平与花园学派的共同体

伊壁鸠鲁于公元前341年出生在萨摩斯岛,父母尼奥克勒斯和凯瑞斯特拉忒都是雅典人。他因公民身份而与雅典相连,童年却是在爱琴海东部的希腊人社群中度过的。他后来回忆说,自己年少时便开始探究哲学。古代记载提到,他曾受教于柏拉图学派的潘菲洛斯,更重要的老师则是瑙西法涅斯,后者与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传统有渊源。不过,伊壁鸠鲁强调自己思想上的独立性,而关于其师承的记载,往往也反映了后世围绕其思想原创性的争论。

约十八岁时,他前往雅典,一般认为他在此期间接受了雅典公民应受的军事或公民训练。他成年初期,正值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大帝去世后局势动荡之际。雅典移民被逐出萨摩斯岛,伊壁鸠鲁一家迁往小亚细亚的科洛丰。此后数年间,他的行踪缺乏完整记载。到公元前311或310年,他已在莱斯博斯岛的米蒂利尼授课,随后又在赫勒斯滂海峡沿岸的兰普萨库斯建立了一个团体。

他最亲近的几位同道都来自兰普萨库斯的群体。梅特罗多罗斯成为阐释学派哲学的主要人物;赫尔马尔科斯最终接替伊壁鸠鲁,成为学派领袖;波吕艾诺斯也被后人列为学派早期的主要成员之一。公元前306年,伊壁鸠鲁定居雅典,购置了一处地产,学派由此获得了广为人知的名称——“花园”。这处地产位于城内主要纪念性建筑集中区之外,为教学与共同交往提供了场所,不过伊壁鸠鲁在雅典城内也拥有一所住宅。花园既不只是讲学机构,也没有确凿证据表明它是一个所有财产均归公有的共同体。

与学派有联系的人中,也包括女性和奴隶。曾撰文反驳忒奥弗拉斯托斯的莱昂蒂翁,是学派早期最知名的女性伊壁鸠鲁主义者。这些成员使花园有别于古代某些教育场所,但不应据此认为它奉行现代意义上的法律或社会平等纲领。现存证据足以较为确切地证明这些人的参与,却不足以同样确切地说明其日常生活的具体组织方式。

伊壁鸠鲁通过书信和亲自探访,与其他地方的追随者保持联系。公元前270年,他在经历痛苦的疾病后于雅典去世;古代文献将其病症描述为尿路梗阻和痢疾。按照传统说法,一封写于他生命最后一天的书信,将肉体上的剧痛与回忆哲学交谈时的喜悦作了对照。他在遗嘱中安排由赫尔马尔科斯主持学派,使其得以延续,并对照料同道的子女及举行纪念聚会作出安排。这些安排使友谊、学派的延续与追思成为哲学生活的具体实践,而不只是讲授的主题。

著作与现存史料

古代文献记载,伊壁鸠鲁的著述极为丰富,通常估计约有三百卷。他的主要著作《论自然》共三十七卷。其他著作涉及取舍、人生目的、正义、诸神,以及如何解释自然现象等问题。这些著作几乎都只留下残篇或转述。因此,要重建他的哲学思想,就必须将伊壁鸠鲁本人留存下来的文字,与追随者的阐释及反对者的批评区分开来。

现存最重要、篇章较为完整的文献汇编,见于第欧根尼·拉尔修在公元三世纪编成的《名哲言行录》第十卷。其中收录了三封以伊壁鸠鲁之名流传下来的书信:《致希罗多德书》概述自然哲学;《致皮托克勒斯书》探讨天象与气象现象;《致美诺伊克斯书》阐述伦理教诲。该卷还保存了四十条《主要教义》、生平资料、一份遗嘱,以及对伊壁鸠鲁学派学说的记述。这些书信的涵盖范围与流传历史各不相同,但共同构成了现存文献中了解这一思想体系的基本入门材料。

另一部汇编通常称为《梵蒂冈箴言》,于1888年在梵蒂冈的一份手稿中被发现。其中的八十一条箴言,有些内容与其他伊壁鸠鲁学派文献重合,有些言论则出自学派成员,而非伊壁鸠鲁本人。这类汇编具有实用目的:简短的表述便于记忆,当恐惧、欲望或悲痛妨碍判断时,人们可以将其回想起来。不过,简练的措辞也可能掩盖其背后的论证,而这些论证曾在如今已佚失的著作中得到更充分的阐述。

