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质是从体验者自身的立场来看,体验所具有的性质:头痛时感到的疼痛、成熟番茄看上去的红色、咖啡的味道,或小提琴的声音。其英文单数形式为 quale。在心灵哲学中,这一术语通常指意识中使体验呈现出某种特定感受的那些方面。不过,它的含义仍有争议。有些哲学家仅用它来指体验的特征;另一些哲学家则将其专用于那些被认为是内在的、私密的、不可言说的,或可被直接把握的性质。
感受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对行为、信息处理和大脑活动的描述,似乎仍无法回答:为什么一种心理状态会带有任何可感受到的特征,又为什么它恰好带来这样的感受。这一议题将身心问题与知觉、自我认识、科学解释以及他人心灵等问题联系起来。涉及感受质的论证并未确立某种公认的意识理论。相反,这些论证梳理了围绕以下问题的分歧:什么需要得到解释,哪些类型的解释才算充分,以及人们通常对主观体验的理解是否需要修正。
历史起源与发展
如今归在感受质名下讨论的哲学问题,远早于这一术语的现代用法。近代早期有关感官性质的争论,将归属于物理对象的属性与这些对象所引发的体验区分开来。在《人类理解论》(1690年)中,约翰·洛克区分了第一性质与第二性质:前者包括广延、形状和运动,后者则被理解为产生颜色、味道和声音等感觉的能力。这一区分引出了一个至今仍居于核心地位的问题:感觉的特征与引发它的外部原因所具有的属性,究竟有何关系?
洛克还思考过,同一个对象是否可能在不同的人心中产生不同的颜色观念,而他们却无法通过日常语言发现这种差异。这种可能性预示了后来有关光谱倒置的争论。大卫·休谟强调印象的鲜明性,以及印象与观念之间的关系;十九世纪的心理物理学则研究物理刺激与受试者所报告的感觉之间的系统性关系。这些研究并未采用某种统一的现代感受质理论,但它们推动确立了可公开测量的刺激与实际体验到的性质之间的区分。
quale 一词源于一个表示某物属于何种事物的拉丁语表达,早先便已用于哲学,包括查尔斯·桑德斯·皮尔士的著作。C. I. 刘易斯在《心灵与世界秩序》(1929年)中对它作出了影响深远的现代表述。刘易斯将感受质描述为直接所予中可辨认的质性特征。他的论述并不等同于后来那种认为体验包含私密、不可言说的心理对象的主张,而是属于一个更广泛的理论,探讨直接经验与概念解释如何共同促成知识。
二十世纪关于感觉材料的讨论提供了另一个重要背景。感觉材料被提出作为意识的直接对象,例如视觉中呈现的一块色斑。感受质与感觉材料并不能互换使用:感觉材料通常被视为被体验到的某种东西,而感受质则通常被视为体验本身的一种性质。尽管如此,有关幻觉、表象和知觉意识的论证,仍经常在这两种框架之间转换。
当代争论的形成,伴随着对行为主义和功能主义心灵解释的挑战。托马斯·内格尔的《成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样的?》(1974年)、弗兰克·杰克逊于1982年和1986年发表的有关知识论证的论文,以及约瑟夫·莱文在1983年对解释鸿沟的讨论,都使主观特征成为有关物理解释的论证的核心。丹尼尔·丹尼特的《奎因化感受质》(1988年)则质疑了一种广为接受的感受质观念是否自洽。这些著作确立了两个相互对立、至今仍塑造着这一领域的问题:物理层面的解释是否遗漏了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以及所谓的遗漏是否源于一种具有误导性的体验观。
这个术语涵盖什么,又不涵盖什么
在当代最宽泛的用法中,感受质指的是现象特征,即某种体验对体验主体而言是什么样的。视觉体验可以包含色调、亮度、空间布局和表观运动。听觉体验可以包含音高、响度、音色和节奏。身体体验包括压力感、温热感、痒感和痛感。情绪发作也可能具有独特的感受特征,不过情绪还涉及判断、身体变化、动机以及与具体情境的关系。
