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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西俄德

赫西俄德是古希腊早期诗人,其《神谱》和《工作与时日》塑造了有关诸神、正义、劳作及人类生存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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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西俄德是古希腊诗人,通常认为他生活于公元前700年前后,其传世作品是希腊文学中最早具有相当篇幅的作品之一。他与荷马并列,成为后世希腊人认识诸神与人类往昔的奠基性权威。他的两部主要诗作——《神谱》与《工作与时日》——在题材上截然不同:前者梳理诸神的起源以及宙斯统治地位的确立,后者则探讨正义、生计、农耕与家务经营。

两部诗作都采用希腊史诗的传统语言和格律,却不同寻常地突出了一位有名有姓的诗歌叙述者。赫西俄德叙述了自己与缪斯女神的相遇,向一位名叫珀耳塞斯的兄弟倾诉,追忆父亲的迁居经历,还提到自己在一次歌唱比赛中获胜。这些段落构成了古代赫西俄德传记的依据,但它们与能够通过独立证据考证的真实生平之间究竟有何关联,仍不确定。

赫西俄德的重要性并不限于保存了希腊神话。他的诗作探讨人为何必须劳作、不义如何影响共同体,以及对神圣秩序与时令规律的认识如何指导人的行为。这些作品将宇宙起源叙事、实用教诲与富有感染力的个人直陈融为一体,推动确立了影响深远的谱系诗与教诲诗形式。

历史背景与生平证据

赫西俄德一般被认为生活在公元前八世纪末或七世纪初。没有同时代的铭文或有确凿记录的外部事件能够确定他的生存年代。他与荷马孰先孰后,在古代就已存在争议;而对于在共同诗歌传统中形成的作品,语言比较也无法确立其准确的先后顺序。公元前五世纪的希罗多德认为,荷马与赫西俄德大约生活在他之前四百年,但这只是古人的估算,并非可供独立参照的年代依据。

与赫西俄德生平相关的主要地点是阿斯克拉,这是维奥蒂亚赫利孔山附近的一个聚落。在《工作与时日》中,诗中的叙述者说,他的父亲因贫困离开了小亚细亚西海岸埃奥利斯地区的库迈,定居于阿斯克拉。诗中对阿斯克拉的描述令人难忘:冬天恶劣,夏天难熬,从来没有好时候。这段家族往事将爱琴海东部的背景与希腊本土的农业社群联系起来,却无法提供确切的迁徙年代。在现存被认定为真作的诗篇中,诗人的父亲并未被提及姓名。

诗中最为连贯的自传性叙事围绕珀耳塞斯展开。叙述者指责这位兄弟企图在分配遗产时多占份额,并倚仗那些贪受馈赠、枉法裁断的统治者。这些话常被视为确有一场财产纠纷的证据。同时,它们也构成了颇具说服力的文学情境:一个被指责不负责任的亲属,成了劳动与正义教诲的受教者。因此,不应把珀耳塞斯视为一位有独立史料佐证的历史人物,也不能简单地将这首诗当作诉讼过程的实录。

另一段重要文字描述了诗人前往优卑亚岛的卡尔基斯,参加安菲达马斯葬礼竞技会的经历。赫西俄德说,他在歌唱比赛中赢得了一尊三足鼎,并将其献给了赫利孔山的缪斯女神。后世作家将安菲达马斯与卡尔基斯和埃雷特里亚之间的战争联系起来,但这场冲突的年代过于模糊,无法据此准确确定此次演出的时间。诗中声称这是叙述者唯一一次海上航行,这一点尤其引人注目,因为这段经历引出的是关于航海的建议。

关于赫西俄德之死、安葬及其与荷马竞争的故事,都属于后世的传记传统。不同记述对他的死亡地点各有说法,另有传说将他的遗骸与维奥蒂亚的奥尔科墨诺斯联系起来。现存的《荷马与赫西俄德的竞赛》描绘了两位诗人的一场较量,却不是证明两人曾经会面的同时代证据。因此,对赫西俄德生平的历史重建只能立足于有限的依据:诗篇将叙述者置于一个可以辨识的社会与地理环境之中,而后世叙事则展示了各地社群如何将这位叙述者塑造成一位文化先祖。

