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拉尔·热奈特(1930年6月7日—2018年5月11日)是法国文学理论家、批评家,其研究帮助确立了现代叙事学的概念体系。他与结构主义关系密切,对叙事时间、视角和语态进行了系统论述,并就文本之间的关系以及影响文本接受的外围材料提出了颇具影响力的理论。他的著述不止于叙事分析,还涉及文学理论、诗学和艺术哲学。
生平与思想背景
热奈特出生于巴黎,曾就读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在中学和高等院校任教后,他进入法国高等研究实践学院,随后又任职于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1970年,他与茨维坦·托多罗夫、埃莱娜·西苏共同创办《诗学》杂志。该刊后来成为研究文学形式及文学一般原理的重要平台。
他的早期研究形成于20世纪60年代法国结构主义批评蓬勃发展的时期。结构主义批评家借鉴语言学和俄国形式主义,探究使文学作品得以被理解的惯例与关系。热奈特将这种对系统的关注与对具体作家作品的细读结合起来。
论文集《辞格Ⅰ》(1966年)、《辞格Ⅱ》(1969年)和《辞格Ⅲ》(1972年)奠定了他的学术声誉。其中第三部收录了《叙事话语》,其英译本于1980年出版,题为《叙事话语:方法论研究》。该文主要以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为例,但其中提出的各项区分旨在适用于更广泛的作品。热奈特在《新叙事话语》(1983年)中重新审视并修正了这一框架,该书英译本题为《叙事话语再探》。
叙事话语
热奈特的叙事理论将讲故事过程中一些在日常语言中往往混为一谈的层面区分开来。这些区分不仅涉及作品中发生了什么,还涉及事件如何通过某种特定的讲述方式呈现在读者面前。
故事、叙事与叙述
热奈特区分了三种分析对象:
- 故事(histoire):被表现的事件与情境,着重考察其时间关系和逻辑关系。
- 叙事(récit):呈现这些事件的话语。
- 叙述(narration):产生这些话语的行为,以及讲述发生时的情境。
这些区分使研究者能够将同一组事件与其呈现方式分开考察。一部小说可以从故事后期发生的事件讲起,暂不交代其起因,也可以从不同立场多次讲述同一事件。由此形成的叙事,并不等同于读者重新构建的事件时间顺序。
热奈特的许多分析围绕时态、语式和语态展开。这些术语借自语法学,但描述的是叙事内部的关系,而不只是语法形式。
时序、时长与频率
在叙事时间方面,热奈特区分了三种主要关系。
时序关注故事中事件的先后顺序与这些事件在叙事中的排列方式之间的关系。倒叙通常也称为闪回,即叙事已经推进到较晚的时刻后,再呈现此前发生的事件。预叙则提前讲述随后才会发生的事件。对于这类偏离时间顺序的叙述,还可以分析它们向过去或未来延伸多远,以及涵盖了多长的故事时间。
时长关注叙事节奏,即事件所占的时间与用于讲述这些事件的话语篇幅之间的关系。热奈特辨认出场景、概述、描写停顿和省略等形式。一场对话可以用很长的篇幅呈现,数年时光可以压缩为一句话,某段时间也可以被完全略去。由于书面话语并没有唯一固定的阅读时长,这些比较只是分析上的近似,而非精确测量。
频率关注事件发生的次数与其被叙述的次数之间的关系。叙事可以将发生过一次的事情讲述一次,将发生过一次的事情反复讲述,也可以用一次讲述概括反复发生的事情。最后一种模式称为迭代叙述,例如:“每年夏天,这家人都会回到海边。”
语式与聚焦
热奈特从距离和信息调节的角度讨论叙事语式。他对聚焦的论述,将发出叙述声音的位置与选择信息时所依循的视角区分开来。
他提出了三种基本模式:
- 零聚焦:叙事不受任何特定人物知识范围的限制。
- 内聚焦:信息限于某个人物的经历或知识范围;聚焦人物可以保持不变,也可以发生变化。
- 外聚焦:叙事呈现从外部可以观察到的行为,而不直接进入人物的思想。
这一区分常被概括为“谁在说?”与“谁在看?”的差别,不过聚焦不仅涉及字面意义上的观看,也涉及知识范围和信息限制。叙述者可以通过某个人物有限的认知来描述事件,却并不就是那个人物。
语态与叙事层次
叙事语态关注叙述的情境:由谁讲述、何时讲述,以及叙述者与故事之间有何关系。
