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律西波斯(约公元前279年—约公元前206年)是希腊哲学家,雅典斯多葛学派的第三任领袖。他将学派创始人基提翁的芝诺的教导发展为一套完整的哲学体系,尤其推进了其中的逻辑学、自然学说和伦理心理学。他在捍卫普遍命运的同时肯定人的责任,成为古代对如今与自由意志相关的问题的重要探讨者。他的著作虽然没有一部完整传世,但后人的引文与记述足以确立他作为希腊化时期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的地位。
生平与著述
克律西波斯来自奇里乞亚的索利,位于今土耳其南部沿海。他迁居雅典,师从接替芝诺担任斯多葛学派领袖的克里安西斯。约公元前232年,克里安西斯去世后,克律西波斯成为学派领袖,直至逝世。
古代传记将他描述为一位著述极丰、善于论辩的作家。第欧根尼·拉尔修记载,他的著作超过705部,不过,古代对书卷的计数并不能直接对应现代对独立著作的计数。他广泛论述了推理、语言、知识、命运、天意、德性和情感等主题。从著作标题和现存残篇可以看出,他始终致力于回应其他哲学学派提出的反对意见。
古代有句广为流传的话:“没有克律西波斯,就没有斯多葛学派。”这体现了他作为该学派主要体系化者的声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创立了斯多葛学派,也不意味着归于早期斯多葛学派的每一种学说都出自他。
资料来源及其局限
克律西波斯的哲学在很大程度上必须通过后世作者的著作加以重建。重要的见证者包括西塞罗、塞克斯都·恩披里柯、第欧根尼·拉尔修、普鲁塔克和盖伦。其中一些人保留了直接引文,另一些人则概述其论证,或在批评过程中转述其观点。
这些资料需要谨慎解读。普鲁塔克常常着意寻找斯多葛学说中的矛盾,而盖伦则抨击克律西波斯的心理学。后世的记述有时也笼统地谈论“斯多葛派”,却不说明某一具体观点由谁提出。因此,克律西波斯本人的创新与早期斯多葛学派的一般教义之间的区别,并不总能厘清。
哲学:相互关联的体系
斯多葛派将哲学分为逻辑学、物理学和伦理学。这三者并非彼此独立的学科:正确的推理有助于理解自然,而对自然的理解又为良好生活提供框架。
对克律西波斯而言,逻辑学远不止形式推理,还包括语言、论证以及认识论若干方面的研究。物理学研究宇宙的构成与组织,包括宇宙所具有的神圣理性。伦理学则说明理性存在者应当如何在这样的宇宙中生活。
这种融为一体的关系是理解其思想的关键。他对责任的说明以其因果关系理论为基础,而他对情感的论述则依赖于印象、判断与行动之间的关系。因此,将他的伦理学与逻辑学、物理学割裂开来阅读,可能会掩盖其原有的理论依据。
逻辑与语言
命题与推理
克律西波斯是古代命题逻辑的主要奠基者之一。与亚里士多德相关的三段论主要分析词项之间的关系,而斯多葛派的推理则着重考察由“如果”“并且”“或者……或者……”等表达连接起来的完整陈述。
一种典型形式是:
这里的字母代表完整的、可作断言的内容,例如“现在是白天”和“现在有光”。这些是现代符号,并非克律西波斯本人使用的符号。
斯多葛逻辑承认五种基本论证形式,传统上称为不可证式。用现代化的记法表示如下:
- 如果 ,那么 ;;所以 。
- 如果 ,那么 ;非 ;所以非 。
- 与 不同时成立;;所以非 。
- 要么 ,要么 ;;所以非 。
- 要么 ,要么 ;非 ;所以 。
第四式和第五式中的析取是排他的:两个选项中恰有一个成立。第二种形式如今称为否定后件式。斯多葛逻辑学家还制定了将较复杂论证化归为基本形式的规则,不过,现存证据不足以完整重建克律西波斯的体系。
条件句
古代哲学家对于条件句在何种情况下为真意见不一。与克律西波斯相关的一种解释认为,当前件与后件的矛盾命题相冲突时,条件句才成立。
按照这一解释,“如果 ,那么 ”要求 与非 不相容。因此,不能将其简单等同于现代的实质蕴涵;后者的真假仅取决于其组成部分的真值。这里的“冲突”究竟应如何理解,至今仍是学术争论的议题。
可说之物与真
斯多葛语义学区分了说出的声音、言谈所指的外部对象,以及所表达的内容。被表达的内容称为 lekton,通常译作“可说之物”。完整的可说之物不仅包括可断言者,也包括问题和命令;可断言者则是能够为真或为假的那类内容。
现代概念中,与之最接近的通常是命题,但二者并不完全等同。斯多葛派的可断言者可能随时间而改变真假:“现在是白天”所表达的可断言者,可以在某一时刻为真,在另一时刻为假。
斯多葛派将可说之物视为无形体者。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将其看成具有因果作用的心灵或非物质实体。他们的本体论区分了形体与某些无形体者:形体能够施加作用,也能够承受作用;而无形体者则可以得到承认,却不因此获得形体所具有的因果能力。
悖论
克律西波斯投入大量精力研究疑难论证,包括说谎者悖论和连锁悖论。这些论证提出了有关真、矛盾,以及如何在边界模糊之处使用谓词的问题。