诗歌语言、表演与权威

赫西俄德采用扬抑抑格六音步创作,《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也使用这一格律。每行诗通常包含六个音步,长短音节按一定规则交替。他的语言是一种人为形成的诗歌混合语,以伊奥尼亚方言为主,同时包含埃奥利亚方言形式、沿袭下来的表达,以及因适合传统格律位置而保留下来的词语。它并非对维奥蒂亚日常口语的直接呈现。共同的程式用语将赫西俄德的诗歌与早期希腊史诗的广阔传统联系起来,但这种联系并不意味着他必然直接借用了某一部荷马史诗文本。

表演与书写之间的关系,始终是一个核心问题。口头程式化创作解释了歌者如何借助世代相传的语句、反复出现的场景和格律模式,创作长篇诗歌。赫西俄德的诗篇展现出许多与此类实践相符的特征,包括重复的修饰语、惯用的祈请词,以及成段的谱系材料。在这两部诗作通常被认为创作于的大致年代,希腊字母已经出现,但这并不足以确定其中任何一部最初究竟是经口授记录、由作者亲笔写成,还是在一代代的表演中逐渐定型。口头传播与书面传播未必相互排斥。

赫西俄德明确呈现自己的诗人身份,这使其传世作品有别于荷马史诗中通常不具名的主要叙述者。在《神谱》开篇不远处,缪斯遇见了正在赫利孔山下牧羊的赫西俄德。她们赐给他一根月桂手杖和神圣的歌喉,命他歌咏诸神。这一场景赋予诗人权威,表明他获得了凡人凭日常观察无法企及的知识。同时,它也表明,这种权威依赖神灵的拣选,而非个人的探索发现。

缪斯宣称,她们懂得如何讲述许多貌似真实的虚假之事,但只要愿意,也懂得如何宣告真理。这番话使上述权威的授予变得复杂。它承认真话与虚构之言之间存在足以使人信服的相似性,却没有提供区分两者的简单标准。对此,有人认为赫西俄德是在宣称自己获得的启示超越了其他诗歌传统,也有人将其理解为对神启歌唱内在不确定性的更广泛反思。这段话并不必然意味着《神谱》将自身的叙述判定为虚假。

两部诗作还与听众建立了不同的关系。《神谱》反复述及诸神之名,以及确立秩序的权威行动;《工作与时日》则运用训斥、格言、轶事、寓言和直接呼告。赫西俄德笔下的叙述者时而是神启的领受者,时而是诉讼当事人、邻人或传授实用知识的导师。这些角色使教诲具有戏剧性,而不仅仅是传递信息:劝诫的力量既来自说话者所声称的自身经验,也来自诗中所呈现的珀耳塞斯的抗拒。

《神谱》与神界秩序的确立

《神谱》的书名意为“诸神的诞生”,现存文本共一千余行。它并非仅仅罗列诸神的祖先。谱系构成了全诗的组织框架,但诗中也叙述了争夺统治权的暴力斗争,解释了神权的分配,并确立了宙斯的至高地位。开篇献给缪斯的长篇颂歌,将关于起源的知识与诗人条理分明地讲述这一切的能力联系起来。

最早出现的存在包括卡俄斯、盖亚(即大地)、塔耳塔罗斯和厄洛斯。这里的卡俄斯不应直接等同于现代意义上的混乱;它通常被理解为一道裂隙或豁然敞开的空间。盖亚生出了繁星点缀的天空乌拉诺斯,以及群山和大海。后续世代既有通过独自生育产生的,也有通过两性结合产生的。由此,宇宙通过世代传承关系得到描述,自然形态、人格化的神祇和抽象状态都被纳入同一个解释体系。

全诗的核心——神权更迭的叙事——始于乌拉诺斯对其子女的压制。盖亚帮助儿子克洛诺斯阉割父亲,推翻了他的统治。克洛诺斯受到警告,得知自己的一个孩子将会战胜他,于是吞下了瑞亚为他生育的子女。瑞亚施计使宙斯逃过一劫,宙斯最终迫使克洛诺斯吐出吞下的孩子,并率众与土卫六交战。奥林匹斯诸神秩序的胜利不仅依赖武力,也依赖结盟,其中就包括宙斯释放百臂巨人与独眼巨人之举。