异故事叙述者不作为人物参与所讲述的故事。同故事叙述者则参与其中;自故事叙述者讲述的是自己担任主人公的故事。这些区分比简单划分第一人称叙述和第三人称叙述更为精确,因为仅凭语法人称无法确定叙述者与事件之间的关系。
热奈特还区分了叙述的不同层次。故事外的叙述行为发生在它所产生的主要故事之外,而故事内的叙述者则身处某个故事之中,并可能讲述一段嵌入的叙事。这些层次与叙述者是否参与所述事件,在逻辑上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跨文本性
热奈特后期的研究从对单篇叙事的分析,扩展到对文本关系的考察。他用跨文本性指称一个文本与其他文本之间各种显性或隐性的联系。
在《重写本:第二度的文学》(1982年)中,他区分了五种类型:
| 类型 | 主要关系 |
|---|---|
| 互文性 | 一个文本出现在另一个文本之中,例如引用、剽窃或用典。 |
| 副文本性 | 文本与围绕它、向读者呈现它的各种材料之间的关系。 |
| 元文本性 | 一种评论关系,即一个文本对另一个文本进行讨论。 |
| 超文本性 | 后出的文本对先前文本的改造或模仿。 |
| 类文本性 | 文本与体裁、模式或话语类型等一般范畴之间的关系。 |
他对互文性的用法,比通常将其作为文本相互关联之统称的用法更为狭窄。
超文本性是《重写本》的核心议题。热奈特将先前的文本称为底文本,将后出的文本称为超文本。这里的“超文本”并非指通过电子链接组织起来的文字,而是指通过改造或模仿另一文本而产生的作品,其与原文本的关系并非以评论为主。他的分类考察了戏仿、仿作以及更大范围的文学重写等实践。
类文本性也是《类文本导论》(1979年)探讨的主题,它关注人们借以识别和阅读作品的各种范畴。将一部作品认定为小说、史诗或悲剧,便会使它进入相应的期待范围,即使它同时也在改变这些惯例。
副文本与文本的呈现
在《门槛》(1987年)中,热奈特考察了向读者呈现文本的各种材料。该书英译本于1997年出版,题为《副文本:阐释的门槛》。他提出的副文本概念涵盖标题、作者姓名、序言、献词、题辞、注释及其他框架性要素。
他区分了:
- 内副文本:位于出版物内部或在物理上附属于出版物的材料,如封面、书名页或序言。
- 外副文本:位于出版物之外的材料,如相关访谈、书信或宣传材料。
副文本之所以是“门槛”,是因为它在作品与受众之间发挥中介作用。标题可以暗示体裁;序言可以提出一种阐释;出版社的丛书归属可以将作品置于某种文学传统之中。因此,这些要素并非只是附加在一个原本自足的文本之上的装饰。
热奈特在对副文本进行分类时,考虑了作者身份、授权、受众和公开程度等问题。后来的研究者将这一概念扩展到电影宣传、数字平台及其他媒介;在这些领域中,作品、呈现方式与评论之间的界限可能更不稳定。
虚构、措辞与美学
在《虚构与措辞》(1991年)中,热奈特探究了什么使一部语言作品成为文学。他区分了以虚构内容为依据的文学性,以及以语言表达的特质,即“措辞”为依据的文学性。
他还区分了由相对稳定的惯例确立的构成性文学性,以及取决于审美判断和接受情况的条件性文学性。这一框架使他能够考察为什么一部非虚构散文作品也可能被作为文学阅读,而不必将虚构视为一切文学写作的界定属性。
他的两卷本《艺术作品》(1994—1997年)将这些问题延伸至美学领域,探讨艺术作品的存在方式,以及审美关注与欣赏中涉及的各种关系。
影响与局限
热奈特的术语成为叙事教学与分析的核心工具。对时间顺序、聚焦和叙事语态的区分,使人们能够准确描述那些可能被“视角”等较宽泛标签混为一谈的特征。他对副文本的研究,也推动了出版、版本、翻译以及文学物质呈现方式等领域的研究。
他的范畴最适合用作分析性的区分,而非僵硬的分类。作品可以改变聚焦方式、结合不同的时间模式,也可以使叙述层次之间的界限变得复杂。当叙述话语与人物特有的表达方式相融合时,尤其难以区分叙述者的声音与叙事信息的来源。
热奈特的主要模型是在书面文学研究中发展起来的。将其应用于电影、口头讲故事和互动媒介时,需要注意视听呈现、表演和用户参与等特征。受到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和后殖民批评启发的研究取向,也将叙事分析扩展到社会位置、意识形态以及处于特定历史情境中的受众等问题,而这些问题无法单靠形式分类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