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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莱修

罗马诗人、哲学家,其《物性论》以伊壁鸠鲁学派的原子论阐释自然,帮助人们克服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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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莱修是罗马诗人和哲学家,通常认为他生活于约公元前99年至前55年。他传世的著作《物性论》(De rerum natura)以伊壁鸠鲁学派的原理解释宇宙。这部长诗以拉丁语写成,共六卷,论述了物质、运动、感知、死亡、文明的发展以及大气现象。其核心主张是:理解自然现象的成因,可以使人摆脱有害的恐惧,尤其是对神罚和死亡的恐惧。

关于卢克莱修的生平,流传至今的可靠资料极少。他在思想史上的重要地位,主要源于这部将连贯深入的哲学论证与拉丁语诗歌相结合的作品,其中的诗篇影响极为深远。它既是研究古代原子论的重要文献,也以罕见的广度,尝试让对自然的解释服务于伦理目的。书中的物理学说并非现代科学,但它对超自然解释的反对,以及对人类在一个漠然无情的宇宙中所处位置的阐述,一再吸引着后世的哲学家、作家和科学史家。

生平、史料与罗马共和国晚期

作者的全名提图斯·卢克莱修·卡鲁斯见于传世抄本和古代文献记载,但他的出生地、家庭状况、教育背景与社会地位均无从确知。通常采用的生卒年约为公元前99年至前55年,是依据后世材料推定的,并非有确凿文献支持的年代。当时撰写的传记没有流传下来,诗中明确的自传性内容也很少。其中的第一人称表述,主要用于确立哲学导师与读者之间的关系,而非交代作品的写作背景。

同时代文献中最重要的一处记载,见于西塞罗写给弟弟昆图斯的一封信,通常认为此信写于公元前54年2月。西塞罗评论说,卢克莱修的诗作既展现出相当出众的天赋,也显示出相当高超的艺术技巧。这段话足以证明,卢克莱修的作品至迟在当时已经流传,却无法证明诗人那时是否仍然在世,也不能证实后世关于西塞罗曾编辑这部诗作的说法。后一说法所依据的记载,可靠性要低得多。

最广为人知的生平叙述,出自耶柔米于4世纪末为一部编年史所作的续编。耶柔米记载,卢克莱修因服用爱情魔药而发疯,在神志清醒的间歇写作,并在44岁时自杀。这些说法在诗人生活的年代约四百年后才被记录下来,且缺乏独立材料的印证。它们与敌视伊壁鸠鲁主义的叙事传统有何关系,也尚不明确。无论是诗中对情欲的强烈描写,还是对精神失常的描述,都不能据以证明这一故事属实。另一种较晚的说法将卢克莱修的去世之日与维吉尔穿上成人托加袍的日子联系起来,但这并未解决年代上的疑难。

诗作以一位名叫梅米乌斯的人为言说对象,通常认为他就是盖乌斯·梅米乌斯,即公元前58年担任裁判官、后来出任比提尼亚总督的罗马政治家。这一认定虽有道理,却并非在所有细节上都确凿无疑。在诗中,梅米乌斯是一位出身罗马上层的对话者,诗人需要说服他在履行公共职责之余,投入精力研习希腊哲学。开篇的祷词在罗马国家面临危难之际祈求和平,由此将诗作与共和国晚期的政治动荡联系起来,却未指明某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具体事件。

因此,卢克莱修属于罗马共和国晚期的思想世界:在这一时期,希腊各哲学学派的思想被译介、讨论,并加以改造,以适应拉丁语读者。伊壁鸠鲁主义当时已在意大利传播,与菲洛德穆斯相关的圈子便是其中一例。卢克莱修与某些具体的伊壁鸠鲁派导师之间是否存在直接的私人联系,至今仍未得到证实。与其将他的成就理解为某段可以还原的个人生平的表达,不如将其视为在这一更广泛的思想潮流中确立了一种拉丁语的哲学表达方式;后一理解有着更为坚实的依据。