提坦诸神的失败并未终结失序的威胁。宙斯还必须战胜堤丰,这个凶暴的怪物威胁着宇宙的结构。随后,他吞下了墨提斯,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因为命运注定墨提斯将生下力量非凡的孩子。此后,雅典娜从宙斯自身诞生。与先前的统治者不同,宙斯将原本可能颠覆其统治的智慧与生育威胁纳入自身。他的婚姻与子嗣则使他与法度、正义、时序等力量建立了联系。

诗的其他部分在主要的神权更迭叙事之外,进一步展现了神界的面貌。夜神的后裔包括睡眠与死亡等人格化的状态;海神谱系则将众多神灵安置在可辨识的自然环境中。关于赫卡忒的一大段文字,描述了她在多个领域享有的尊荣,也说明这首诗如何容纳一位神力无法按宇宙疆域简单划分的神祇。这类段落可以保存不同的传统材料,而不必构成现代意义上的系统神学。

全诗最后转向女神与凡间男子的结合,逐渐接近赫西俄德作品群其他篇章所展开的英雄谱系。结尾究竟涵盖哪些内容,以及它与《列女志》的关系,至今仍有争议。贯穿全诗的谱系既划分差异,也建立联系:它解释了特定存在为何拥有特定力量,以及一个屡遭代际冲突威胁的世界,如何归于一位统治相对稳固的君主治下。

《工作与时日》中的正义、冲突与生计

《工作与时日》按通行的诗行编号共计828行,探讨了在一个受匮乏、竞争与神明裁判支配的世界中,维持家计何其艰难。诗篇开头祈求宙斯使裁决归于公正,由此将宇宙的最高统治权与人的行为联系起来。随后,诗中区分了两种“纷争”:一种引发破坏性的冲突,另一种则促成有益的竞争。农夫看见邻居生活富足,便可能受到激励而勤于劳作,正如陶工、匠人和歌者会与同行相互竞争一样。

这一区分为诗人与珀耳塞斯之间的争端赋予了新的意义。竞争的欲望本身并未受到谴责;关键在于,它究竟使人投身劳动,还是诉诸争讼、侵占他人财物。诗中的叙述者敦促珀耳塞斯停止在公共集会场所争吵,转而用心获取生活所需的物资。然而,诗篇并非仅仅主张贫困源于个人的过失。腐败的裁判可能使一人夺取另一人的财产,而统治者必须为其裁决造成的后果负责。

约从第202行开始的鹰与夜莺的寓言,使这一问题更加尖锐。一只鹰用爪子攫住夜莺,告诉这只弱小的鸟,反抗强大的力量只是徒劳。这则故事置于对统治者的告诫之中,揭露了一种以强力胁迫为基础的秩序。对于这则寓言在当下语境中究竟意在劝诫什么,学界一直存在争论,但其前后的诗句明确区分了人类的正义与动物之间的捕食行为。宙斯将正义赐予人类,而鱼类、野兽与鸟类则彼此吞食。

诗中对比了公正与枉曲的裁决所带来的不同结果。在正义的共同体中,大地出产庄稼,牲畜繁衍,家户兴旺,和平使生计得以维系。在不义的共同体中,后果则可能包括饥荒、疾病,以及军事行动或航海事业的毁灭。这些并未被描述为机械运行的自然法则,而是表达了一种宗教观念:城邦中的行为与物质福祉都在宙斯的监察之下。正义的化身狄刻向父亲宙斯禀报人间的恶行,神明的监察者则注视着各种裁决与暴力行为。

因此,劳动既是经济上的必需,也是伦理上的义务。赫西俄德宣称,劳动本身并不可耻,游手好闲才是耻辱。这种立场不同于一味强调武功与世袭地位的贵族价值观,但诗中描绘的也并不是一个由平等、独立的劳动者组成的社会。其理想家户使用依附于家主的劳动者,拥有奴隶,并以家庭内部权力的不平等为前提。

