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是呈现叙事的声音或讲述主体。叙述者可以是讲述亲身经历的人物、描述他人经历的见证者,也可以是置身于所述事件之外的声音。在虚构作品中,即使叙述者与实际作者似乎具有相同的生平细节,在分析上也应将两者区分开来。这一概念在叙事学中居于核心地位,因为讲述声音的身份、知识、语言和位置,都会影响受众对故事的理解。
叙述者、作者与受众
作者创作作品;叙述者则在作品的交流结构中讲述故事。小说家可以塑造出信念、词汇或道德判断与自身截然不同的叙述者。因此,不能直接将虚构叙述者的言论视为作者信念的表达。
隐含作者是另一个需要区分的概念:它指读者根据作品整体推断出的作者形象或统筹作品的意识。隐含作者与叙述者不同,并不一定是一个发声的主体。这一概念的用处及其确切定义,至今仍是理论讨论的议题。
叙述者可能向受述者讲述,后者是叙事情境中接受讲述的一方。受述者可以是有名有姓的听者、被称为“你”的受众,也可以是特征不太明确的讲述对象。受述者并不等同于实际读者。例如,一个人物向另一个人物讲故事时,就有明确可辨的受述者,而读者接触到的则既有故事本身,也有故事被讲述时的情境。
在包括回忆录在内的非虚构作品中,作者与叙述者可能指向同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即便如此,叙述自我仍会从特定立场选择、编排和解释事件,而且往往采用回顾的方式。
叙述者的主要分类方式
叙述者的各种分类描述的是不同维度,而非相互排斥的类别。一个叙述者可以同时采用第一人称、参与故事中的行动、进行回顾性讲述,并且是不可靠的。
语法人称
在第一人称叙述中,叙述者以“我”或“我们”指称叙述自我。这种形式通常给人以作证、忏悔、追忆或直接呈现个人体验的印象。叙述者可以是主人公,也可以是见证者或次要参与者。例如,《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尼克·卡拉韦讲述的事件主要围绕盖茨比展开,同时他本人也参与其中。
在第三人称叙述中,人物通常以姓名或第三人称代词指称。叙述者可以拥有广博的知识,也可以紧贴某个人物的体验,或将叙述基本限制在可观察到的行为之内。
第二人称叙述以“你”指称处于中心位置的体验者。这个体验者可以是一个人物、叙述者自我的某种形态,也可以是文本邀请读者暂时置身其位置的受话者。不过,仅仅出现“你”并不意味着叙事采用了第二人称:第一人称叙述者也可能只是在对某人说话。
语法人称本身并不能确定叙述者的知识范围或可靠性。第三人称声音未必全知,第一人称声音也未必有误或具有欺骗性。
对故事的参与
热拉尔·热奈特提出了一套影响深远的术语,根据叙述者与其所述事件的关系作出区分:
- **同故事叙述者:**作为人物参与所讲述的故事。
- **自故事叙述者:**既是同故事叙述者,又是该故事的主人公。
- **异故事叙述者:**不作为人物参与所讲述的故事。
这些区分涉及的是参与情况,而不只是代词的使用。置身于故事行动之外的叙述者,可以用“我现在要描述”之类的措辞提及讲述行为,而不会因此成为所述事件中的人物。
显隐程度与评论
显性叙述者通过评论、判断、自我描述或直接向受众说话,使讲述声音引人注意。隐性叙述者则相对不显眼,很少明确交代呈现事件的声音具有何种特征。
显隐程度不应与中立性混为一谈。看似非个人化的叙述,仍然可以通过选择、描述、排序和省略来引导理解。
声音、知识与聚焦
叙述视角中的一个核心区分,是谁在讲述与呈现方式由谁的体验或知识来组织之间的区别。后一个问题通常通过聚焦概念来探讨。
按照惯例,全知叙述者能够掌握超出任何单个人物认知范围的信息,其中可能包括多个人物的思想、远处发生的事件以及未来的结局。限知叙述对信息的限制更为严格,往往局限于某个人物的感知和理解。外部聚焦的叙述呈现行动和言语,却不直接揭示人物的思想。
叙述者与聚焦人物不一定是同一个主体。第三人称叙述者可以通过儿童的理解来描写场景,而不必就是那个儿童。反过来,回顾童年的第一人称叙述者,也可以在儿童有限的体验与成年后形成的解释之间切换。
自由间接话语使这些关系变得尤为复杂。第三人称叙述可以吸收人物惯用的表达方式、带有情感色彩的判断或即时感知,而不使用引号,也不加上“她想”之类的引导语。由此形成的段落可以将叙述者的呈现与人物富有表现力的视角结合起来。内心独白和意识流等相关手法也突出心理活动,但它们组织思想与叙述之间关系的方式并不完全相同。
叙事层次与讲述时间
叙事之中可以包含其他叙事。在框架叙事中,一个讲述情境引出或包容另一个讲述情境。框架故事中的人物可以成为嵌入叙事的叙述者。