诗篇的结构与文学手法

《物性论》共六卷,约有7,400行,采用希腊和罗马史诗所用的扬抑抑格六音步诗体。书名译自希腊语中哲学著作常用的“论自然”一语。诗中虽有祈神辞、庄严的措辞和神话典故,但其主要进程发生在思想层面:它引导读者从日常可见的表象,逐步认识产生这些表象的不可见结构。这部作品将哲学教诲化为一项事业,其规模之宏大、意旨之严肃,足以与英雄史诗相提并论。

全诗六卷大体分为三组,每组两卷。第一、二卷确立物体、虚空、原子运动以及复合物形成的基本原理。第三、四卷探讨灵魂、感觉、思想、梦境与性欲。第五、六卷转向世界的形成、生物、人类文明、天象以及具有破坏性的自然现象。这样的安排从基本构成要素出发,经由人的经验,最终扩展到更广阔的环境。诗中的伦理论证并未被单独置于一篇道德论述之中:对自然的解释一再质疑种种忧惧,而在诗人看来,这些忧惧正是幸福的障碍。

卢克莱修坦言,用拉丁语表达希腊思想并非易事。他发展出一套灵活的词汇,而不是为每一个希腊术语固定使用一个对应的专门词语。例如,原子在诗中被称为“最初的物体”“本始”“万物的种子”等,各种表述分别强调原子所起作用的不同方面。这种变化使他能够借助日常语言引入陌生的观念,同时充分利用诗歌措辞所唤起的联想。他的拉丁语融合了古体形式、强有力的反复、精巧繁复的意象,以及推理环环相扣的段落。

他对自身诗歌手法最著名的解释,是将其比作医生在杯沿涂上蜂蜜,好让孩子喝下苦药。这一比喻出现在第一卷接近结尾处,又在第四卷开篇再次出现。优美动人的诗句,使艰深却有益的学说更易于被人接受。然而,诗歌并不只是为那些用散文表述便已完整的论证增添修饰。种子、编织、战争、风暴以及身体活动等意象提供了种种模型,使人能够想象无法感知的机制。不过,这些意象的解释力,仍须与伴随它们的逻辑论证加以区分。

全诗的开篇与结尾形成了尤为鲜明的对照。诗篇以向维纳斯祈请开场,将她视为与欲望、生育和生命复苏相联系的力量;结尾则描绘了雅典的瘟疫。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创造与毁灭都依循同一套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秩序。现存结尾是否体现了卢克莱修的最终构想,至今仍有争议。重复出现的段落,以及某些似乎预告了后文内容却未见兑现的表述,也引发了有关修订的问题。这些特点确实造成了文本与阐释上的难题,但不足以让人有把握地重构出另一部未完成的诗作。

原子、虚空、运动与因果关系

卢克莱修的物理学体系主要源自伊壁鸠鲁,后者发展了与德谟克利特和留基伯相关的原子论传统。这一体系的首要原理是:任何事物都不会从无中产生,也不会归于虚无。因此,通常所说的生成与毁灭,只是恒存的组成要素重新排列,而非绝对的开端或终结。植物需要适宜的种子和生长条件;生物体通过摄取营养而生长;腐朽过程中释放的物质则进入其他过程。卢克莱修认为,假如事物可以毫无规律地从无中产生,这些规律性现象便无法理解。

实在从根本上说由物体和虚空构成。物体能够作用于其他物体,也能受到其他物体的作用,而虚空则使运动成为可能。倘若没有空的空间,物质就会挤成一个无法运动的整体。日常所见的密度和可穿透性差异,有助于支持这一论证:体积相同的物体可以具有不同的重量,液体也可以穿过看似连续无隙的材料。由此,卢克莱修推断,可见物体所包含的物质与空的空间,其比例和排列方式各不相同。