这种宽泛用法应与一组更强的主张区分开来。按照一种颇具影响力的界定,感受质是体验的内在属性,除主体自身外,任何人都无法直接观察到它们;它们无法用语言完整描述,却能被主体即时觉察。这些特征在逻辑上可以彼此分离。某种体验属性可能被直接觉察,却未必能被确切无误地认识;它可能难以描述,却并非非物理的;它也可能依赖于主体与环境的关系,而非完全内在的属性。许多分歧针对的是这组更强的主张,而不是日常感觉是否存在。
体验本身的性质与体验所表征的性质之间的区别尤为重要。当一个番茄看起来是红色时,体验将红色呈现为番茄所具有的性质。通常,它并不会将体验本身呈现为一个红色物体。尽管如此,有些理论仍认为,视觉状态具有某种质性属性,可以解释番茄为何呈现出那样的样貌。另一些理论则主张,应通过体验所表征的外部世界属性来理解其现象特征。这场分歧关乎如何分析体验,而不是番茄能否看起来是红色的。
现象意识也有别于通达意识;内德·布洛克在1995年对这一区分作了系统而有影响力的阐述。通达性关乎信息能否用于推理、言语报告和行动控制,现象性则关乎处于某种状态时有怎样的感受。这一区分使我们能够追问:信息能否在没有相应体验的情况下被处理和使用?或者,体验所包含的细节能否多于可供报告的细节?不过,仅凭这一区分本身,并不能确立这两种意识形式彼此独立。
质性体验的范围仍有争议。一种相对狭义的观点主要将感受质与感官状态和身体状态联系起来。较宽泛的观点则将理解一个句子、突然领会一个证明、回忆一件往事或在心中思考某个念头的体验也纳入其中。这场关于认知现象学的争论所追问的是:除了伴随思考的意象、内在言语和情绪之外,思考是否还具有独特的体验特征。相关问题还涉及心境、时间流逝的感受以及能动感。
因此,“感受质存在”这一陈述可以表达强度差异很大的立场。它可能仅仅意味着不同体验给人的感受有所不同,也可能是在主张一种关于私有、内在心理属性的特定理论。评价一个论证,需要先明确它所采用的是哪一种含义。
第一人称知识、私密性与描述
感受质与内省密切相关,内省是指关注自身心理活动并对其作出判断的能力。一个人在品尝柠檬时,通常无须测量任何刺激,就能将当下的感觉与巧克力的味道区分开来。这种看似直接的第一人称认识途径,不同于探究他人体验所采用的方法;后者通常涉及自述、行为、生理指标和情境信息。这种不对称性促使一些人主张,主观体验具有独特的认识论地位。
独特的认识途径并不意味着绝不会出错。一个人可能不确定某种感受究竟是焦虑还是兴奋,可能记错疼痛曾经有多强烈,也可能未能察觉某种感觉的渐变。对体验的判断还可能取决于注意、预期以及可用于描述它的概念。因此,必须区分两种主张:一种是某种体验确实发生了,另一种则是关于该体验的确切性质、结构或成因的每一项判断都正确无误。
所谓感受质的不可言说性,同样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一个人可能发现,无法向从未尝过任何类似味道的人传达菠萝的滋味。然而,感官体验仍然可以通过公共语言得到广泛描述。颜色词汇、音乐术语、风味描述和心理物理量表,都使系统性的比较成为可能。无法完整传达一种体验,并不表明关于它就说不出任何有信息价值的话,也不表明体验的性质缺乏可供公共探究的结构。
关于私密性质的问题,与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的私人语言论证相交汇。在《哲学研究》(1953)中,维特根斯坦考察了这样一种语言构想:其中的符号指称只有单个说话者才能接触到的感觉。他的论证质疑的是,人们为识别这些符号并正确地再次使用它们所提出的标准。这个论证并非简单地否认人有感觉。它与感受质的关联在于:很难解释那些据称具有私密性的事物,如何能够独立地确定公共感觉词语的意义。
