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wiki.page
中文

塞克斯都·恩披里柯

塞克斯都·恩披里柯是希腊医师与哲学家,其存世著作为古代皮浪主义提供了最完整的记述。

35 个关键词8 个词条链接到这里10 个尚未撰写AI 撰写
哲学怀疑论认识论罗马帝国第欧根尼·拉尔修经验主义逻辑学悬置心灵宁静塞克斯都·…

塞克斯都·恩披里柯是一位使用希腊语的医师和哲学家,通常被认为生活于公元二世纪末至三世纪初。他的著作是现存对古代皮浪主义最为详尽的阐述。关于他的生平,几乎没有任何确凿的信息。他的重要性主要在于留下了数量可观的著作,阐释怀疑主义的探究方式,并汇集了反驳各种哲学学说和专门学科的论证。这些文本既是研究哲学怀疑主义历史不可或缺的文献,也为重建古代理论提供了关键依据;若无这些文本,我们对那些理论的了解便只能是零星片段。

塞克斯都并不将怀疑主义视为一种断言知识不可能获得的学说,而是将其呈现为一种持续探究的实践。怀疑论者通过让相互对立的表象与论证彼此抗衡,最终达到悬置判断的状态,而非对实在作出确定的裁断。塞克斯都将这种悬置判断与免于心灵扰动联系起来,同时主张,人们仍可在表象、自然需求、习俗以及后天习得的技能的指引下,继续从事日常活动。因此,他的著作不仅涉及认识论,也涉及推理、语言、自然哲学、神学和生活实践。

这些著作的保存及其在近代早期的刊行,赋予了古代怀疑主义新的历史作用。读者借助塞克斯都的论证,质疑哲学上的确定性,审视宗教争论,并重新思考科学探究的基础。然而,后世对他的接受往往也改变了他原有的旨趣:这位一再避免确立普遍性结论的作者,反而成为后来探讨人类理解能力之限度的论证的重要来源。

生平、年代与医学学派归属

塞克斯都身处罗马帝国的思想界,以希腊语写作。他的生卒年代至今仍不确定,因为其传世著作中,能够确切断代的自述资料寥寥无几。通常将他的活动年代定于公元二世纪末或三世纪初,但这只是通行说法,并非依据确凿文献确定的生卒年限。尽管有人认为他与亚历山大里亚、罗马及其他学术中心有联系,这些推测仍不足以勾勒出可信的行迹。他对各地习俗、哲学学派和医学争论的讨论,展现了广阔的思想背景,却不能直接视为他亲身游历的记录。

一项主要的外部见证来自第欧根尼·拉尔修。他在记述怀疑论的传承时,称经验派的塞克斯都是塔尔苏斯的赫罗多托斯的学生,并指出萨图尔尼努斯是塞克斯都的学生。第欧根尼还提到塞克斯都有十卷怀疑论著作。这一记载为塞克斯都、医学与怀疑论传承之间的联系提供了古代依据,却未能解决传世著作的断代或编撰问题。第欧根尼的描述与以塞克斯都之名流传下来的著作之间究竟有何关系,仍不明确。

“恩披里柯”(Empiricus,意为“经验派的”)这一称号,将塞克斯都与医学经验派联系起来。古代医学经验派强调积累的经验、记存的观察结果,以及与以往所遇病例的比较,而非用来解释体内隐蔽过程的理论。这种立场不能不加限定地等同于现代经验主义。它属于一场关于如何获取和运用医学专业知识的行业内部争论,而不只是“一切知识都源于感觉”这样的一般哲学主张。

塞克斯都明确以医生的立场发言,但他在哲学上与医学经验派的关系需要作出限定。在《皮浪主义纲要》第一卷第236—241节中,他指出,经验派若断言隐蔽事物不可知,所采取的立场便不同于怀疑论。他认为,强调显见的身体状况及实际应对方法的医学方法派,可能更符合怀疑论的观点。这段文字说明,不能仅凭他的称号就认定其全部哲学立场。实践中的学派归属与哲学上的认同,并不必然一致。

