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在文学中指作品所呈现的力量、目标、欲望、义务或价值观之间的对立。它可以发生在人物之间、人物内心,也可以发生在人与其社会环境、物质环境或想象环境之间。冲突通过为人物设置需要面对的障碍,以及会带来后果的抉择,往往有助于组织情节。冲突不一定涉及暴力、公开争执或反派人物:彼此不相容的忠诚、未能实现的愿望,或期望与实际经历之间的张力,也都可以构成冲突。虽然许多关于故事讲述的论述都将冲突置于核心地位,但并非每一部文学作品都必须以冲突为组织原则。
性质与作用
当人们追求、珍视或必须完成的事物遭遇阻力时,冲突便会产生。一个人物可能渴望得到认可,却又害怕暴露自己;可能寻求正义,却依赖于不公正的制度;也可能追求另一个人物无法接受的目标。相互对立的力量不必同样强大,不必同样值得同情,也不必为卷入其中的人物所充分理解。
以下几个相关概念需要加以区分:
- 冲突是对立本身。
- 障碍是某个具体的阻碍因素,可能促成更广泛的冲突。
- 张力是互不相容的可能性所带来的紧绷感或不稳定感。
- **悬念**关乎期待与不确定性,往往涉及将会发生什么,或何时发生。
- 利害关系是成功、失败、行动或不行动所带来的后果。
冲突可以产生悬念,但两者并不相同。即使读者已经知道一部悲剧的结局,仍可能被其中相互对立的义务所吸引。反过来,作品也可以通过隐瞒信息来制造悬念,而不呈现立场明确的对手之间持续不断的斗争。
在叙事中,冲突往往将动机与行动联系起来:人物之所以行动,是因为现有处境妨碍了他们的愿望,或威胁到他们珍视的事物。他们的应对可能改变人物关系,揭示先前隐藏的信念与承诺,或引发更多问题。冲突也能凸显主题,因为某一具体分歧可以使权威、自由、归属或责任等更广泛的问题成为焦点。
内部冲突与外部冲突
传统上最宽泛的区分,是将冲突分为内部冲突与外部冲突。这两类冲突经常相互交织。
内部冲突
内部冲突发生在人物的思想、情感、欲望或信念与承诺之间。例如,忠诚指向彼此对立的对象,对某项责任犹疑不定,或既向往改变又害怕改变。内部冲突不一定表现为自觉的思想交锋:自相矛盾的行为、回避、沉默与自欺,都可能揭示人物无法清楚表达的内心分裂。
在《哈姆雷特》中,复仇的要求与不确定感、道德思考以及有关行动的疑问纠缠在一起。在《罪与罚》中,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理论、行动、负罪感和人际关系,形成了彼此交织的心理与伦理斗争。
内心独白和自由间接话语等手法,可以让读者感知内部冲突,而不必将其简化为对相互竞争的选项的直接陈述。
外部冲突
外部冲突使人物与被呈现为自身之外的某种事物相对立:另一个人、某种制度、社会期望、环境危险或超自然力量。它可以表现为直接对抗,也可以通过排斥、依附、监视、经济压力或对可选行动的限制发挥作用。
外部冲突往往会引发内部冲突。家庭或国家施加的要求,可能转化为围绕忠诚或身份认同的内心斗争。反过来,人物私下的野心或恐惧,也可能引发其与他人的冲突。
常见分类
文学入门教学常用“人物对人物”或“人物对社会”等表述来划分冲突。较早的英语表述常使用“man versus”(人对……)。这些是便于分析的实用类别,而不是穷尽所有情况或得到普遍认可的分类体系。
| 类型 | 主要对立 | 重要说明 |
|---|---|---|
| 人物对人物 | 个人或群体追求互不相容的目标 | 任何一方都不一定在道德上有错 |
| 人物对自我 | 欲望、信念、情感或义务使人物陷入内心分裂 | 这种分裂可能有一部分始终未被人物意识到 |
| 人物对社会 | 个人面对制度、惯例或集体期望 | 社会压力可能通过日常关系发挥作用,而不是来自某个单一对手 |
| 人物对自然 | 环境条件威胁到生存或其他目标 | 自然不必具有意图或敌意 |
| 人物对命运或超自然力量 | 人的意图遭遇命运、预言、神力或超自然力量 | 这些力量的性质与权威可能始终不明 |
| 人物对技术 | 人的目标遭遇机器、技术系统或其带来的后果 | 深层冲突也可能涉及制度与人的决策 |
这些类别描述的是作品的不同方面,而非相互排斥的选项。在《老人与海》中,圣地亚哥的斗争涉及身体的耐力、大海及其中的生物,以及他对自身的理解。在《一九八四》中,个人关系与内心反抗都同制度权力密不可分。