最基本的物体不可分割、坚实且永不毁灭。它们在形状、大小和重量上有所不同,而可观察到的颜色、味道及其他性质,则产生于它们的组合与相互作用。卢克莱修所说的原初物体,不应与现代化学中的原子混为一谈;后者具有内部结构,而且能够发生核转变。他的解释也不依赖通过实验测定的力,其目的在于说明:变化如何能够通过不变的组成要素而发生,并对此给出融贯的解释。同样有限的几类组成要素,可以产生极其丰富的多样性,正如有限的字母可以通过次序和组合的变化构成不同的词语。

第二卷引入了原子的微小偏移,通常称为偏斜。原子会在不确定的地点和时间,略微偏离直线运动。卢克莱修用这种偏移来解释碰撞,同时也借此反对一条不间断的必然性链条。他将后一个问题与动物自主发起运动联系起来。不可预测的原子事件与有目的的能动性之间究竟存在何种关系,仍有争议:单凭随机运动,显然不足以解释主体如何作出应当负责的选择。不过,这段论述清楚表明,卢克莱修试图在对因果关系的唯物解释中为自由意志保留空间,而不是将能动性归于非物质的灵魂。

空间和物质总量都是无限的,各个世界在这一更广阔的实在中形成并消亡。因此,我们熟悉的世界既不是整个宇宙,也不是永恒不变的结构。卢克莱修还认为,无限的物质和空间为其他世界的存在提供了依据。这一主张属于古代宇宙论的推理,而非观测天文学。它的哲学意义在于,不再将人类所处的世界视为独一无二或享有特殊地位的存在,并将同样的自然原理推广到直接经验的界限之外。

感觉、推理与解释的限度

卢克莱修对知识的论述以感觉的权威性为基础,但这并不是说日常判断全都正确。他将感官经验与附加于其上的意见区分开来。同一物体,远观与近看可能呈现不同的样貌;一支部分浸入水中的桨,看起来会是弯的。错误在于,未考虑表象产生的条件,就接受了对它的某种解释。理性不能全盘否定感觉,因为理性自身所用的材料与标准,归根结底都依赖感官与世界的接触。

第四卷以从物体表面脱落的极薄膜片来解释视觉,这些膜片通常称为“摹像”(simulacra)。它们保留了物体排列结构的某些特征,并撞击眼睛。声音、气味和滋味同样涉及与各自感官相适应的物质过程。这一理论将知觉视为物理相互作用,而非对非物质形式的接收。它也为解释梦境和异常表象提供了思路:即使原物不在场,影像仍可传播、组合,或对心灵产生影响。

这一理论的具体内容在科学上已经过时,但其背后的解释策略具有重要意义。意识经验中的事件,被联系到有机体与周围环境之间运行的机制。因此,知觉上的差异可能源于媒介、感知者或传递条件的不同。卢克莱修借助这类解释,反驳那些试图以感官知觉的分歧来证明知识不可能成立的论证。他的立场属于认识论和经验主义的历史范畴,不过,这两个现代名称都不能完整概括伊壁鸠鲁学派判准体系的结构。

由于原子与虚空无法直接看见,知识便不能局限于直接观察。卢克莱修从可观察的效应推论隐而不见的条件。风虽不可见,却能推动船只、拔起树木;物体在逐渐磨损时,每一刻流失的物质都微小得难以察觉;阳光中可见的尘埃,则为通常感知范围之下持续不断的运动提供了一幅图景。这些例子在论证中发挥着不同作用。有些旨在确立:不可见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另一些则为本身无法观察的过程提供类比。它们都算不上现代意义上对原子理论的实验验证。

对于遥远的天体现象和大气现象,卢克莱修往往承认存在几种可能的解释。雷鸣、闪电及其他现象,可能有不止一种与现有表象相符的自然机制。他的直接目的是排除神的干预,而不是在证据不足以判定哪一种解释正确时,仍声称掌握了确切原因。这种方法并非毫无限制的猜测:提出的原因必须符合观察结果和已经确立的物理原则。不过,它仍有别于一种以测量为中心、借此区分竞争模型的研究方案。要理解他的自然哲学所怀抱的雄心及其局限,就必须把握可靠原则与可容许的备选解释之间的界限。

