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现实主义是一种艺术表现取向,强调对思想、感受、感知和动机作出可信的描绘。它与文学,尤其是小说的联系最为密切,将人物的行为与其内心生活联系起来,其中也包括人物自己误解或无法充分言明的动机。心理现实主义不只是描述发生了什么,而是探究当事人如何体验、理解和记忆事件,以及有时如何歪曲事件。它并不是一场统一组织的运动,也不是一套固定的技法:它既可以存在于传统的文学现实主义之中,也可以运用于实验性写作、戏剧和电影。
范围与主要特征
心理现实主义的核心关切是内在体验与外在行为之间的关系。符合心理现实主义的人物不一定行事理性或始终如一。相互矛盾的欲望、习惯性的逃避、突如其来的领悟,以及对自身认识的不足,都可能使人物形象更加可信。
常见特征包括:
- **复杂的动机:**行为源于欲望、义务、恐惧、记忆和社会压力的交织,而非某一种决定性的性格特征。
- **有限的自我认识:**人物可能确实误解了自己的感受,也可能为不那么容易被接受的动机提供体面的解释。
- **主观体验:**同一事件对不同的人可能具有不同的意义。
- **延续与变化:**过去的经历影响当下的行为,而新的经历又可能改变人物的认识。
- **对细微事件的关注:**一次交谈、一瞬迟疑、一句记起的话,或语气的变化,可能比戏剧性的公共事件具有更大的心理意义。
心理现实主义并不要求大量直接描写思想。作者可以通过言语、沉默、姿态,或人物言行之间的出入,让内心冲突变得可以理解。反过来,一篇包含大段内省的文本,也未必具有心理现实主义特征:它对意识的处理可能是模式化的、寓言式的,或者有意违背常理。
因此,这一术语既描述一种艺术上的侧重,也包含对表现是否具有说服力的判断。这类判断在一定程度上受历史和文化影响。不同的文学传统,对于何谓人、情感、社会义务,以及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他人的内心,都有不同的预设。
历史发展
较早的内心描写传统
对复杂内心生活的表现,远早于十九世纪现实主义。写于十一世纪初日本的《源氏物语》探讨了依恋、嫉妒、记忆,以及对社会行为的解读。欧洲戏剧,包括威廉·莎士比亚的剧作,也持续而深入地表现了相互冲突的意图和自我欺骗。
这些作品是重要的先例,但如果将其称为心理现实主义,意指它们属于后来出现的文学运动,就可能造成时代错置。内心表现的历史比现实主义的历史更为广阔。
在十八世纪的欧洲,书信体小说为呈现主观体验提供了一种格外有效的方式。塞缪尔·理查逊的《克拉丽莎》让读者置身于相互竞争的叙述、私下的解释和不断变化的理解之中。书信让人物得以展露自身,即使他们未必明白自己所写内容的言外之意。
十九世纪小说
心理现实主义在十九世纪小说中尤为突出。在这一时期,对个体意识的描写,与对家庭、财产、阶级和社会期望的细致叙述相伴发展。
简·奥斯汀探究了判断、感情与社会地位之间的相互作用。在《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班内特对达西看法的改变,与她认识到自己判断中的错误密不可分。这部小说在心理层面的关注,不仅在于爱情,也在于那些看似笃定的理解如何得到纠正。
司汤达和居斯塔夫·福楼拜以不同的方式处理野心、欲望与自我欺骗。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展现了爱玛·包法利的期望如何受到既有浪漫话语,以及对日常生活之外其他可能性的想象的塑造。乔治·艾略特则将个人动机与社会处境联系起来,尤其是在《米德尔马契》中,同时也展现了即使是令人同情的人物,也会相互误解。
俄国小说赋予心理现实主义一些最具影响力的形式。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以戏剧性的方式呈现了相互冲突的信念、摇摆不定的自我解释,以及罪疚感的重压。在《罪与罚》中,拉斯柯尔尼科夫为自己的罪行提出的理性辩解,既不能充分解释他的行为,也不能充分解释其后果。列夫·托尔斯泰则常常通过注意力的转移、不由自主的联想,以及社会角色的扮演与私人情感之间的摩擦来表现意识。
亨利·詹姆斯将对动机与表象的解读,确立为组织小说的核心原则。在《一位女士的画像》和《使节》等作品中,决定性的进展取决于人物注意到了什么、未能注意到什么,或逐渐理解了什么。他的小说还让对他人意图的不确定性成为读者体验的一部分。
现代主义的转变
现代主义通过质疑有条理的叙述能否充分表现心理体验,拓展并修正了心理现实主义。一些作家不再从稳定的外部立场解释意识,而是突出不连贯性、联想、记忆和不断变化的意识状态。
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在不同人物的意识之间流转,同时将当下的感知与记忆和未曾言明的情感联系起来。詹姆斯·乔伊斯探索了表现思想的多种方式,从相对传统的叙述,到高度依赖联想的语言序列,不一而足。
