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主义是形而上学中的一种立场,认为一切存在的事物都是物理的,或者完全由物理实在构成或决定。它主张,实在中不存在根本上非物理的实体、属性或能力。物理主义者对于如何界定“物理的”,以及高层次现象是否必须能够还原为物理学,存在分歧。在身心问题上,物理主义主张心理生活完全属于物理世界,但这并不要求将每一个心理学概念都等同于某个神经科学概念。
范围与相关立场
物理主义首先是一项关于本体论的主张,即关于什么存在,以及存在之物的根本性质是什么的主张。它不只是建议科学研究采用物理解释,也不只是预言当代科学最终将解释一切。
这一观点与唯物主义密切相关。在当代哲学中,这两个术语经常互换使用,但“物理主义”避免了将实在局限于被理解为坚实且具有广延的实体的物质。现代物理学还描述场、时空以及其他不符合旧有物质观的存在。因此,物理主义关注的是广义的物理实在,而不是日常意义上的物质。
在心灵哲学中,与物理主义最直接对立的是身心二元论。实体二元论将心灵视为非物理实体;属性二元论则认为,至少有些心理属性根本上是非物理的,即便它们属于由物理成分构成的有机体。当这两种主张认为实在除了其根本的物理构成之外,还存在额外的成分时,物理主义都会予以否认。
物理主义与哲学自然主义有所重叠,但两者并不相同。自然主义可以涉及探究方法、科学的权威,或对超自然解释的排除,而不必明确主张一切都是物理的。
物理主义的适用范围也需要加以限定。它的许多表述针对的是具体世界,而不是数这类抽象对象。物理主义者是否必须否认抽象对象,取决于这一论题意在不加限制地说明一切存在之物,还是只对具体实在作出说明。
历史发展
古代唯物主义哲学是物理主义的重要先驱,其中包括与德谟克利特相关的原子论。这些哲学通过物质成分及其排列方式来解释自然现象,而不诉诸非物质的作用者。托马斯·霍布斯等近代早期思想家同样主张以物体及其运动为基础来解释人。这些观点并不等同于当代物理主义;后者的表述反映了物理学、逻辑学及心智科学此后的发展。
在二十世纪早期的逻辑经验主义中,尤其是在鲁道夫·卡尔纳普和奥托·纽拉特的著作中,“物理主义”一词获得了独特的地位。他们的物理主义关注的是:一种人人都能理解和检验的物理语言,能否充当科学的共同语言。这一纲领与科学统一性的理想相联系。它不同于后来主要被理解为形而上学论题的物理主义:将科学陈述翻译成物理语言,与断言一切存在者和属性都是物理的,并不是同一项主张。
二十世纪中叶,物理主义的心灵哲学通过心脑同一论得到发展。其支持者认为,心理状态可以与大脑状态相同,而这种同一关系是通过经验发现的,不是由定义确立的。此后,围绕功能组织、实现及依赖关系的争论,催生了多种物理主义版本;它们不要求心理类型与神经生理类型之间存在直接的同一关系。
什么算是物理的?
如何界定“物理的”,是一个核心难题,而不是所有物理主义者都已达成共识的前提问题。
以理论为基础的定义
一种进路是根据实体和属性在物理理论中的地位,来判定它们是否属于物理范畴。这种进路面临一个通常被称为“亨佩尔两难”的问题:
- 如果“物理的”指当前物理学所承认的事物,物理主义就会承接现有理论的不完备性及其可能存在的错误。
- 如果它指某种理想的或未来完备的物理学将会承认的事物,那么由于这种理论尚不存在,这一论题就有可能缺乏确定的内容。
物理主义者对此有不同的回应。有些人诉诸对现有物理学作出适当修正和扩展后得到的理论。另一些人则通过物理属性的解释作用,或借助成熟科学提供的实例,来刻画物理属性。
以对象为基础的定义与排除式定义
另一种进路从典型的物理对象出发,追问解释其构成和行为需要哪些属性。这避免了直接承诺接受某一特定理论的每个细节,但也引出了一个问题:哪些对象和属性有资格被视为典型?
