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独白是文学中呈现人物思想的一种技巧,展现这些未说出口的思想在人物脑海中发生或仿佛正在发生的过程。它不只是解释某人在想什么,而是赋予这些思想以言语形式,通常很少有叙述者的明确介入。它可以再现条理分明的思考、对实际问题的权衡、零碎的印象、记忆、幻想或心理联想。内心独白在现代小说中尤为突出,既可以只占一个简短段落,也可以成为整部作品的组织方式。
定义与范围
内心独白的根本特征,在于将思想呈现为内在话语,而非说出口的话。人物不必出声说话,不必向他人倾诉,也不必有意识地讲述故事。读者读到的文字,被理解为人物私密心理活动的表现。
最直接的内心独白省去“她想”之类的引导语,直接呈现仿佛出自人物本人的措辞:
火车已经开走了。当然开走了。我干吗要停下来回答他?
这个虚构的例子将读者置于人物当下的处境之中。其中的疑问、判断和指代,都要从人物所处的位置来理解,而不是从外部解释者的视角来理解。
文学批评中对内心独白的定义并不一致。有些批评家将内心独白限定为较为直接、未经中介的思想呈现;另一些批评家则采用更宽泛的用法,用它指传达人物内在话语的段落,其中也包括经过叙述者塑造的形式。因此,内心独白的界限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分析时所采用的术语体系。
这一技巧也应与日常生活中有时被称为“内心独白”的体验区分开来。在文学中,它是对精神生活的艺术再现,而不是对认知活动的如实记录。
形式与叙事技巧
直接内心独白
直接内心独白以仿佛出自人物本人的语言呈现思想,通常保留人物所用的人称代词、词汇,以及立足当下的时间视角。第一人称代词和现在时表达较为常见,但两者都不是必需的:人物也可能想到另一个人、回忆过去,或想象未来。
思想可以由引述分句引出:
我现在必须走了,她想。
也可以不加引述标记,直接出现:
我现在必须走了。再多待一分钟,一切就全完了。
引号、斜体或独立段落都可以用来标示这类文字,但并非必不可少。有时,只有上下文能表明这些话并未说出口。
经叙述者中介的思想呈现
作者也可以通过叙述者的讲述来表现精神生活:
她意识到自己等得太久了,开始害怕由此带来的后果。
这段文字是在转述思想,而不是再现内心的话语。与之相关的自由间接话语,则将第三人称叙述的语法框架与人物自身的表达和判断结合起来:
她已经等得太久了。她怎么会这么傻?
这里仍保留第三人称指称和过去时态,而疑问及其情感重音则体现出人物的视角。有些批评传统将其归入间接内心独白,另一些则更严格地区分二者。
句法、联想与心理时间
内心独白可以使用完整且组织严密的句子,也可以运用词语省略、突然转折、重复、不寻常的标点和未完成的句法结构。这些手法可以暗示注意力分散、情绪压力或迅速的联想。
时间顺序往往服从心理联系,而非外部事件。一个声音或一件物品可能唤起一段记忆,进而引出一场想象中的对话,或对未来的预想。这样的转移可以打断情节(文学)的推进,把短暂的一刻扩展为数页的思绪。与常规的闪回不同,内心独白中的回忆可能始终是片段式的,并与人物当下的反应密不可分。
相关概念
意识流
内心独白与意识流关系密切,这两个术语有时可以互换使用。一种有用的区分是:意识流泛指再现心理体验持续流动的尝试,而内心独白则是用来呈现这种体验的一种言语技巧。
意识流写作可以涵盖感觉、感知片段和联想,而不将它们呈现为已经完整成形的内在言语。反过来,人物在心中进行的有条理、持续的论辩,也可以构成内心独白,却不产生通常与意识流小说相联系的不连贯感。这一区分具有实用价值,但并未得到普遍遵循。
独白与第一人称叙述
在戏剧中,独白通过说话让观众了解人物的思想,通常发生在人物独处时,或按照戏剧惯例被设定为其他人物听不见的情况下。内心独白则通常被理解为没有说出口的思想。威廉·莎士比亚笔下的独白,包括《哈姆雷特》中的独白,是戏剧中持续自我反思的重要先例,但它们依靠的是表演惯例,而不是对无声心理活动的再现。
内心独白也不同于第一人称叙述。第一人称叙述者可以为受众回顾并组织事件,解释动机,补充背景。内心独白通常营造出一种印象:思想发生在这种面向他人的组织安排之前,或根本未经这种安排。不过,第一人称叙事仍然可以包含内心独白,而即时思想与回顾性叙述之间的界限,也可能被有意处理得游移不定。
历史发展
对私密思想的表现,远早于这一现代术语的出现。早期小说、戏剧独白和沉思性的诗歌,都提供了描写内在体验的方式。十九世纪的小说家发展出日益精细的心理叙述形式。列夫·托尔斯泰、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作家,探索了相互冲突的动机、自我诘问,以及思考与行动之间的转换。
爱德华·迪雅尔丹的《月桂树已砍尽》(Les Lauriers sont coupés,1887年,英语中通常题为 The Bays Are Sere),是持续运用内心独白的重要早期范例。作品呈现了一个年轻人的感知和思想,有助于确立内心独白作为一种独特形式实验的地位。迪雅尔丹后来在《内心独白》(Le Monologue intérieur,1931年)中讨论了这一技巧。
内心独白在文学现代主义中变得尤为突出。现代主义作家运用这一技巧,挑战传统的交代方式、线性时间顺序,以及解释性叙述者的权威。
在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1922年)中,多种形式的内心独白与其他叙事方法并用。最后一章“佩涅洛佩”以绵长且极少使用标点的句子呈现莫莉·布卢姆的思想,在身体感觉、记忆、判断和欲望之间游移。
弗吉尼亚·伍尔夫发展出一种在叙述中的观察与人物内在体验之间流畅转换的写法。在《达洛维夫人》(1925年)和《到灯塔去》(1927年)中,思想的呈现常常与自由间接话语交融,说明单一的技巧标签未必足以描述整部作品。
威廉·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1929年)中运用各具特色的内心声音,并打乱时间顺序。作品的不同部分,使读者对事件的重构取决于特定意识主体的局限及其念念不忘之事。
功能与阐释局限
内心独白可以揭示外在行为掩盖的动机,生动展现犹豫不决的状态,确立个体独特的声音,并揭露社会期待与内心反应之间的冲突。人物所想、所说与所做之间的差异,可能产生反讽。这一技巧也可以围绕注意与记忆来组织叙事,而不是围绕一连串外部行动展开。
在叙事学中,内心独白涉及思想的再现,而聚焦涉及选择叙事信息时所依据的视角。两者常常协同发挥作用,但并不相同:叙事可以将信息限制在某个人物的感知范围内,而不直接再现该人物心中的言语。
看似能够进入人物的思想,并不意味着就能获得真相,或人物具备完整的自我认识。人物可能为自己辩解、记错往事、自相矛盾,或误解他人。因此,内心独白可以产生与不可靠叙述者相关的效果,尽管思想被呈现的人物未必就是整部作品的叙述者。
内心独白看似具有的即时性,同样是一种建构出来的效果。实际的思维未必完全以言语进行,即使是极其碎片化的文学独白,也包含选择与安排。在电影中,画外音可以呈现其他人物听不见的思想,从而发挥类似作用;但画外音也可以是回顾性叙述或评论,并不必然属于内心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