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形论是形而上学中的一种学说,主张通过两个互补的原理来理解物质事物:质料,即构成某物的材料;以及形式,即使某物成为其所属种类之物的根据。亚里士多德提出这一学说,用以解释自然存在者的构成、统一性和变化,既不将它们视为无差别的质料,也不将它们视为独立存在的组成部分的集合。这一名称源于希腊语 hylē,意为“木材”或“质料”,以及 morphē,意为“形式”。虽然这一术语出现较晚,但该学说是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的核心内容,并在中世纪和近现代思想中得到了广泛发展。
质料与形式
质料与形式通常并不是两个拼合起来便产生第三个对象的对象,而是在解释一个具体事物时区分出的两种原理。青铜雕像就是一个常见的例子:青铜是它的质料,而使其成为某一特定雕像的构型则是它的形式。不过,质形论中的“形式”不只是外在形状。对于活的有机体而言,形式还包括使其能够生存和活动的组织方式与能力。
相应地,质料也是一个相对的概念。青铜相对于雕像而言是质料,但青铜本身也具有确定的构成,可以进一步分析。因此,同一事物在一个解释层次上可以是具有形式的整体,在另一个层次上则可以是其他事物的质料。质形论分析不必将质料等同于某种物理理论所承认的最小粒子。
这种思路不同于柏拉图的理念论,尤其不同于该理论通过独立存在、可由理智认识的理念来解释感性事物的做法。亚里士多德通常将自然实体的形式置于实体自身之中。要解释一匹活马,并不是给原本没有结构的材料加上一个独立存在的“马”之理念。
不过,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形式、本质与共相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实体形式究竟应被理解为个别的、普遍的,还是在某一方面是个别的而在另一方面是普遍的,至今仍是一个重要的诠释问题。
变化、潜能与现实
质形论的形成,部分源于亚里士多德对早期希腊哲学家所提出的变化问题的回应,其中包括巴门尼德提出的问题。如果某物生成了,它似乎要么来自已经存在的东西,那么便没有真正的新事物产生;要么来自不存在的东西,而这似乎又是不可能的。
亚里士多德的回答区分了一个持续存在的主体、它所获得的形式,以及此前该形式的缺失或缺失状态。当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变成受过教育的人时,这个人在获得新规定性的同时仍持续存在。这一变化并不要求一个绝对不存在的东西变成某种东西。
质料与形式同潜能与现实密切相关:
- 潜能是成为或变成某种事物的能力。
- 现实是这种能力的实现或运用。
- 相对于它能够接受的形式而言,质料是潜在的。
- 相对于它所规定的质料而言,形式是现实。
这些关系是有条件的,而非绝对的。一块木材现实地是木材,同时又潜在地可以成为桌子的材料。它的潜能受到限制:它不可能在任何条件下变成任何东西。
亚里士多德区分了事物属性的变化与事物根本上是什么的变化。一个实体可以变得更热或改变位置,同时仍然是同一个实体。相比之下,实体的生成与毁灭则涉及一个实体的产生或不再存在。后来的亚里士多德主义者将这一区分系统化,称为偶性变化与实体变化的区别。
原初物质
对实体变化的分析引出了原初物质的概念:它是最终的质料基体,本身不具有任何实体形式,却能够接受不同的实体形式。它不是一种可观察的实体、某种原始的化学元素,也不是不具有任何属性却独立存在的物体。在标准的经院哲学解释中,它从不脱离形式而存在。
原初物质在亚里士多德哲学中的确切地位仍有争议。一些诠释认为,它是亚里士多德解释根本性物质转化时不可缺少的概念;另一些诠释则质疑,他的文本是否要求承认一种完全不确定的底层基体。因此,不应毫无限定地将后世注释者发展出的更明确的学说直接套回亚里士多德。
实体、统一性与因果解释