赫库兰尼姆出土的炭化纸草文书,是另一批重要史料。这些文书因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喷发而保存下来,自十八世纪起陆续出土,其中包括伊壁鸠鲁《论自然》的部分篇章,以及公元前一世纪伊壁鸠鲁学派哲学家菲洛德谟的大量著作。这些文本揭示了围绕语言、推理、责任和情感展开的专门讨论,而这些内容在入门性的概述中大多付之阙如。由于文书残损严重,许多段落的释读与复原仍只能视为暂定结果。

拉丁语作家的著作同样重要,但也需要审慎使用。卢克莱修于公元前一世纪创作的长诗《物性论》,是现存对伊壁鸠鲁学派物理学最为完整的阐述。西塞罗对伊壁鸠鲁学派的伦理学和神学作了大量介绍,但通常将其置于旨在检验或批评这些学说的对话之中。普鲁塔克及其他反对者也保存了宝贵资料,只是他们往往出于论战目的选取材料。不同来源的记述若能相互印证,就能增强重建结果的可信度;但后世伊壁鸠鲁学派的表述,不能直接视为伊壁鸠鲁本人的原话。

知识、知觉与解释方法

伊壁鸠鲁将研究真理标准的学问称为“准则学”,这一名称源自希腊语中表示尺规或量杆的词。它所承担的作用,相当于其他哲学体系中的认识论和部分逻辑学。主要的判准包括感觉、预先概念,以及快乐和痛苦的感受。后世文献还提到一个存在争议的类别,通常译作“心灵对表象的把握”。这些判准旨在使推理扎根于经验,而不是依赖缺乏根据的假设,或陷入无休止的证明要求。

“一切感觉都是真的”是这一学派最容易遭到误解的学说之一。这并不意味着,由知觉引发的每一种日常信念都是正确的。远处的一座塔看起来可能是圆的,走近细看却发现它是方的。最初的显现是在特定条件下产生的真实感觉事件;错误出现在判断对对象作出无根据的断言之时。同样,梦境和幻觉也是真实的体验,却不能证明其中看似遇到的对象确实如其显现的那样存在。

这一立场体现了伊壁鸠鲁对知觉的物理学解释。物体会发出极其精细的原子构型,通常称为影像,或 eidōla,它们作用于感官。距离、中间环境以及感知者自身的构成都可能改变最终到达感官的东西。伊壁鸠鲁指出,理性本身依赖感官证据,因此,全盘否定感觉也会破坏为这种否定提供依据的手段。所以,他的立场属于一种经验主义,但这并不意味着它预示了现代实验科学的所有特征。

预先概念,或 prolēpseis,使辨认和探究成为可能。反复接触会使人对人类等事物形成一般性的把握,从而能够在给出定义之前,先确定一个问题所谈论的对象。预先概念在心理上究竟如何形成,至今仍有争议,尤其是在关于神的概念上。感受则发挥着不同的作用:快乐和痛苦揭示了什么吸引生物、什么令其排斥,并为实践中的选择提供基本导向。不过,仅凭这些感受,并不能解决人在一生中应当追求什么的所有问题。

推理可以超越直接观察,涉及不可见的结构和遥远的事件。例如,原子与虚空就是通过推论提出的,用来解释可观察到的变化。一个主张在何种情况下获得支持,取决于探究的类型:有时需要经验予以证实,有时则只需它不与相关证据相矛盾。在天文学和气象学中,伊壁鸠鲁往往允许对同一现象提出多种可能的解释。日食或月食必定有自然原因,但现有观测未必能确定其唯一机制。这种方法区分了两件事:一是拒绝超自然力量的干预,二是声称掌握了超出证据所能支持的精确知识。

原子、虚空与自然界

伊壁鸠鲁改造了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将其纳入一套通过理解自然来消除恐惧的哲学体系。他的基本主张是,物体和虚空存在。物体的存在可通过感觉获知;而要解释物体在其中运动的空间,就必须承认虚空。没有任何事物从绝对的无中产生,也没有任何事物消失于绝对的无。因此,通常所说的生成与毁灭,其实是持存的物质成分的结合与分离,而不是从无中创造或湮灭为无。

