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柏拉图主义认为,数学研究的是抽象对象,这些对象的存在及其性质独立于人类的思维、语言和活动。数、集合和数学结构被视为有待发现的对象,而非人类的发明。这一观点的标准形式包含三项主张:数学对象存在;它们是抽象的,而非物理的;它们不依赖于心灵。这是数学哲学中的一种立场,而不是本身可以通过数学证明来确立的数学理论。
核心主张
数学柏拉图主义首先是一种数学本体论,它说明数学话语谈论的是什么,以及哪些种类的事物存在。
其核心主张通常区分如下:
- 存在性: 数或集合等数学对象是存在的。
- 抽象性: 这些对象不处于时空之中。按照对抽象对象的通常理解,它们也不参与因果相互作用。
- 独立性: 它们的存在和本性不取决于人们是否思考它们、引入符号或采用数学约定。
例如,按照标准的柏拉图主义解释,“素数有无穷多个”这一命题之所以为真,是因为关于自然数的事实。即使没有任何智慧生物来表述或证明它,它仍然为真。
把数学对象描述为处于“柏拉图式领域”之中,是一种比喻。柏拉图主义通常并不假定有一个隐藏的物理场所存放着数。它所主张的恰恰是,数学意义上的存在并不是某种空间或时间意义上的存在。
对象、真理与知识
柏拉图主义与数学真理的客观性密切相关,但二者并不相同。一个人可以认为,数学陈述具有确定且独立于心灵的真值,却不接受这些陈述描述的是抽象对象。反过来,主张数学对象实在的人,也不一定认为任何数学问题,无论如何表述,都有唯一确定的答案。
这一立场还需要与数学知识理论区分开来。相信抽象对象存在,本身并不能解释人类如何获得关于这些对象的知识。对于数学知识究竟建立在理性、直觉、概念分析、科学论证之上,还是建立在这些因素的某种结合之上,柏拉图主义者之间存在分歧。
柏拉图主义也不意味着数学表达式所描述的每个对象都存在。不一致的描述并不自动指称对象,而且不同的柏拉图主义者承认的数学实体范围也不相同。
历史背景
柏拉图与古代哲学
这一名称源自柏拉图。在他的哲学中,有别于不断变化的感性事物、可由理智把握的对象占据着重要地位。他的理念论以及《理想国》中关于数学的讨论,推动确立了这样一种观念:数学理解所涉及的东西,比物理经验更稳定、更精确。
不过,当代数学柏拉图主义并非只是对柏拉图哲学的重述。如何解释柏拉图的数学本体论,包括数学对象与理念之间的关系,仍有争议。现代柏拉图主义者通常不必接受他更广泛的形而上学、回忆说或哲学教育观。
亚里士多德提出了一种影响深远的不同观点:数学研究是从感性事物的特征中进行抽象,而不是以数学实体的独立存在为依据。在后来的哲学中,独立存在的数学对象与数学抽象之间的这种对照,始终具有重要意义。
近现代发展
19世纪末,戈特洛布·弗雷格捍卫算术的客观性,并将数视为对象,而非个人心中的表象。他试图把算术奠基于逻辑学,推动了现代关于数学指称与存在的争论。不过,他的形式系统被发现存在不一致性,因此其基础研究计划后来必须加以重建。
库尔特·哥德尔成为20世纪数学实在论的重要捍卫者。他在某些方面将数学直觉与知觉相比较:二者都被理解为认识主体接触并非由自身创造的对象的方式。他对数学对象的哲学辩护,与他在逻辑学中的技术性成果是两回事。
保罗·贝纳塞拉夫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研究,使两个长期存在的问题更加鲜明:如何将数等同于特定的抽象对象,以及如何解释人们对因果上无法接触的数学实体所具有的知识。这些问题塑造了当代关于柏拉图主义及其替代立场的讨论。
支持理由
日常数学语言与实践
数学陈述看起来会指称对象,并对这些对象进行量化。“存在一个大于100的素数”似乎包含某种存在承诺,就像关于物理对象的日常陈述一样。
柏拉图主义者认为,按字面理解这类陈述,可以保留语言、真理与指称之间的通常关系。如果数学定理为真,而且其中的词项确实有所指称,那么接受数学对象的存在,似乎比系统性地重新解释数学话语更直接。
这一论证依赖于一个有争议的假设:数学陈述表面的语法形式,能够可靠地揭示其背后的承诺。
客观性与发现
数学结果往往不随个人偏好而改变。一旦定义和假设确定下来,一个拟议中的证明就可能由于某些原因而失败,而任何数学家都无法凭决定来改变这些原因。定理还可能揭示出理论提出之初未曾预见的推论。
柏拉图主义者将这种不随意志改变的特征及其带来的意外,解释为数学研究是在发现独立存在的研究对象的证据。人们熟知的“发明符号”与“发现定理”之间的区别,符合这种解释。
这些特征并不能唯一地确立柏拉图主义。游戏、形式语言和其他人为创造的系统,也可能产生其创造者未曾预料的结果。哲学问题在于,数学的客观性是否需要规则及其推论之外的东西。
对科学的不可或缺性
不可或缺性论证主张,数学实体在成功的科学理论中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因此承认它们的存在是有根据的。这一论证尤其与威拉德·范·奥曼·蒯因和希拉里·普特南有关。
一种常见的表述认为:
- 接受一个得到充分支持的科学理论,也就包括接受该理论不可或缺的实体。
- 数学实体对于重要的科学理论不可或缺。
- 因此,接受这些理论,就为相信数学实体存在提供了支持。
这一路论证将数学实在论与科学哲学联系起来,而不只是依靠数学直觉。较新的版本强调数学在解释中的贡献:数学特征可能有助于解释物理模式,而不仅仅是便利计算。
批评者质疑数学对象是否真的不可或缺,使用数学是否要求相信其对象的存在,以及科学证据是否以同样的方式支持对数学实体和物理实体的承诺。即使这一论证成立,它也可能只能为科学所需的数学提供辩护,而不能为纯数学的所有部分提供辩护。
主要挑战
认识论问题
核心的认识论挑战是:人类如何能够认识那些不与自身发生因果相互作用的对象?
