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是文学批评和艺术理论中的一个概念,指情感通过艺术体验而发生的转变。这一概念与亚里士多德的联系最为密切;他在界定悲剧时,用这个词描述悲剧通过怜悯与恐惧所产生的效果。希腊语 katharsis 可以指清洁、净化或疏泄;亚里士多德赋予它的主要是医学、伦理还是认知层面的含义,至今仍有争议。在现代较宽泛的用法中,净化常指情感的释放,但这一解释并不足以涵盖历史上对该概念的各种理解。
起源与含义
在古希腊的用法中,katharsis 出现在几种相互交叠的语境中。它可以指身体的清洁、排除体内的有害物质,也可以指仪式和宗教实践中的净化。这些关联为理解艺术唤起强烈情感时可能发生的变化,提供了不同的解释模型。
因此,对这个词采用何种译法,本身就体现了特定的解释立场。疏泄意味着过度的情绪得到排解或缓和。净化意味着情感得到提炼、节制,或被引向恰当的对象。澄清则强调理解:艺术体验可以使某种情感、其成因或其意义变得更容易理解。
这些含义不应被视为可以相互替换。这一概念的发展史,很大一部分围绕着如下分歧展开:哪一种模型最能解释亚里士多德的措辞以及悲剧体验。
亚里士多德论净化
《诗学》中的论述
在《诗学》第六章中,亚里士多德将悲剧界定为对严肃而完整的行动的模仿,以戏剧表演的方式呈现,并通过怜悯与恐惧,使这类情感得到净化。现存著作并未对这句话作出详细解释。
这一表述十分简短,由此产生了若干解释上的难题。学者们对于“净化”的确切含义、“这类情感”的涵盖范围,以及情感变化与观众对所呈现行动的理解之间的关系,意见不一。
不过,前后的论述仍提供了重要的语境。亚里士多德并不把悲剧仅仅看作一连串令人痛苦的事件。悲剧的效果主要来自情节的组织。怜悯针对的是看似不应遭受的苦难,而恐惧则源于意识到:类似的苦难也可能降临在与观众相似的人身上。对事件的艺术性安排,使这些反应具有了特定的形式。
突转与发现与认知尤为重要,因为它们能够将命运的转变与对身份、责任或处境的发现联系起来。亚里士多德对俄狄浦斯故事的讨论,尤其是对索福克勒斯戏剧版本的讨论,说明悲剧行动如何通过事件之间的关联,而非仅靠舞台奇观,来激发情感。
因此,净化并不只是圆满结局、和解或惩恶的同义词。悲剧即使以无法挽回的苦难告终,仍然可以产生亚里士多德所指出的效果。
《政治学》中的依据
亚里士多德也在《政治学》第八卷讨论音乐时谈到了净化。他描述了一些深受某些情绪影响的人,如何通过特定的旋律获得伴随着愉悦的舒缓。对于借助医学上的疏泄作用来理解净化的解释而言,这段论述是核心依据。
然而,这两部著作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政治学》探讨的是音乐实践和不同类型的听众,而《诗学》分析的是悲剧行动的构造。有关音乐的讨论为这一概念的情感维度提供了依据,却不能据此确定它在悲剧中的含义。
主要解释
疏泄与情绪缓解
按照疏泄说,悲剧在受控的环境中唤起怜悯与恐惧,从而使这些情绪得到缓解。十九世纪学者雅各布·伯奈斯对这一术语的医学解释作出了有影响力的阐发。
这一解释有助于说明,为什么包含痛苦的体验仍能带来愉悦。它并不一定意味着永久消除怜悯与恐惧,也可能指情绪的缓解、调节,或暂时恢复平衡。这一解释也不能证明情绪会像需要排出的物质一样,在体内实际积聚。
伦理净化
伦理层面的解释将净化与情感的恰当培养联系起来。悲剧可能教导观众,在适当的情境中产生怜悯与恐惧,而不是仅仅消除这些情感。
十八世纪批评家戈特霍尔德·埃弗拉伊姆·莱辛提出了一种颇有影响的解释,将悲剧情感与道德养成联系起来。这类解读把净化与亚里士多德更广泛的伦理学思想相联系;在他的伦理思想中,情感是否恰当与行为是否恰当同样重要。
困难在于,《诗学》并未明确把净化描述为一个道德教化过程。因此,伦理层面的解读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于这一概念与亚里士多德其他著作之间的联系。
认知澄清
认知层面的解释强调情感与理解之间的关系。悲剧行动可以阐明某个事件为何令人怜悯或恐惧,也可以揭示行动者的能动性、无知、脆弱性与后果之间的关联模式。
按照这一观点,情感反应与认知活动并不对立。观众的感受之所以发生变化,是因为所呈现的事件变得可以理解。这种思路与亚里士多德对通过模仿进行学习所产生的愉悦的关注相契合,不过,“澄清”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传达 katharsis 的原意,仍有争议。
这三种思路并不总是相互排斥。有些解释将情绪缓解、伦理引导和认知结合在同一个审美过程中。
后世艺术中的运用与批评
净化后来成为欧洲戏剧理论中反复出现的概念,并进一步进入有关小说和电影的讨论。在一般的文艺评论中,所谓具有“净化作用”的场景,往往指持续的紧张之后一次强烈的情感释放,例如坦白、认知、对峙或悲痛的表达。这种用法比亚里士多德的表述更宽泛,也较不精确。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对以情感沉浸和净化式结局为中心的戏剧模式提出了挑战。他的史诗剧理论旨在促使观众批判性地关注舞台所呈现的社会条件,而不是让观众的反应仅仅停留于对人物的认同。这种反对并非简单地排斥情感,而是关注感受、判断与可能采取的行动之间的关系。
人们也会将净化与印度美学理论中的味论进行比较,因为两个概念都涉及表演中独特的情感体验。但两者并不等同:味论有自身的分类、哲学背景以及对审美享受的解释。
心理学用法与概念的局限
在心理治疗史上,“净化”逐渐与表达和回忆带有强烈情感的经历联系起来。约瑟夫·布洛伊尔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用“宣泄疗法”一词,指称《癔症研究》(1895年)中讨论的一种早期治疗方法。这一历史用法应当与亚里士多德的论述以及后来的精神分析技术区分开来。
另一种通俗用法将净化理解为“把情绪发泄出来”。这种说法可以描述一种主观上的轻松感,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证明某种心理机制或持久的治疗效果。对悲剧的美学解释不能充当临床证据。
作为批评术语,净化也有其局限。观众的经历与反应各不相同,作品的形式结构并不能保证产生一致的情感效果。因此,只有明确说明所指的是缓解、净化、澄清,还是其他特定的转变,才能最精确地使用这一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