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小说是将注意力引向自身作为虚构或建构作品这一性质的小说。它并不把虚构世界呈现为仿佛独立于讲述而存在的世界,而是将写作、讲故事或阅读的过程纳入自身的主题。元小说中可能出现讨论如何创作故事的叙述者、发现自己是虚构人物的角色,或是揭示读者借以理解事件的叙事惯例的结构。元小说并非单一的文类或历史运动,而是一组见于不同时代、不同形式的创作实践,不过它与后现代主义的联系尤为密切。
定义与范围
前缀 meta- 表示转向另一个描述层次:元小说就是反思小说的小说。它的界定特征不只是形式不同寻常,而是通过形式或评论,使虚构再现本身成为关注对象。
在文学批评中,这个术语既可指局部使用的手法,也可指统摄整部作品的原则。一部常规的小说可能包含一小段元小说式的插话,而另一部作品则可能不断质疑自身的作者身份、连贯性或结局。这种自我意识可以是显性的,例如叙述者提醒读者注意某一章节;也可以是隐性的,例如通过彼此矛盾的事件版本,揭示故事对艺术选择的依赖。
帕特里夏·沃的《元小说:自意识小说的理论与实践》(1984)是一部影响深远的研究著作。她将元小说视为一种通过凸显自身的人为建构性质,来考察虚构与现实之间关系的写作。这一思路将元小说与单纯的炫技或装饰性实验区分开来:元小说的形式手法可以探究语言与叙事如何营造出一个连贯世界的表象。
相关术语的用法并不完全统一。一些批评家将“元小说”限定为对虚构性的反思,而用“元叙述”指对叙述行为的评论。另一些人则在更广泛的意义上使用“元小说”,将两者都包括在内。
历史发展
早期传统
元小说实践的历史远早于这一现代术语。米格尔·德·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1605年、1615年)将文学惯例置于情节展开的核心位置。作品借助有关资料来源与翻译的说法来呈现叙事,第二部又引入了读过已出版的第一部的人物,并对一部未经授权的续作作出回应。这些手法使作者身份、读者群体和书籍流通成为虚构世界的组成部分。
劳伦斯·斯特恩的《项狄传》(1759—1767)以离题叙述、字体排印实验和对写作困难的评论,反复打断其名义上要讲述的生平故事。叙述者无法让自己的生活与对生活的讲述同步推进,这使讲故事本身成为作品的主要主题之一。
德尼·狄德罗的《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于1796年以单行本形式出版,作品围绕叙述者对事件的控制,以及读者对故事应当揭示什么的期待展开游戏。在十九世纪小说中,马 Machado de Assis的《布拉斯·库巴斯死后回忆录》(1881)将已故的叙述者、醒目的章节划分与同读者的直接交流结合起来。
这些例子说明,元小说不应被视为二十世纪后期的发明。
二十世纪的概念形成
现代主义进一步加强了对叙事形式、视角和语言的实验,不过,单凭形式上的艰深或碎片化,并不足以使一部作品成为元小说。作家们日益深入地探索故事得以讲述和理解的条件。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在许多小说中,将想象中的书籍、虚构的学术研究,以及作者与文本之间不稳定的关系置于核心位置。例如,《〈堂吉诃德〉的作者皮埃尔·梅纳尔》探讨了相同的文字如何随着作者身份和历史语境的变化而获得不同的意义。
“元小说”一词通常被认为出自威廉·H.加斯1970年的文章《哲学与小说的形式》。此后,这一术语在有关战后实验性写作的讨论中日益受到重视。约翰·巴思的《迷失在游乐场中》(1968)、约翰·福尔斯的《法国中尉的女人》(1969),以及伊塔洛·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1979)等作品,都将叙事惯例、作者介入和阅读置于作品建构的核心。
罗伯特·斯科尔斯、琳达·哈琴和帕特里夏·沃等人的批评研究,推动元小说成为文学理论中的一个重要概念。
主要手法
元小说并没有一套固定的手法清单,但以下几种技巧经常出现。
- 评论创作过程。 叙述者讨论如何选择事件、安排章节、暂不透露信息或决定结局。读者接触到的不只是情节本身,还有情节的形成过程。
- 直接对读者说话。 作品承认受众的存在,预先回应异议,或赋予读者某种角色。当这种交流凸显作品的建构过程或虚构性质时,它才具有明确的元小说特征;仅仅直接对读者说话并不足以构成元小说。
- 故事中的故事。 框架叙事、嵌入的手稿或虚构的演出,可以重现或质疑包容它们的作品结构。