互惠与远见也是勤勉之外不可或缺的品质。叙述者劝人维持良好的邻里关系,借入多少便如数偿还,储备物资,并避免依赖反复借贷度日。他所设想的富足,是家户生活能够安稳延续,而非财富的无限积累。要妥善谋生,除了持续付出体力劳动,还必须顾及声誉、时机与社会义务。

农耕、航海与时间的计量

《工作与时日》中讲述实务的部分,循着农人四季劳作的进程展开,而非将农业作为一门抽象科学来论述。天象、动物行为、天气和植物生长都充当着农事的信号。昴星团的升起与落下有助于确定收获和耕作的时节;其他星座和恒星则标示出脱粒、采收葡萄的时机,以及季节更替的临近。这些观察构成了一套立足当地环境的农事历,而不是一套可以直接套用于地中海所有地区的固定日期体系。

赫西俄德笔下的农家,需要预先备好农具、牲畜、人手和储备。诗中讲述如何为犁的各个部件挑选木材,区分不同类型的犁,并强调备有一张犁的用处。诗人建议购置壮年的耕牛,雇用能干的扶犁人,并告诫人们,到了该干活的时节就不要拖延。这些技术细节服务于全诗关于未雨绸缪的更大论旨:农人若等到农活临头才着手置办必需之物,就可能错过良机。

诗中对冬季的描绘尤为生动。寒风、衣不蔽体和露宿受冻威胁着人畜,而游手好闲者却聚集在温暖的公共场所,不去照料自家生计。夏季则有另一番需求:收获、脱粒、纳凉、饮食,以及适时安排的休息。因此,诗中的描写既不是中性的技术手册,也不是纯然理想化的田园风光。对酷热、严寒、口渴和疲劳的感官描绘,道出了为何劳动的时机与安排如此重要。

关于航海的训诫,将同样的关切延伸到一种更难掌控的活动上。诗中的叙述者建议在天气危险时将船拖上岸,并论及一年中较适宜出航的有限时段。他也承认,自己的航海经验十分有限。这两点并置颇有深意:实践方面的权威并不完全建立在丰富的个人出游经历之上;诗人既可以传递沿袭而来或为社会所共有的知识,也可以明确指出自身直接经验的边界。

海上贸易被视为满足逐利愿望的一条可能途径,却也威胁着一家人赖以为生的资财。诗中告诫人们,不要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一条船上。因此,从风险的角度来看,农耕与贸易处于不同的位置。陆上的生产固然也容易受到天气和时机不当的影响,却仍具有海上活动所没有的某种规律性。

最后一节为每月的特定日子赋予吉凶属性。农事、家务、生育和宗教活动都与这套历日安排相联系。这些诗句区分了全诗的两种时间尺度:“工作”的年度循环,以及“时日”周而复始的序列。它们与前文的关系,以及它们如何被编入全诗,历来存在争论。在传世文本中,这些诗句将实际决策置于一个更广阔的择吉体系之中:事情能否奏效,不仅取决于付出的努力,也取决于是否选对了行动的时机。

普罗米修斯、潘多拉与人类的各个时代

《神谱》和《工作与时日》都讲述了普罗米修斯与潘多拉的故事,两者彼此关联,却各有侧重。将两部作品对照阅读便可看出,赫西俄德笔下的神话会随着各首诗的论旨而调整,并非对同一个固定不变的故事的复述。在《神谱》中,普罗米修斯与宙斯的冲突有助于解释神与凡人的分离,以及祭祀习俗的起源。在《工作与时日》中,这场冲突则解释了人类为何必须劳作,以及生活中为何总有苦难。

在墨科涅,普罗米修斯将一头牛分成两份:一份是藏在难看外皮下的可食用牛肉,另一份则是覆上一层油脂、显得诱人的骨头。宙斯取走了骨头的那一份。这一情节解释了为何祭祀时要将骨头焚烧献给诸神,而肉则由人享用。诗中同时强调宙斯对此心知肚明,从而避免将这一事件写成一个聪明的下属彻底骗过愚蠢统治者的简单故事。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种,带来的不是摆脱神权的自由,而是进一步的惩罚。

