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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置

悬置即暂不作判断,在古代怀疑主义中指不予赞同,在现象学中指将有关世界的预设置于括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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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置是指暂停或不作判断。这个术语源自希腊语 epochē(ἐποχή),意为抑制或暂停,在哲学中有两种尤为重要的用法。在古代哲学怀疑主义中,当探究未能提供足以在对立立场之间作出选择的决定性根据时,悬置意味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某个主张。在埃德蒙德·胡塞尔的现象学中,悬置则意味着将日常生活中对世界存在的认可暂置一旁,以便考察经验及其与对象的关系。这两种用法都拒绝将某种立场视为理所当然,但目的和方法各不相同。

悬置、否定与怀疑

对一个命题悬置判断,不同于断定它是假的。一个人若对某个对象是否具有某种属性悬置判断,就既不肯定它具有该属性,也不肯定它不具有该属性。悬置也不同于“这个问题无法回答”这一更强的主张,因为后一主张本身也需要证成。

悬置不一定意味着没有经验、不加注意或不从事实践活动。一个人可以留意事物如何显现,考察相互竞争的解释,并采取行动,而不必对某个有争议的理论问题作出定论。不过,这类活动与信念之间的关系,仍是解释古代怀疑主义时的一个核心问题。

在当代认识论中,悬置判断通常被视为一种有别于相信和不相信的态度。它不一定等同于将某个命题为真的概率设为二分之一。一个人可能因为现有证据不足、相互竞争的考量尚未得到解决,或问题本身不够清晰而悬置判断。

古代怀疑主义

皮浪主义的探究

悬置是皮浪主义的核心概念。这一怀疑主义传统以埃利斯的皮浪命名。现存古代文献中,对它最完整的阐述见于塞克斯都·恩披里柯的著作,尤其是《皮浪主义纲要》。不应将后世的这一传统视为对皮浪本人学说的直接、如实记录;我们对其学说的了解来自间接记载。

塞克斯都将怀疑主义描述为一种使显现与论证相互对立的能力:它们呈现出势均力敌的状态,由此引向判断悬置。这种平衡通常称为“等力”,指的是相互竞争的考量在探究者看来所具有的力量。它不要求从一个中立立场出发,证明相互矛盾的主张在客观上同样真实或具有相同的概率。

因此,怀疑主义者并不以一种普遍否定的学说取代肯定性的学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被认识”本身就是一个关于知识界限的主张。相比之下,皮浪主义的悬置使探究保持开放:虽然尚未找到决定性的解决办法,考察仍在继续。

导向悬置的论证

古代怀疑主义者将反复出现的考量组织为“式”,也就是论证模式。其中包括感知者之间的差异、情境的变化、习俗与学说之间的冲突,以及在不依赖其他有争议主张的情况下证成某个主张所面临的困难。

其中一些论证涉及认识论证成。当一个主张受到质疑时,其捍卫者可能诉诸另一个主张,由此形成回溯;也可能止步于一个缺乏支持的假设;或者采用最终仍依赖原主张的推理。这些模式并不直接确立另一套关于实在的解释。它们在怀疑主义中的用途,是动摇人们对于某个争议立场已得到充分确立的信心。

这些论式还提醒人们注意:事物显现为何种样子,与它独立于这种显现究竟是什么,并非一回事。怀疑主义者可以说蜂蜜尝起来是甜的,却不因此断定甜是否属于蜂蜜的本性。

宁静与日常生活

在塞克斯都的叙述中,悬置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意见方面的宁静,即不受扰动。这种联系被描述为怀疑主义者实际遇到的情形,而不是由悬置在逻辑上必然推出的结论。悬置并不消除饥饿、疼痛或其他不由自主的感受;怀疑主义的理想容许这些情况下的不适继续存在。

古代有一种重要的反对意见认为,悬置会使行动变得不可能。塞克斯都回应说,怀疑主义者可以依照显现、身体需要、承袭的习俗和习得的技能生活,而不必声称自己已经确立了事物的终极本性。