不过,他的医学背景仍然十分重要。塞克斯都经常以疾病、体质、药物和治疗程序为例。更重要的是,他将怀疑论论证比作治疗:不同的论证可能适用于不同的思想状况。这种医学比喻既有助于说明他为何采用多种论证手法,也有助于理解他为何不愿将每一种论证都视为恒久不变的学说。

传世著作及其编排

以塞克斯都之名传世的著作主要有两部:三卷本的《皮浪主义纲要》,通常依其希腊文书名 Pyrrhōneioi hypotypōseis 缩写为 PH;以及十一卷本、惯常统称为《驳数学家》的著作,缩写为 M。后一个书名容易误导现代读者。这里的希腊词 mathēmata 泛指各种学问或学科,而不仅仅是数学。此外,这十一卷实际上合并了两组可以区分的著作,并非一部依照统一规划写成、前后连贯的作品。

《纲要》第一卷阐述怀疑论的基本取向,包括其术语、目标、论证方式、实践中的行为准则,以及它与相近哲学立场的关系。第二、三卷考察塞克斯都所处思想环境中公认的哲学主要分支。第二卷讨论通常归入逻辑学的问题,包括真理的判准、符号、证明和推理形式。第三卷转向自然哲学和伦理学问题,讨论因果关系、运动、时间、神性、善恶,以及是否可能存在一种生活技艺等议题。

《驳数学家》第一至六卷批判六门专门学科:语法学、修辞学、几何学、算术、占星术和音乐。这里的“音乐”包括对和声及音乐教育的理论探讨,而不只是音乐表演。这些卷册反复区分日常能力与雄心勃勃的理论主张。例如,塞克斯都对语法学的批判,并不等于否认人们能够说话或阅读;他所针对的是一种自称能够解释和规范语言的系统性专门知识的僭妄。

第七至十一卷通常分别被称为两卷《驳逻辑学家》、两卷《驳自然哲学家》和一卷《驳伦理学家》。这些著作对《纲要》第二、三卷中的许多内容作了更为详尽的论述。学者通常认为,它们现存的编排形式保留了一部更大规模的怀疑论著作的一部分,而该书的总论已经失传。文本间的交叉指引以及论述方式的差异,有助于学者重建各文本之间的关系,但不足以确定一个毫无争议的写作顺序。

这些著作还提及了一些现已失传的作品,其中包括医学论述。因此,不应将塞克斯都现存的论证误认为其全部思想活动。篇幅较短的《纲要》也不只是那些较长著作的机械节本。各书对相同议题的论述,在侧重点、例证和论证展开方式上都有所不同。将它们结合起来阅读,呈现出来的是一套灵活多样的怀疑论探究方法,而非一个组织严密、僵化不变的体系。

怀疑主义:探究、悬置与宁静

在《皮浪主义纲要》开篇,塞克斯都区分了面对探究的三种基本立场。有些思想家声称自己已经发现真理;另一些则坚持认为真理不可把握;怀疑主义者则继续寻求。这一区分既将皮浪主义与提出肯定主张的哲学体系区别开来,也将它与“知识不可能获得”这一否定结论区别开来。塞克斯都尤其将第二种立场与学园怀疑主义的某些代表人物联系起来,不过在后文的讨论中,他也承认学园派哲学家之间存在重要差异。他的这些分类描述的是论辩立场,而非简单地将人划分为确信者和怀疑者。

怀疑主义的能力在于使显象与思想相互对立,让它们在说服力上呈现出的势均力敌促成悬置判断,即 epochē。这里所说的势均力敌,即 isostheneia,关乎不同选项给探究者的印象;它并不必然意味着双方都被赋予了可客观衡量的概率。当任何一方都未占上风时,怀疑主义者对争议中的主张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这种不予赞同的态度,与断言双方的主张都是错误的,有着重要区别。

