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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 / 文学 / narratology

叙事学

叙事学系统研究叙事的结构、技巧与过程,探讨不同媒介中的故事如何组织事件、传达视角并生成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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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学是对叙事的系统研究,关注事件如何被选择、组织、再现,并以故事的形式传达。它考察事件、叙述者、人物、受众与媒介之间的关系,区分“讲述了什么”与“如何讲述”。叙事学最初主要在文学理论领域内发展,如今则涵盖文学、电影、交谈、数字媒介及其他形式中的虚构与非虚构故事讲述。其核心问题包括:叙事有哪些共同结构,不同类型的故事讲述有何差异,以及受众通过怎样的过程理解叙事。

研究范围与基本区分

叙事学并不只是对个别故事的阐释,也不是一套故事写作指南。它建立用来描述和比较叙事的概念,不过这些概念也有助于阐释与创作实践。叙事学分析可能探讨:文本如何暂不透露某些信息,叙述者的讲述与人物的经历有何不同,或者同一事件在小说及其影视改编中如何得到不同的呈现。

对于叙事的定义,各家看法不一。许多定义强调对发生于时间之中的事件的再现,这些事件往往涉及状态变化与行动之间的联系。另一些定义则更重视经验的再现、行动主体的存在,或受众对连贯事件序列的建构。仅凭时间上的先后相继,并不能解释叙事与清单、描写、论证或统计记录之间的所有区别。因此,叙事学将叙事性的边界与程度视为有待探讨的问题,而不预设一个普遍公认的定义。

一项基础性区分是:

  • **故事:**所再现的事件、参与者及情境,按照其时间关系和因果关系重构而成。
  • **话语:**呈现这些事件时所采用的安排与方式。

例如,一段叙事可以从发现犯罪开始,直到后来才揭示犯罪的起因。重构出的事件序列,与受众接触这些事件的顺序并不相同。

不同理论传统使用的术语有所差异。俄国形式主义对“本事”(fabula)与“情节”(syuzhet)的区分,与后来故事和话语的区分相关,但并不完全相同。同样,情节可以指事件的安排、事件的因果组织,也可以指不断发展的行动本身,具体取决于所采用的理论框架。这类术语需要在具体分析中加以界定。

叙事与虚构也有区别。历史记述、自传和新闻报道可以是叙事,却不将自身呈现为虚构之作。反过来,虚构作品也可能包含大量描写、论证或沉思的段落,而这些段落本身的叙事性并不强。

历史发展

先驱

对叙事的系统思考早于现代叙事学的形成。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分析了行动的组织,尤其是悲剧中的行动组织,并重视情节的统一性、突转与发现。后来的修辞学、诗学及文学批评传统也考察了行动的再现,以及不同讲述方式所产生的效果。

不过,现代叙事学的兴起有其更为具体的二十世纪背景。俄国形式主义者研究文学手法如何改造故事素材,将事件序列与事件的艺术安排区分开来。弗拉基米尔·普罗普于1928年出版的《民间故事形态学》,从一批俄罗斯神奇故事中辨识出反复出现的功能。他的方法把人物行动视为占据模式化序列中特定位置的要素,而不只是个体性格的表现。

普罗普的模型影响深远,但其适用范围不容忽视:从某一特定民间故事语料中建立的形态学,并不自动成为对一切叙事的普遍描述。

结构主义叙事学

叙事学在20世纪60至70年代形成了可明确辨识的研究领域,与结构主义及符号学密切相关。结构主义理论家从语言学中汲取灵感,试图找出能够解释叙事如何组织、如何被理解的深层系统。

茨维坦·托多罗夫于1969年提出法语术语 narratologie。其他主要贡献者包括罗兰·巴特、A. J. 格雷马斯、克洛德·布雷蒙及热拉尔·热奈特。他们的研究方向各不相同:有些分析行动序列与人物角色,有些考察叙事代码、交流层次,或事件与其呈现方式之间的关系。

热奈特的《叙事话语》于1972年以法文首次出版,收录于《辞格三集》,其中有关时间、语式和语态的区分影响尤其深远。这套术语使研究者能够描述一些被“第一人称”或“视角”等日常分类混为一谈的技巧。

结构主义叙事学寻求一般模型,而不局限于对个别作品的阐释。不过,它从未成为一种单一且完全统一的理论。

后经典发展

自二十世纪后期起,通常被统称为后经典叙事学的各种研究进路,对结构主义模型进行了扩展或修正。这一名称涵盖的是多种研究方案,而非一个接替前者的单一学派。

这些研究进路探讨认知、具身性、性别、文化差异、历史语境、伦理、修辞目的,以及特定媒介所具有的形式。许多研究保留了经典叙事学的区分,同时质疑其预设,或用范围更广的叙事加以检验。因此,这一领域将形式分析与对叙事如何产生、如何被体验以及如何置于社会情境之中的探究结合起来。