热奈特将讲述行为发生在第一层故事之外的故事外叙述者,与讲述行为发生在第一层故事之内的故事内叙述者区分开来。这些术语并不意味着一个叙述者是真实的、另一个是虚构的;它们描述的是叙述者在叙事层级结构中的位置。
叙事层次与参与情况彼此独立。叙述者可以处于主故事的行动层次之外,同时讲述自己参与该故事的经历。同样,框架叙事中的人物也可以讲述一个自己从未参与的嵌入故事。《一千零一夜》就是通过多个嵌套层次组织故事讲述的著名例子。
事件与叙述之间的时间关系也很重要:
- 事后叙述在事件发生之后讲述事件。
- 同时叙述将讲述呈现为与行动同时发生。
- 事前叙述将事件作为尚未发生之事来讲述,某些预言性叙事便是如此。
- 插入叙述使讲述与事件的展开交替进行,日记或书信体小说中就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回顾性的第一人称叙事常常区分叙述自我与经验自我:前者知道后来的结果,后者当时尚不知道。这一差距可以产生解释、悔恨、幽默或戏剧反讽。
可靠性与解释权威
不可靠叙述者会使读者有理由质疑其叙述的某些方面。不可靠性可能涉及事实报告、解释、记忆或评价,其成因可以是蓄意欺骗、理解有限、自我辩解,或叙述者未曾意识到的矛盾。
叙述者知识不全面,并不足以证明其不可靠。所有处于特定情境中的见证者都有局限。关键在于,作品是否促使读者对叙述者的报告或结论有所保留,乃至予以否定。
可能的信号包括叙述内部的不一致、与其他证词的冲突、声称的动机与描写的行为之间的差异,以及反复出现的反讽模式。这些信号需要经过解读:仅仅不赞同叙述者的价值观,并不能证明作品将该叙述者呈现为不可靠的。
韦恩·C. 布斯的《小说修辞学》(1961年)推动了可靠性问题成为现代文学批评的重要议题。后来的研究取向则围绕可靠性的主要衡量依据展开争论:究竟应以作品隐含的规范、读者的解释预期,还是其他文本证据为准。
历史发展
叙述声音的存在远早于现代术语。口头传统、史诗、宗教故事讲述和历史书写,都使用讲述者来援引权威、面向受众、解释事件或转述他人的叙述。现场讲故事的人也可能就是创作或改编讲述内容的表演者,而书面虚构作品则可以构造出在表演情境中没有直接对应者的声音。
小说的发展,为虚构自传、书信往来、编者式框架、相互竞争的证词,以及公开讨论自身讲述行为的叙述者拓展了可能性。十九世纪小说经常采用醒目的叙述者评论,不过,受限的叙述方式和非个人化的叙述方式也有所发展。
现代主义进一步强化了对视角转换、内在体验、碎片化时间顺序以及不确定权威的实验。此后,二十世纪叙事学更为系统地区分了声音、聚焦、叙事层次和时间位置。热奈特的《叙事话语》于1972年以法文首次出版,对这些区分的系统化产生了尤为深远的影响。
不同媒介中的叙述者
在电影中,叙述者可以是身份可辨的画外音讲述者,无论其是否作为人物出现。口头叙述可以解释影像、与影像相矛盾,或提供影像无法直接展示的信息。画外音并不一定来自故事之外:人物可以一边出现在银幕上,一边讲述先前的经历。
电影理论也从更广泛的角度理解叙述,以解释取景、剪辑、声音和视觉呈现如何分配信息。这些过程究竟需要一个比喻意义上的叙述者,还是可以被描述为没有人格化讲述者的叙述,仍存在争议。
在戏剧中,叙述者可以由表演者扮演,负责引出场景、评论行动,或在讲述故事与参与行动之间转换。叙述也可以与表演中的对话并存,而不必取代对话。
在有声读物中,应将为文本发声的演播者与文本所构造的叙述声音区分开来。一位演播者可以表现多个虚构叙述者,而同一个虚构叙述者也可以在不同改编版本中由不同演员演绎。
在电子游戏中,叙述者可以提供预设的评论,也可以对玩家的行动作出回应。他们的叙述可以服务于操作指导、世界构建、人物塑造,也可以在玩家的所作所为与叙述声音的说法之间制造冲突。
这一概念的功能与局限
叙述者调控信息的获取,确立与事件的距离,影响受众的情感倾向,并塑造信息披露的节奏。隐瞒信息可以制造悬念,而提前揭示结局,则可以将注意力转向起因、后果或讲述方式。
叙述者也可能揭示自己构造故事的过程。这种自觉的讲述是元小说可利用的一种手段,尤其是在叙述声音讨论省略之处、其他版本或再现体验的困难时。
并非每个叙事都呈现出清晰可辨的讲述者。一些理论认为,每个虚构叙事都有叙述者;另一些理论则将叙述活动与发声主体的存在区分开来。这一分歧对于非个人化散文、实验性写作和视听媒介尤为重要,因为在这些形式中,信息的组织可能并不依赖明确的声音,也不依赖容易被人格化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