质形论与亚里士多德关于实体的学说密切相关。实体首先是指独立存在的个体,例如动物或植物,而不只是某种属性或一组属性的集合。
这一理论要处理的是统一性问题:是什么使多个组成部分成为一个事物?有机体包含器官、组织及其他成分,却不只是这些成分的堆积。它的各部分被组织成一个整合的生命整体。形式被用来解释这种组织方式,以及这种组织方式所使之成为可能的活动。
在亚里士多德的解释中,一只被切断的手只能在有限的意义上称为手,因为它已无法在活的身体中发挥手的特有功能。这说明,有机体某一部分的身份,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它在整体中的位置。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证明每个组成部分一旦离开有机体,就会失去一切意义上的身份。
四因
质料与形式属于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
| 原因 | 所回答的解释性问题 |
|---|---|
| 质料因 | 它是由什么制成的? |
| 形式因 | 它是什么,或者什么样的组织方式使它成为这一类事物? |
| 动力因 | 是什么使它产生,或引发它的变化? |
| 目的因 | 它有什么用途,或者它的活动趋向什么目的? |
这里的“原因”所对应的术语,比现代所谓一个事件导致另一个事件的观念具有更广的解释范围。形式解释关注的是:是什么使某物能够作为某一特定种类的事物而得到理解。
在生命体中,形式解释与目的解释密切相关。眼睛的组织构造,是联系其视觉功能来理解的。这类解释将质形论与目的论联系起来,但并不一定意味着有机体本身或某个外在设计者进行了有意识的规划。
自然实体与人工制品
亚里士多德经常用雕像、房屋等人工制品来说明质料与形式。然而,人工制品与自然实体并不能直接等同。
自然存在者内部具有使其发生特有变化和活动的原理。植物通过自身的生命组织来生长并维持自身。一张床,就其作为床而言,并不具有类似的、能够从内部产生床之活动的根源。
这一区别限制了将形式纯粹理解为几何形状的做法。木制物品失去功能后,仍可能大致保持原有形状;而有机体失去其生命组织,则是一种更为根本的改变。后来的质形论者对于人工制品究竟具有实体形式、仅仅构成偶性的统一体,还是具有某种解释地位介于二者之间的形式,意见并不一致。
灵魂与活的身体
在《论灵魂》中,亚里士多德将灵魂定义为潜在地具有生命的自然身体的第一现实性。这里的“灵魂”指生命的原理,而不只是有意识的心灵,或寄居在身体中的幽灵。
不同的生命体表现出不同的能力:
- 营养能力包括摄取营养、生长和繁殖。
- 感觉能力包括感知,以及某些动物所具有的欲求和运动能力。
- 理智能力则体现于理性思维。
这些能力并不一定是居住在有机体内的不同实体,而是区分生命活动的种类或层次。植物具有营养性的生命,却没有动物的感觉能力;动物则兼具感觉能力与营养能力。
这一学说对心灵哲学十分重要,因为它拒绝这样一种简单图景:一个完整的心灵与一个完整的身体通过外在方式连接起来。相反,灵魂与活的身体是同一有机体的形式原理与质料原理。因此,它不同于通常与勒内·笛卡尔联系在一起的身心二元论。
亚里士多德关于理智的论述使这一图景更加复杂。他将某种理智描述为可分离且不受影响,由此引发了截然不同的诠释。因此,无论是不加限定地将他的心理学等同于现代物理主义,还是将其径直视为笛卡尔式学说,都会造成误解。
中世纪的发展
质形论成为中世纪阿拉伯、犹太及拉丁哲学中的重要理论框架。对它的接受包含诠释与修订,而非简单重复。
阿维森纳(伊本·西那)将质料与形式纳入了更广泛的实体、本质与存在学说,同时认为理性灵魂能够独立于身体而存在。其他中世纪思想家对于质形复合的适用范围存在分歧,包括它是否适用于有形存在者之外的存在。
在拉丁经院哲学中,托马斯·阿奎那提出了一种影响深远的学说,认为物质实体是由质料与实体形式构成的单一存在者。他关于实体形式统一性的立场主张,人并不是由彼此分离的营养性、感觉性和理性实体形式层层叠加而成的。理性灵魂是唯一的实体形式,人通过它而具有相应的身体能力与生命能力。