主要概念

叙述者、作者与受众

叙述者是叙事中呈现出来的讲述主体或声音。在分析上,叙述者与现实作者是有区别的,即使作品是自传,或者叙述者与作者同名,也不例外。因此,不能自动将虚构叙述者的言论归于作品的实际作者。

受述者是叙述者话语的接收对象。这一对象可以得到明确指认,例如叙述者向另一人物讲话时;也可以是隐含的。受述者不一定等同于现实读者。

有些理论还区分出隐含作者,即从作品整体中推断出的、起组织作用的价值观、规范或作者形象。这一概念影响广泛,但也存在争议。并非所有叙事学家都认为它必不可少;在定义上,对于它究竟指文本建构、读者推断还是一种阐释原则,各家也意见不一。

叙述者可以根据其是否参与所叙世界来分类:

  • 同故事叙述者作为人物参与所讲述的故事。
  • 自故事叙述者同时也是该故事的中心人物。
  • 异故事叙述者不作为人物参与所讲述的故事。

这些区分比单凭语法人称代词来辨别叙述更为精确。第一人称的声音可以讲述自己未曾参与的事件,而叙述者是否参与故事,并不能决定其知情程度。

不可靠叙述者所提供的讲述,在事实报告、解释或判断方面存在使受众有理由质疑之处。不可靠性可能涉及事实错误、自我欺骗、理解有限或价值冲突。它不一定表现为蓄意说谎,而对不可靠性的判断,也可能部分取决于读者的预设。

聚焦与信息获取

聚焦涉及叙事信息相对于感知与知识的选择或限制。它与叙述视角密切相关,但有助于区分两个问题:谁在说话,以及是谁的经验或信息位置塑造了某个段落。

在热奈特影响广泛的分类中:

  • 零聚焦指不受某一特定人物知识范围限制的叙述。
  • 内聚焦将信息限制在某一特定人物所知或所经历的范围之内。
  • 外聚焦呈现从外部可以观察到的行为,而不让受众进入人物的思想。

这些类别描述的是信息呈现的模式,并不一定是整部作品始终不变的属性。聚焦可以在不同部分之间发生变化,也可以在同一段落内部改变。

声音与聚焦的区分,解释了为什么第三人称叙述者可以始终紧贴某个人物的意识。它也避免了这样一种假设:故事的叙述者必然就是提供事件感知视角的人。

叙事时间

叙事学将所再现事件的时间,与这些事件在呈现时的组织方式及所占篇幅区分开来。其中,时序、时长和频率是影响尤其广泛的三个范畴。

时序涉及事件的时间顺序与其在叙事中所处位置之间的关系。倒叙通常称为闪回,即在较晚的事件已被叙述之后,再呈现较早发生的事件。预叙则提前讲述在故事时间顺序中较晚发生的事件。这类安排可以制造谜团、戏剧性反讽,或使过去的期待与后来的结果形成对照。

时长涉及事件在故事中持续的时间,与呈现这些事件所用篇幅之间的关系。常见类别包括:

  • **场景:**以相对细致的节奏呈现事件,往往借助对话。
  • **概述:**将较长的一段时间压缩为简短的叙述。
  • **省略:**略去一段故事时间。
  • **停顿:**话语继续展开,但所再现的行动并未推进,某些描写段落即是如此。

这些只是分析上的近似划分,而非精确等式。书面叙事没有固定的演出时长,场景也不一定精确复现事件的实际持续时间。

频率涉及事件发生的次数与被叙述的次数。单次叙述将发生一次的事讲述一次;重复叙述多次讲述同一事件;迭代叙述则将反复发生的事讲述一次,例如“每到冬天,他们都会回到村里”。

这些区分共同解释了叙事如何压缩人生、延长瞬间、重访往事,以及确立惯常模式。

层次与嵌入叙事

叙事可以包含其他叙事。人物可能在正在展开的叙述中讲述另一个故事,由此建立第二个叙事层次。框架叙事提供一种外围情境,让一个或多个嵌入故事在其中被讲述。

叙事层次与叙述者是否参与故事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叙述者可以置身于主要故事的行动之外,却引入另一位参与嵌入故事的叙述者。

叙事越界指跨越叙事层次之间的边界,例如叙述者仿佛进入了所叙述的世界,或者人物向控制该世界的主体发话。这类效果可能带有喜剧性、令人不安,或具有自反性。它们经常出现在元小说中,不过,并非所有叙事越界都具有相同的功能。

言语与思想的呈现

叙事学考察话语如何呈现人物所说、所想、所忆或所感知的内容。直接引语、间接转述与叙述性概述,会在叙述者、人物和受众之间建立不同的关系。

自由间接话语将叙述者呈现方式的特征与人物的惯用表达或评价相结合,往往没有“她想”之类明确的引导语。其效果可以包括亲近感、反讽,以及对某一判断究竟出自何方的模糊处理。

