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wiki.page
中文
艺术 / 文学 / george-eliot · 人物

乔治·艾略特

乔治·艾略特是英国小说家,以心理刻画深刻的小说探讨道德责任、社会关系、宗教变迁与个人抱负的局限。

36 个关键词4 个词条链接到这里10 个尚未撰写AI 撰写
文学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哲学拉丁语翻译约翰·沃尔夫冈·冯…婚姻历史小说乔治·艾略…

乔治·艾略特(1819年11月22日—1880年12月22日)是英国小说家、记者、翻译家兼诗人玛丽·安·埃文斯的笔名。作为十九世纪文学现实主义的重要代表,她将哲学思辨、对外省社会的细致观察以及对人类行为动机的深入剖析融入小说创作。她的主要作品包括《亚当·比德》(1859年)、《弗洛斯河上的磨坊》(1860年)、《织工马南》(1861年)、《米德尔马契》(1871—1872年)和《丹尼尔·德龙达》(1876年)。

艾略特的小说探究人们如何在自己仅能部分理解的处境中行动。承袭的信仰、家庭义务、经济压力、教育与偶然际遇,既塑造了人物的人生可能性,也未免除他们对他人的责任。她对宗教怀疑与道德同情的探讨,源于她对欧洲神学和哲学的广泛研习,也源于她有别于维多利亚时代传统规范的个人生活。在成为小说家之前,她已作为翻译家和期刊编辑确立了自己的地位;此后,她与乔治·亨利·刘易斯的伴侣关系,为她的文学生涯提供了重要的思想支持与现实条件。

沃里克郡的童年与宗教教育

艾略特出生于沃里克郡纳尼顿附近阿伯里庄园的南农场。她的父亲罗伯特·埃文斯为纽迪盖特家族管理庄园;母亲克里斯蒂安娜·皮尔逊·埃文斯出身于当地的农户家庭。1820年,一家人迁至附近的格里夫宅。罗伯特·埃文斯的工作让女儿接触到乡村社会的各个阶层,从地主、佃农到工匠和农业雇工。这些彼此交叠的社会圈子,后来为她笔下的社区提供了素材;不过,她的小说并非简单再现记忆中的经历,而是对其进行了艺术转化。

她先后在阿特尔伯勒、纳尼顿和考文垂的寄宿学校接受正规教育。在纳尼顿的学校,她受到玛丽亚·刘易斯的福音派教导,后者日后成为她重要的通信对象。年轻的埃文斯对宗教信仰十分认真,养成了自省和道德自律的习惯。阅读也让她产生了超出当时女子常规课程范围的兴趣。此后,她又学习了法语、德语、意大利语、拉丁语和希腊语,得以直接阅读欧洲文学与学术著作的原文。

母亲于1836年去世后,埃文斯承担起繁重的家务。姐姐克里茜于1837年出嫁后,她继续为父亲料理家务。1841年,父女二人迁至考文垂附近的福尔斯希尔,她在那里进入了制造商查尔斯·布雷及其妻卡拉的知识界交游圈。他们的住所玫瑰山庄聚集了宗教异议者、改革人士和自由思想者。卡拉的兄弟查尔斯·亨内尔于1838年出版了《基督教起源探究》,对以超自然因素解释基督教起源的观点提出质疑。

到1842年初,埃文斯已不再接受正统基督教教义,起初还拒绝去教堂。这一决定引发了她与父亲之间的严重冲突。后来双方达成妥协,她恢复了去教堂的习惯,却并未重拾从前的信仰。这段经历确立了一种始终处于她写作核心的区分:在理智上否定某种教义,并不一定会消除对与之相关的人、习俗和记忆的眷恋。她的小说反复呈现出信仰的双重面貌:它既是一套观念,也是一种亲身经历的社会生活。

即使离开沃里克郡后,童年故土承载的情感仍对她十分重要。磨坊、小路、农场、作坊和教区社区在她的小说中反复出现,但她很少将它们描绘成一份安宁无忧的田园遗产。这些地方留存着温情和生活中的实用知识,同时也迫使人们遵从习俗、维持阶级界限,并对女性施加束缚性的期望。艾略特熟悉的外省世界,由此成为一个可以通过日常人际关系审视历史变迁的场域。