还有一种进路强调物理主义所排除的东西:根本性的心理属性、不可还原的目的,或非物理的因果能力。这类定义抓住了一些重要的对立,但仅靠排除,未必能对物理实在给出完整的正面说明。
这些困难本身并不能驳倒物理主义。它们表明,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物理主义,都必须明确所讨论的是哪一种版本。
依赖、随附与奠基
一种广泛使用的表述诉诸随附性:非物理属性或高层次属性若有差异,物理属性就必定也有某种差异。在一种全局性表述中,任何两个在物理上完全相同的可能世界,也必须在所有相关方面完全相同。
这表达了一种决定关系。例如,如果心理属性随附于物理属性,那么完整复制物理层面,就不可能留下任何心理生活上的差异。
然而,仅有随附性可能还不足以刻画物理主义。它描述了一种必然共同变化的模式,却没有解释这一模式为何成立。有些非物理主义理论也可以设定:相互有别的物理属性与非物理属性之间存在必然联系。
额外存在者还会带来另一种复杂情况。一种不加限制的复制表述,可能排除这样一个可能世界:其中既有现实物理世界的完整副本,又有一个与之无关的非物理存在者。针对现实世界的物理主义,不一定需要对其他可能世界中可能额外存在的一切作出断言。因此,更精细的表述会限制用于比较的可能世界,或区分关于依赖关系的主张与关于实际存在什么的主张。
一些当代论述转而采用形而上学奠基的概念。根据这些论述,高层次事实完全凭借物理事实而成立。奠基旨在表达解释上的依赖,而不只是共同变化。它是否有用,部分取决于能否对奠基本身作出足够清晰的说明。
主要形式
还原物理主义
还原物理主义认为,高层次属性或事实可以被等同于或还原为物理属性或事实。在心灵哲学中,类型同一论可能会将某一类心理状态等同于某一类神经状态。
不过,还原可以有多种含义:属性的同一、理论之间的可推导关系、通过机制进行解释,或不同词汇体系之间的翻译。接受其中一种,并不自动意味着必须接受其他几种。物理主义者可以认为某种心理状态是物理的,却不期待日常心理学语言就此消失。
非还原物理主义
非还原物理主义主张,高层次现象完全由物理成分构成或完全依赖于物理实在,但反对将它们还原为特定的物理类型。
这一立场的一项主要动因是多重可实现性:同一种高层次类型,可能由不同的物理结构来实现。如果同一种心理能力出现在组织方式不同的系统中,那么将其等同于某一种界定狭窄的神经类型,可能并不恰当。
功能主义(心灵哲学)为这类高层次类型提供了一种说明。它通过心理状态与输入、其他内部状态及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来刻画心理状态。当相关功能角色由物理系统实现时,功能主义可以支持物理主义;但功能主义本身并不要求所有可能的实现者都是物理的。
消除物理主义
消除唯物主义认为,某些熟悉的范畴,尤其是日常心理学中的范畴,可能并未指认出现实中的真实特征,因此可能会被取代,而不是被还原。
这不同于声称体验或行为并未发生。它的典型主张是,我们对体验或行为的某些惯常解释可能存在根本性错误。对某一领域持消除主义立场,也不意味着必须对每一门高层次科学都持消除主义立场。
涌现
“涌现”有多种含义。弱涌现指复杂的物理组织产生新的模式或能力,同时这些模式或能力仍然依赖于物理过程。这可以与物理主义相容。
如果将强涌现理解为具有独立因果能力、不可还原的属性的出现,它与物理主义之间的冲突就更加尖锐。强涌现能否与物理主义相容,取决于这些属性是否被归入物理范畴,以及物理事实是否完全决定它们。
支持物理主义的论证
科学整合
物理主义者指出,将生物、化学和心理现象与物理机制联系起来的解释取得了成功。这种整合支持这样一种预期:那些看似自主的现象,其实属于同一个自然秩序。
这是根据解释的成功作出的推论,而不是演绎证明。为许多现象确立物理机制,并不能在逻辑上证明实在的每一个特征都是物理的。
因果闭合与排斥
一种有影响力的论证涉及因果关系以及物理领域的因果闭合性。按照一种常见表述,每一个有原因的物理事件,都有一个充分的物理原因。
如果一个心理事件引起了身体运动,而该运动已经有一个充分的物理原因,那么就存在几种可能:心理原因是物理的;该运动系统性地由彼此不同的原因重复充分决定;或者,所谓的心理原因并未作出独立的因果贡献。物理主义者认为,将心理因果作用视为由物理过程实现的因果作用,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重复。
这一论证依赖于实质性前提。因果闭合性并不只是物理学的定义,而约束相互竞争的原因的排斥原则也存在争议。非还原物理主义者还面临一项挑战:解释高层次原因如何在不与其物理实现者竞争的同时,仍然具有因果上的相关性。
物理主义不要求物理学是决定论的。一种在因果上完备的物理说明,可以描述客观概率,而不是预先确定的事件。
意识与反对意见
最突出的反对意见涉及意识,尤其是体验的主观性质,这通常借助感受质这一概念来讨论。
解释鸿沟
解释鸿沟指的是这样一种看似难以克服的困难:为什么特定的物理过程会伴随着特定的体验?即使对神经辨别、信息处理或行为控制作出了说明,似乎仍然没有回答:为什么这些活动会让主体有所感受?
物理主义者区分了解释上的局限与本体论上的差异。理解上的鸿沟,并不自动证明实在本身存在鸿沟。批评者则认为,这一鸿沟持续存在,揭示了物理解释更深层的局限。
知识论证
知识论证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一个掌握了有关色觉的全部物理信息的人,在第一次体验颜色时,是否仍然可能学到某些东西?如果此人获得了关于某个先前未知事实的知识,那么该论证就据此得出结论:物理信息并未穷尽一切事实。
物理主义者的回应包括:此人获得的是一种能力,获得了直接的亲知,或者是在一种新的呈现方式下认识了一个旧事实。争论的关键在于,此人究竟学到了什么,以及不同的认识方式是否要求存在不同种类的事实。
可设想性与僵尸
哲学僵尸是一种假想的存在者,它在物理上与一个有意识的人完全相同,却没有体验。如果这种存在者确实可能存在,那么物理上的完全复制就不能保证心理上的完全复制。
物理主义者往往质疑从可设想性到形而上学可能性的推论。另一种回应则认为,这种表面上的可设想性,源于对体验及其物理基础之间关系的不完整理解。
这些反对意见彼此相关,但不能相互替代:解释上的困难、认识上的差异,以及关于可能性的主张,需要不同的论证来支持。
意涵与限度
物理主义本身并不能决定人是否拥有自由意志、心理学解释是否不可或缺,或社会制度是否真实存在。它可以容纳高层次的模式与解释,而不将它们视为物理实在之外额外的根本成分。
同样,物理主义本身也不能确立一种伦理学立场。认为人和行动由物理成分构成,并不能直接决定哪些行动是正确的,也不能直接决定道德属性是否存在。
物理主义与泛心论、中立一元论等替代立场之间的关系,取决于如何定义这些立场。一种赋予物质以根本体验属性的观点,可能会拒斥标准的物理主义;但也有一些诠释试图通过扩展对物理实在的理解,使体验属性与之相容。决定性的问题在于:什么是根本的,是否有任何事物不受物理事实的决定,以及这种决定关系提供了何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