基本的构成要素是原子:它们是坚实、不可分割的物体,形状、大小和重量各不相同。原子内部没有可供切分的虚空。不过,伊壁鸠鲁仍然允许在原子内部区分出最小部分;这些部分应被理解为不可分离的量值界限,而非独立存在的更小粒子。这一理论回应了有关可分性、运动以及具有广延的物体何以可能等问题。他所说的原子并非现代化学中的原子,后者具有内部结构,而且能够发生核转变。

宇宙包含无限多的物质和无限广阔的虚空。原子永不停息地运动,相互碰撞、反弹,并结合在一起。原子形状的种类并不像原子的数量那样无限:伊壁鸠鲁限制了形状的种类,同时认为每一种相应类型的原子都取之不尽。颜色、味道等通常的性质产生于复合物及其与感知者的相互作用之中,而不像形状和重量那样属于原子本身。

这种自然哲学拒斥宇宙目的论。世界并不是由神的智慧为了人类的利益而安排的。各个世界在更大的宇宙中通过物质过程形成和消解;世界的数量不可胜数,也未必都与人类居住的地球相似。规律性无须以神意的设计为前提;它可以源于物体的能力及其稳定的排列方式。卢克莱修将这一观点进一步发展,用以解释生物的生存、早期人类生活以及社会实践的逐步形成;不过,他诗作中的每一处细节与伊壁鸠鲁著作之间究竟有何关系,并不能一一确定。

伊壁鸠鲁学派的一些具体解释,深受古代可得证据和该学派物理学假设的限制。他们认为太阳的大小与肉眼所见大致相当,这既与古代的数学天文学相左,也与现代测量结果不符。对于雷、闪电、地震和天体运动,他们往往列举多种可能的机制,而不是认定某一个正确的原因。然而,这些解释的哲学目的十分明确:令人恐惧的现象可以被纳入自然的范围。物理学的疗愈作用并未排除专门研究,却影响了伊壁鸠鲁对哪些问题亟须解决、怎样的解释才算充分的判断。

灵魂、能动性与原子偏斜

伊壁鸠鲁认为,灵魂是物质性的。在《致希罗多德书》中,灵魂被描述为一种遍布活体、极为精细的结构,其组成部分有的类似气息,有的类似热,此外还有一种成分,与灵魂特有的感知能力相关。灵魂与包容它的身体在生命活动中相互依存。身体为灵魂发挥作用提供条件,而灵魂则使这一有生命的复合体具备感知能力。这一立场否认了某些柏拉图哲学形态所主张的那种独立存在、非物质的灵魂。

当这一有组织的复合体瓦解时,死亡便发生了。灵魂的原子四散开来,失去了使感觉成为可能的排列方式。它们不会继续作为有意识的人存在,承受惩罚或获得奖赏。因此,伊壁鸠鲁对灵魂的物质性解释直接关乎人格同一性:物质的持续存在,并不意味着个体的持续存在,因为个体的经验有赖于某种特定的生命组织形式。构成成分不可毁灭,并不能证明个人不朽。

另一个难题涉及能动性。如果原子运动通过一条不间断的因果链决定了每一件事,就很难按照伊壁鸠鲁伦理学的要求,解释审慎思考、自我纠正、赞扬和责备。《致美诺伊克斯书》区分了出于必然、出于偶然和出于人的能动性而发生的事件,并反对让命运成为一切的主宰。《论自然》的残篇也讨论了逐渐形成的品格和后天获得的性情如何影响行为,而不是仅仅把人看作其最初原子构成的被动产物。

原子的“偏斜”,拉丁语称为 clinamen,在后世对该学派的论述中占有突出地位。卢克莱修描述说,原子会在不确定的时间和地点,以极微小的幅度偏离其运动路线。他将这种偏斜既与碰撞何以可能联系起来,也与严格因果链的中断联系起来。西塞罗同样将这一学说归于伊壁鸠鲁,不过持批评态度。伊壁鸠鲁现存的书信均未明确阐述这一学说,因此,它在伊壁鸠鲁本人论证中的具体地位,必须依据这些更广泛的材料加以重构。