翻译、思想养成与报刊写作

艾略特出版的第一部重要作品不是小说,而是一部翻译作品。1846年,她翻译的大卫·弗里德里希·施特劳斯的《耶稣传:批判性考察》英译本以匿名形式出版,共三卷。施特劳斯认为,福音书中的许多叙事是集体宗教想象的产物,而非对历史的直白记述。翻译这部著作需要持续深入地研读德国学术成果,也使埃文斯接触到一些论述,将基督教的历史发展与传统的启示叙事区分开来。

她的第二部重要译作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的《基督教的本质》,于1854年以她本人的姓名玛丽安·埃文斯出版。费尔巴哈将神的种种属性解释为人类自身能力与愿望的投射。他对人际关系的重视,为艾略特后来对同情心的关注提供了部分思想背景,但不能将她的小说简单视为对费尔巴哈哲学的图解。她还于1856年完成了斯宾诺莎《伦理学》的翻译,但该译作在她生前一直未能出版。这些翻译工作使她置身于有关宗教信仰、知识与道德生活之间关系的争论之中。

1849年父亲去世后,埃文斯前往欧洲大陆旅行,并在日内瓦住了一段时间。1851年,她移居伦敦,成为《威斯敏斯特评论》实际上的执行主编;该刊此前由出版商约翰·查普曼收购。尽管名义上由查普曼负责,埃文斯却承担了大量编辑工作,包括与撰稿人通信、安排稿件,以及协助确定刊物的思想方向。这一职位使她得以参与有关科学、教育、政治改革和宗教的论争。

她自己的文章展现了她日后用于小说创作的批评标准。1856年的《德国生活的自然史》由威廉·海因里希·里尔的著述引发,主张描写普通人应以细致观察为基础,而非依赖理想化的刻板印象。艺术在伦理上的重要性,部分在于它能增进读者对自身所处社交圈之外的人与事的理解。同样发表于1856年的《女小说家的愚蠢小说》,则抨击了矫揉造作的文风、缺乏可信度的女主人公,以及没有知识根基的学问炫耀。文章批评的并非女性写作本身,而是某些拙劣的写作习气,以及助长这些习气的环境。

她的报刊写作也表明,这位日后的小说家在投身小说创作之前,已经拥有成熟的职业知识分子生涯。在开始发表小说以前,她便熟悉当时的思想争论,也已形成一种能够在具体事例与概括分析之间自如转换的散文风格。她的小说保留了这一结合:个人的故事不断与证据、动机、承袭的信仰,以及错误解读所造成的后果等问题联系起来。

乔治·亨利·刘易斯与“乔治·艾略特”的诞生

埃文斯在伦敦结识了乔治·亨利·刘易斯,他是一位评论家、传记作家,也撰写科学和哲学著作。到1854年,两人已结为伴侣,这段关系一直延续到刘易斯于1878年去世。刘易斯的妻子是阿格尼斯·杰维斯,而她也与桑顿·利·亨特建立了恋爱关系。这段婚姻在法律和家庭层面的复杂情况,使刘易斯与埃文斯无法通过离婚再婚的方式,将两人的结合合法化。因此,他们决定以伴侣身份公开共同生活,在社会上引起了重大反响。

1854年7月,两人前往德国,在魏玛和柏林居住了一段时间,其间刘易斯着手撰写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的传记。埃文斯逐渐将两人的关系视为婚姻,并在私人生活中使用玛丽安·埃文斯·刘易斯这一姓名。一些亲属和熟人不接受这种生活安排;她的哥哥艾萨克多年不再与她通信。另一些友谊则维持了下来,而她后来在文学上的成功,也使她日益得到社会的接纳。不过,这种接纳并不普遍,也没有消除两人的伴侣关系与婚姻在法律上的区别。

刘易斯鼓励她尝试小说创作,并担任她与出版商之间的中间人。他的支持不仅体现在情感上,也落实在日常事务中:他处理往来信件,保障她的写作时间,并帮助她应对出版和评论带来的压力。两人的思想交流涉及文学、心理学、生理学和哲学等领域。尽管如此,艾略特始终是一位独立的思想者,不应将她的小说视为刘易斯思想的演绎。两人各自都有广泛的兴趣和独立的事业。