- 自我映照。 作品内部出现其整体的微缩版本,这种手法常被称为镜像嵌套。这样的重复可以揭示外围叙事中的模式或矛盾。
- 跨越叙事层级。 作者、叙述者或人物跨越讲述行为与被讲述世界之间的边界。在叙事学中,这种越界被称为叙事越界。
- 备选或中断的结局。 多重结局、被放弃的开头,或相互矛盾的叙述,使通常被完整故事掩盖的选择显露出来。
- 模仿文学与文献形式。 戏仿、杜撰的编者注、虚构的参考书目或模拟的档案材料,可以揭示赋予文本权威性的惯例。
- 物质形式的实验。 不寻常的页面布局、留白,或经过特殊处理的字体排印,可以将注意力引向书籍作为物件的性质,尤其是在这些手法影响故事阅读方式的时候。
这些手法单独出现时,都不一定具有元小说性质。其作用取决于它们是否将注意力引向作品作为虚构叙事的性质及其运作方式。
相关概念与区别
元小说与元叙述
元叙述关注故事的讲述,包括讲述的顺序、节奏、取舍或交流情境。元小说关注的则是作为建构性再现的虚构作品。叙述者说现在必须解释先前发生的一件事,这属于元叙述,却不一定会质疑故事的虚构性质。如果叙述者说某个事件是为了满足某种文学惯例而编造的,那么这种表述就更明确地同时具有元叙述与元小说的性质。
互文性与戏仿
互文性关注文本之间通过引用、用典、改编及其他联系形式建立的关系。一部作品可能大量提及其他书籍,却并不反思自身的建构。当这些联系有助于揭示作品如何被创作出来,或文学惯例如何塑造作品的世界时,互文性便具有了元小说性质。
同样,戏仿也未必具有元小说性质。它可能只是模仿一种可辨认的风格,以达到喜剧或批评效果。当这种模仿促使人们反思小说的运作方式或其所作的宣称时,它才具有元小说性质。
不可靠叙述
不可靠叙述者使读者有理由质疑其提供的叙述。这可以促使读者反思叙事的建构,但不可靠性与元小说并不等同。读者可能不认同叙述者的判断,却仍将作品所呈现的世界视为稳定的。相比之下,元小说可能使这个世界的存在本身或其组织方式变得不确定。
历史编纂元小说
琳达·哈琴用“历史编纂元小说”指将自反性与对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的关注相结合的小说。这类作品考察过去如何通过叙事、文献和解释惯例而变得可知。在这一语境下讨论的例子包括《法国中尉的女人》和萨尔曼·拉什迪的《午夜之子》。
这一概念并不要求否认历史事件曾经发生。它强调的是,对这些事件的叙述具有中介性。
功能与阐释
元小说可以挑战这样一种印象:叙事能够透明地再现现实。它通过揭示取舍、省略、文类惯例和作者控制,展现看似自然的故事是如何被组织起来的。这可以服务于喜剧效果、哲学探究、对文化权威的批评,或对身份如何受到既有故事塑造的考察。
元小说也会改变读者的角色。读者可能不再只是追随事件的发展,还需要比较相互竞争的版本、辨认惯例,或重新审视自己对连贯解释与圆满收束的渴望。这些关注点与读者反应批评有所交集,后者考察读者如何参与意义的生成。
自反性并不必然消除情感投入。一部作品可以坦言其中的人物是虚构的,同时仍让读者产生同情或感到悬念。意识到作品的人为建构性质与投入故事之间的张力,本身就可能是一种重要的效果。
散文小说之外
类似的手法也见于戏剧、电影和电子游戏。戏剧可以将自身的演出搬上舞台;电影可以揭示其制作过程,或让人物承认电影惯例的存在;游戏则可以将存档、重新开始或玩家操控纳入其虚构世界。
不同媒介使用的术语有所差异。“元戏剧”和“元电影”往往是更具体的表述。打破“第四面墙”是一种可能采用的手法,而非元小说的同义词:面向观众的一段旁白可能并不破坏虚构世界的其余部分,而一部作品即使不直接与受众交流,也可以深入反思自身的建构。
批评争论与局限
这一范畴过于宽泛,始终是个问题。如果任何承认讲故事行为的表述都算作元小说,这个术语就可能涵盖过多文学作品,从而失去精确性。一种有用的区分是:有些作品只是包含具有自我意识的片段,而另一些作品则以对虚构的反思,在很大程度上组织读者的阅读体验。
批评家对元小说的意义也存在分歧。元小说可以被解读为揭示权威性再现背后的惯例,但自反性并不会自动确立某种特定的政治立场。同一种手法既可以服务于怀疑性的探究、游戏式的娱乐,也可以用于重新确立作者的控制权。
元小说与文学现实主义的关系同样复杂。元小说可以打破现实主义营造的幻觉,但现实主义作品也经常包含编者式评论、对叙述的反思,以及具有自我意识的框架设置。因此,两者的对立并非简单地存在于写实小说与自觉其为虚构的小说之间,而是在于作品以不同方式调控读者对再现行为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