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格敷词是用语言再现视觉表象的手法,例如描写绘画的诗,或回应雕塑的散文段落。在现代文学批评中,这个术语通常涉及语言与视觉艺术之间的关系,尤其关注写作如何描绘、阐释图像,或通过想象对其进行转化。不过,在古代修辞学中,艺格敷词的含义更广,指旨在将人物、地点、事件或物体生动呈现于听众想象之中的描述性言辞。这一术语的历史含义与现代含义有所重叠,但不能互换。
定义与范围
这个词源自希腊语 ekphrasis,意为述说或描述。其形容词形式为 ekphrastic。艺格敷词虽然尤其与诗歌相关,但也见于小说、随笔、戏剧写作及其他语言表达形式。
按照现代常见的理解,艺格敷词涉及两个层次的再现:图像再现某种事物,语言再进一步再现或回应该图像。因此,一首描写风景画的诗,比直接描写风景本身的诗更明确地属于艺格敷词。两者的区别在于再现的对象,而不只在于语言是否生动。
艺格敷词文本不必面面俱到地罗列视觉细节。它可以聚焦于某一处细节,想象画面所呈现的那一刻之前发生了什么,向图像中的人物说话,或质疑艺术作品的社会意义。图像可以是文本的主要对象,也可以只在较长的叙事中短暂出现。
对于这一概念的边界,定义并不一致。一些批评家仅用它指语言对视觉艺术作品持续而深入的回应;另一些则将对照片、纪念碑、建筑或其他视觉表象的回应也包括在内。更宽泛的用法还将它延伸至不同艺术之间的交流,包括与音乐的交流,不过这些用法已经超出了较狭义的语言与视觉关系的定义。
古代修辞与文学实践
在古代修辞教育中,艺格敷词是“修辞预备练习”(progymnasmata)之一,学生通过这类基础练习学习写作与公开演说。它的决定性特征不在于以艺术为题材,而在于生动的呈现。古代修辞手册允许描写人物、地点、季节、战斗、庆典及其他题材。
这种描写所追求的效果与鲜明性密切相关,即通过生动的表达,使不在眼前的对象仿佛呈现于心中。成功的描写不只是传达事实,还会引导听众想象自己正在亲眼目睹所描写的对象。
尽管如此,艺术品描写仍然成为这一广义实践中的重要范例。荷马的《伊利亚特》第十八卷对阿喀琉斯之盾的描写,是后世讨论这一手法的奠基性案例。在赫淮斯托斯打造盾牌的过程中,诗歌描绘了城邦生活、农耕、冲突与庆典的场景。这一段落并非仅仅列举装饰图案,而是赋予所再现的世界以动态和时间上的发展。
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第八卷中改用了这一手法:埃涅阿斯得到一面盾牌,上面呈现着罗马未来的景象。这段描写将一件人工制品与史诗更宏观的历史和政治构思联系起来。在这两部作品中,被再现的物件都在故事内部发挥作用,而不是作为独立的描写性点缀存在。
被归于老斐洛斯特拉托斯名下的《画记》提供了另一种影响深远的古代范式:以回应绘画的形式展开散文描写。这些描写与历史上具体画作之间的关系,至今仍有争议。这种不确定性体现了艺格敷词一个长期存在的特点:即使某件艺术作品无法得到独立确认,文字仍能营造出令人信服的观赏体验。
实存与想象的艺术作品
一种常见的区分将艺格敷词分为两类:
- 实存型艺格敷词:回应独立存在于文本之外的艺术作品。
- 虚构型艺格敷词:描写虚构的艺术作品,或者描写其存在仅属于文学作品内部、而非有文献可考的外部实物的艺术品。
这种区分很有用,但并不能解决所有情况。某件艺术品可能已经遗失、发生改变,或者作者只能通过复制品了解它。虚构的物件也可能综合数件真实作品的特征。
约翰·济慈的《希腊古瓮颂》是艺格敷词诗歌的代表性作品。诗中的古瓮无法确切对应到某一件现存古代器物。诗歌探究了人物永远定格于视觉场景之中所蕴含的意味:恋人始终停留在将吻未吻之际,乐师持续进行着听不见的演奏,而一支行列则暗示了图像之外一座被人们暂时离开的城镇。诗歌将艺术表面上的静止,转化为对欲望、时间与知识的追问。