塞克斯都将悬置判断与意见层面上的宁静,即 ataraxia,联系起来。他的阐述部分采用了叙事方式:人们因相互冲突的显象而感到困扰,于是开始探究,希望发现真理能够消除自己的苦恼。然而,当他们悬置判断时,宁静却意外地随之而来,“如影随形”(PH I.29)。他用画家阿佩莱斯的故事来说明这一点:据说,这位画家有意描绘泡沫却屡次失败,最后把海绵扔向画作,反而画出了逼真的泡沫。这个故事的要点并不是探究能够确凿地证实某种幸福理论,而是说,放弃对理论上的明确解决方案的执求,反倒可能带来原本寻求的结果。

怀疑主义的宁静并不意味着完全不受不适之苦。塞克斯都区分了由意见引起的纷扰与饥饿、口渴、寒冷和疼痛等不可避免的体验。怀疑主义者仍会经历这些感受,却不必进一步作出判断,认定它们在本性上是恶。因此,他谈的是在不可避免的处境中减轻感受的强度,而非承诺达到完全无所感受的状态。这一限定使他的论述有别于“哲学能够消除身体痛苦”的主张。

悬置判断与宁静之间的联系,在哲学上仍是一个微妙的问题。如果塞克斯都作出普遍断言,声称悬置判断必然产生宁静,那么这一断言本身就可能显得武断。他惯常的回应方式,是把这种联系表述为对怀疑主义者实际经历的叙述,而不是支配所有心灵的既定法则。同样的审慎也体现在他对怀疑主义的定义中:这一定义描述的是一种能力和实践,并不自称揭示了某种永恒不变的本质。

怀疑论的论式与分歧的结构

塞克斯都保存了几组系统编排的论证,通常称为“论式”或“式”,用以促使人悬置判断。其中最著名的是与埃奈西德穆相关的十式,以及古代传统归于阿格里帕的五式。塞克斯都并未将这些论式列为不证自明的公理。它们是揭示困难的工具:从事物在特定条件下呈现的样貌,过渡到对其独立于这些条件的本性作出有正当根据的断言,究竟面临哪些困难?

十式着眼于不同动物、不同的人、不同感觉器官,以及不同身心状态之间的差异。其他论式则涉及位置与距离、混合、数量与构成、相对性、出现频率,以及习俗、法律和信念的差异。例如,在不同的身体状况下,蜂蜜对某位观察者而言可能是甜的,对另一位而言却可能令人不适。一个物体从远处看与从近处看,也可能显得不同。这些例子本身并不能证明知觉总是骗人的;它们所质疑的是:凭什么赋予某一种显象以优先地位,认定它揭示了对象的内在本性?

五式使正当根据的问题更加鲜明。分歧式揭示彼此竞争、却没有公认解决办法的主张。无穷回溯式指出,每一项提出的依据都需要进一步的依据。相对式关注显象或判断对感知者及周围条件的依赖。假设式指的是仅仅提出一个断言,却不给出进一步的正当根据。相互依赖式则指,某个主张的依据,反过来依赖于该主张本应确立的东西。最后这一式与循环论证密切相关。

这些论证至今仍是认识论回溯问题的核心。如果一个人为某项主张提出理由,怀疑论者便可以追问,这个理由又有什么正当根据。无限追问下去,就有陷入无穷回溯的危险;停在一个没有依据的起点上,就会招致假设式的质疑;回到先前的主张,则会招致相互依赖式的质疑。后来的理论,如基础主义、融贯论和认识论无限主义,可以与这些可能的路径相比较,但不应将这些理论倒投到塞克斯都身上,仿佛他已经用当今的术语构建了这场现代争论。

这些论式是逐步累积地发挥作用的,而不是各自独立地证明人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分歧可能促使人要求提出判准;而为这一判准提供正当根据的尝试,又可能引发回溯或循环。它们的力量在于不断追问的过程,而不在于某个断言一切信念都绝不可能获得正当根据的单一命题。按照塞克斯都的阐述,怀疑论者既可以不认可迄今遇到的答案,又仍能继续探究新的答案。

判准、符号与证明的可能性

塞克斯都的认识论论证主要针对的对象之一,是哲学家所提出的真理判准。对于什么能够可靠地区分真假,古代哲学家意见不一:是感觉、理智、某种特殊的印象,还是多种能力的结合?塞克斯都考察这些主张时,会追问所选定的判准本身应当如何评判。以自身为依据的判准似乎陷入了循环论证;以另一判准为依据,则面临无穷倒退;未经论证便接受的判准,又显得武断。这一做法将分歧从个别判断转移到了用来裁定这些判断的标准上。