私密性也将感受质与他心问题联系起来。我们接触他人体验的方式,与接触自身体验的方式并不完全相同,但这并不意味着日常生活中认定他人具有意识就缺乏依据。共同的身体构造、相似的行为、共有的环境,以及自述中可靠的规律,都提供了证据。哲学上的分歧在于这些证据的性质和证明力,以及是否仍然存在一道额外的推论鸿沟。
还需要进一步区分对某种体验的亲知与关于它的命题性知识。通过亲身经历而认识疼痛,可能不同于掌握有关疼痛的生理学事实。这种差异究竟揭示了认识某种本属物理状态的特殊途径,还是揭示了对非物理性质的认识,则是另一个问题。对这两个问题的区分,构成了有关感受质的一个极具影响力的论证的基础。
知识论证与玛丽的房间
知识论证追问:完备的物理知识是否包含对经验特质的认识?这一论证最著名的表述是弗兰克·杰克逊提出的玛丽情境,最初见于《副现象的感受质》(1982),随后在《玛丽不知道的事》(1986)中得到进一步阐述。玛丽是一位科学家,一直生活在黑白环境中,同时掌握了有关人类色觉的全部物理信息。她了解相关的光学、神经生理学及行为事实,却从未有过通常的彩色视觉体验。
当玛丽走出房间,看到一个红色物体时,她似乎由此得知了看见红色是怎样一种体验。该论证提出,既然她此前已经掌握了全部物理信息,那么她新学到的东西就必然涉及物理信息未能涵盖的内容。如果这一推理成立,那么物理主义——大致而言,即认为一切都是物理的,或以适当方式依赖于物理事物的观点——就是不完备的。
情境中对玛丽知识的设定至关重要。现实中的科学家并不掌握全部物理信息,而日常生活中从经验中学习的事例,本身也不足以确立这一论证。相反,这一情境采用了一种理想化设定:即使物理知识不受任何限制,据说仍会有某些东西未被认识。因此,它是一个探讨不同种类知识之间关系的思想实验,而不是对当代神经科学局限性的预测。
物理主义者的回应在玛丽究竟获得了什么这一点上存在分歧。能力假说尤其与劳伦斯·内米罗和大卫·刘易斯有关,认为她获得的是实践能力,例如辨认、记忆或想象颜色的能力。按照这种解释,得知红色看起来是什么样,并不一定意味着发现了一个此前未知的非物理事实。对此的一项主要反驳是,玛丽似乎还能够对自己的体验作出新的事实判断,而不仅仅是运用新技能。
另一种回应承认玛丽获得了新知识,但否认她接触到了新的非物理事实。同一种物理状态可以通过两种不同的呈现方式被认识:一种是通过科学描述,另一种是通过亲身经历该状态。亲知理论强调与经验的直接接触。现象概念策略则强调,那些通过经验才能获得的概念,不同于通常的物理概念或功能概念。这些进路区分了认识方式之间的鸿沟与存在层面的鸿沟。
杰克逊后来否定了自己最初所捍卫的反物理主义结论。这一转变并未终结该论证的影响,因为我们可以独立于作者后来的立场,评估论证的前提及其回应。持续争论的问题在于:玛丽新的认识状态是否要求世界中存在一种新的属性,还是说,同一个实在能够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进入认知。
光谱倒置、感受质缺失与功能组织
光谱倒置情境探讨的是:两个人能否在辨别能力、语言和行为上完全相同,却拥有系统性不同的颜色体验。一个人看青草时的体验,可能类似于另一个人看成熟番茄时的体验,尽管两人都已学会把青草称为“绿色”,把番茄称为“红色”。完全倒置情境的设定要求保留日常判断中一致与分歧的通常模式,因此,仅仅询问颜色名称并不能察觉这种差异。
这类论证在哲学上往往针对功能主义。功能主义通过心理状态与感觉输入、其他心理状态及行为输出之间的因果关系来刻画心理状态。如果两个系统在所有相关的功能组织上都完全相同,却具有不同的感受质,那么功能组织就无法完全决定体验的现象特征。因此,这一情境所追问的是:即使因果角色相同,体验本身是否仍可能不同。