内心独白以近似未说出口的话语的形式,呈现人物的思想。意识流是一个范围更广、定义也不尽相同的术语,指呈现心理经验流动的各种技巧,包括联想、感觉、记忆和不连贯之处。这两个术语有所重叠,但不能互换。

情节、叙事兴趣与经验

叙事的组织方式影响受众的期待、推断与感受。悬念通常涉及尚不确定的结果,好奇涉及有关事件或原因的缺失信息,而惊讶则在新信息打破期待时产生。这些反应可以相互交叠。

情节分析还考察开端与结尾、转折点、因果联系及信息分布。并非所有叙事都沿着走向冲突解决的路线推进。片段式、循环式、碎片式和开放式的形式,对以单一行动发展为基础的模型提出了挑战。

有些研究进路强调经验性,即对生活经验的唤起,而不是把紧密相连的事件序列视为叙事的定义性特征。另一些研究则考察讲述这一行为如何确立某件事值得关注或值得讲述的理由。

当代主要研究进路

修辞叙事学

修辞研究进路将叙事理解为一种为特定受众和目的而塑造的交流行为。它考察叙述者、人物、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互动,包括受众如何随着叙事推进而修正自己的阐释与判断。

这类研究将叙事形式与信任、说服、情感投入及伦理问题联系起来,但并不预设每段叙事都传达一个单一且毫无歧义的信息。

认知叙事学

认知叙事学研究故事产生与理解过程中涉及的心理过程。研究主题包括故事世界的建构、对人物意图和信念的归因、对时间与空间的追踪,以及运用已有知识填补空白。

它与读者反应批评有所交叉,但也可能借鉴心理学、语言学和实验研究。理论上设定的读者与实际受众的多样反应之间,仍有必要加以区分。

女性主义、酷儿与后殖民研究进路

女性主义叙事学与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展开对话,考察性别如何影响叙事权威、声音、形式与接受。酷儿研究进路探讨叙事如何组织身份、欲望及对时间的期待。受后殖民批评启发的研究,则关注故事讲述、殖民历史、语言、文化权威及相互竞争的知识体系之间的关系。

这些研究进路质疑所谓普遍模型是否偏重某些特定的文学传统或社会立场,也考察形式选择如何让某些经验获得表达,同时使另一些经验遭到边缘化。

非自然叙事与非人类叙述

非自然叙事学研究违背人们对身体、心智、空间、时间或交流情境的日常预期的叙事。例如,相互矛盾而无法并存的事件序列,或其知识无法通过人类熟悉的处境加以解释的叙述者。

相关研究还考察动物、集体和非人类叙述者。这些研究进路检验了这样一些模型:它们假定故事讲述总是在复现普通的人类交谈,或个体的人类视角。

媒介与跨学科应用

尽管文学叙事提供了许多奠基性的例子,叙事学却并不局限于散文体虚构作品。在电影中,剪辑、声音、取景、表演及摄影机位置共同分配叙事信息。这些手段并不能与言语叙述的类别完全对应;是否每部电影都需要一个叙述者,仍是一个理论问题。

在电子游戏中,叙事与规则、玩家行动、空间探索及可变结果相互作用。分析时必须区分预先设定的事件与游玩过程中生成的事件。叙事与游戏玩法之间的关系仍存在争论:游戏可以讲故事,但仅靠叙事范畴,并不总能充分描述其基于规则的特性与互动特性。

跨媒体叙事将相互关联的叙事材料分布在不同媒介中,因此需要关注每个部分与更大的故事世界之间的关系。

在艺术之外,叙事学方法也被用于考察历史写作、法庭陈述、新闻报道、组织传播,以及通过口头传统传递的个人叙述。这些应用分析的是叙述如何组织经验、确立可信度,并不意味着事实性叙述与虚构性叙述承担相同的举证责任。

方法与局限

叙事学研究通常从细读开始,辨识时间安排、视角、声音和信息方面的模式。比较研究考察这些特征在不同文本、体裁、语言、时期和媒介中的表现。实证研究与计算方法可以考察受众反应或大规模叙事集合,但其结果取决于如何将事件、说话者和视角等范畴转化为可操作的指标。

这一领域始终面临若干局限:

  • **历史与文化的特殊性:**主要从欧洲散文体虚构作品中发展出来的范畴,可能无法原封不动地用于口头表演、其他文学传统或互动媒介。
  • **描述与阐释的区别:**辨识出闪回或聚焦转换,本身并不能确定其意义或效果。
  • **彼此竞争的术语体系:**不同学派有时以不同方式使用同一术语,或将同一现象划入不同类别。
  • **读者差异:**叙事的形式组织并不能保证不同受众获得相同的体验。
  • **语境与形式:**高度抽象的模型可能遮蔽故事流通过程中所依托的制度、物质条件与社会关系。

叙事学中的各种区分是分析工具,而非规范。其是否有用,取决于它们能否阐明所考察的具体叙事实践,以及其预设是否仍然适合相关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