《神谱》描述了一个美丽女子的诞生:她作为回赠的礼物,给男人带来祸患;《工作与时日》则将她命名为潘多拉,并详细讲述了各位神祇在塑造她时所作的贡献。她被送到厄庇墨透斯身边,后者不顾普罗米修斯关于不可接受宙斯礼物的警告,接纳了她。她打开一个大瓮,使灾祸流入人间。人们熟悉的“潘多拉的盒子”是后世流传中的说法:希腊原文中的容器是 pithos,即一种大型储物陶瓮。

厄尔庇斯留在瓮中。这个词通常译为“希望”,但也可以包含“预期”的意思,而它被留在瓮中这一点容许截然不同的解读。希望可能是为人类保存下来、可供依靠的力量,也可能是被扣留下来,因而使人类的困境雪上加霜。诗中并未消除这种歧义。诗歌将女人描绘为祸患,也反映出一种以男性为中心的强烈倾向。这种倾向植根于一种家庭观念:婚姻虽是家族延续的必要条件,却又被描述为在经济和道德上都充满风险。

《工作与时日》约第109至201行讲述了人类各族依次出现的神话,为人类的处境提供了另一种解释。黄金、白银、青铜、英雄和黑铁种族相继出现。英雄种族的插入,打破了以金属价值递减象征人类不断衰落的简单序列:这一种族比此前的青铜种族更加正义,属于人们记忆中特拜与特洛伊的世界。一些英雄得以远离普通人的苦难,过上幸福的生活。

叙述者本人生活在黑铁种族的时代。这个时代的生活既有劳作与苦难,也仍有美好的事物;然而,在诗中设想的未来,亲族间的忠诚、待客之道、誓约与正义都面临崩溃的威胁。埃多斯与涅墨西斯——分别与羞耻或敬重、义愤相关的神圣力量——将离弃凡人。不过,诗中始终不断地劝诫珀耳塞斯,使这一叙述并未落入单纯的宿命论。神话揭示了人类社会的脆弱,而训诫仍在区分哪些行为能够维系社会,哪些行为会将其摧毁。

更广泛的赫西俄德作品群与比较传统

除了如今通常被视为赫西俄德主要作品的两首长诗之外,古代读者还将更多作品归于他的名下。不过,这种归属并不一定意味着现代意义上的作者身份,即由某一个人创作出一部定本。著名诗人的名字可以成为汇集相关谱系、训诫或神话材料的标志。因此,“赫西俄德式”既表示与这位历史上的诗人有关,也指向一种范围随时间推移而变化的更广泛的文学传统。

这些额外作品中,篇幅最可观的是仅存残篇的《列女志》。它也被称为《埃俄伊艾》(Ehoiai),这一名称源自诗中反复出现的一种引入句式,大意为“或如这样的女子”。学界通常将其重构为五卷;作品以与神生育子女的凡间女子为线索,追溯各个英雄家族的世系。这些谱系将不同地区的社群和著名的英雄故事联系起来,构成一个庞大的亲缘网络。纸草文献和引文保存了其中一些重要部分,但没有留下连贯完整的文本。许多学者认为,其现存形态形成于公元前六世纪,晚于通常认定的赫西俄德所处年代。

《赫拉克勒斯之盾》是一首完整传世的长诗,共480行,叙述赫拉克勒斯与基克诺斯交战的故事,并对这位英雄的盾牌作了精细描写。其开篇与《列女志》有部分内容相同,古代学者就已对它是否出自赫西俄德之手提出质疑。诗中描写盾牌的段落,呼应了《伊利亚特》中著名的阿喀琉斯之盾,并进一步发展了艺术描写,即用语言再现想象中的视觉对象。这首诗通常被视为古风时期较晚的作品,而不能确切归于赫西俄德本人。

其他作品仅以残篇或文献记载的形式留存,包括《大埃俄伊艾》《墨兰波狄亚》《喀戎训诫》《天文学》和《埃癸弥俄斯》。这些作品涉及谱系叙事、先知、训诫和天文知识。由于保存零散,研究者很难复原其完整内容,也难以据此确立一个统一的“赫西俄德学派”。尽管如此,这种多样性仍显示出,在古人看来,赫西俄德的权威可以涵盖相当广泛的题材。

