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间接引语是一种叙事技巧:人物的言语、思想或感知出现在叙述者的话语中,却不带“她想”或“他说”之类明确的引述分句。它通常将叙述的语法框架——尤其是第三人称代词和过去时动词——与人物特有的表达、判断或时间定位结合起来。由此形成的段落听起来可能既像叙述者的声音,又像人物的声音,但两者各占多大比重,往往难以确定。这一技巧广泛用于小说和短篇小说,也是叙事学的重要研究对象。
形式与术语
“自由间接引语”一词既涵盖对说出口的话语的再现,也涵盖对未说出口的意识活动的再现。更细致的术语区分了自由间接言语与自由间接思想:前者再现人物说出的话,后者再现人物的思考。实际文本却未必明确交代,其中的言辞究竟曾被说出口、只在心中成形,还是由叙述者提供,用来近似呈现人物的体验。
自由间接文体是另一个常用名称。法语术语 style indirect libre 和德语术语 erlebte Rede 分属于相关的批评传统,但它们的定义与理论意涵并不总是完全一致。叙述独白,尤其在多萝特·科恩的术语体系中,更具体地指在第三人称叙述中呈现人物意识的一种方式。
“自由”指的是所再现的话语在语法上不从属于引述分句,并不意味着这段话语独立于其叙事语境。
运作方式
解释自由间接引语时,人们常将其与直接引述和普通间接引述进行比较。以下例子均为说明而编写,并非引自文学作品。
| 方式 | 示例 |
|---|---|
| 直接思想引述 | 安娜看了看时刻表。“火车明天为什么非得这么早开?”她想。 |
| 间接思想引述 | 安娜看了看时刻表,心想火车为什么非得在次日那么早开。 |
| 自由间接思想 | 安娜看了看时刻表。火车明天为什么非得这么早开? |
自由间接形式没有“她想”或“她心想”之类的表述。在英语中,这一形式的过去时结构与周围的叙述保持一致,但疑问句式和情感重心又体现出安娜当下的反应。“明天”是相对于她此刻所处的情境而言的,不一定以叙述者讲述时的时间为参照。
以下几个特征通常共同起作用:
- **叙述人称与时态。**代词和动词通常与周围叙述保持一致,而不照搬人物原本措辞中的语法形式。
- **富有表现力的句法。**疑问、感叹、片段句、重复和突然的转折,都可能让人感受到人物的言语或思绪。
- **人物特有的词汇。**俚语、惯用表达、社会偏见、专业术语和带有评价色彩的称谓,都可能标示出所呈现的是谁的意识。
- 立足于人物处境的指称。“这里”“现在”“今天”“明天”等词,可能以人物的位置和体验为参照。
- **无标记的转换。**一段文字可以从外部描写转入主观评价,而不使用引号,也不作正式说明。
没有任何单一特征能在所有情况下成为充分依据。感叹句可能出自一位表达鲜明的叙述者,而人物思想的再现也未必包含感叹或疑问。识别自由间接引语,需要考察措辞、语境和已经确立的叙事情境之间的关系。
虽然教科书中的例子大多采用过去时的第三人称叙述,但这一技巧并不限于这种组合。它也可以出现在现在时叙事中;按照某些定义,当早年亲历事件的自我的语言浮现在日后的讲述中时,第一人称叙述也可以使用这一技巧。
声音与视角
自由间接引语与叙述视角密切相关,但它并不只是人物视点的另一个名称。叙事可以仅限于人物所见所知,却不采用这个人物的言语习惯或表达方式。
在讨论聚焦时,这一区别尤其重要。聚焦关注叙事信息的选择与限制:所呈现的内容,是由谁的感知、知识或经验来组织的。自由间接引语关注的则是如何再现人物的语言或意识。两者常常同时出现,但描述的是叙事组织的不同方面。
例如:
安娜看着乘客们走进车厢。
这句话可能是在叙述安娜感知范围内的一件事,却未必再现了她的措辞或思想。相比之下:
原来她竟得跟这些乘客熬上六个小时!