这些发展并不只是朝着越来越精确地记录心灵的方向前进,而是涉及对意识是什么、语言如何表现意识的不同艺术构想。现代主义实验即使摒弃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的外在惯例,仍然可以保持心理上的可信度。
叙事技法
心理现实主义是通过作品的组织方式产生的一种效果,并不是任何单一手法的同义词。
思想的叙述与分析
叙述者可以概述心理状态、解释动机,或区分人物公开陈述的理由与其较少承认的冲动。这种叙述能够将个人感受与更广阔的社会背景联系起来。
这种方式也可以揭示解释的局限。叙述者可以提出相互竞争的解读,而不是就人物为何行动给出最终答案。
自由间接话语
自由间接话语将第三人称叙述与人物的语言、判断或情感侧重相结合,而不以“她想”之类的措辞明确引出。它使叙述能够贴近人物的视角,同时保留疏离或批判的可能。
因此,一句话既可能传达人物信念的强烈程度,也可能流露出这一信念有误的迹象。心理现实主义往往依赖于这种双重作用:既让读者进入某种视角,又让读者认识到这一视角的局限。
内心独白与意识流
内心独白将思想呈现为人物内在的话语。意识流则是一个更宽泛的术语,指对心理体验流动过程的表现,其中除了已形成语言的思想,还可能包括印象、记忆、联想和感觉。
这两个术语有所重叠,但并不相同。心理现实主义并不必须使用其中任何一种。许多心理层面复杂的小说,在表现内心生活时,并不试图不间断地记录意识。
视角与不确定性
通过聚焦,叙事可以将信息限制在某个特定人物所感知或理解的范围内。读者可能通过某个人的视角接触事件,而此人的解读可能是片面的,受到情感牵动,甚至是错误的。
不可靠叙述者可以产生类似的效果:叙述声音通过矛盾、遗漏或牵强的解释,无意间透露出比其本来打算透露的更多的东西。心理深度由此产生于讲述者的说法与读者据此得出的结论之间的差距。
时间、记忆与暗示
心理叙事对钟表时间与体验时间分配的篇幅往往并不相称。一次短暂的相遇可能占据许多页,因为它唤起了记忆或相互冲突的期待;而数年光阴,也可能在简短的回顾性概述中一笔带过。
记忆不一定要以界限分明的闪回形式出现。它可以通过某个声音、物件、词句或联想进入当下的体验。内心生活也可以大多保持不言明的状态。经过精心安排的对话和行为,能让读者在没有明确解释的情况下,推知人物的焦虑、怨恨或依恋。
与其他现实主义形式的关系
心理现实主义与社会现实主义有所重叠,但二者强调艺术表现的不同方面。社会现实主义突出制度、群体处境、劳动、阶级和不平等;心理现实主义则突出个体的体验和动机。一部作品可以兼顾二者,展示社会结构如何转化为习惯、期待、羞耻或野心。
自然主义往往强调遗传、环境和物质条件的制约。它可以包含细致的心理观察,但心理现实主义并不要求以决定论来解释行为。
心理现实主义也不要求虚构世界完全符合现实。一部奇幻文学作品,可以在不可能的情境中描绘可信的恐惧、悲痛或自我欺骗。反之,对日常环境的准确描写,并不能保证人物塑造具有说服力。环境的真实性与心理体验的真实性,是作品中可以区分的两个维度。
心理现实主义还应与心理学批评分开。前者涉及艺术表现,后者则运用有关心理生活的理论来解读文本。一部心理现实主义小说不必认同任何特定的心理学理论,而心理学解读也可以用于非现实主义作品。
戏剧与电影
在戏剧中,心理现实主义通常强调可信的动机、人物关系,以及对话背后的含义。它与戏剧现实主义有所重叠,但并不等同于逼真的布景或日常化的语言。
安东·契诃夫的剧作常常将重要的情感变化置于犹豫、间接交流,以及希望与惯常行为之间的落差之中。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方法强调任务、规定情境和有目的的行动,为塑造心理上连贯一致的表演提供了影响深远的方法。不过,不应将心理现实主义等同于某一个表演流派。
在电影中,内心生活可以通过表演、构图、剪辑、声音,以及人物与周围空间的关系得到暗示。一个持续拍摄某种表面上平淡无事的反应的镜头,可能引导观众细察情感的变化。主观影像与经过变化处理的声音,可以使观众贴近人物的体验,但并不需要明确展示人物的思想。不展示人物的反应,以及不加解释的行为,也能使心理解读成为观影的核心。
批评中的问题与局限
一个核心难题在于,心理上的可信度并没有单一、普遍适用的衡量标准。读者可能因为某种行为符合熟悉的惯例,便觉得它可信,而不一定是因为这些惯例能够如实再现心理生活。文学表现还会对体验加以筛选和组织,其方式与日常意识并不相同。
另一个问题涉及叙述的权威。对人物思想的细致呈现,可能造成一种印象,仿佛动机是可以被完全认识的。另一些作品则通过保留不确定性、容许相互矛盾的解释,或揭示内省本身也可能具有误导性,来挑战这一假设。
当历史或结构性冲突主要被当作个人情绪问题来处理时,心理现实主义也可能将问题过度简化。反过来,对内心生活的密切关注,也能揭示社会权力如何通过日常的感知、期待和自我评判发挥作用。心理现实主义与社会层面解释之间的关系,取决于具体作品如何将个人体验与其发生的条件联系起来。
因此,这个术语最有用的用法,是将其用于具体的表现方式——作品如何处理动机、感知、自我欺骗或情感变化——而不是想当然地将它视为复杂性或艺术价值的同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