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叙事是一种叙事方式,叙述者使用“我”或“我们”等第一人称形式讲述故事。讲述者可能是事件的核心参与者,也可能是其他人物行动的见证者,或是自身处境大体未获交代的讲故事者。这种方式常见于虚构作品、自传和回忆录,它从一个可以辨识的讲述立场呈现事件,但并不保证叙述完整、客观或真实。
声音、视角与参与程度
第一人称叙事涉及讲述者的身份及其语法人称。它与叙述视角相关,却并不相同;后者指的是对事件呈现立场的更广泛组织安排。
在叙事学中,一项有用的区分是将关乎“谁在说”的声音,与关乎事件通过何种感知位置或信息位置得到呈现的聚焦区分开来。第一人称叙述者往往描述自己感知、记忆、思考或推断的内容。不过,他们也可能引用他人的话、转录文献、概述后来的研究,或重构自己未曾目睹的事件。因此,采用第一人称语法,并不意味着叙述只能局限于单一且固定不变的认知范围。
以下两个术语用于区分叙述者与所叙世界的关系:
- 同故事叙述者是自己所讲述故事中的人物。
- 自故事叙述者是同时担任故事主人公的同故事叙述者。
这些类别与语法人称有所重叠,却并非简单对应。叙述者可以在评论一个自己并未参与的故事时提及自身。反过来,讲述亲身经历的人物也可能用很长的篇幅描写他人,而不反复使用第一人称代词。
对话中出现“我”,并不意味着整部作品就是第一人称叙事。分类的依据是负责相关叙述段落的声音,而不是个别代词。
主要形式
主人公叙事
在主人公叙事中,核心人物讲述自己的经历。叙述可以围绕一生、某个成长阶段、一段旅程或一场特定危机展开。这种形式尤其适合那些认知变化与外部事件同样重要的故事。
例如,查尔斯·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以回顾的方式呈现主人公的一生。这类叙事既能展现人物在早先某个时刻的经历,也能展现其后来如何理解这些经历。
见证人叙事
见证人叙述者参与故事,却不是故事的主要描写对象。这种安排通过观察、交谈和解读来呈现另一个人物,同时不让读者直接进入该人物的意识。
《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尼克·卡拉韦讲述了自己与盖茨比的交往,以及盖茨比周围的社交世界。在许多福尔摩斯故事中,华生医生同样是在讲述另一位人物的行动。见证人叙事能够保留核心人物的神秘感,形成认知上的对照,并使叙述者的判断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主人公与见证人之间的区别并不总是固定的。一个起初似乎只是在记录他人生活的叙述者,可能逐渐成为作品的核心描写对象。
集体第一人称叙事
集体叙事以“我们”作为主导叙述声音。发声的主体可以是一个家庭、一个街区的居民、一代人或其他群体。这个群体的边界可以明确,也可以被刻意保留为不确定状态。
集体声音能够表现共同知识、集体记忆或社会压力,也能引出一些问题:谁有资格代表群体发言?表面上的一致是否掩盖了成员之间的差异?集体叙事并不必然意味着每个成员都掌握完全相同的信息,或表达相同的意见。
交替与嵌套的叙述者
一部作品可以让多个第一人称讲述者交替叙述,对同一事件给出不同说法,或让每位叙述者分别承担故事的一部分。威廉·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就运用了多个第一人称声音来构建叙事。
第一人称叙述也可以出现在框架叙事内部。外层叙述者可能引出一份手稿、转述一段口述,或描述自己与另一位讲故事者的相遇。因此,整部作品可以包含多个叙事层次,每一层中讲述者与事件的关系都不相同。
时间与叙述自我
一个重要的区分涉及叙述自我与经验自我之间的关系:前者是讲述故事的自我,后者是亲历故事事件的自我。
在回顾性叙事中,讲述者从较晚的时间点回望过去。叙述者可能已经知道当时的自己无法预料的后果,认识到从前的错误,或重新解释某些动机。这两个自我之间的距离可以产生同情、难堪、评判或反讽。叙述者也可能有意保留早先的误解,让后续的发展来纠正它。
在现在时叙事或看似与事件同步的叙事中,叙述被呈现为紧贴经历发生的时刻而展开。这可以限制事后解释,突出不确定性。不过,现在时并不必然意味着叙述确实与事件发生在同一瞬间。它也可以是一种惯用手法,使过去的或想象中的经历显得如在眼前。
书信、日记和记录下来的陈述则形成了其他时间安排。书信体小说可以呈现接连出现的第一人称叙述,而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尚不知道最终结局。这些文献可能彼此矛盾、遗漏信息,或随着情势发展而改变语气。