比较研究还将赫西俄德的主要诗作置于东地中海传统之中考察。从乌拉诺斯经克洛诺斯到宙斯的神权更迭,与胡里安—赫梯传统中有关阿拉鲁、阿努、库马尔比和风暴神的叙事存在重要的相似之处。这些相似之处包括前后相继的神界统治者之间的冲突,以及割除生殖器的情节。这类对应关系使文化传播成为一种值得认真考虑的历史解释,但它们并不能证明赫西俄德曾直接阅读某一部外国文本,也不能证明每个细节都来自同一个来源。

《工作与时日》同样与古代近东的训诫文学相似:它以较年轻者或地位较低者为劝诫对象,采用格言形式,关注生计,并强调端正行为。希腊与安纳托利亚及黎凡特地区的交往,为故事和习俗的流传提供了合理的背景。比较研究最有成效的做法,是在辨明具体共有结构的同时保留差异:赫西俄德的诗歌通过希腊诸神的谱系、六音步诗的表演形式,以及以家庭为中心的社会生活,重新组织了传承下来的材料。

文本流传、阐释与后世影响

赫西俄德在古典时期的希腊就已享有显著的权威。希罗多德认为,荷马与赫西俄德为希腊人确立了诸神的谱系、称号、尊荣、职掌及可辨识的形象。这并不是说他们创造了每一位神,而是强调他们在形成广为认同的宗教表述体系方面所起的作用。更早的时候,色诺芬尼曾批评荷马与赫西俄德将有悖道德的行为归于诸神。因此,赫西俄德的诗歌既是宗教知识的来源,也是审视与批评的对象。

柏拉图的论述体现了这种双重地位。赫西俄德对美德、劳动与艰难的表述令人难忘,但他笔下神族内部的冲突故事,也被视为不宜用于教育理想城邦护卫者的叙事范例。后来的哲学阐释者则可以将诸神谱系解读为自然原理或形而上学原理的表征。在这样的解读中,那些看似描述诸神不当行为的诗篇,也可能在叙事形式之下蕴藏着深刻的真理。

这些文本通过古代学术研究、学校教学、征引与注释而流传。希腊化时期的学者考察了作品的真伪、文本异文,以及归于赫西俄德名下的各部作品之间的关系。希腊语纸草文献保存了这些诗篇的部分内容,以及更广泛作品群中的残篇;中世纪手稿则是现存完整文本主要的连续文本见证。古代及拜占庭时期的古典文献评注保留了有关词汇、神话及文本解读的说明,有时还保存了其他途径均已失传的学术材料。公元五世纪的哲学家普罗克洛斯曾为《工作与时日》撰写注释,其中部分内容经后世传抄保存至今。

罗马诗歌对赫西俄德的范式加以改造,而非仅仅重复。维吉尔在《农事诗》中明确援引阿斯克拉的诗歌传统,将农业指导化为思考劳动、政治动荡以及人类对自然的依赖的载体。奥维德在《变形记》开篇附近重新演绎了人类时代的更替,省去了赫西俄德单独列出的英雄种族,并调整了这一序列,使之契合他对宇宙与人类变迁的叙述。经由这些及其他作家,赫西俄德式的主题进入了远超希腊语读者范围的文学传统。

希腊文印刷使其作品的传播进入了新阶段:约1480年,米兰刊行了一版《工作与时日》;1495年,阿尔杜斯书坊的一部文集也收入了赫西俄德的作品。此后的译本与版本扩大了作品的读者范围,而语文学研究则日益注重区分历史上的诗人本人及归于其名下的更大作品群。二十世纪,口头传统、比较神话学与纸草学研究大幅改变了人们对作品创作、文化接触及作者归属的理解。

现代研究对于两部主要诗作之间的关系、《工作与时日》的结构,以及诗中叙述者的历史真实性,仍存在不同看法。受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启发的解读,考察潘多拉、生育,以及家庭劳动按性别组织的方式;经济与社会层面的解读,则探究财产、依附关系与交换。文本研究面临的问题更为具体:诗句异文、可能的增补、衔接不明之处,以及残缺的谱系,使个别诗人的作品与不断演变的赫西俄德传统之间的界限,始终成为有待探究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