阿奎那还认为,理性灵魂能够自存,并在身体死亡后继续存在。这为通常的质料与形式相互依存关系加上了一项重要限定:灵魂可以分离自存,但这种分离并不是人的完整状态或自然状态。因此,他的学说将具身之人的统一性,与灵魂在死后继续存在及复活的神学信念结合起来。
质形论的区分也被用于圣餐的讨论,尤其涉及实体与偶性之间的区别。这些神学应用依赖其他附加教义,并不是仅凭质形论就能推出的结论。
近代的衰落与当代的复兴
近代早期的机械论自然哲学对以实体形式解释自然的做法提出了挑战。许多思想家试图通过物体的大小、形状、运动和排列来解释物质现象,而不是诉诸内在的形式与目的。批评者指出,诉诸形式可能只是换一种说法重复了有待解释的现象:说某物之所以如此活动,是因为它具有相应的本性,可能并未为理解其运作提供多少独立的信息。
不过,质形论仍在经院哲学传统中延续下来,后来又重新出现在当代分析哲学中。它的现代版本多种多样,并非单一学说。有些版本捍卫广义上的亚里士多德式实体与能力;另一些版本则将对象解释为由某种统一原理组织起来的质料,而不接受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或中世纪神学。
构成与持续存在
当代质形论对部分与整体理论,即研究部分与整体的学科,有所贡献。它提出了一种替代观点,反对认为任何对象集合都会自动构成另一个具有同等本体论地位的对象。真正的整体可能需要某种独特的组织、结构或统一原理。
它也与持续存在的问题有关。有机体能够通过代谢更换其物质,却仍然是同一个有机体。质形论者因此主张,同一性不能仅仅在于每一时刻都拥有完全相同的物质组成部分。形式或许有助于解释这种连续性,但如何将持续存在的形式与仅仅在性质上相似的形式区分开来,仍是一个难题。
心灵与有机体
一些当代理论运用质形论,将心理能力理解为具身的生命主体所具有的能力。这类解释反对把心灵视为独立寄居于身体中的存在,也反对把它视为身体内部某个孤立的组成部分。
质形论与功能主义(心灵哲学)存在相近之处,因为二者都可以强调组织方式,而非特定物质组成部分的同一性。但二者并不等同。功能主义通常通过因果角色来刻画心理状态,而质形论可能更重视生命有机体的本性与统一性。
当形式并非被理解为一种与物理力竞争的附加力量,而是被理解为解释整体组织及其能力的原理时,质形论也不同于生机论。不过,这种解释是否在完整的物理解释之外增添了什么,仍有争议。
主要哲学争论
围绕以下若干问题,不同质形论学说及其批评者形成了不同立场。
**形式的地位。**如果形式仅仅是排列方式,批评者便会追问,质形论是否在结构描述之外增加了任何内容。如果形式不只是排列方式,那么就需要进一步解释它的本性,以及它与物理组成部分的关系。
**统一性与循环论证。**如果仅将实体形式认定为使某个有机体成为一个事物的东西,那么用实体形式来解释该有机体的统一性,就有陷入循环论证的风险。支持者试图从特有活动、发育过程中的组织方式或因果能力等方面,提供能够独立增进理解的解释。
**因果相关性。**如果物理过程已经解释了每一个身体事件,那么形式在因果关系中的作用就需要澄清。一些质形论者将形式解释与额外的动力因作用区分开来;另一些人则主张,具有组织的整体拥有不可还原的因果能力。
**边界与分类。**有机体、群体、共生系统和人工制品,使任何在实体与聚合体之间划定清晰界限的做法都变得复杂。对于何种整合能够确立真正的个体,不同的质形论解释有不同的看法。
**与科学的相容性。**接受质料—形式分析,并不要求接受亚里士多德的元素理论或宇宙论。尽管如此,当代理论仍必须解释其概念如何与现行科学描述相联系,而不能用实体形式来替代对机制的研究。
**解释范围。**一些版本将质形论主要限定于生命实体;另一些则将其扩展到人工制品、无生命的物理对象或抽象结构。这些扩展改变了“质料”与“形式”的含义,也引出了一个问题:是否仍有一种统一的理论,能够涵盖所有这些被提出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