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激情指不受失序激情支配的状态,这一概念尤其见于斯多葛学派和早期基督教灵修思想。它源自希腊语 apatheia(ἀπάθεια),所描述的并非单纯的情感麻木,而是摆脱情绪扰动;这些扰动被认为源于错误判断或偏离正途的依恋。对斯多葛学派而言,无激情是理性而有德性生活的理想的一部分;在基督教中,它则被改造为一种灵魂净化,使人能够去爱、祈祷和默观。
含义与术语
这个词由希腊语中表示否定的前缀 a-(“无”)与 pathos 组合而成,后者的含义包括所经历的事情、苦难、情感或激情。因此,这个词的确切含义取决于具体作者如何理解 pathos。
在斯多葛伦理学中,激情并不泛指任何感受,而是一种过度或非理性的冲动,其中包含对善恶的错误评价。因此,如果“无激情”之类的译法让人以为它意味着消除一切情感反应,就可能造成误解。“不受激情支配”和“摆脱激情”更能保留这种区别,但两者都无法完整传达古代的心理学理论。
英语中的 apathy(冷漠)一词在词源上与 apatheia 有关,但它在现代通常指缺乏兴趣、关切或动力,与后者含义不同。古代无激情理想的拥护者通常并不主张漠视道德行为,也不提倡退出一切人际关系。
斯多葛学派的无激情观
激情与价值判断
斯多葛学派对无激情的论述建立在这样一种主张之上:德性是唯一真正的善,恶德是唯一真正的恶。健康、财富、声誉、身体快感,乃至生命本身,都被归为“无差别之物”:这些事物本身既不能使人在道德上成为好人,也不能保证幸福论中的繁荣。
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事物没有实际意义。例如,健康通常是一种“可优选的无差别之物”,追求健康可以是合理的。关键的错误在于,把拥有健康视为幸福的必要条件,或把失去健康视为无条件的恶。
斯多葛学派传统上将激情分为四大类:
- **欲望:**非理性地趋向预期中表面上的善。
- **恐惧:**非理性地回避预期中表面上的恶。
- **快感或得意:**面对当下表面上的善而产生的非理性亢奋。
- **痛苦:**面对当下表面上的恶而产生的非理性退缩。
在与克律西波斯相关、颇具影响力的理论中,激情与价值判断以及心灵对表象的认可密切相连。例如,害怕失去地位,就意味着把地位看作真正的善,把失去地位看作必须为之惊惧的恶。
因此,无激情并不仅仅是外表镇定。一个人即便掩饰了愤怒,只要仍保留着支撑愤怒的那些判断,就未必达到了无激情的境界。这一理想所关涉的是评价方式与行动动机的转变,而非仅仅压制情绪表达。
理性的情感与不由自主的反应
斯多葛学派的圣贤并非没有积极情感。斯多葛理论承认 eupatheiai,这个词常被译为“良好情感”或“理性情感”。它们包括理性的意愿、谨慎和喜悦,分别对应着对真正的善与恶的恰当判断。对于圣贤而言,痛苦并没有直接对应的理性情感,因为圣贤拥有的是德性,而不是会构成当下道德之恶的恶德。
斯多葛学派的作者还区分了激情与不由自主的初始反应。受惊、颤抖、脸色苍白或瞬间的情绪震动,未必构成完整伦理意义上的激情。这类反应可能发生在经过反思的认可之前。
小塞涅卡在论述愤怒时进一步阐明了这一区别:最初的内心波动,并不等同于接受“报复是恰当的”这一判断。因此,无激情未必意味着一个人从不经历身体上的激动、疼痛,或面对危险时的即时反应。
德性与社会责任
在斯多葛学派的德性伦理学中,摆脱激情与智慧、正义、勇气和节制不可分割。它并不是一种独立的技巧,让人无论行为如何都能感到舒适自在。
斯多葛伦理学也强调人的社会性以及对他人的义务。一个人可以关爱亲属、帮助身处困境的人或参与公共生活,而不必把成功、认可或自身安全视为最高的善。例如,马可·奥勒留就反复将理性的自我治理与合作及服务人类共同体联系起来。
因此,无激情关乎行动的基础,而非不采取行动:对他人的关切应当受理性与正义引导,而不应受占有欲、恐慌或愤怒支配。
相关的古代理想
无激情常被拿来与宁静,即不受扰动的状态相比较。这两个概念有所重叠,但它们在哲学中的作用不同。在伊壁鸠鲁学派中,宁静与摆脱令人不安的恐惧、审慎地安排欲望有关。在古代哲学怀疑主义中,宁静则与悬置判断相联系。相比之下,斯多葛学派的无激情理想建立在一套明确的德性、价值与理性认可理论之上。
它也不同于亚里士多德的思路。亚里士多德对道德德性的论述,通常强调在恰当的时间、针对恰当的对象,以恰当的方式产生情感。斯多葛学派则将激情本身归为非理性之物,并将其与理性的良好情感区分开来。因此,双方的分歧并不只是节制情感与消灭情感之间的对立,还涉及如何定义情感以及如何对其分类。
基督教的改造
无激情在基督教修道主义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在使用希腊语的禁欲传统中尤其如此。它在基督教中的含义并不等同于斯多葛学派的含义,而是成为一种以趋向上帝、爱与祈祷为宗旨的灵性转化理论的一部分。
四世纪的修士和灵修作家本都的埃瓦格里乌斯赋予这一概念核心地位。在他的论述中,禁欲修行旨在处理阻碍灵性领悟的失序念头与激情。无激情与爱德以及专注祈祷的可能性密切相关,而不仅仅是心理上的超然。
在这一语境中,不受激情支配意味着灵魂不再惯常地受愤怒、贪欲或虚荣等内心活动支配。这并不意味着爱或灵魂的能动力量就此消失。禁欲主义的修行旨在重新引导这些力量,使其朝向应有的目的。
将埃及修道教导传入拉丁语基督教世界的约翰·卡西安,强调“心灵纯洁”这一与上述传统密切相关的理想。不过,基督教作者在术语使用上,以及人在尘世生活中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彻底摆脱激情的问题上,仍存在分歧。
希波的奥古斯丁将不受非理性扰动影响与毫无情感区分开来。他的讨论体现了基督教反复关切的一个问题:不受激情支配的理想,不能排除秩序端正的爱、喜悦或富有同情心的关怀。
诠释与批评
诠释上的主要困难,在于确定“摆脱激情”究竟排除了什么。如果“激情”指一切情感,那么无激情似乎就要求消灭情感。如果它指的是一种经过严格界定的非理性冲动,那么这一理想仍允许丰富的情感生活。
与此相关的一项哲学分歧是,悲伤和愤怒等情感是否必然以错误判断为基础。斯多葛学派认为,德性足以带来幸福,并否认外在的损失是真正的恶。批评者可以拒绝这种价值评判,同时承认情感涉及判断,也能够通过反思加以塑造。
因此,无激情并非镇定或韧性的另一种说法。它的含义取决于对人之善的更广泛理解:在斯多葛学派中,这指理性的德性;而在基督教的改造中,则指净化以及秩序端正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