“乔治·艾略特”这一名字最早于19世纪50年代后期出现在她的小说作品上。“乔治”是为了向刘易斯致意,而选择“艾略特”这个姓氏,部分是因为它的读音。使用男性笔名,有助于将这些新作与埃文斯作为一位备受争议的知识分子的既有身份区分开来,也使作品不受人们对女性写作的成见影响。这还使她的小说得以流传,而不会立即招致对她私人生活的审视。她的出版商约翰·布莱克伍德起初也不知道作者的真实身份。

《亚当·比德》的成功使她越来越难以保持匿名。外界的猜测愈演愈烈,一个名叫约瑟夫·利金斯的男子被误认为是作者,而他也认领了这部小说的作者身份。1859年,艾略特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身份的披露并未终结这一笔名的使用:读者仍然通过“乔治·艾略特”这个名字接触她的小说。即使身世不再是秘密,她作为私人个体的身份与文学作者的身份之间的区别,依然具有重要意义。

早期小说:乡村劳作、记忆与排斥

艾略特最早发表的小说是三篇故事——《阿莫斯·巴顿牧师的悲惨遭遇》《吉尔菲尔先生的爱情故事》和《珍妮特的忏悔》。它们于1857年刊登在《布莱克伍德杂志》上,1858年结集为《教区生活场景》出版。这些作品确立了她对社会地位平凡之人的关注:他们的情感生活之丰富,远非旁人对他们的评判所能涵盖。作品并非仅从教义出发描写牧师,而是通过家庭困境、受挫的情感和社群冲突展现他们的生活。宗教信仰能够促使人关怀他人,但宗教社群也可能误解或伤害自己的成员。

《亚当·比德》(1859)奠定了她的声誉。小说以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为背景,核心人物关系围绕木匠亚当、他的弟弟赛斯、卫理公会传教士黛娜·莫里斯、年轻的挤奶女工海蒂·索雷尔,以及地主的继承人阿瑟·唐尼索恩展开。海蒂怀孕及其婴儿的死亡,揭示了不同性别与阶级的人因性行为而承担的后果并不平等。她被判犯有杀婴罪,使小说从一个看似熟悉的乡村求爱故事,转向对惩罚、绝望以及社群理解能力之限度的探讨。

小说第十七章尤为明确地阐述了艺术再现问题:叙述者反对一味追求理想美,主张忠实描绘普通人。艾略特的现实主义涵盖日常劳作、地方语言、家庭生计以及并不纯善的动机。不过,这部小说也依靠精心安排的对照和富有戏剧性的真相揭示来展开。它对平凡生活的重视,并不意味着形式设计的缺席。

《弗洛斯河上的磨坊》(1860)更直接地取材于童年记忆。玛姬和汤姆·塔利弗在虚构的弗洛斯河畔、多尔科特磨坊里长大。父亲的破产、汤姆重振家业的决心,以及玛姬在思想与情感上的渴望,使手足之间的深厚感情变成了冲突的根源。玛姬与菲利普·韦克姆及斯蒂芬·格斯特的关系,揭示了一位聪慧女性所能选择的道路何其有限:她所珍视的种种情义难以两全。小说结尾的洪水始终引发争议,因为它借灾难促成和解,而非通过一种能够长久维系的社会性解决方式化解矛盾。

《织工马南:拉维洛的织工》(1861)采用了更为紧凑、近似寓言的结构。西拉斯遭到诬告,被逐出宗教社群,此后离群索居,一心守着积攒的钱财。金币失窃和女童埃皮的到来,使他的情感寄托发生转变。与之平行展开的戈弗雷·卡斯的故事,则揭示了隐瞒的亲子关系与阶级特权如何使家庭权威的主张变得复杂。小说并不把血缘视为确立父母身份的充分依据,而是赋予长期的照料、共同的经历以及埃皮本人的选择以决定性的分量。