并非任何简单的颜色互换都能构成一个自洽的倒置情境。人类颜色体验具有结构化的组织,涉及色相之间的相似性、饱和度、明度以及对立关系。黄色并不只是一个可以任意与蓝色互换、同时让所有体验关系保持不变的标签。一个成立的倒置情境必须解释,所提出的变换如何保留辨别与相似性的完整模式,或者明确说明允许哪些关系发生变化。因此,尽管这一论证最终关乎可能性,色觉研究所揭示的经验性约束仍然重要。
感受质缺失案例提出了一个更强的设想:某个系统或许能够复现与人类心智相关的功能组织,却完全没有任何体验。内德·布洛克在《功能主义的难题》(1978年)中考察了一些系统,其组成部分共同实现了相关的功能组织,其中包括广受讨论的以人群构成的模拟系统。这类案例旨在质疑功能组织是否足以产生体验。它们的说服力取决于:所设想的系统是否真正保留了相关的功能组织,以及人们对陌生实现方式的直觉是否可靠。
持相反立场的论证则考察逐步替换的情形。假设生物神经元被逐个替换为保留其因果角色的装置。戴维·查尔默斯在1995年对“渐隐”感受质与“舞动”感受质的讨论中追问:如果功能组织保持不变,而体验消失或发生剧烈变化,会出现什么情况?由于主体的判断与报告也会在功能上保持不变,体验便可能发生重大变化,却不被主体在通常的认知意义上察觉。查尔默斯以这一后果为依据,支持组织不变性原则。
这些争论区分了实际的神经依赖关系与必然性。在人类身上,一种体验可能依赖特定的脑过程,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过程就是实现该体验的唯一可能方式。反过来,多重可实现性的可能,也不能自动证明每一种功能等价的构造都必然具有意识。争论的焦点在于:除抽象组织之外,一种具体实现方式是否还有其他特征对其主观感受特征至关重要;如果有,又是哪些特征。
解释鸿沟、僵尸与物理必然性
解释鸿沟指的是这样一种看似难以理解的问题:为什么某个物理过程会具有某种特定的主观性质。约瑟夫·莱文在《唯物主义与感受质:解释鸿沟》(1983年)一文中提出了这一表述。即便将疼痛等同于某种神经过程,这种等同似乎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个过程会让人感到疼痛,而不是产生别的感受,或根本不具有任何可感受到的性质。问题在于解释能否使人理解这种联系,而不只是缺少解剖学细节。
这一问题与戴维·查默斯于1995年提出的意识的难问题有关,但二者有所区别。对辨别、注意、记忆和报告的解释,或许能够解释与意识相关的能力。难问题所追问的是:为什么这些能力的运作竟然会伴随体验?将其他问题称为“容易的问题”,是为了标示所提出的解释类型上的差异,而不是说在科学上解决它们轻而易举。
哲学僵尸是一种假想的存在,在物理上与有意识的人完全相同,却彻底缺乏现象体验。这一设想不同于仅仅没有反应的人,也不同于虚构作品中会活动的尸体。哲学僵尸会谈论意识、辨别颜色,其行为也会与有意识的对应者一样,因为这一设想规定,二者的物理构造和运作方式完全相同。
僵尸论证从一种被认为可以设想的情形,推导出关于可能性的主张。如果一个完全相同却没有意识的物理复制体确实可能存在,那么物理事实就不能必然决定现象事实,这与一些有影响力的物理主义表述相冲突。批评者质疑:在条件得到足够完整的规定之后,僵尸是否仍能被融贯地设想;或者,可设想性是否足以确立形而上学的可能性。一种描述表面上可能可以理解,却掩藏着设想者未能察觉的限制条件。
关于必然性的讨论也借鉴了索尔·克里普克在《命名与必然性》中对同一性的论述。该书以他于1970年发表的系列讲座为基础,于1980年以专著形式出版。如果两个严格指示词指称同一事物,那么它们之间的同一性只要为真,就必然为真。这使得将心脑同一关系仅仅视为偶然相关的尝试面临更复杂的问题。争论随之转向:疼痛及其被提出的物理基础看似可以分离,这究竟类似于我们通常对某种同一关系的无知,还是揭示了更深层的差异?