知识与可靠性
第一人称叙述者的知识通常受其所处位置与情境的限制。他们可能了解自己的想法,却不确定他人的意图。对于自己不在场时发生的事件,叙述通常需要交代信息来源,例如证词、通信或后来的发现。作品也可以设定某种超自然或其他超常的获知信息的途径。
知识有限并不等于不可靠。诚实的见证人也可能误解某个事件,却并未持续地误导受众。相比之下,不可靠叙述者会使读者有理由质疑其叙述、解释或评价中的重要方面。
不可靠性可能源于蓄意欺骗、自我辩解、记忆失误、理解受限,或叙述者的判断与作品中的其他证据相矛盾。埃德加·爱伦·坡的《泄密的心》便将叙述者执意为自己辩护的言辞,化为读者评估其叙述时所依据的部分证据。
读者往往从种种不一致中推断出叙述的不可靠性:言语与行动之间的出入、同一事件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异,或讲述者报告的内容与这些细节实际暗示的意义之间的落差。当读者领会到叙述者未能察觉的含义时,第一人称叙事便能产生戏剧反讽。
无论是语法人称,还是表面上的亲近感,都不能证明叙述值得信任。第三人称叙事同样可能受到限制或并不可靠,而第一人称叙事也可以在既定限度内提供总体可信的叙述。
声音与思想呈现
第一人称叙事突出讲述者的语言个性。词汇、句法、节奏、称呼方式、省略之处以及惯用的比喻,都能像行动描写一样有力地塑造讲述者的形象。叙述也暗含着一种交流情境:有人正在讲述某些事情,无论对象是有名有姓的听者、想象中的读者,还是未加说明的受众。
第一人称叙事应与呈现意识的技巧区分开来。内心独白更直接地呈现人物的思想,而意识流则力图表现心理体验的流动,包括联想、感觉和片段化的注意活动。这两种技巧都可以出现在第一人称写作中,但许多第一人称叙事是条理清晰的回顾性讲述,而非对未说出口的思想的模仿。
同样,自由间接话语能够在第三人称叙事中传达人物特有的措辞与心理视角。因此,深入人物意识并非第一人称所独有的能力。
历史发展
第一人称讲故事的方式远早于现代小说。个人证言、游记、忏悔录、书信和口头讲述,都为讲述者叙说亲身经历提供了形式。在《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就在更大的史诗框架内讲述自己的历险。
在欧洲虚构文学中,流浪汉叙事和虚构自传推动了长篇第一人称叙述的发展。《小癞子》以向某位收信人陈述的方式呈现一生,而丹尼尔·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则借助回顾性的个人叙述,描写生存经历与宗教反思。
十八、十九世纪,第一人称形式被用于虚构书信、成长叙述、冒险故事,以及围绕证言或忏悔组织起来的叙事。它们与真实文献的相似之处能够营造真实感,但虚构的第一人称叙事并不要求现实中的作者亲身经历过所描写的事情。
现代主义写作进一步探索了分裂的自我、不稳定的记忆、多个讲述者以及意识呈现。后来的虚构作品也借助第一人称叙述者探讨讲故事本身,包括讲述者承认自己有所虚构,或质疑能否作出连贯叙述等情形。这类手法可能与元小说有所交叉。
功能与限制
第一人称叙事可以营造临场感和鲜明的个性,但情感上的亲近是一种需要实现的效果,而非这种叙事天然具备的属性。讲述者即使在谈论亲身经历时,也可能仍然闪烁其词、克制内敛,或令人难以看透。
第一人称叙事在信息上的限制有助于制造悬念,尤其是在读者与叙述者一同发现事件真相时。这些限制也能让获取知识的过程成为情节的一部分:调查、回忆和修正认识本身成为行动,而不只是交代信息的中性渠道。
同样的限制也给创作带来挑战。叙述者经验之外的事件,要么省略,要么间接转述,要么通过已经确立的手法使其进入叙述。多个叙述者可以拓宽叙述范围,但他们各自的讲述可能需要在声音、知识和目的上有所区别。
另一个需要作出的区分是叙述者与作者之别。虚构讲述者的信念、行为和语言都是人物塑造的要素,不能直接作为作者观点的证据。即使在非虚构作品中,被叙述的自我也受到取舍、编排、记忆和讲述情境的塑造。
电影与互动媒体
在电影中,人物的画外音可以提供第一人称叙述,而画面却从该人物无法占据的位置展示事件。因此,语言叙述与视觉呈现既可以相互强化,也可以彼此矛盾。第一人称摄影视角则是另一种手法:仅仅展示人物所见,并不足以说明这个人物正在讲述故事。
类似的区分也适用于电子游戏。第一人称视觉界面将表面上的观察位置置于玩家角色的眼睛附近,但故事仍可能通过外部对话、环境细节或其他叙述者来传达。视觉视角、玩家控制和叙事声音是彼此相关、却需要分别分析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