将某种事物称为对立的“力量”,并不一定意味着将其人格化。疾病、距离、天气和物资匮乏都可以阻碍人物,却并非有意与之为敌。
冲突与叙事结构
在许多情节中,冲突经历最初的扰动、不断升级的波折、决定性的转折点及其后果而逐步展开。高潮可能使对立力量进入影响最为重大的交锋,而结尾则交代发生了哪些变化。
与古斯塔夫·弗赖塔格相关的十九世纪戏剧模型,通常以弗赖塔格金字塔的形式呈现,在描述情节的上升、高潮与下降方面影响深远。它并非普遍适用的模板:片段式、循环式、碎片化以及开放式叙事,可能以不同方式安排冲突。
一部作品可能包含多个层次的冲突:
- 核心冲突组织了大部分主要行动。
- 局部冲突构成个别场景或片段的结构。
- 次要冲突使主要行动更加复杂,或与之形成对照。
- 潜在冲突在情势将其暴露之前,一直处于隐而未显的状态。
冲突的解决不一定意味着胜利、和解或对立的消失。冲突可以通过妥协、失败、退出、认清事实、灾难,或对问题产生新的理解而告终。结尾也可能让深层的对立依然存在。
人物塑造与视角
冲突与人物塑造密切相关,因为人物面对阻力时的反应,能够揭示他们的优先考虑、局限以及改变的能力。不过,确定谁是主要人物,并不能据此判定谁在道德上有理。主人公可能主动造成伤害、误解局势,或追求令人反感的目标。对抗者是与主人公相对立的行动主体,不一定是反派;有些作品也不存在某一个具体人物充当对抗者。
叙述视角影响着读者如何理解对立。读者可能深入了解某个人物的动机,却主要通过另一个人物的外在行为来认识对方。不可靠叙述者可能认错敌手、淡化自身责任,或把普通分歧描绘成迫害。
当读者或观众了解人物所不知道的情况时,戏剧反讽便可能使冲突更加复杂。此时,对抗可能部分源于信息掌握上的不对等,而不是利益根本不相容。
历史与文类背景
文学冲突并无单一的历史起源。古代史诗与戏剧表现了围绕荣誉、权威、亲属关系、义务和生存的争斗,但不应将现代教科书中的冲突类别视为自古以来一成不变的理论。
在《诗学》中,亚里士多德尤其重视行动的组织,包括突转与发现。不应将他的论述简化为“每个故事都需要一个核心冲突”这一现代主张。
不同文类与传统赋予对立不同的作用:
- **悲剧**可以揭示破坏性的选择、互不相容的义务,或人类理解力的局限。在《俄狄浦斯王》中,旨在拯救城邦的调查最终带来了毁灭性的自我发现。
- **喜剧**经常运用求爱过程中的障碍、社会竞争、身份误认和代际分歧。和解可能使共同体恢复和睦,但不一定消除所有张力。
- **文学现实主义**常将冲突置于日常关系、物质处境和社会期望之中。在《傲慢与偏见》中,对人物品性的判断与婚姻期望、财富和地位相互作用。
- 现代主义文学可能将冲突分散于记忆、感知以及相互竞争的时间体验之中。在《达洛维夫人》中,心理与社会层面的张力并非围绕某个单一的传统对手来组织。
- **侦探小说**通常将查明真相的努力,与隐瞒、误导性表象或罪犯行为所造成的阻力结合起来。
这些只是倾向,而非定义:同一文类中的作品,组织冲突的方式也可能大不相同。
批评中的运用与局限
辨识冲突是阐释作品的一个有效起点,但仅仅贴上“人物对社会”之类的标签,并不能说明多少问题;分析还必须具体指出,哪些事物互不相容,对立如何运作,以及通过谁的视角才能看见这种对立。
不同的批评方法侧重于不同层面。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可能考察阶级关系与物质矛盾;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可能研究性别化的权威,以及行动机会的不平等;后殖民批评可能分析帝国统治和围绕文化再现展开的斗争。这些方法能够揭示纯粹以个人为中心的解读所忽视的冲突。
以冲突为中心的阐释也有其局限。并非所有差异都构成对抗,也并非所有重要的文学效果都依赖于斗争。描写、沉思、重复、仪式和日常共处,都可以在没有占主导地位的对抗性情节的情况下组织一部作品。有些叙事依靠感知的渐变,而不是不断升级的对抗来维持读者的兴趣。
冲突话语还可能掩盖权力的不平等。将压迫描述为地位对等的双方之间的分歧,可能歪曲作品所呈现的处境。因此,严谨的解读应将对立是否存在,与各方具有多少能动性、承担多少责任以及拥有何种选择区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