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和他的兄弟们》(德语:Joseph und seine Brüder)是托马斯·曼创作的四部曲小说,主要写于1926年至1943年间,于1933年至1943年间陆续出版。作品以《创世记》中雅各及其子约瑟的故事为基础,展开了对家庭冲突、宗教发展、故事讲述与政治责任的广泛探讨。它将圣经故事的重述与历史研究、心理刻画以及诙谐的反讽相结合,描绘约瑟如何从一个备受宠爱却只顾自我的儿子,成长为能够保全民众生命、弥合家庭裂痕的执政者。
创作与出版
曼于20世纪20年代在德国开始构思这部作品。最初的计划远没有后来这部宏大的四部曲那样庞大。整个创作过程跨越了他1933年离开德国,以及此后流亡瑞士和美国的岁月。
四卷分别为:
| 德文标题 | 通行英文标题 | 首次出版年份 |
|---|---|---|
| Die Geschichten Jaakobs | The Stories of Jacob(《雅各的故事》) | 1933 |
| Der junge Joseph | Young Joseph(《年轻的约瑟》) | 1934 |
| Joseph in Ägypten | Joseph in Egypt(《约瑟在埃及》) | 1936 |
| Joseph der Ernährer | Joseph the Provider(《养民者约瑟》) | 1943 |
第一卷的英文标题因译本而异:海伦·特蕾西·洛-波特的译本题为 The Tales of Jacob。德文标题中所用的圣经人名形式,也并不总与英语惯用拼写直接对应。
作品的创作恰逢国家社会主义兴起、曼公开表示反对,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尽管故事始终以古代世界为背景,但在这一历史环境下,作品对神话、领导权、迫害与群体生存的探讨具有了特殊意义。
圣经依据与历史背景
作品的主要来源是《创世记》第25至50章,尤其是雅各和约瑟的故事。曼保留了圣经叙事的主要脉络:雅各的婚姻与家庭矛盾;约瑟在兄弟中的特殊地位;他被带往埃及;他在波提乏家中供职并遭到监禁;他为法老解梦;以及最终与家人和解。
不过,这部小说在规模和写法上都与原始文本有很大不同。圣经中的简短陈述被铺展成长篇场景、对话与心理探究。叙述者会权衡不同的解释,补充人物动机,并审视传承下来的故事与个人经验之间的关系。
曼借鉴了圣经研究、比较神话学,以及有关古埃及和古代近东的研究成果。埃及部分的情节将约瑟的经历与阿蒙霍特普三世及其继任者阿肯那顿时期的宗教世界联系起来。这是一种文学重构,而不是对圣经人物约瑟所处年代的确切历史认定。小说将各种传统与历史材料汇集在一起,其依据是文学想象的整体构思,而非严格的考古年代顺序。
叙事结构与情节
雅各的故事
开篇序章“下入地狱”将过去描绘成一口仿佛深不见底的井。它的主题并非单纯的冥界之旅,而是追溯绝对起点的困难:每一个起源背后,都还有更早的故事。
第一卷铺陈了约瑟的祖辈世界,尤其着重描写雅各与以扫的竞争、他与拉班的关系,以及他同利亚和拉结的婚姻。雅各对拉结的爱,以及对她所生子女的偏爱,构成了日后儿子们发生冲突的情感根源。
祖辈故事的作用不只是交代背景。人物通过先人的生命经历和神圣范式来理解自身,使家族历史成为当下生活中切实发挥作用的力量。
年轻的约瑟
第二卷集中描写约瑟的美貌、才智、梦境,以及他与雅各之间备受优待的父子关系。他意识到自己非同寻常,却不懂得自己的行为会给兄弟们带来怎样的感受。
兄弟们的怨恨最终导致他被扔进坑里,继而被带走,沦为奴隶。这段情节开启了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看似死亡的坠落之后,是以新的生命形态重新出现。它也揭示了偏爱所造成的破坏性后果,以及约瑟对自身命运尚显幼稚的自信。
约瑟在埃及
第三卷讲述约瑟进入埃及社会,并在波提乏家中逐步获得重用的经历。他的成功有赖于观察力、适应能力、管理才能,以及对周围人的理解。
曼大幅扩写了圣经中涉及波提乏妻子的情节,小说将她命名为穆特-埃姆-埃内特。叙事没有让她停留在一个动机不明的诱惑者形象上,而是详细描写了她的欲望、挫折与社会处境。约瑟拒绝她的求爱,她转而指控约瑟,致使他遭到监禁,这构成了他又一次从受宠地位跌落的经历。