灵魂、必死性与对死亡的恐惧

第三卷详细阐述了灵魂的物质性,并系统论证了为何不应惧怕死亡。卢克莱修区分了 animus 与 anima:前者是起支配作用的心智,尤其与思维和情感有关;后者则是遍布全身的生命本原。二者是同一个终将消亡的有机整体中相互依存的组成部分,而非能够无限期存在的独立实体。构成二者的粒子极其精细,且易于运动。卢克莱修将心智活动和生命活动与热、气息、空气联系起来,并提出还需要一种未加命名的成分,才能解释感觉何以能够灵敏地作出反应。

灵魂具有形体的论证,以灵魂与身体之间的相互作用为起点。恐惧会改变身体状况;创伤和疾病会扰乱思维;酒会影响判断;身体的成熟与衰老,也伴随着心智能力的变化。卢克莱修据此推论:如果心智能够推动身体,自身又会受到身体变化的影响,那么它就必定具有物质构成。因此,他的立场否定了将身心关系理解为物质身体与独立存在的非物质心灵之间相互作用的身心二元论。这一立场并未将描述心智的概念化约为一套详尽的生理科学,却将心智生活置于自然之中。

卢克莱修并不依赖单一证明,而是提出诸多论证,说明灵魂终将消亡。灵魂随身体一同成长,也会随身体一同受损;一旦身体赖以存在的条件瓦解,灵魂便无法维持其发挥功能所需的组织结构。离散的灵魂无法维持知觉,正如脱离身体的眼睛无法继续看见。他提及精神失常、癫痫、意识丧失和创伤,是为了证明灵魂对身体的依赖,而非建立系统的医学分类。这些论证共同指向一点:感觉属于一个有组织的、有生命的复合体,而非某种不可毁灭的个人本质。

这一观点的伦理后果,体现于“死亡对人而言算不得什么”这一宣言。一个人存在时,死亡尚未发生;死亡一旦发生,这个人便不再作为能够承受痛苦的主体而存在。卢克莱修还提出了通常所谓的“对称论证”:出生之前的无限时间不曾使我们体验到痛苦,死后的时间也应以同样的方式看待。这些论证针对的是人们所设想的处于死亡状态的体验。失去未来美好事物的问题与此相关,却并不等同;后来的哲学讨论常常将二者区分开来。

这首长诗还探讨了,为何在理智上认同人终有一死,却仍可能无法消除恐惧。人们想象自己死后仍然存在,旁观自己的尸体、葬礼,或自己被剥夺一切的境况,由此又将那个主体重新引入想象,而论证所否定的恰恰就是这一主体的持续存在。关于冥界惩罚的神话被重新解释为当下种种焦虑的映像:无休止的野心、得不到满足的欲望,以及对权威的恐惧。卢克莱修的分析将心灵哲学与实际的心灵疗治结合起来,认为对死后人格同一性的错误想象,是人在生前感到痛苦的一个根源。

快乐、宗教与欲望的节制

卢克莱修哲学的实践目标,是摆脱身体的痛苦与心灵的纷扰。伊壁鸠鲁学派所说的快乐,并不意味着不断追逐强烈的刺激。持久的安适有赖于认清自然需要的限度,并舍弃那些只会引发焦虑、无法带来长久满足的欲望。食物、居所、友谊和人身安全,与对财富、地位和权力无休止的追求形成鲜明对照。卢克莱修反复指出,野心往往适得其反,因为无论取得多大的外在成就,都无法消除因误解生命而产生的恐惧。

第二卷开篇以一个著名的意象说明了这种区别:一个人身处安全之地,观看海上的风暴。卢克莱修明确否认,这种快乐来自他人的苦难。它源于观看者意识到自己免遭那些危险。随后,这一意象被赋予了哲学意义:对自然的理解使人得以安处。这段描写可能显得疏离于世,但在诗中,它的直接用意是将稳健的判断与受竞争欲望驱使者的险迫处境作对比。