这里带有评价意味的措辞和感叹语气,强烈暗示了一种可归属于安娜的态度,尽管从语法上说,这句话仍是第三人称叙述的一部分。
批评家有时将这种效果称为双重声音:叙述者话语与人物话语同时被听见。这是一种影响广泛的解释,而不是毫无争议的定义。其他研究路径则强调读者依据语境作出的推断,或不同语法视角与指称视角之间的互动,并不认为每一个实例都真正包含两种声音。
历史发展
较早的文学作品中已经存在类似自由间接引语的段落;至于是否能将其发明归功于某一个人,则取决于对这一技巧的界定有多严格。十八至十九世纪,它在欧洲小说中变得尤为突出。
简·奥斯汀是这一技巧在英语文学中发展起来的关键人物。她的小说在叙述性评论与人物的种种设想、希望或自我辩解之间来回转换。在《爱玛》中,这一技巧对于呈现爱玛·伍德豪斯如何理解他人至关重要。读者既能进入她自信满满的心境,又会接触到表明她判断失误的证据。
居斯塔夫·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是另一个里程碑。小说的叙述反复采用体现爱玛·包法利的欲望及其承袭而来的浪漫期待的语言,却并不始终清楚标示她的表述在哪里结束、叙述者的判断又从哪里开始。这一技巧后来与文学现实主义紧密联系在一起,部分原因在于,它使作家能够在描写社会生活的同时呈现主观体验。
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进一步拓展了这一技巧的可能性。弗吉尼亚·伍尔夫在《达洛维夫人》和《到灯塔去》等作品中,让叙述、感知、记忆与思想彼此流动、自然转换。詹姆斯·乔伊斯也广泛使用带有人物语言色彩的叙述,并将其与其他呈现意识的方法结合起来。
对这一技巧的辨识与系统研究,兴起于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文体学和语言学。后来的文学理论又将其与意识、叙述权威、意识形态以及如何再现他人语言等问题联系起来。
文学功能
贴近人物心理
自由间接引语能够让读者贴近人物的体验,而不必打断叙述,逐一交代人物的每个念头。普通的描写也可能因此染上焦虑、期待、怨恨或愉悦的色彩。
这种贴近并不保证人物的理解准确无误。人物对事情的解读可以得到生动呈现,同时仍然是不完整或错误的。读者可以理解人物的体验,而不接受人物对事件的解释。
反讽与距离
这一技巧在制造反讽方面尤为有效。叙述者可以复现人物自信的判断,同时让语境显露出这种判断的不足。段落中不必有明确的纠正:人物的设想与周围证据之间的落差,本身就能产生反讽效果。
不过,带有人物色彩的语言并不自动意味着嘲弄。同一种技巧也可以传达同情、悲伤或严肃的伦理关怀。一段文字究竟让读者与人物拉开距离,还是使两者更加亲近,取决于更广泛的语境。
社会语言与意识形态
人物借助现成的语言形式来思考:体面得体的规范、行业术语、浪漫套语、政治口号或阶级观念。自由间接引语无需将这些语言模式单独列为引文,就能将其揭示出来。
因此,它既适用于讽刺,也适用于关注个人意识与社会价值观之间关系的小说。它能够将不同的评价性语言带入叙事,这一点也使它与有关复调(文学)的讨论产生联系,但这两个概念并不等同。
叙事的简练与流动
这一技巧使行动与内心反应之间能够迅速转换。一个段落可以先描写事件,再呈现人物的反应,然后回到外部叙述,而无须反复使用引述分句。较长的段落则可以持续呈现人物的主观世界,同时保持与周围叙事的连贯。
与相关技巧的区别
内心独白。内心独白更直接地呈现人物内在的话语,往往保留第一人称代词和人物当下所用的时态。自由间接思想通常保留周围叙述的语法形式。不过,各家的术语用法并不一致,有些批评传统对内心独白的使用范围更广。
意识流。意识流关注对心理活动流动过程的呈现,包括联想、感觉、记忆和未成形的思想。自由间接引语则是一种更具体的再现方式。它可以参与构成意识流写作,也可以在其他方面都相当传统的散文叙述中,呈现一个简短而有条理的判断。
叙述者对思想的概述。“安娜担心这趟旅程”这样的句子报告了一种心理状态,却未必采用安娜的语言。自由间接引语则更鲜明地唤起人物的表达方式或评价视角。不过,两者之间的界限也可能是渐变的。
全知叙述。全知叙述者可以使用自由间接引语,但能够进入人物思想,本身并不构成这一技巧的实例。全知涉及叙述者知道什么;自由间接引语涉及如何再现言语或意识。
**不可靠叙述。**呈现人物的错误信念,并不必然使叙述者变得不可靠。在分析看似矛盾或错误之处时,区分叙述者的断言与人物的判断至关重要。
阐释与翻译
识别自由间接引语,往往需要对不止一个句子进行细读。一句看似中性的叙述,在与先前的对话、反复出现的词汇,或故事进行至该处时叙述者尚无法掌握的信息相比较后,可能显露出它与特定人物的联系。
这种模糊性会造成阐释上的分歧。读者可能对某个评价究竟属于叙述者、人物,还是两者共有,持有不同看法。这种不确定性可能正是作品有意追求的文学效果,而不是一个能凭某条语法规则就得到定论的问题。将人物的偏见直接归于叙述者——甚至作者——可能忽视了这种再现结构。
在翻译中,这一技巧会带来困难,因为不同语言在时态、代词使用、句子结构和言语转述惯例方面存在差异。英语中叙述所用的过去时与以人物为中心的“现在”或“明天”之间的对照,在其他语言中未必有直接对应的形式。加入引述分句可以更清楚地交代某个想法来自谁,却会削弱原文那种不露痕迹的亲近感;删去富有表现力的特征,则可能让段落听起来更像中性叙述。因此,跨语言比较既要关注语法形式,也要关注叙事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