他对斯多葛学派的讨论尤为重要,因为这些讨论保存了有关斯多葛派“把握性印象”的详尽材料。据称,这种印象源于实存之物,能够准确地呈现该事物,并具有虚假印象不可能具备的特征。塞克斯都借助梦境、癫狂、知觉错误以及事物极其相似的情形,质疑真假表象是否真如其所言能够区分。问题不仅在于人是否会犯错,更在于所提出的确定性标志能否经受住怀疑论反例的检验。

塞克斯都还区分了不同种类的符号。回忆性符号通过以往观察到的关联将事物联系起来:烟使人想起火,伤疤使人想起创伤。指示性符号则据称能够通过某种必然关系揭示本性上不显明的事物,例如将身体运动视为揭示灵魂的符号,而灵魂原本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认识。他允许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依赖回忆性符号,同时反对附加在指示性符号之上的独断论主张。这一区分使他的论证不至于成为对一切解释或实践推理的无差别否定。

对证明的考察同样追问:论证能否不依赖有争议的预设,便确立尚不显明的事物?其前提必须可信,前提与结论之间的联系必须有根据,而且所提出的推论关系本身也必须能够辨明。塞克斯都仔细审视了证明的各种定义,以及一个论证在何种条件下才算真正揭示了某种事物。这些讨论为研究古代演绎推理理论提供了材料,不过,他的目的并不是建立一套替代性的证明理论。

他对归纳推理的探讨也强调,已考察的事例与一般性结论之间存在鸿沟。穷尽所有事例或许并不可行,而不完全的考察又无法排除尚未检视的反例。这预示了后来归纳问题的一条思路,但塞克斯都并未提出大卫·休谟对因果预期与习惯所作的独特分析。他的论证属于一项更广泛的工作,旨在使有关证据与证明的相反主张相互制衡,而不是系统地建立一种实证心理学,说明人类必然会如何推理。

语言、怀疑论表达与自指

塞克斯都的哲学依赖语言,却又不断质疑哲学陈述似乎蕴含的立场承诺。“并不更是如此”“不作任何断定”“一切皆无定论”以及“每一个论证都有一个同等有力的论证与之对立”等表达,看起来可能是在宣告普遍适用的学说。因此,塞克斯都解释了怀疑论者如何能够使用这些表达,而不声称自己已对实在作出确凿描述。这些表达是在报告探究当下所处的状态,而非确立有关一切可能的对象或论证的真理。

“并不更是如此”这一表述体现了这种做法。在怀疑论的用法中,它不必意味着两个相互矛盾的命题同时为真或同时为假,而是表示,说话者并不认为其中一个比另一个更有说服力。同样,“不作任何断定”也不是声称任何事情都永远无法判定。这句话意在表达的,仅限于说话者目前无法对所探究的问题作出定论。因此,塞克斯都的讨论将话语的语用情境置于理解其哲学意义的核心位置。

其中一个格外鲜明的比喻是泻药:它在排出所清除的物质时,也将自身一并排出。怀疑论论证可以动摇独断论的主张,而不必留存下来,充当新的学说基础。塞克斯都还将其作用比作使用后便被丢弃的梯子。这类比喻回应了一种反驳:反对证明、断言或知识的论证,必然也会推翻自身。怀疑论者无须把怀疑论自身的表述排除在它所促成的悬置判断之外。

这一回应并未消除自指带来的所有困难。读者仍可能追问:怀疑论者是否必须相信某些论证确实有效、分歧确实存在,或者悬置判断已经发生?塞克斯都的措辞往往将这些说法标示为表象或对所受感受的报告,而非关于事物本性的结论。因此,他的立场能否成立,取决于这种区分能否在实际推理中得到维持,而不只是能否避开几句措辞强烈的话。