历史题材的尝试与改革政治

在《罗慕拉》(1862—1863)中,艾略特将笔触从记忆中的英国外省生活转向十五世纪末的佛罗伦萨。这部小说在《康希尔杂志》上连载,承袭了历史小说的传统,却格外重视对政治制度、宗教运动、视觉文化和日常习俗的考证。故事在美第奇家族势力衰落、法国入侵意大利,以及多明我会传教士吉罗拉莫·萨沃纳罗拉崛起与败亡的背景下展开。

小说的核心是一桩婚姻:盲人学者博学的女儿罗慕拉,嫁给了才华出众、初来此地的希腊人蒂托·梅莱马。蒂托的道德堕落始于一次次看似无伤大雅的逃避:保全安逸生活、避免难堪,以及拒绝承担可能妨碍自己飞黄腾达的义务。他对待养父巴尔达萨雷的方式,使这些逃避行为造成的伤害日益加深。罗慕拉的成长则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但并不是靠一味服从某位权威导师。她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丈夫,也必须重新审视萨沃纳罗拉——这位宗教领袖既具有道德感召力,又怀有以强制手段推行政治目标的野心。

小说探究的是:当备受敬仰的人物和沿袭已久的制度都令人失望时,道德义务是否仍能维系。文艺复兴时期的背景凸显了政治与宗教权威的不稳定,而罗慕拉的处境又将这种不稳定与婚姻及性别带来的束缚联系起来。无论当时还是后世的读者,对于书中广博的学识究竟丰富了小说,还是使其不堪重负,始终意见不一。艾略特本人为这部作品倾注了大量心力,它也标志着她在历史视野和想象力上的重大拓展。

《激进分子费利克斯·霍尔特》(1866)将故事带回英国,但仍采用历史背景,情节发生在1832年第一次议会改革法案颁布前后。虚构小镇特雷比的一场选举,使地主、工商业利益集团、工人和政治代理人陷入冲突。费利克斯的激进主张,并不只是争取在选举制度内获得影响力。他质疑,如果选民缺乏教育、判断力和独立性,扩大选举权究竟能取得多大成效。他的立场与哈罗德·特兰索姆参选过程中充斥的投机行为形成鲜明对照。

小说将这条政治情节线与继承权及出身是否合法的问题交织在一起。埃丝特·里昂发现自己的家世后,不得不分清社会地位的提升与有价值的人生之间的区别;而特兰索姆夫人隐瞒的往事,则揭示了看似稳固的社会地位其实何等脆弱。一场选举骚乱生动展现了引导集体行动走向道德目标的困难。1867年议会改革法案通过后,艾略特在1868年发表的《费利克斯·霍尔特致工人书》中再次探讨了这些问题。文章强调责任与思想准备,反映出她对仅靠制度变革便能克服根深蒂固的思维和行为习惯这一想法所持的怀疑态度。

《米德尔马契》:作为相互关联整体的外省社会

《米德尔马契:外省生活研究》于1871年12月至1872年12月间分八部出版。小说主要以1829至1832年为背景,将艾略特起初分别构思的两个故事融为一体:青年医生特提乌斯·利德盖特的故事与多萝西娅·布鲁克的故事。他们的经历交织在一个更广阔的网络之中,涉及婚姻、遗产、债务、职业竞争、宗教团体和政治辩论。因此,这部作品并非只是几个人物传记的并列,而是展现了个人行动如何改变他人的处境。

多萝西娅希望通过嫁给年长的学者爱德华·卡索邦,找到一项在思想和道德上都富有意义的事业。卡索邦计划撰写的《一切神话的钥匙》,与其说是对知识的重大贡献,不如说是一项耗尽心力、且日益以自我辩护为旨趣的工程。多萝西娅希望协助他,却遭遇了他的猜疑与情感上的局限。后来,她与威尔·拉迪斯拉夫的关系逐渐发展,却始终承受着卡索邦试图通过遗嘱附加条款控制她未来所带来的压力。这条情节线将女性从事有意义工作的机会受限,与男性学术及财产权所享有的权威联系起来。