养民者约瑟
在最后一卷中,约瑟解释法老的梦,认为它们预示着丰年之后将有饥荒。他获授权,负责组织粮食的征集与分配。
饥荒迫使他的兄弟们来到埃及,但他们并未认出约瑟。约瑟隐瞒身份,借此试探他们的行为是否已有改变,尤其是他们对待便雅悯的态度。相认与和解改变了早先背叛故事的走向,却没有抹去背叛者应承担的责任。
约瑟与雅各的重聚,将保全民众生命的公共成就,与化解家庭隔阂的私人团圆联系在一起。
神话、重复与个体性
这部四部曲的核心关切之一,是承袭而来的模式与个人自由之间的关系。在人物所处的世界里,事件并非只有前所未有才具有意义。他们不断将自己的经历认作古老故事的不同版本。
曼将约瑟的沉沦与复起,同更广泛的消失、死亡、回归和新生模式相联系。通过丰富的互文性,圣经传统与埃及及其他古代宗教叙事被并置起来。这些平行关系拓展了约瑟经历的意义,却没有将不同传统混同为一。
重复也容许变化。约瑟的成熟,有赖于学会以不同方式承担传承下来的角色。他的蒙选意识起初表现为虚荣和对他人感受的漠视,后来则转化为服务他人的能力。因此,叙事始终保持着神话循环与个人成长之间的张力。
四部曲还将宗教观念描绘为在人类的阐释中不断发展的事物。雅各承自祖先的信仰、埃及的宗教传统,以及法老的思辨神学,展开了持续的对话。作品既通过信仰本身,也通过信仰得以表达的、不断变化的历史环境,呈现宗教意识。
叙述与文学形式
这部四部曲将历史小说的广阔视野与文学现代主义的相关手法相结合。借助古代背景,作品以鲜明的现代意识探究心灵、阐释和故事的形成。
一位视野开阔的全知叙述者,在事件、人物思想、学术推测和对叙事的直接评论之间自由转换。叙述者不断追问:某件事是如何发生的,一句熟悉的话可能意味着什么,或者我们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了解遥远的过去。这些插入性的讨论是作品不可分割的部分,而非可有可无的离题之笔。
由此形成了一种元小说:小说一边讲述承袭下来的故事,一边考察这一故事在何种条件下能够被重新讲述。读者往往早已熟悉主要结局,因此阅读趣味与其说来自意外,不如说来自细节铺陈、动机探究,以及对已知事件的重新阐释。
曼的语言在庄严典雅、圣经韵味、博学阐释、亲密对话与喜剧笔调之间转换。反讽使神话的庄严不至于沦为毫无保留的崇敬,而人物的情感生活又使作品不至于仅仅成为一场智力游戏。
这部作品也与成长小说相通。约瑟的成长主要并非从无知走向有知:他从一开始就才华出众。他所接受的教育,在于学会将这些天赋与他人的需要和视角联系起来。
政治与伦理意涵
小说的政治意义,部分在于它区分了自我 glorification 的权力与用于维系生命的权力。约瑟在治理上的成就,与他早先沉醉于优越地位的心态形成对照。才智和特殊地位只有用于供养民众,而非支配他人时,才具有价值。
曼对神话的处理,也抵制了将神话简化为种族排他性或威权统治之辩护的做法。一个希伯来家庭的故事,在文化相互交织的古代世界中展开。异域的习俗、语言、制度和宗教观念,是约瑟成长不可或缺的部分,而不只是他成长道路上的障碍。
这些关切并不意味着这部四部曲只是对20世纪政治的简单寓言式表现。其中的人物并不能一一对应为同时代的某些人物。作品的政治意涵,体现在对领导权、阐释、责任以及和解可能性的呈现之中。
英译本与文学地位
两种主要的完整英译本分别出自海伦·特蕾西·洛-波特和约翰·E.伍兹。洛-波特的译本在原作陆续出版期间及其后不久分卷问世。伍兹的完整译本于2005年出版。
措辞、句法结构和圣经语体上的差异,会显著影响英语读者对曼笔下庄严与诙谐交融风格的感受。第一卷的标题便是译者不同选择的一个直观例子:洛-波特译为 The Tales of Jacob,伍兹则译为 The Stories of Jacob。
在曼的创作中,这部四部曲与《魔山》和《浮士德博士》并列,都是对欧洲思想与文化议题展开深入探讨的重要长篇作品。它的独特主题,是运用现代小说的手段重新讲述古老的神圣叙事:这些手段包括心理分析、历史重构、叙事的自我质询,以及贯穿全篇的诙谐铺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