他对宗教的批判,集中于恐惧、仪式中的暴行,以及将自然事件归因于神明震怒的做法。第一卷前部以伊菲革涅亚被献祭为例,说明宗教信仰可能为怎样的罪行提供正当理由。卢克莱修由此得出的著名结论——宗教竟能诱使人犯下如此恶行——反驳了自然哲学败坏道德的指控。这首诗所主张的恰恰是:对神明要求的错误认识,才会败坏人的行为。风暴、疾病和异常天象之所以具有伦理上的重要性,是因为超自然的解释使人容易陷入恐惧。

不能简单地将卢克莱修视为现代意义上的无神论者。诗中的诸神是幸福而不朽的存在,他们的宁静排除了人们赋予那些以天意主宰世事的统治者的操劳、愤怒与偏私。人间事务并非通过神明的奖惩来管理。对于伊壁鸠鲁学派所说的神明存在究竟应如何理解,学者们在一些方面仍有争论,但该学派明确否认神明治理世间。因此,真正的虔敬有别于不断献祭和出于恐惧而恪守仪式:它意味着以不受纷扰的心灵观照万物。无论主要从诗歌惯例、象征意义还是哲学神学的角度解释篇首对维纳斯的祈请,都必须结合这种对神意干预的否定来理解。

第四卷结尾将同样的疗治思路用于情欲。卢克莱修区分了身体欲望与痴迷的依恋;后者靠幻想、理想化,以及与另一个人实现不可能的融为一体的希望来维系。他以讽刺揭示,恋人如何将眼中的缺点改称为美,并耗费财富与心力,追逐始终无法得到的满足。这一论述受到罗马男性观念的塑造,并非关于平等亲密关系的一般理论。它在哲学上的作用,是说明当人的判断将一种自然冲动转化为无止境的要求时,这种冲动如何变成痛苦的根源。

世界、生物与人类文明

第五卷否认世界是为了人类的福祉而创造的。世界上不宜居住的地区、危险的动物、疾病,以及新生婴儿的脆弱,都不支持那种以人类为中心、认为世界出自天意安排的设计观。世界也会消亡:大地、海洋、天空和天体都是复合物,因此终将解体。卢克莱修反对仅凭它们宏大的规模和表面上的稳定,就推断它们能够永恒存在。他将解释日常物体的同一套原理,推广到了肉眼所见最宏大的结构。

世界的形成被描述为一个漫长的过程:物质通过运动和相互作用聚集在一起,而非依照某种计划结合。卢克莱修在解释身体器官时,尤其明确地反对目的论。眼睛并非因为某个预先存在的目的要求生物具有视觉才出现;恰恰是因为眼睛已经形成,视觉才成为可能。功能是在结构存在之后才产生的,而不是结构最初形成的原因。这对目的性解释构成了重大挑战,尽管这首诗并未提供相当于现代发育生物学的理论。

关于早期生命的讨论涉及一些无法生存、繁殖或获取营养,因而消失的形态。另一些动物则延续下来,或是因为其特征有助于生存,或是因为受到了人类的保护。这些段落常被拿来与自然选择相比较,但这种比较必须有所限度:卢克莱修并未提出这样的现代理论,即种群通过可遗传的变异,在世代传衍中发生改变。他的论述属于一种古代学说,认为大地最初具有旺盛的生育能力,讨论的是在这一框架下不同形态的产生与淘汰。他还明确排除了半人马之类不可能存在的组合,理由是构成这类生物的各个部分,其生长过程和生命周期彼此不相容。