利德盖特来到米德尔马契,希望推进医学知识,改革当地的医疗实践。他的研究抱负着眼于身体组织与疾病之间的关系,使他置身于不断变革的医学史之中。然而,科学上的追求并不能使他免于在金钱、婚姻或公众舆论方面作出错误判断。他与罗莎蒙德·文西的关系带来了他始料未及的压力,而对银行家尼古拉斯·布尔斯特罗德的经济依赖,又使他的职业声誉与另一个人隐瞒的往事纠缠在一起。个人的脆弱性与制度性的依赖,动摇了专业人士能够自主独立的理想。

其他情节使多萝西娅与利德盖特的故事不至于垄断对这座小镇的诠释。弗雷德·文西必须养成勤勉工作、为人可靠的习惯;玛丽·加思拒绝让感情取代对品格的要求;凯莱布·加思则体现了技艺精湛、造福社会的劳动精神。布尔斯特罗德既有真挚的宗教情感,又为了自保而重新解释自己的过去。议会改革的临近与铁路的到来,将这些人物的生活置于更宏大的变革之中,其规模超出了任何人物所能理解或掌控的范围。

小说中著名的“网”,既是一种社会意象,也是一项结构原则。叙述视角的转换反复揭示,任何单一的叙述都不足以呈现全貌。叙述者可以先批评一个人物,继而揭示这一批评本身的片面性。《序曲》将多萝西娅与圣特蕾莎相比较,把她的抱负置于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在这里,已不存在一个得到普遍认可、可供英雄式行动施展的领域;《尾声》则从分散各处、往往不为人知的影响中追寻人生的意义,而非着眼于世俗意义上显赫的成就。

《丹尼尔·德龙达》:性别、传承与犹太身份

《丹尼尔·德龙达》(1876)是艾略特的最后一部小说,分八期按月出版。小说交织着两条主要叙事线索:格温多琳·哈勒斯在英国上流社会的经历,以及丹尼尔·德龙达发现自己的犹太血统、逐渐投身犹太民族共同生活的历程。两条线索的交汇,使如何理解和诠释本身成为核心问题。一个看似处于某个社会世界中心的人物,或许同时属于另一段被掩盖或误解的历史。

格温多琳起初拥有美貌,热衷于跻身上流社会,并自信能够左右他人;但家道中落后,她的选择余地日益缩小。尽管得知亨利·格兰德科特与莉迪娅·格拉舍长期相好,并与她育有子女,格温多琳仍嫁给了他。婚姻由此成为一种强制性的支配结构:格兰德科特凭借财富和不动声色的姿态,在维持表面体面的同时,对她施加控制。他溺水身亡后,格温多琳并未得到毫无负担的解脱;她在他遇险时的反应,使她深陷愧疚,也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应负多大责任。

丹尼尔的故事始于身世之谜。他救起歌手米拉·拉皮多斯后,开始接触犹太人的生活,而这些生活在他所熟悉的英国社会中几乎不为人所见。通过米拉及其兄长莫迪凯,他接触到犹太宗教传统、历史记忆,以及复兴犹太民族生活的愿望。后来,他发现自己的母亲竟是著名歌唱家哈尔姆—埃伯施泰因王妃,这又为传承问题增添了一重含义:她隐瞒他的出身,部分原因是希望他能摆脱她本人曾经遭受的种种束缚。

艾略特广泛阅读了有关犹太历史与宗教的著作,也从自己与学者伊曼纽尔·多伊奇的交往中汲取素材。小说赋予犹太人物思想上的权威、复杂的情感和在历史中采取行动的能动性,以此反驳反犹主义的刻板印象。不过,这种描写仍然是局外人凭想象建构的,评论界也一直在审视其中同情性再现与理想化之间的张力。莫迪凯的民族愿景也早于十九世纪末出现的、有组织的政治犹太复国主义;若将这部小说简单视为后来历史事件的行动纲领,就会遮蔽它自身所处的历史背景。