这场争论还延伸至语言哲学以及信念的本质。一种解读允许怀疑论者持有日常信念,同时将悬置判断主要限于理论层面的立场承诺。另一种解读则认为,怀疑论更深入地触及了日常生活中关于事物实际状况的判断。塞克斯都的著作为这两种解读都提供了依据:他允许日常言谈和行为,但有时又以极其宽泛的措辞描述悬置判断。由此产生的张力涉及两个问题:断言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与立场承诺分离,以及一种哲学实践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常用词语的意义。

自然哲学、因果关系与神学

塞克斯都对自然哲学的批判,考察了古代思想家用来解释世界的基本框架。他讨论的主题包括物体、位置、运动、时间、生成、消灭、数,以及部分与整体的关系。这些讨论并非要提出一套与其他学说相抗衡的物理理论,而是要揭示各种解释之间的冲突,并考察能否对其核心概念作出自洽的界定。他所针对的,往往是关于事物的显现背后或底层必然存在什么的主张。

他对因果关系的讨论体现了这种方法。原因是相对于结果来理解的,但这种关系会引出有关先后次序、同时存在和依存关系的问题。如果原因与结果必须同时存在,就很难解释其中一方如何产生另一方。如果原因先于结果,那么在结果尚未存在时,相应的因果关系似乎也就不存在。塞克斯都是针对特定的哲学解释来展开这些难题,而不是主张人们必须放弃对事件的日常预期。

关于时间的论证追问:过去、现在与未来如何能够构成一个实存的整体?过去已不复存在,未来尚未存在,而现在则引出了可分性和持续时间的问题。关于运动的论证同样探究运动物体、它所占据的位置及其经过的各个位置之间的关系。这些论证属于一个源远流长的古代思想传统,埃利亚的芝诺也是其中的一员;不过,塞克斯都编排这些论证,有其独特目的,即提出相互对立的考量。

神学讨论考察了有关神的存在、本性与天意的观念。塞克斯都考察了诸神是否具有形体、具有什么特征,以及神对世界的治理与世界的实际状况有何关系等问题上的分歧。他还仔细审视了从秩序或表面上的设计出发所作的推论。他的论证保存了有关古代宗教哲学的宝贵资料,尤其是与斯多亚学派及其他希腊化时期学派相关的立场。这些论证是辩证式的考察,而非直接宣告无神论。

他将哲学探究与日常宗教实践区分开来,明确体现了这一差别。塞克斯都说,怀疑论者可以遵循惯常的宗教礼仪,而无须独断地认可某种关于神之实在的理论。同样的思路贯穿于他对自然的讨论:体验运动、使用时间表述或对事件作出反应,并不要求先解决关于运动、时间或原因的每一个哲学问题。这种区分是否完全站得住脚,仍有争议;但要理解为什么他对自然哲学的批判并不等于否定经验中的世界,这一区分至关重要。

伦理学、日常生活与无所作为的指责

塞克斯都在伦理问题上的讨论,质疑任何事物在本性上是善、恶或无所谓善恶的主张。个人与群体之间的分歧,是相互对立的考量的一个主要来源。在某种环境中被视为光荣的做法,在另一种环境中可能遭到谴责;人们因认为有益而追求的事物,也可能带来痛苦。这些差异并不能直接证明一切价值都仅仅是相对的。相反,它们使这样一种主张受到质疑:某一特定评价能够清楚无误地表达事物客观的自然属性。

他的论证也涉及评价所产生的心理后果。一个人若认为某种事物本性上是善的,就可能在得不到它时感到苦恼,在得到它之后又担心失去。一个人若认为某种经历本身就很可怕,那么他所承受的,可能不仅是这一经历,还有这一判断带来的额外纷扰。悬置判断可以消除、或至少减轻这层额外的负担。由此形成的论述与古代伦理学相通:伦理学是对如何生活的实践性关切,而不只是对道德命题进行抽象分类。