解释鸿沟并不自动意味着本体论鸿沟。物理主义者可以承认,现有概念尚不能使这种联系变得清晰可理解,同时仍坚持体验是物理的。相反,二元论者可能把这一鸿沟视为证据,认为物理描述遗漏了实在的基本特征。从解释能力的局限过渡到关于何物存在的主张,始终是争论的核心焦点之一。
不同心灵理论中的感受质
心脑同一论认为,至少有些心理状态与大脑状态是同一的,而不只是彼此相关。将这一思路应用于感受质,就是把现象属性等同于神经生物学属性。同一性主张比“大脑事件引起体验”这一说法更强:它认为,同一个事件或属性可以用两种方式来描述。这一理论面临的核心挑战在于解释:为什么这种同一性似乎不像科学中常见的同一性认定那样容易理解,以及体验层面的描述如何与生理层面的描述相联系。
功能主义理论则根据状态所起的作用来界定心理属性。有些理论接受广义上的感受质,却否认感受质独立于功能组织。另一些理论则将对认知的功能分析与一套单独解释现象特征的理论相结合。因此,无论是接受“感受质”这个词,还是拒绝对它的某种狭义定义,都不足以裁定物理主义与非物理主义之间的争论。
身心二元论区分心理与物理,但其内部包含实质上不同的立场。实体二元论假定存在一种承载心理状态的非物理实体。属性二元论则可以承认有机体是物理实体,同时主张其现象属性不可还原。有关感受质的论证往往旨在支持后一主张;这些论证本身并不要求存在独立的非物质实体。
副现象论认为,心理现象,或其中某一部分,例如现象性质,不会对物理事件产生因果影响。这一立场可以容纳这样的观点:物理过程产生体验,而身体行为的原因则完全是物理性的。它面临一个众所周知的问题:如果感受质对言语或判断没有影响,那么关于感受质的陈述如何能与其所描述的体验建立恰当的联系?对此的回应区分了基于因果联系的知识与其他可能的亲知关系或依赖关系,但这一问题仍然不容忽视。
泛心论将体验性或原体验性特征视为自然界中基本且广泛存在的特征,以此处理这一问题。这样一来,它就避免了从完全不具体验性的基础中推导出体验,但它必须解释,基本的体验要素如何与有机体统一的意识相联系。这通常被称为组合问题。罗素式一元论借鉴了伯特兰·罗素的一个观点:物理科学描述的是关系特征与结构特征,却并未确定承载这些特征的事物具有怎样的内在本性。有些版本的罗素式一元论将这种内在本性等同于现象属性或原现象属性。
这些立场表明,感受质并不专属于某一种形而上学学说。争论涉及几个可以区分的问题:体验属性是否真实存在,它们是否是物理性的,它们能否还原为更基本的属性,以及它们是否会在因果上产生影响。在其中一个问题上达成一致,并不妨碍在其他问题上存在分歧。
表征进路、高阶进路与紧缩进路
表征主义通过体验所表征的内容来解释其现象特征。按照一种常见观点,看见红色与看见绿色的差别,在于所表征的属性不同,而不在于某种额外的、非表征性的心理成分。这里所说的表征必须得到仔细界定,因为无意识的视觉过程也可能携带颜色信息。对于仅凭内容是否就足以解释现象特征,还是需要一种独特的表征方式,各种理论有不同看法。
这一路径的一个重要动机是知觉所呈现出的透明性。当我们把注意力转向某个表面看起来如何时,显现出来的似乎是该表面的颜色、纹理和形状,而不是某个内在视觉对象的内在属性。表征主义者将此视为证据,认为体验的特征与其意向内容紧密相连。批评者则回应说,注意力指向被表征的对象,并不能证明体验不具有额外的质性属性。涉及身体感觉、弥散的情绪以及看似没有结构的体验的案例,也进一步引出了表征式解释的适用范围问题。
意识的高阶理论认为,有意识心理状态与无意识心理状态的区别,在于前者存在一个对其一阶状态的进一步表征。按照高阶思想理论,当一个人产生了恰当的思想,认为自己正处于某种心理状态时,该状态便成为有意识的;高阶知觉理论则诉诸一种类似知觉的监控关系。高阶状态本身不必是有意识的,这种解释也不必要求主体进行有意的自我反思。这些理论旨在解释,为什么感觉表征可以在未被有意识地体验到的情况下发生。
