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反应批评是文学批评中的一组研究取向,将读者的活动视为文学意义生成的核心。它不把意义仅仅看作作者的意图或文本内在的属性,而是考察读者如何感知、组织、阐释所读内容,并作出回应。对于文本在多大程度上制约阐释、所讨论的读者是实际的人还是理论建构,以及个人经验、历史情境和社会惯例如何塑造阅读,各种取向的看法并不相同。
研究范围与核心问题
读者反应批评并非单一方法或统一流派。它既包括将阅读视为个人与文本之间交互作用的论述,也包括对阅读中形成的期待的分析、对个体反应的心理学解释,以及关于社会共享的阐释实践的理论。
其核心问题包括:
- 一连串文字如何成为读者实际体验到的文学作品?
- 文本建立了哪些期待,阅读又如何修正这些期待?
- 读者如何补足文本未明说的联系或信息?
- 读者为什么会对同一部作品产生分歧?
- 什么使一种阐释具有说服力或能够成立?
- 教育、文化归属和历史情境如何影响读者注意到的内容?
因此,反应一词并不只指情绪反应或个人偏好。它可以涵盖推断、预期、判断、认同、回忆,以及对文学惯例的识别。反应可能发生在初次阅读时,也可能在反思、讨论和重读中形成。
历史发展
思想先声与对文本自律观的反拨
对文学受众的关注远早于读者反应批评。亚里士多德曾考察悲剧的效果,包括净化,而修辞学传统则研究话语如何作用于受众。不过,这些早期关注并不构成现代的读者反应批评运动。
20世纪的读者反应研究取向,部分是在反对强调文学作品自律性的批评方法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新批评在英语文学研究中尤具影响力,它着重研究文本的组织方式,并常常认为读者对自身感受的陈述不能作为阐释的可靠依据。W. K. 威姆萨特与门罗·C. 比尔兹利在《感受谬误》(1949)一文中,对将诗歌与其产生的效果混为一谈提出了影响深远的批评。
读者反应批评家反对在论述文学意义时将阅读活动排除在外。他们并不一定排斥细读:许多人对措辞和结构作了相当细致的考察。分歧在于,能否脱离读者识别和阐释文本特征的活动,对这些特征作出充分解释。
哲学与教育基础
现象学通过探究对象如何在经验中显现,为读者反应批评提供了重要基础。罗曼·英伽登区分了文学作品与作品在具体阅读中的实现,并考察了读者参与消解的不确定性。他的论述影响了后来关于文本结构与读者活动之间关系的理论。
早在读者反应批评成为一个确立的名称之前,路易丝·罗森布拉特就在《作为探索的文学》(1938)中提出了以读者为导向的研究取向。在《读者、文本、诗》(1978)中,她进一步阐述了自己的阅读交互作用理论。
20世纪60至70年代,沃尔夫冈·伊瑟尔、汉斯·罗伯特·姚斯、斯坦利·费什、诺曼·霍兰德和戴维·布莱希等人的研究,使读者导向批评尤为引人注目。他们的研究取向有所交叠,但在阐释活动源于何处、受到什么限制等问题上,存在显著差异。
主要研究取向
罗森布拉特的交互作用理论
罗森布拉特将阅读描述为一种交互作用:读者与文本是同一事件中可以区分的要素,但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解释其中发生的文学体验。读者带来记忆、语言知识、情感和期待,而文本则提供引导并约束注意力的语言符号。
她区分了获取式与审美式两种阅读姿态。获取式阅读着重于阅读后所要带走的内容,如信息或指示。审美式阅读则着重于阅读过程中亲历的体验,包括感官、情感和观念层面的体验。
这两种姿态是连续谱上的不同位置,而不是文本的固定类别。阅读同一文本时可以有不同的侧重点。读者可以为了查找某个历史细节而读一首诗,也可以关注一段非虚构文字的节奏、意象及其唤起的感受与联想。
交互作用理论并不意味着所有反应都同样有据可依。通过关注文本措辞,并讨论某种反应如何产生,读者可以重新审视自己的阐释。
伊瑟尔与隐含读者
沃尔夫冈·伊瑟尔的论述着重于文本结构与这些结构所引导的读者活动之间的互动。他提出的隐含读者概念,并非指某个具体的历史人物,而是指文本所预设的阅读角色和阅读操作。
文本不会明说事件、视角或描述之间的每一处联系。其中的空缺或空白要求读者建立关联。因此,阅读涉及预期、回溯性的调整,以及暂时性意义模式的形成。
后文披露的信息,可能要求读者重新阐释先前的场景。因此,阅读中体验到的意义,不能被归结为对作品主旨的最终概括:期待不断变化的过程本身就具有意义。
伊瑟尔所说的读者是主动的,但并非不受限制。文本的组织方式创造了可能性,也施加了约束,却不会决定个体阅读中具体实现的每一个特征。
姚斯与接受美学
汉斯·罗伯特·姚斯强调,文学理解会随着历史而变化。他提出的期待视野概念,描述了受众接触作品时所依据的惯例、既往阅读经验和文化预设。