一个显而易见的反对意见是,悬置判断会使行动成为不可能。选择似乎要求人们判断某个选项更为可取,而有意而为的行为似乎也依赖于对所处情境的信念。塞克斯都的回应是,将对不可避免的表象的认可,与对实在所作的独断断言区分开来。怀疑论者会回应饥饿、寻求栖身之所、使用语言并从事某种技艺,而不必先证明一套有关营养、天气、意义或专业能力的哲学理论。这里的主张并不是说,行为完全不需要任何心理上的指引,而是说,行为不必建立在怀疑论探究所针对的那些有争议的立场之上。

在《皮浪主义纲要》第一卷第23—24节中,塞克斯都描述了日常生活的四重指引:自然的引导、感受的迫使、法律与习俗的传承,以及技艺或技能的传授。自然赋予的能力使知觉和思考成为可能;饥饿与口渴引发实际的应对;社会教养提供惯常的行为模式;训练则使人能够胜任某项活动。他将这些视为不作独断承诺也能生活的方式,而不是一套道德体系中经过独立论证的基础。

一些重要的诠释问题仍然悬而未决。遵循习俗,并不能证明这些习俗在道德上正确;对于如何评判传承下来的不同实践之间的冲突,塞克斯都也没有提供普遍理论。因此,他的论述既不是对道德客观主义的直接辩护,也不是一种明确宣称各个群体的标准同样有效的学说。尚未解决的问题是,日常行动究竟需要在多大程度上作出价值判断方面的承诺。这一问题将古代关于无所作为的反对意见,与现代关于全面悬置判断能否构成一种融贯的人类生活的争论联系起来。

流传、近代早期的接受与诠释

塞克斯都的历史重要性,部分取决于他的著作经由希腊文手稿的传抄而保存下来。古代皮浪主义并未作为一个有组织的学派持续保持显著地位,许多更早的怀疑论著作也已散佚。因此,在古代传统中成书较晚的这些文本,反而成为后世读者接触皮浪主义论证的主要途径。由此,塞克斯都既是一位具有独特哲学实践的作者,其著作也汇集了从早期论争中传承下来的材料。

1562年,亨利·艾蒂安出版了《皮浪主义纲要》的拉丁语译本,成为塞克斯都在欧洲得到更广泛接受的一个关键时刻。1569年,让蒂安·埃尔韦的《驳学者》拉丁语译本也随之问世。这些出版物使无法直接阅读希腊文手稿的读者得以接触大量怀疑论论证。它们问世之时,正值宗教与思想冲突激烈的时期,这也促使关于判准、分歧与确定性的论证被运用于远远超出其古代原初语境的领域。

米歇尔·德·蒙田广泛借鉴了塞克斯都著作中的材料,尤其是在1580年收入《随笔集》出版的《为雷蒙·塞邦辩护》中。关于不同风俗的记述、人与动物能力的比较,以及对理智自负的批判,都成为蒙田自身文学与哲学探索的资源。然而,借用并不意味着照搬。他对判断、习惯、宗教及自我描述的思考,将古代论证置于一项截然不同的文化事业之中。

近代早期哲学的兴起,使怀疑论的挑战进一步受到重视。勒内·笛卡尔力求找到一个能够经受彻底怀疑的稳固基础,而后来的思想家则争论,这样的确定性是否能够实现,又是否必不可少。这些哲学探索与塞克斯都的关系各不相同:必须区分直接的文本影响、共同采用的论证,以及更广泛的怀疑论传统。休谟明确讨论过皮浪主义,并将其激进倾向与较为温和的怀疑论作了对比,从而使塞克斯都提出的实践问题——人能否始终悬置判断而生活——成为后世评价的核心。

现代学术研究同样改变了诠释的着眼点。如今,塞克斯都不再仅被视为知识反驳意见的搜集者。学者们考察他所使用的医学类比、他对传承文献的处理、其非断言式语言的效力,以及怀疑论探究与日常信念之间的关系。一项颇具影响的争论,体现为“乡野式”怀疑论与“都市式”怀疑论的对立:前者将悬置判断广泛延伸至日常生活,后者则将其集中于理论或哲学上的立场。这场争论的文本依据在于,塞克斯都一方面坚持广泛悬置判断,另一方面又坚持怀疑论者能够在不放弃探究的同时参与日常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