非决定性的原子偏斜与自由意志之间的关系,至今仍有争议。单凭随机性,无法解释一个行动为何归属于某个行动者,或为何表达了经过理性思考的意图。因此,一些解释将偏斜视为阻止普遍决定论成立的背景条件,同时把负责任行动的依据放在作为有组织整体的人的能力上。另一些解释则认为,偏斜在自愿运动中发挥着更直接的作用。可以确定的是,伊壁鸠鲁坚持认为,在物质世界中,审慎思考和道德责任是真实存在的;至于他通过何种确切的物理机制将这些主张结合起来,留存下来的材料则不够完整。

快乐、欲望与实践智慧

伊壁鸠鲁的伦理学以快乐是首要的自然之善这一主张为起点。生物尚未形成复杂的价值理论,就已懂得追求快乐、躲避痛苦。然而,以快乐为目标,并不意味着选择每一种眼前的享受。有些快乐会带来日后更大的苦恼,而有些痛苦则值得承受,因为它们能换来更快乐的状态。实践中的判断所衡量的,是行为的后果、对外在条件的依赖以及整个生活的样貌,而不只是当下感受的强度。

其中的核心区分,是身体免于疼痛的状态,通常称为无痛,与心灵免受扰动的状态,即宁静。伊壁鸠鲁认为,痛苦的消除为快乐的程度划定了上限。饥饿一旦得到满足,额外的美味佳肴固然能使体验有所变化,却未必能从根本上改善这一状态。这种“限度”学说旨在破除一种假定:幸福需要不断增加的刺激、财物或奢侈享受。

古代文献还区分了涉及变化或活动的快乐与处于安定状态中的快乐。人们常以“动态的”和“静态的”这两个术语来表述这种对比。对于这一区分的确切适用范围,以及它与现存文献中有关快乐的描述之间的关系,学者们尚有分歧。但可以确定的是,伊壁鸠鲁并未将没有痛苦的生活等同于毫无快乐的中性状态。在他看来,当人理解了免于痛苦这一状态的性质时,这种状态本身就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愉悦。

他对欲望的分类提供了一种实践方法。有些欲望既自然又必要,例如那些在满足后能消除身体痛苦或维持生命的欲望。另一些欲望虽然自然,却并非必要,例如追求精致多样的食物。还有一些欲望既不自然,也无必要,而是出于空洞的观念,包括对财富、名声或权力无止境的野心。第一类欲望通常有明确的限度,也比较容易满足;最后一类则没有自然的止境,可能使人长久地受制于变动不居的外部境况。

自足意味着减少这种依赖,而不是把匮乏本身视为好事。在《致美诺伊克斯书》中,伊壁鸠鲁解释说,当基本需求得到满足时,简单的食物也能带来与昂贵佳肴同样的快乐。习惯简朴生活,也能让人更容易心无忧虑地享受偶尔的奢华。因此,他的理想既不同于炫耀性消费,也不同于以禁欲主义本身为目的的做法。关键在于所需甚少,而不是通过受苦来确立道德上的优越感。

明智使各种德性与上述幸福观相互协调。伊壁鸠鲁认为,快乐的生活与明智、正直、公正的生活不可分割。不过,与斯多葛学派不同,他并不认为德性可以独立于快乐,仅凭自身就成为至善。心灵生活所涵盖的时间范围,也比身体的即时感受更广:记忆可以留住喜悦,而对未来的预期则既能增强信心,也能加剧恐惧。这有助于解释,为何据记载,在他生命最后的病痛期间,对友谊的回忆具有如此重要的意义;但这并不意味着剧烈的身体疼痛是不真实的,或在道德上无关紧要。

神、死亡与恐惧的消除

伊壁鸠鲁并非简单地否认神的存在。《致美诺伊克斯书》教导读者,应将神理解为幸福而不朽的存在;《主要教说》第一条则指出,这样的存在既不受烦扰,也不会给他人带来烦扰。神若发怒、偏爱某些人,或管理人间事务,都会损害其完满的幸福。因此,伊壁鸠鲁否认神意安排和惩罚性干预,但仍将神视为沉思的对象,并认为在适当限度内应当敬神。