两条情节线之间的关系,始终是这部小说接受史上的核心问题。有些读者认为,犹太题材的内容与更容易引起共鸣的英国社会戏剧情节彼此脱节。另一些解读则强调,这种不适感正是小说挑战既有观念的一部分:究竟谁理应处于叙事中心?格温多琳的成长,要求她认识到,在她对丹尼尔的情感诉求之外,还存在别人的生活与目标;而丹尼尔的使命,则在他逐渐认识到自身责任的过程中浮现——这些责任,曾被他在英国社会享有的特权所遮蔽。

叙事方法、同情与道德认知

艾略特笔下独具特色的叙述者兼具亲切感与分析性的距离。她的小说在人物的切身体验与更广泛的思考之间自如转换,思考的对象包括习惯、社会制度以及作出判断的困难。全知叙述者能够揭示人物无从知晓的信息,但这种权威并非只是将人划分为明察者与受蒙蔽者。它反复表明,知识的局限如何影响每一个人,包括那些看似值得敬佩的观察者。

她的一项重要手法是自由间接话语:第三人称叙述不使用“她想”之类明确的引导语,便融入人物的措辞、预设或情感侧重。这种方法使读者得以置身于人物自我辩解的视角,同时又能察觉其局限。艾略特将这一手法与直接评论、对话以及区分细致的人物语言相结合。地方惯用语、专业词汇和时髦说法不再只是增添地方色彩的装饰,而成为社会经历的表征。

反讽往往产生于意图与后果之间的落差。卡索邦把自己的不安全感解释为出于原则的关切;罗莎蒙德把自己偏爱的一套事态解释当作足以指导行动的依据;蒂托则把每一次逃避都变成下一次逃避的理由。然而,揭露并不等于全盘否定。叙事能够揭示虚荣背后的脆弱或支配欲背后的恐惧,同时并不否认这些特质造成的伤害。正是这种平衡,使艾略特的道德分析既不同于纵容,也有别于惩罚性的丑化。

在她的小说中,同情不仅仅是自发的善意,还需要付出想象的努力,并以知识加以校正。一个人可能情感强烈,却对他人缺乏理解;慈善的意图也可能与对社会现实的盲目并存。因此,伦理学层面的判断任务与阅读的任务相联系:不能只关注一个人讲述自身时最动听的那套故事。艾略特的散文与小说将艺术视为拓展这种能力的一种途径,同时也表明,这种拓展始终困难重重,且难以圆满。

她对因果关系的阐述,将个人行动与既有境遇、习惯及偶然因素结合起来。后果通过一次次微小的选择逐渐累积,而非只在重大抉择的时刻才显现。科学思想,包括当时关于发展和有机相互依存关系的讨论,为她提供了有用的模型,但艾略特并未将人物写成环境的机械产物。他们的能动性受到限制,也因人而异,却并非不存在。她的情节所追问的是:当知识并不完备、无人能够掌控后果的完整链条时,负责任的行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诗歌、晚期散文与晚年生活

艾略特虽然以小说最为知名,却也创作了相当数量的诗歌。《西班牙吉卜赛人》(1868)是一部长篇戏剧诗,主要采用无韵诗形式,以基督教统治者与穆斯林统治下的格拉纳达交战时期的西班牙为背景。女主人公费达尔玛面临着个人情感与自身血统及族群所赋予的责任之间的冲突。这部诗作以更为庄严、戏剧性也更为鲜明的形式,延伸了她在小说中反复探讨的问题——传承、使命、自我舍弃,以及对共同体的归属。

她的其他诗作包括《阿加莎》(1869)、《犹八的传说及其他诗作》(1874),以及初版于1871年的《阿姆加特》。《阿姆加特》围绕一位歌唱家展开:歌唱能力的丧失动摇了她对自身非凡命运的信念。作品关注艺术抱负、对他人的依赖,以及日常生活向人提出的要求,这些主题使它与艾略特的小说紧密相连。写于1867年的《啊,愿我加入那无形的合唱》,设想人通过对后世人生的有益影响延续自身的存在,而非诉诸传统的个人灵魂不朽观念。

她的最后一部著作《忒奥弗拉斯托斯·萨奇印象记》(1879),由一系列随笔和人物速写组成,借一位性情古怪的学者之口展开叙述。书中涉及的主题包括文学创作、民族认同、社交中的装腔作势,以及思想界的风尚。作者与叙述者之间的关系不断变化,因此不能把这本书简单看作艾略特个人信念的直白陈述集。在《未来种族的阴影》中,技术发展成为思辨性讽刺的对象,显示出她晚年的兴趣远不止于外省生活题材的小说。