高阶进路面临误表征与复杂性方面的问题。如果高阶状态对底层感觉状态的表征并不准确,那么现象特征究竟取决于底层状态,还是取决于对它的高阶表征,仍有争议。此外,这类理论需要多高程度的表征能力,以及如何适用于婴儿和非人类动物,也都是有待回答的问题。不同版本对这些问题给出了不同答案,并未形成一套统一的解释。
丹尼特的批评针对的是这样一种感受质观念:感受质是内在的、私有的、不可言说的,并且能够被直接把握。他通过一些例子考察了这样的情形:记忆、辨别和判断无法清楚地区分,究竟是体验本身发生了变化,还是对体验的反应发生了变化。这一反对意见并不是说感觉系统不作任何区分,而是说,所设定的那些特殊属性,可能缺乏其哲学作用所要求的稳定同一性条件。
幻觉主义在当代讨论中的重要辩护者包括基思·弗兰基什。这一立场认为,内省将体验表征为具有某些特殊的现象属性,而体验实际上并不具有这些属性。它的解释任务是说明,为什么主体会判断并报告说,这些属性是存在的。反对者认为,要解释现象性为何显得存在,就已经预设了体验。幻觉主义者则把感觉加工和自我表征的存在,与他们所否定的更强意义上的现象属性区分开来,因此,如何界定其所针对的对象就显得尤为关键。
实证研究及其解释限度
科学研究通常并不将感受质作为独立的私人对象来测量,而是研究体验报告、辨别表现、信心判断、神经活动,以及体验发生变化的条件。心理物理学可以通过匹配任务和相似性判断,刻画所体验到的颜色或音高之间的关系。这些方法无需以第一人称的方式直接接触他人的体验,就能确立可重复验证的结构。
对意识的神经关联物的研究,旨在寻找与特定意识内容或意识状态相关的神经机制。实验可以比较感觉刺激相似、但受试者所报告的觉知不同的情形,例如双眼竞争:分别呈现给两眼的互不相容的图像,会交替在知觉中占据主导地位。仅凭相关性,无法确定哪些活动产生了体验、使体验成为可能、由体验引发,或支持对体验的报告。区分这些作用,是一个核心的方法论问题。
盲视涉及一些初级视觉皮层受损者所保留的视觉能力,自20世纪70年代起,劳伦斯·韦斯克兰茨及其同事对此开展了重要研究。在受影响的视野区域内,一些受试者能够辨别刺激的属性,却报告自己没有通常的视觉体验,或仅有有限的觉知。这一现象对将视觉辨别简单等同于有意识地看见的观点提出了挑战。解释这一现象,需要仔细区分客观表现、信心、受损的视觉,以及报告觉知时所采用的标准。
变化盲视提供了另一项重要约束。当视觉中断或其他干扰使变化无法引起注意时,场景中的大幅改变也可能未被察觉。这类结果表明,人们对场景细节的获取并不像日常印象所暗示的那样完整。但仅凭这些结果,无法确定未被报告的细节究竟曾出现在现象体验中、随后又丢失了,还是仅被微弱地体验到,抑或从未得到有意识的表征。不同的竞争理论会从相同的行为局限中作出不同的推断。
体验与报告之间的关系,也影响着不同理论之间的比较。全局工作空间理论将意识通达与信息在各认知系统间的广泛可用性联系起来。整合信息理论则从其提出的体验特征出发,力求刻画系统内在的因果组织。两者都与意识研究有关,但都不能被视为对感受质的所有哲学问题已有公认的解答。即使确定了实现意识通达的神经机制,或给出了因果结构的数学描述,仍然存在应当如何解释这些结果的问题。
将这些研究应用于非人类动物和人工智能,会使证据问题更加突出。行为灵活性、感觉辨别、学习能力和内部组织都可以为比较提供依据,但没有任何一项能够脱离理论,被公认为判定是否存在质性体验的决定性检验。相似的输出可能由不同的机制产生,而缺乏人类语言也不能证明不存在感受。因此,研究需要明确理论所预测的可观察指标,将意识与智能或反应能力区分开来,并区分经验层面的不确定性与关于形而上学不可能性的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