伊壁鸠鲁学派所说的神究竟以何种方式存在,至今仍有争议。按照实在论的解释,神是真实的生命存在,其存在方式必须与原子论物理学相容。后来的论述将神与世界之间的区域联系起来,并探讨神的幸福生活如何得以维持。另一些解释则强调,神是通过影像与思考形成的理想化心灵表象。现有证据不足以将其中任何一种重构视为定论。两种解释都必须说明,伊壁鸠鲁为何坚持认为,通常的宗教信仰往往歪曲了神的本性。

他的神学旨在消除恐惧,而不只是提出一套关于超自然存在的理论。风暴、日月食、政治灾难和个人的不幸,都不是神怀有敌意的征兆。仪式也不应被理解为贿赂神、使其免予惩罚的手段。因此,有关伊壁鸠鲁学派成员参与传统宗教仪式的记载,并不一定与他们的哲学相矛盾。这种参与可以表达对幸福的神的敬意,而不必接受那些描绘神嫉妒与复仇的神话。

关于死亡的论证则更为直接:对个人而言,善与恶都以感觉为前提,而死亡就是感觉的丧失。因此,“死亡与我们无关”。一个人存在时,死亡尚未成为他的状态;死亡发生后,能够承受痛苦的主体便已不复存在。这一论证既针对死后受罚的恐惧,也针对将死亡状态视为一种无限延续的不快体验的观念。它并不否认临终过程可能令人痛苦,也不否认他人的死亡会带来悲伤。

死亡会剥夺一个人未来本可享有的种种好处,因而对他造成伤害;上述推理是否也能驳倒这一主张,仍是一个重要的哲学问题。剥夺论并不需要假定死者会承受痛苦。伊壁鸠鲁更广泛的伦理学对此作出了部分回应:一段已经完整的快乐人生,其价值并不会仅仅随着持续时间的增加而成比例地增长。卢克莱修进一步将出生前的不存在与死后的不存在作了比较。后来被概括为“四重疗方”的一组教说,将摆脱对神与死亡的恐惧,同确信美好事物可以获得、理解痛苦的限度结合起来。

那道广为人知的两难问题——全能而仁善的神为何允许恶存在——常被归于伊壁鸠鲁。现存文献中,这一归属来自生活在伊壁鸠鲁数百年后的基督教作家拉克坦提乌斯,而非伊壁鸠鲁留存至今的著作。因此,尽管这一论证对神意统治的否定与伊壁鸠鲁神学的一个重要方面相符,将其归于伊壁鸠鲁时仍须有所保留。

友谊、正义与远离政治

友谊在伊壁鸠鲁伦理学中占据着格外重要的地位。《主要教义》中的一条将友谊称为智慧为终身幸福提供的最宝贵资源。朋友能够提供物质援助、保护和交谈,也让人确信在需要时会得到帮助。即使眼下不需要任何援助,这种确信也十分重要:一个无法信任任何人的人,无论当下多么富有、人身多么安全,都仍然难免焦虑。

伊壁鸠鲁学派内部曾就友谊与自身利益的关系展开争论。古代记载表明,对于始于利益的友谊如何发展为持久的情谊,存在不同的解释。有些解释强调互惠互利;另一些则认为,人们最终会因朋友本身而爱他们。留存下来的格言认可为朋友承受苦难的意愿,因此,若将伊壁鸠鲁派的行为理解为孤立个体对自身享乐的算计,就未免过于简单。花园学园本身提供了一种社会环境,使他人的福祉能够成为自身持久幸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伊壁鸠鲁对正义的论述同样以人与人的关系为起点,而非诉诸超越性的道德秩序。自然正义是一种关于相互利益的约定:人们承诺既不伤害他人,也不受他人伤害。其内容并非处处相同,因为有助于保障和平共处的安排会随具体情形而变化。一项规则一旦不再有助于相互利益,即使仍具有惯例赋予的权威,也可能不再具有上述意义上的正义性。

这一观点预示了社会契约论证的某些方面,但伊壁鸠鲁并未像后来的政治哲学那样,对主权权威作出详尽论述。他关注的是,正义的行为和切实可行的约定如何有助于安稳的生活。不义之举会威胁心灵的宁静,因为作恶者无法确保自己的行为不会被发现、不会受到惩罚,也无法摆脱事情败露的恐惧。不过,正义并不因此被等同于强大统治者的任何命令:相互利益提供了一个评判现行规则的标准。