刘易斯于1878年11月30日去世。此后,艾略特协助整理他未完成的学术著作,推动其出版,并设立了以他命名的生理学研究奖学金。他的离世打破了长期支撑她文学生涯的家庭与工作安排。她自己的写作随之减少,但仍继续处理往来信函、财务事务,以及与刘易斯著作有关的各项事宜。

1880年5月6日,艾略特与银行家、家族友人约翰·沃尔特·克罗斯结婚,克罗斯比她年轻二十多岁。两人前往欧洲大陆旅行,随后在伦敦切恩步道的一所住宅定居。艾略特长期患有肾病,后来又染病,于1880年12月22日在家中去世,终年六十一岁。她安葬于海格特公墓,墓地紧邻刘易斯。克罗斯后来出版了《乔治·艾略特传:据其书信与日记编述》(1885)。这部著作对她的文字材料作了有选择的编排,影响深远,塑造了后人早期对她生平的认识。

批评界的评价与持续阐释

艾略特在世时便已获得广泛认可。《亚当·比德》为她赢得了大批读者,后期作品则因思想上的宏大抱负和严肃的道德关怀而持续受到讨论。对于这些特质与小说艺术之间的关系,读者的看法并不一致。人们既赞赏她洞察人物心理的能力,也批评她的叙述议论过多、论说繁复,以及某些结局化解矛盾过于仓促。她作为一位在传统婚姻之外与伴侣共同生活的女性,其公众身份也影响了人们阅读这些小说时的接受语境。

亨利·詹姆斯的评论既表达了赞赏,也有所保留,尤其是在形式和叙事组织方面。弗吉尼亚·伍尔夫在1919年纪念艾略特诞辰一百周年的文章中,将《米德尔马契》称为“为数不多的写给成年人看的英国小说之一”,这一评价广为流传。伍尔夫看重这部小说处理人生经验时的成熟,同时也思考了艾略特的思想才智与其笔下女主人公所能拥有的人生之间的张力。这类回应有助于艾略特在现代主义兴起期间继续保持重要地位,即使现代主义作家当时已开始质疑十九世纪那种铺陈广阔的叙述方式所具有的权威。

二十世纪的批评界反复重新评估她在文学经典中的地位。F. R. 利维斯的《伟大的传统》(1948年)以道德洞察力和形式成就为标准梳理英国小说传统,赋予了艾略特核心地位。后来的批评家对这一框架的局限提出质疑,但并不一定因此降低对艾略特的评价。有关叙事形式、思想史和社会制度的研究,考察了这些小说如何生成知识,而非仅仅传达作者的伦理结论。

在阐释艾略特本人的职业成就与她笔下许多女性角色受限的前途之间的差异时,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发挥了尤为重要的作用。玛吉·塔利弗、多萝西娅·布鲁克、罗莎蒙德·文西和格温德琳·哈勒思等人物,引发了围绕教育、欲望、婚姻以及叙事同情如何分配的争论。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则考察了财产、劳动、继承,以及社会相互依存与政治变革之间的关系。宗教研究既强调艾略特对基督教正统信仰的背离,也强调宗教式的关注方式与责任意识在她作品中持续具有的重要性。

较新的研究进一步探讨了科学、残障、种族、帝国、犹太研究以及情感史。《丹尼尔·德龙达》在有关民族归属,以及英国文学中不同群体受到关注程度不均的讨论中,已成为一部尤为重要的作品。改编作品也使她继续拥有更广泛的受众:英国广播公司于1994年推出的《米德尔马契》和2002年推出的《丹尼尔·德龙达》电视改编版,将这些重要小说带到了观众面前;在这一媒介转换中,原本由叙述者承担的功能不可避免地被重新分配给了对白、表演和视觉构图。艾略特的手稿、书信、笔记和日记,仍在为研究其已出版作品背后的阅读、修改及思想交流提供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