这一回应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容许日常信念,仍存在争议。有些解释认为,皮浪主义的悬置主要针对理论性或独断性的主张;另一些解释则认为,其范围要广泛得多。因此,悬置的适用范围是解释古代怀疑主义的核心问题之一。

学园怀疑主义

在柏拉图学园内部怀疑主义的发展过程中,尤其是在阿尔克西劳斯主持学园期间,暂不赞同也发挥了重要作用。针对斯多葛学派关于确实可靠的认知的理论所提出的论证,使暂不赞同成为一个重要的哲学问题。

学园怀疑主义与皮浪主义并不是同一个思想流派。双方代表人物在如何界定知识、如何看待具有说服力的显现,以及能否断言某些特定的怀疑主义结论等问题上存在分歧。悬置属于这场更广泛的古代论争,而非某一学派所独有。

胡塞尔的现象学悬置

自然态度

胡塞尔借用这一术语来指称一种方法,其目的不是达到怀疑主义的宁静,而是系统地考察经验。在日常生活中,人们通常将所遇到的对象和事件视为存在于一个共同世界之中。胡塞尔把这种取向称为自然态度。

现象学悬置暂停对这种日常认可的参与。它并不断言世界不真实,不摧毁日常确信,也不要求将知觉视为幻觉。相反,它只是不再将世界的存在当作考察中不容置疑的前提。

“置于括号中”是描述这一操作的常用说法。被置于括号中的事物仍然可以得到描述,但出于特定的方法论目的,对它的日常认可暂时不再发挥作用。

置于括号中使什么得以呈现

以对一棵树的知觉为例。通常的考察可能会问它是什么树种,或有多高。现象学探究则考察这棵树如何在经验中被给予:它从某个特定视点呈现,经历不断变化的显现,被经验为具有未被看见的侧面,并在接连发生的知觉中被辨认为同一棵树。

悬置并不是把树排除在考察之外,只留下一个孤立的心理图像。它将注意力转向被经验的对象与其显现方式之间的关系。这使得对意向性的考察成为可能;所谓意向性,就是意识指向某物的特性。

这种探究能够考察知觉、记忆、想象、期待和判断,而不将这些行为一概等同起来。将对存在的承诺置于括号中,并不会抹去看见一个对象、回忆它和想象它之间的差别。

悬置与还原

胡塞尔将悬置与现象学还原紧密联系起来,但他在不同时期著作中的术语用法并不完全一致。一种有助于理解的区分是:悬置指暂停日常的承诺,而还原则指将考察转向经验结构,以及对象获得意义与有效性的条件。

这两种操作都不只是通常意义上的内省。胡塞尔的研究不仅关心个体心灵内部发生了什么,也关心客观性、时间上的连续性和一个共同世界如何通过经验变得可理解。

他对悬置的运用,也不同于与勒内·笛卡尔相关的方法怀疑。笛卡尔式怀疑通过考量信念是否可能为假来检验信念。现象学的括号化则不一定引入这样的怀疑:一种确信可以在心理上保持完好,同时其有效性不被用作前提。

后来的运用与方法论争论

悬置和括号化的说法影响了宗教学及质性研究中的现象学进路。在这些领域中,它通常指暂时搁置研究者预先持有的理论性或评价性假设,以便描述某个现象是如何被经验或理解的。

这些改造后的用法不同于胡塞尔的先验研究计划。研究者努力识别自身成见,并不自动构成现象学还原;方法论上的括号化本身,也不足以证明某种描述不含解释。

一个主要问题是,悬置究竟能够贯彻到何种程度。受马丁·海德格尔和解释学影响的进路强调,理解始终已经在实践、历史和语言的背景中运作。这使人们怀疑,探究是否能够达到一种完全没有预设的立场。现象学方法的支持者则可以作出区分:清除一切假设是不可能的,但把特定假设明确呈现出来,并暂停其未经审视的权威,则是一项较为有限的任务。

古代含义与现象学含义之间的主要区别,仍在于方法:皮浪主义的悬置面对尚未解决的对立而暂不赞同,胡塞尔式悬置则将日常承诺置于括号中,以开辟一个考察领域。仅就悬置本身而言,两者都不等于否认世界,也不等于宣称一切知识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