一部新作品可能满足既有期待,也可能修正或挑战这些期待。后世读者在不同条件下接触这部作品,其意义和文学地位因而可能发生变化。按照这一观点,文学史不仅是作家与作品的序列,也包括接受的历史。
这一取向与接受理论或接受美学密切相关。这些术语与读者反应批评有所重叠,但并不完全同义。读者反应批评常常考察阅读过程,而接受研究则可能考察有文献记录的评论、改编、教学实践,以及作品声誉随时间发生的变化。
费什:阅读过程与阐释共同体
在早期关于感受文体学的论述中,斯坦利·费什考察了意义如何在具有时间进程的阅读体验中形成。一个句子可以建立某些期待,而后续词语又可能使这些期待落空或发生转变。因此,仅描述句子完整的语法结构或命题结构,可能会遗漏其效果的重要方面。
费什后期的研究强调阐释共同体,即读者用以识别相关特征、建构阐释的社会共享策略。按照这一观点,读者并不是先遇到完全中立的文本事实,然后再为它们附加意义。习得的阐释实践,从一开始就参与决定了什么算作事实、模式或证据。
这一立场不再将注意力集中于孤立个体不受限制的选择。在共同体内部,阐释变得可以理解,并获得权威性,而这些共同体的预设往往是隐含的。
心理学与主观性研究取向
诺曼·霍兰德借助精神分析文学批评,解释文学反应与读者特有的心理模式之间的关系。他的研究考察读者如何通过幻想、防御机制和反复出现的关切,对文本材料加以转换。
戴维·布莱希的主观批评强调读者对自身体验的陈述,以及群体如何通过协商,从这些反应中形成知识。这类研究取向把个体反应本身作为批评研究的对象,而不再将其仅仅视为对某种所谓非个人化意义的干扰。
不应把这些立场一概归结为“任何人希望文学意味着什么,它就意味着什么”。它们对反应如何产生、阐释如何变得可以交流,提供了不同的解释。
实际读者与理论读者
读者一词可以指几种不同的研究对象:
| 读者类型 | 在批评中的作用 |
|---|---|
| 实际读者 | 其反应可以被观察或记录的具体个人 |
| 历史受众 | 处于可辨识的社会与历史条件中的读者 |
| 隐含读者 | 由文本建构的阅读角色或一组阅读操作 |
| 有能力或具备相应知识的读者 | 拥有相关语言和文学知识的理论读者 |
这些类别不能互换。某项分析即使描述了具备适当知识的读者预计会作出何种推断,也不能据此断定每一位实际读者都会有同样的体验。
还必须区分读者与受述者,后者是叙述者话语的接受对象。叙述者可能是在向一个想象中的听者讲述,而这个听者的知识、价值观或处境,可能与阅读作品的人不同。这一区分使读者导向批评与叙事学产生联系,但并不意味着二者是同一领域。
方法与应用
读者反应分析可以重建阅读某段文字时逐步展开的体验,考察有记录的反应,或从读者那里收集证据。研究方法包括阅读日志、访谈、课堂讨论、问卷,以及读者边读边发表意见的记录。对实证结果的解读,需要注意参与者的选择、阅读条件,以及研究程序本身可能产生的影响。
例如,对不可靠叙述者的分析,可以考察读者何时开始怀疑叙述声音、哪些细节促成了这一判断,以及后续信息如何改变他们对先前陈述的理解。对反讽的研究,则可以追问:哪些惯例使读者能够区分说话者明言的立场与隐含的评价?
在教育领域,读者反应研究取向支持这样一种教学实践:从学生接触文本时的体验出发,再考察这些反应的依据。课堂应用可以把个人投入与文本分析联系起来,而不是将二者视为相互排斥。
读者导向的问题也与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和后殖民批评相交汇,尤其是在考察看似普遍的读者形象究竟预设了哪些人的经验时。这类研究可以探讨性别、语言、文化位置和制度性权威,如何影响人们接触各种阐释与文学经典的机会。
局限与争论
文本约束与阐释的有效性
一个核心争议是:一旦承认读者参与构成意义,应当如何评判阐释?对强烈以读者为中心的立场持批评态度的人认为,这些取向可能使文本证据从属于读者的预设。
不同理论对这一质疑给出了不同回应。交互作用取向考察反应与文本措辞之间的关系;伊瑟尔强调结构所提供的可能性与限制;费什则通过共同体实践来解释阐释的权威性。这些论述并未提供一个共同的有效性标准。
“读者”的抽象化
理论读者有助于澄清文本似乎要求读者进行的操作,但也可能复现批评家自身所受的训练与抱有的期待。声称“读者”必然会有某种感受或理解,可能掩盖实际读者之间的差异。
反过来说,收集个体反应本身也不足以解释这些反应。人们所报告的体验,受到记忆、可用词汇、研究环境,以及对何种答案会被接受的预期的影响。
社会与历史解释
以个人接触文本的过程为中心的取向,可能低估出版、学校教育、翻译,以及文化权威分配不均的影响。以阐释共同体为中心的取向则面临另一个问题:如何解释这些共同体内部的分歧、创新与变化。
这些争论所关心的,不是读者是否重要,而是如何描述文本组织、个人经验、共享惯例与历史制度之间的关系,同时不把其中任何一项化约为其他各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