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知叙述者是指对故事世界的了解不受任何单一人物的经历或认知所限制的叙述者。这类叙述者可以揭示多个人物的思想,描写不同地点发生的事件,解释隐秘的动机,并透露人物无法预见的结果。全知通常与第三人称叙述联系在一起,但它涉及的是叙述者知识的范围,而不只是语法人称。这个术语描述的是一种讲述故事的惯例,并不意味着叙述者必须披露虚构世界中的每一个事实。
定义性特征
全知叙述者能够超越通常限制事件参与者认知的界限。视具体作品而定,这种能力可以包括:
- **进入多个人物的内心:**呈现不同人物的思想、情感、记忆或未说出口的意图。
- **空间上的自由:**描写不同地点发生的事件,而无须安排某个人物往返其间、亲眼见证。
- **时间上的自由:**追述先前的事件,预示后续的发展,或将一个短暂的事件置于漫长得多的历史之中。
- **解释性知识:**指出人物尚不知晓的原因、关联或后果。
- **概括性评论:**对社会、行为、历史或人类经验发表看法。
这些特征不必同时出现。叙述者可以揭示多个人物的内心而不预示未来,也可以跨越数十年,却很少描写任何人的内心生活。因此,与其把全知理解为对全部知识的穷尽展示,不如将其理解为不受某个固定人物认知范围约束的自由。
知道与讲述之间的区别至关重要。全知叙述者可以隐瞒动机、推迟解释,或让某个事件悬而未决。有选择地披露信息,并不会自动使叙述者变成限知叙述者:所有叙事都会选择呈现哪些内容。
全知、声音与聚焦
叙事学区分了讲述故事的声音与过滤故事信息的视角。声音涉及由谁承担叙述;聚焦涉及感知与知识的调节。这些区分使较为宽泛的叙述视角概念更加精细。
在热拉尔·热奈特颇具影响力的术语体系中,零聚焦指不受某个人物信息范围限制的叙述,通常与全知叙述相联系。相比之下,内聚焦将呈现的内容限制在某个人物的经历或知识范围内,而外聚焦则呈现可观察到的行为,不直接披露人物的内心体验。
这些类别是分析工具,而不是为整部作品划定的僵硬标签。总体上采用全知方式的叙事,可以暂时采用某个人物的感知视角。反过来,一部小说也可以在多个内聚焦人物之间交替,却并不确立一个能够独立解释整个虚构世界的叙述者。
例如,一章仅限于某个人物的感知,下一章又仅限于另一个人物的感知,这可能构成变换式内聚焦。仅仅存在多个视点,本身并不足以确立全知。更有力的证据在于,叙述者提供了超出当前聚焦人物认知范围的知识,或独立地比较不同人物的内心。
与相关叙述形式的区别
第三人称限知叙述
第三人称限知叙述使用姓名和第三人称代词,同时将对人物经验的呈现主要限制为每次围绕一个人物展开。读者可以了解这个人物的思想,但只能通过言语、行动和推断来认识其他人。
全知叙述者则能够跨越这一界限。请看下面这个虚构的例子:
埃莉诺把他的沉默当作了同意。桌子对面的马丁却已经在盘算该如何拒绝。
这段文字呈现了两个人物各自私密的心理状态。在已经确立全知叙述方式的作品中,这种转换可以完全符合其叙述方式。而在其他地方始终紧贴埃莉诺、严格限制信息范围的段落里,同样的转换就会改变此前确立的信息安排。
第一人称叙述
第一人称叙述通常将叙述者的知识限制在亲身经历、他人证言、推断及后来获得的信息之内。回顾往事的叙述者可能比年轻时的自己知道得多得多,却并不因此能够不受限制地进入他人的内心。
不过,语法人称与知识范围是两个不同的维度。全知叙述者在评论讲述行为时可以说“我”,而不因此成为事件的参与者。反过来,某个不同寻常的虚构讲述者也可能声称自己拥有超自然的知识。面对这些情况,需要关注具体作品,而不能依据第一人称与全知必然不相容的规则来判断。
可靠性
全知与可靠性回答的是不同问题。全知涉及叙述者看起来能够获取哪些信息;可靠性涉及其讲述是否值得读者信任。
按照惯例,全知叙述者对虚构事件的讲述通常被视为具有权威性,但知识广博在逻辑上并不保证立场公正或判断合理。读者可以接受叙述者对事实的陈述,同时仍对其社会或道德评价提出质疑。相比之下,不可靠叙述者会使读者有理由怀疑其讲述的某个方面。因此,知识、诚实程度与阐释权威应当分别评估。
作者与隐含作者