人类文明的发展并不需要神明的教导。早期人类使用简陋的住所和工具生活;家庭、合作关系、语言、火的使用、农业、政治组织和专门技艺,都是在环境变化和实践积累中逐步形成的。对于语言的起源,卢克莱修诉诸自然的发声反应和反复的社会使用,而不是某位最初的立法者为事物指定名称。通过与动物叫声作比较,人类多样化表达方式的出现便更容易理解。制度是历史发展的成果,而不是宇宙中固有不变的特征。

这段历史既不是对进步的单纯赞颂,也不是一个简单的衰落故事。技术改进减轻了一些困苦,同时也为暴力、奢靡、支配和不满创造了新的条件。冶金既提供工具,也制造武器;政治权威既能使共同体保持稳定,也可能加剧权力争夺。全诗最后推进至第六卷,进一步凸显了技术成就无法消除的脆弱性。诗中对公元前430年雅典瘟疫的叙述取材于修昔底德,将历史描述化为全诗的结尾,其间充斥着肉体的崩坏、丧葬习俗的紊乱,以及人们熟悉的社会约束的瓦解。自然对文明社会的种种期待依旧漠不关心。

流传、重新发现与思想接受

在古代,即使是不认同卢克莱修哲学的作家,也会阅读他的作品。维吉尔的诗歌在措辞和主题上都与《物性论》有着重要的呼应,奥维德则明确预言,卢克莱修的诗篇将流传至世界毁灭之时。后世作家以不同方式借鉴了他的词汇、对自然的描写及其论证。基督教作家既可能欣赏他的文学感染力,又反对他关于灵魂会消亡、宇宙不受神意支配的观点。因此,不能将他的接受史简化为宗教压制与世俗传承之间一场从未中断的冲突。

《物性论》在中世纪的传承范围虽小,却至关重要。两部重要的九世纪手稿,惯称“长形本”(Oblongus)与“方形本”(Quadratus),现藏于莱顿。其他存世残片及较晚的抄本,有助于学者重建各传本之间的关系。这些手稿表明,尽管这首长诗的流传范围远不及许多拉丁经典作家的作品,但在加洛林时期仍有人抄写它。这部作品并非在整个中世纪都无人知晓;它之所以能够幸存,正有赖于这一时期抄写者的保存。

1417年出现了一个重大转折:人文主义者波焦·布拉乔利尼在北欧修道院的藏书中搜寻古代文献时,发现了一部《物性论》手稿。这次发现的确切经过与地点,尚无可靠定论。由此次发现衍生出的抄本,推动了这首长诗在意大利学者之间的流传。它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是文艺复兴人文主义运动的一部分,也属于当时搜集、校勘与阐释古典文学的更广泛努力。约1473年,首部印本在布雷西亚问世,为这部作品提供了新的传播途径。

近代早期的读者并未将卢克莱修的思想作为一套单一、统一的学说来接受。有些人欣赏他的拉丁文,却不赞同他的哲学;另一些人则吸收了他关于死亡、感觉或世界形成的论证。蒙田曾大量引用他的诗句。十七世纪,皮埃尔·伽桑狄重新构建了伊壁鸠鲁哲学,使原子论思想能够以一种与基督教信仰相容的形式传播,其中尤其重要的是,他否定了原子的永恒性,以及理性灵魂会消亡的主张。年轻的卡尔·马克思在1841年的博士论文中考察了德谟克利特与伊壁鸠鲁自然哲学的差异,尤其关注伊壁鸠鲁思想中偏离严格必然性的部分。

卢克莱修对现代文学及有关唯物主义的论争也产生了重要影响。他将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人类的脆弱处境与强烈的诗意融为一体,使立场迥异的读者都能从这首长诗中汲取思想资源。对于它与现代科学的关系,则需要审慎辨析:古代原子论在经验内容上并未预见现代原子物理学,原子的偏斜运动也不是量子力学的早期表述。它在哲学上的持久价值,反而在于它所提出的一些问题:尽管科学理论已经改变,这些问题依然为我们所熟悉——解释与经验有何关系,自然是否具有目的,心智如何依赖身体的组织结构,以及对死亡的理解会如何改变人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