实存型艺格敷词同样具有阐释性。在W.H.奥登的《美术馆》中,对苦难的讨论最终落在对《伊卡洛斯的坠落》的观照上;这幅风景画传统上被认为出自老彼得·勃鲁盖尔。诗歌强调,一场微小、容易被忽略的灾难与周围日常活动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关系。它的论述依托于画面的构图,却并非只是对画面内容的中性报告。
艺格敷词的运作方式
选择与语言的次序安排
图像可以在同一个视野中呈现许多要素,而文字通常要依次引入这些要素。因此,艺格敷词的作者需要选择一条引领读者观看图像的路径,决定先呈现什么、着重强调什么,以及哪些内容不予提及。
描写的顺序可以重塑图像所显现的意义。如果不从画面主体写起,而先描写远处的人物,就可能使背景细节成为阐释的焦点。通过这类选择,艺格敷词所做的不只是传递视觉信息,更是在组织读者的注意力。
叙述与赋予动态
艺格敷词常常赋予静态表象以运动、言语或历史。画中的一个姿势可以成为逐渐展开的行动;雕塑的面容可以暗示内心生活;一件物品可以成为某段想象中的往事的证据。
这一过程可能在图像与文本之间产生张力。艺术作品将某一时刻固定下来,文字则补充此前或此后发生的事情。语言叙述也可能强调,画面所表现的动作永远无法完成,从而使静止本身成为主题。
呼告与想象的声音
诗歌可以直接向艺术作品说话,将其视为倾听者、见证者或对手,也可以让作品中被表现的人物开口。这些策略在言说者与图像之间建立起一场相遇,但也引出了谁掌控这场相遇的问题。赋予画中或雕塑中人物的声音,是文学建构的产物,并不是仅凭物件本身就能还原出来的东西。
阐释与省略
艺格敷词可以通过辨认细节并提出细节之间的联系,使人以新的方式理解图像。它也可能超出可见内容,补入动机,或强调其他观看者未必能察觉的主题。
因此,观察与阐释之间的区别至关重要。一段描写可能几乎不露痕迹地从辨认人物姿态,转向赋予其情感、意图或象征意义。这类转变往往是文学作品意义的一部分,而不是应当消除的错误。
诗歌与视觉艺术的关系
艺格敷词属于一场关于不同艺术之间异同的长期讨论。贺拉斯的名言 ut pictura poesis 通常译为“诗如画”,成为后世比较语言再现与视觉再现的重要参照。应当区分这句话后来被广泛使用的方式,与它在贺拉斯《诗艺》中的特定语境。
在《拉奥孔》(1766年)中,戈特霍尔德·埃弗莱姆·莱辛主张区分绘画与诗歌各自可用的再现手段。在他看来,视觉艺术运用排列于空间中的形体与色彩,诗歌则使用在时间中展开的符号。尽管后来的批评质疑了空间艺术与时间艺术之间的严格划分,这一区分仍然影响深远。
艺格敷词既揭示了这类界限,也使之变得复杂。语言描写随时间展开,却能引导读者想象一个完整统一的视觉场景。图画以空间方式组织,却也可能暗示运动、叙事顺序或画框之外的事件。
现代研究常将艺格敷词视为跨媒介性的一个实例,即不同媒介及其惯例之间的相互作用。它也与互文性相交,因为艺术品描写不仅可能回应图像本身,也可能回应此前的诗歌与批评传统。
批评问题与更广泛的应用
艺格敷词既是一种文学创作方法,也是批评研究的对象。分析可以探讨文本对视觉细节的辨认有多准确、它如何建构观看者的位置,以及它的阐释与艺术作品的历史背景有何关系。
女性主义文学批评考察了这样一类模式:主动的语言言说者对沉默的、往往被赋予性别的视觉对象作出阐释。这类解读探究文本究竟是强化这种权威分配,还是质疑它,抑或赋予被表现的人物某种反抗的方式。相关研究还关注艺术品描写如何处理帝国、所有权、排斥与文化记忆等问题。
这一概念也超出了传统绘画与雕塑的范围。关于摄影的写作可以探究被记录的瞬间与后来附着其上的故事之间的关系。纪念碑描写可以考察公共图像如何保存或挑战历史叙事。在小说中,虚构的艺术品可能组织情节,或揭示人物之间的认知差异。
并非每次提及艺术品都构成艺格敷词。说出一幅画的名称、借用某种视觉母题,或说某个场景像一幅画,可能仅仅是一种暗指。当语言实质性地深入处理某一视觉表象——其外观、隐含的世界、物质形态,或对观看者的影响——时,这个术语才最具分析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