全知叙述者不能简单地等同于不经中介而直接发言的作者。即使是一种介入性极强的叙述声音,也仍是文本的一个组成部分,有其自身的用语、态度以及与受众的关系。
隐含作者是分析时需要进一步区分的概念:它是读者根据作品推断出的、统摄作品价值取向与创作选择的作者形象。叙述者的言论不必被视为现实作者本人信念的直接表达。
主要模式与技巧
显露型与克制型全知叙述
显露型全知叙述者通过直接向读者说话、离题议论、作出评判,或评论故事的安排方式,使读者注意到叙述行为本身。这样的声音可以引导阐释,也可以揭示讲述故事所依循的惯例。
克制型全知叙述者提供广泛的信息,却很少明确地展示自身。叙述可以在不同人物的内心与不同地点之间转换,而其权威大多保持隐而不露。因此,全知并不要求叙述声音必须具有介入性,或明显带有评判色彩。
全景式叙述
全景式叙述将个体生活置于更广阔的社会或历史背景中。它可以在不同家庭、机构、阶级或世代之间移动,揭示任何单一参与者都无法理解的关联。因此,全知方式适用于历史小说以及社会涵盖面广阔的小说等规模宏大的文学形式。
自由间接话语
自由间接话语使第三人称叙述能够带上某个人物的惯用表达、情感色彩或判断,而无须明确说明这些是人物的思想。它可以使原本视野广阔的叙述者贴近某个特定人物的意识。
这种技巧与全知叙述相容,但它本身并不足以确立全知。它也出现在认知范围受到严格限制的叙事中。其阐释意义往往在于:某种表达究竟有多少属于人物,又有多少体现了叙述者的阐释框架,并不确定。
历史发展与实例
具有广泛知识范围的叙述形式,远早于现代小说。史诗能够在相隔遥远的事件、人类的意图与神祇的商议之间转换。例如,荷马史诗呈现了任何单个人类参与者都无法接触到的场景。这些传统在表演语境与惯例上不同于后来的小说叙述,因此不应被视为同一种始终未变的叙述体系。
全知叙述在十八、十九世纪的欧洲小说中尤为突出。亨利·菲尔丁的《汤姆·琼斯》既展现出对人物的广泛了解,也对讲述故事这件事作出显著的评论。十九世纪的文学现实主义经常利用广泛的叙述信息范围,将私人经验与社会结构联系起来。
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在众多人物、军事事件、家庭场景与历史思考之间转换。它的广阔范围展示了全知叙述如何将私密的意识活动与集体进程联系起来。乔治·艾略特的《米德尔马契》同样在进入不同人物内心的同时,采用一种关注动机、同情与社会关系的分析性叙述声音。
全知与贴近人物的视角之间的关系,在简·奥斯汀的小说中尤为重要。在《傲慢与偏见》中,叙述评论、对人物意识的选择性呈现,与对伊丽莎白·班纳特的感知和误判的持续关注并存。这类作品说明,“全知”不应意味着在整部小说中始终以同等程度进入每个人物的内心。
现代主义的实验更加重视受限的感知、碎片化的经验与意识流,但并未简单地消除更广泛的叙述权威。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到灯塔去》在不同人物的意识之间移动,其方式使流动的内聚焦与全知式组织之间的界限显得尤为重要。
叙事功能与阐释限度
全知叙述可以向读者提供人物所不知晓的信息,从而创造戏剧反讽。它可以在意图与后果之间建立对照,揭示不同人物对同一次相遇所持的互不相容的理解,或将原本彼此分离的情节线索联系起来。它在时间上的自由也使预示、回溯性解释和大幅度的尺度转换成为可能。
广博的知识并不必然消除悬念。叙述者可以披露结果,却让其原因保持不明;也可以在其他地方展现广泛知识的同时,隐瞒某些特定信息。
这种惯例也引出了权威问题。叙述者能够呈现私密思想,可能促使读者将伴随这些描写出现的概括性论断也视为同样具有权威,尽管对虚构事件的了解与某种阐释是否成立是两回事。
因此,“全知”是一种有用但较为粗略的描述。如果使用得过于宽泛,它就可能掩盖公开发表评论的叙述者、保持低调的叙述者,以及在局部受限的视角之间转换的叙事之间的差异。细致的分析需要辨明:叙述提供了哪些信息,谁的经验塑造了信息的呈现方式,视角转换如何处理,以及叙述者的权威在何处得到支持或受到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