关于物理对象的知识,往往依赖涉及因果关系的感知过程或仪器探测过程。如果数和集合无法影响感官或仪器,那么关于它们的信念如何与它们的性质建立可靠联系,就不清楚了。
仅仅指出数学使用证明,并不能解决这一问题。证明按照公认的规则从前提推出结论;但人们仍然可以追问,我们如何知道前提,规则是否适当,以及它们与独立存在的对象有什么关系。
柏拉图主义者的回应包括诉诸先验知识、阐释理性理解,以及主张数学信念通过科学获得间接支持。另一些回应则拒绝接受“一切知识都必须涉及因果接触”这一假设。在这场争论中,这些策略都没有得到各方的一致认可。
贝纳塞拉夫的同一性问题
在集合论中,数可以由不同的对象来表示。例如,在冯·诺伊曼构造中,
在另一种构造中,每个后继数都是仅以其前一个数为元素的单元素集:
这两种构造都可以表示自然数序列,但它们却为数 指派了不同的集合。通常的算术并没有提供明显的理由,说明为什么应将数等同于一种构造中的对象,而不是另一种。
贝纳塞拉夫提出的挑战是:算术似乎确定了数之间的关系,却没有确定这些数究竟是哪些可以独立刻画的对象。柏拉图主义者可以回应说,数是原初对象,而不是集合。另一种回应是采用数学结构主义,主要将数视为结构中的位置。因此,这一挑战并未直接驳倒所有形式的柏拉图主义,但它揭示了将数简单还原为集合所面临的困难。
本体论的简约性
批评者认为,抽象数学对象引入了超出描述具体实在所需的承诺。这一反对意见常常援引奥卡姆剃刀:不应假定不必要的实体种类。
柏拉图主义者回应说,解释上的效用、体系上的融贯性,或数学按字面理解为真,都可以为此类承诺提供正当理由。双方的分歧既涉及抽象对象是否必要,也涉及什么才算是接受这些对象的充分理由。
欠决定性与基础
数学允许存在不同的基础框架,也允许对常见公理作出彼此不相容的扩展。例如,在集合论中,假定包含选择公理的标准策梅洛—弗兰克尔公理体系是一致的,那么连续统假设就独立于这一公理体系。
这给柏拉图主义者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一命题是否具有超出这些公理的确定真值,还是不同的合理宇宙会给出不同答案?一些人主张存在一个唯一的预期集合宇宙;另一些人则接受多个宇宙或结构。
独立性结果本身并不能解决这一哲学问题。它们确立的是从特定公理出发进行推导的限度,而不是对数学实在是否存在作出一般性裁决。
不同类型与相近立场
柏拉图主义涵盖多种观点,而非单一、详尽的本体论。
对象柏拉图主义将数学实体视为独立存在的对象。其不同版本的分歧在于,究竟是数、集合、函数,还是其他实体具有基础地位。
结构主义柏拉图主义将抽象结构视为独立存在,并通过数学对象在这些结构中所处的位置来理解它们。结构主义并不总是柏拉图主义的:有些版本避免承诺独立存在的抽象结构。
丰裕柏拉图主义承认范围极其广泛的数学结构。这类进路的目标之一,是解释为什么合理的数学推理不必确定某个唯一具有特殊地位的对象总体。其支持者必须澄清哪些结构存在,以及数学知识如何获得保障。
有些替代立场拒绝标准柏拉图主义的一项或多项承诺:
- **唯名论**否认抽象对象,并试图提出不必承诺这些对象存在的数学解释。
- **数学虚构主义**的一种有影响力的形式认为,数学话语是有用的,但不接受它表面上谈论的对象是真实存在的。
- **形式主义**强调形式系统以及依照规则进行的操作,不过不同形式主义进路的哲学适用范围有所不同。
- **直觉主义**将数学奠基于构造活动,并反对不受限制地使用某些经典原则。
- **逻辑主义**试图为数学建立逻辑基础。它未必是柏拉图主义的替代立场:逻辑主义者也可以承认抽象对象。
这些分类针对的是不同问题。基础研究纲领关注数学如何组织或获得辩护;本体论立场关注什么存在。它们不一定划分为彼此排斥的阵营。
与数学成果的关系
没有任何得到普遍认可的定理能够证明或否证数学柏拉图主义。哲学立场截然不同的数学家,往往也能接受相同的证明和计算。
尤其是,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本身并不能确立一个独立于心灵的数学领域。它们表明,在特定条件下,一致、可有效公理化且足以表达算术的系统,在可证明的内容上存在局限。要从这些结果进一步得出关于数学实在的主张,还需要额外的哲学前提。
同样,使用无穷集合或实数,并不自动使一位数学家成为柏拉图主义者。这类实践可以被解释为按字面谈论抽象对象,也可以被解释为在形式框架内进行推理,或使用一种有用的表征系统。柏拉图主义关乎如何理解这些实践,而不是进行日常数学计算的一种独特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