伊壁鸠鲁派远离政治的主张,也源于对安稳的类似关切。那句通常译作“默默无闻地生活”的格言,劝人避免竞逐地位、官职和公众赞誉。政治野心可能使幸福取决于变幻不定的民众支持,并使怀有这种野心的人身陷险境。这一立场有别于那些将领导城邦视为哲学教育自然归宿的传统。但它并不意味着任何情形下的一切公共行动都被禁止;古代文献承认存在例外,后来的伊壁鸠鲁派有时也积极参与政治生活。

因此,花园学园所体现的是有选择的退隐,而非完全与世隔绝。它依赖财产安排、法律制度、通信网络,以及与学园成员之外的人建立的关系。伊壁鸠鲁在遗嘱中,细致安排了对受其供养者及同道应尽的义务。理解他的政治思想,最好着眼于这种对野心的克制与对身边共同体持续投入的结合:拒绝争夺公共权力,与建立一个有组织、重关怀、重教导、相互扶持的共同体,两者并行不悖。

传承、反对意见与后世影响

伊壁鸠鲁学派在希腊语世界广泛传播,并在罗马共和国和罗马帝国占据重要地位。其学说的延续依靠学派社群、书信、熟记于心的教义,以及对创始人著作的忠实遵循。与此同时,菲洛德谟等人对诗歌、修辞学、家政管理和批评展开了广泛论述。尽管反对者常将这一学派的成员描绘成过分依附于伊壁鸠鲁的权威,但这一传统并不局限于反复传诵几条格言。

卢克莱修赋予这一哲学最经久不衰的文学表达。他的《物性论》将原子论与对宗教恐惧的批判相结合,同时阐述了感知、欲望、死亡以及宇宙变化。公元2世纪,奥伊诺安达的第欧根尼在其位于小亚细亚的城市中,主持刻立了一篇规模宏大的伊壁鸠鲁学派铭文。现存残篇将哲学视为惠及同胞、来访者和后世子孙的事业。这座公共纪念碑表明,不能简单地认为伊壁鸠鲁学派的退隐就总是意味着将哲学教导局限于私人范围。

古代对伊壁鸠鲁学派的反对来自多个方面。斯多亚学派反对将快乐视为至善,并捍卫由神意安排的秩序。学院派及其他批评者质疑伊壁鸠鲁学派的真理标准及其对行动主体性的解释。基督教作者则反对其关于灵魂会消亡的观点,也反对其否认神创和神意的立场。在后世的用法中,“伊壁鸠鲁式”逐渐被用来指奢华饮食或感官享乐,这一含义与伊壁鸠鲁关于需求从简、摆脱依赖的主张大相径庭。

1417年,人文主义者波焦·布拉乔利尼重新发现了卢克莱修的长诗,这成为该诗在欧洲重新流传的重要事件。伊壁鸠鲁本人此前也并非完全不为人知,因为拉丁语作者及其他传播渠道保存了有关他的信息。不过,文艺复兴时期古典文献日益易于获取,确实为重新审视他的自然哲学和伦理学提供了更多机会。兴趣的复兴通常并不意味着接受他的整个思想体系。

17世纪,皮埃尔·伽桑狄大力恢复伊壁鸠鲁的声誉,同时修正原子论,使之与基督教的创世观以及非物质、不朽的灵魂观相容。其他近代早期思想家则选择性地借鉴微粒论解释,而不接受伊壁鸠鲁学派的神学。伊壁鸠鲁也成为现代历史阐释和政治阐释的对象:卡尔·马克思在1841年的博士论文中比较了德谟克利特与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尤其关注二者的差异,而非仅仅将伊壁鸠鲁视为一位因袭前人的原子论者。

当代研究将哲学分析与纸草学、文本校勘以及古代制度史相结合。随着成像技术和受损赫库兰尼姆纸草文献释读方法的改进,有关伊壁鸠鲁著作及其解释的证据仍在不断得到细化。他关于死亡、欲望的限度、自然解释以及快乐与德性关系的论证,至今仍是热烈讨论的议题。与此同时,学界也越来越注重将历史上的伊壁鸠鲁,与日常用语中追求奢华享受的“享乐者”,以及那种只关心逃避痛苦的哲学家简化形象区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