现存记述提到了一些应对策略,例如在连锁式诘问过程中暂缓作答,而不是承认每一个微小步骤。由于相关著作已经散佚,很难重建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也难以确切判断他的各种回应如何彼此配合。
自然、神性与命运
形体与宇宙组织
克律西波斯捍卫斯多葛派的观点,认为只有形体才能施加作用或承受作用。因此,灵魂和赋予宇宙秩序的神圣原则都具有形体,这不同于另一些古代哲学所主张的非物质灵魂。
宇宙被理解为一种被动原则与一种主动的理性原则相互作用的结果:前者是质料,后者则被认同为神。宇宙的组织通过普纽玛来解释,这是一种与气和火相关、具有形体的“气息”。普纽玛的不同状态解释了物体的凝聚性、有机生命,以及动物和理性存在者的各种能力。
这种学说与物理主义有相近之处,但并不等同于现代科学的物理主义。克律西波斯的宇宙同时也受到天意安排,并具有目的:宇宙的秩序体现着神圣理性。因此,他的物理学包含目的论,而不是将目的仅仅视为人投射到自然之上的表象。
命运与责任
克律西波斯将命运描述为有序的因果网络。事件都发生在这一网络之中,但他否认这会使思虑、行动或责任失去意义。因此,他的立场是古代相容论的重要例证。
一个著名的比喻将行动比作圆柱体的滚动。推力使它开始运动,但它如何滚动,取决于自身的形状。同样,外部印象可以引发反应,而一个人的性格和赞同则解释了随后发生的具体行动。
这里的要点并不是性格独立于命运之外。性格本身也属于因果秩序。相反,一项行动之所以可以归于某个人,是因为它通过此人自身的理性与动机结构而产生,而不只是因为它之前发生了某个外部事件。
这仍然留下一个核心的哲学难题:当行动者的自身构成及其反应都由因果关系所决定时,行动是否还能真正“取决于”行动者?克律西波斯的回答是在因果过程中确立责任,而不是通过豁免于因果过程来确立责任。
懒惰论证
克律西波斯还反对“懒惰论证”:如果病愈是命中注定的,治疗就没有必要;如果无法痊愈是命中注定的,治疗就毫无用处;因此,治疗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的回应是,事件可以是共同命定的。康复与促成康复的行动,可以一同被命运所决定。命运并不会使达成结果的手段变得无关紧要;它可以包含结果对这些手段的依赖关系。
这一论证表明,决定论与宿命论有所区别;这里的宿命论是指,无论任何人做什么,某一结果都会发生。
伦理与情感
顺应自然而生活
克律西波斯发展了斯多葛派顺应自然而生活的理想:既顺应人的理性本性,也顺应宇宙整体的理性秩序。幸福,即幸福论中的繁荣,在于过一种由德性支配的生活,而不在于积累外在的有利条件。
严格而言,唯有德性是善,唯有恶德是恶。健康、财富、声誉以及类似处境都是“无差别之物”,因为它们本身并不能使一个人在道德上变好或获得幸福。
“无差别”并不意味着这些处境作为选择对象都同样适宜。斯多葛派区分了健康之类的优先之物与疾病之类的非优先之物。在这些事物之间作出理性选择,仍是实践生活的一部分,但是否拥有它们并不是衡量德性的标准。
亲和与社会关怀
斯多葛派以亲和(oikeiōsis)来说明伦理发展,这一概念也有“归己”“联属”或“熟悉化”等不同译法。动物最初认识到自身的构成,并趋向于保存自身。对于人类而言,理性的发展改变了恰当行为的基础。
对子代的自然依恋,以及对理性存在者之间亲缘关系的认识,也有助于解释社会义务。因此,克律西波斯的伦理学并不限于个人的自我控制:正义和对他人的关怀同样属于理性生活。
作为判断的激情
克律西波斯将激情分析为过度的、或不服从理性的冲动,与评价性判断紧密相连。例如,恐惧包含着将预期事件视为恶的判断;痛苦则包含着这样的判断:眼前的恶理应引起内心收缩或不安的反应。
这不同于一种认为灵魂中完全独立的非理性部分直接压倒理性的解释。按照克律西波斯的学说,理性本身也会因赞同错误评价而运作失当。因此,情绪扰乱具有认知结构。
斯多葛派的理想并不是消除一切感受。斯多葛学说承认,智者具有良好的情感状态,包括理性的喜悦和愿望。这里的对比在于:一方是建立在正确判断之上、秩序良好的反应,另一方则是建立在错误评价之上的激情。
影响与重建
克律西波斯参与确立了后世斯多葛派所继承的学说框架。小塞涅卡和爱比克泰德等罗马时代的作者,置身于一个深受早期斯多葛派关于赞同、德性、自然和责任的学说所塑造的传统之中,即使他们现存的著作更侧重实践伦理,而非专门的逻辑研究。
他的逻辑学成果并未像亚里士多德的成果那样,持续而完整地传入后世教育。其中很大一部分只能通过零散记述为人所知。尽管如此,现代逻辑史家仍认识到,斯多葛派的推理是一种成熟而独立的传统,而非亚里士多德三段论的不完整版本。
评价克律西波斯时,必须区分三类内容:可以确切归于他的学说、一般性地归于早期斯多葛学派的教义,以及现代人对失传论证的重建。他留存至今的思想面貌相当丰富,但我们对这位哲学家著作的了解,毕竟主要来自引文、概述与论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