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性过失(hamartia)是文学批评中的一个术语,指主人公因某种错误或过错,促成自身命运的灾难性转变,尤其见于悲剧。这一概念的主要理论来源是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它有助于解释,一个既非德行卓绝、也非十恶不赦的人物,如何从顺境走向苦难。这个词常被译为“悲剧性缺陷”,但也可以指判断失误、错误行动,或在并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犯下的过错。这些含义之间的关系,是阐释这一概念的核心问题。
起源与含义
希腊语名词 hamartia(ἁμαρτία)与动词 hamartanein 有关,后者意为未击中、失败或犯错。这个名词的语义范围涵盖错误、失败和过错,本身并不意味着持久的性格缺陷。常见的“未中靶心”这一解释,说明了其中一部分含义,却不足以单独确定该词在悲剧理论中的专门含义。
翻译时的用词会影响对这一概念的理解:
- **“错误”**强调行动、判断或理解上的失误。
- **“过错”**并不明确限定其根源究竟在于行为还是性情。
- **“悲剧性缺陷”**则将注意力引向持久的性格弱点。
这些含义可能相互重叠。易怒之类的性情可能促成误判,而无知则可能使一个原本有责任感的人无法充分理解自己的行为。不过,将悲剧性过失等同于某一种性格特征,仍然缩窄了这个希腊语词本来可以涵盖的意义。
这个词也见于文学理论之外,例如在希腊语宗教著述中表示“罪”。不应将这种用法直接套用于亚里士多德的悲剧论述。
亚里士多德理论中的悲剧性过失
在《诗学》第十三章中,亚里士多德探讨了哪些命运转变最能引发悲剧所唤起的怜悯与恐惧。他倾向于选择道德上处于中间位置的主人公:既非在德行与正义方面出类拔萃,也不是因邪恶或堕落而遭遇不幸。这种人物是由于某种 hamartia 而陷入逆境的。
这一区分关系到观众的反应。一个完全值得钦佩的人遭到毁灭,可能令人震惊,却未必产生恰当的悲剧效果;一个彻底邪恶的人走向覆灭,则不易引起怜悯。处于两者之间的人物,能使其所受的苦难既显得过于深重、不应由他承受,又与人皆可能犯错这一事实有着可以理解的联系。
因此,悲剧性过失将主人公的行为与情节的因果组织联系起来。亚里士多德的整体论述重视的是行动的安排,而不只是性格的呈现。若仅将悲剧性过失理解为心理缺陷,就可能遮蔽这一重点:关键不只在于主人公有什么弱点,还在于某个行为或认识上的失误如何促成灾难。
亚里士多德并未给出一个足以判定所有可能情形的系统性定义。因此,他的论述为人们就无知、道德责任及性格所起的作用展开争论留下了空间。
错误、无知与性格
对悲剧性过失的阐释,通常着重于三种相互关联的可能含义。
酿成重大后果的错误
按照这种解读,悲剧性过失是行动中的某个具体错误:错误的推断、认错身份,或在缺乏关键信息的情况下作出的决定。主人公的意图可能合情合理,甚至值得赞赏,但其行动却造成了未曾预料的伤害。
这种解释强调,一个人的意图与其行动实际造成的结果并不相同。
具有道德意义的过错
悲剧性过失也可以理解为主人公应承担一定责任的错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本性邪恶。即便人物并非根本上品行恶劣,鲁莽、愤怒或未能考虑已有证据,也可能使其行为应受责备。
这里区分的是严重过错与彻底的道德堕落,而未必是完全无辜与蓄意作恶。
性格缺陷
在后世一种广泛流传的用法中,悲剧性过失指促成主人公毁灭的、相对稳定的性格特征,如野心、嫉妒、骄傲或优柔寡断。这种思路在讨论威廉·莎士比亚的作品时尤为常见。
如果一部戏剧反复将某种性情与破坏性的选择联系起来,从性格入手的解释就能带来启发。但如果把复杂的悲剧当作证据,用来证明某种个人弱点必然招致惩罚,这种解释就会流于简单化。性格特征、错误,以及使错误酿成灾难的处境,是不能相互替代的解释。
作为核心例证的俄狄浦斯
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在悲剧性过失的讨论中占据核心地位,因为亚里士多德分析悲剧时曾反复引用俄狄浦斯的故事。俄狄浦斯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杀死父亲、娶了母亲。他追查使忒拜遭难的秽污之源,最终揭露自己正是其中的涉事者。
这部戏很难用简单的“悲剧性缺陷”说来解释。俄狄浦斯表现出愤怒,也对自己的判断充满自信,但仅凭这些特质无法解释整场灾难。他对自己身世的无知、先前的行为、逃避神谕的尝试,以及查明真相的决心,共同构成了戏剧的结构。
因此,对于决定性的错误究竟在哪里,各种解读并不一致:它可能在先前的行动中,在错误的信念中,也可能在性情与不完整认知之间的关系中。将骄傲称为他的悲剧性过失,只是一种解读,而不是对这部戏毫无争议的定论。
观众知道得更多,也由此形成了戏剧反讽。在俄狄浦斯看来有理有据的言辞和决定,对了解其身份的观众而言,却具有另一层含义。
相关概念
悲剧性过失属于一组用来描述悲剧行动的术语,但每个术语的作用各不相同:
- **突转**指行动进程的逆转,往往使预期结果转变为其反面。悲剧性过失可能促成突转,但并不等于突转本身。
- **发现与认知**指从无知走向知晓的过程,尤其涉及身份或人物关系的认识。它可能揭示先前某一错误的性质或后果。
- **净化**涉及悲剧通过怜悯与恐惧产生的效果。悲剧性过失有助于解释引发这些情感的行动,却不是这种效果的名称。
- **僭越(hubris)**通常指傲慢无礼或逾越限度的行为,往往涉及对他人的羞辱。它可能促成悲剧灾难,但并非悲剧性过失的同义词。
命运与悲剧性过失同样不必相互排斥。一部悲剧可以呈现命中注定的结局,同时仍使人的某些具体决定成为这一结局得以实现的必要因素。
后世应用与批评上的限度
悲剧性过失这一概念常被用于分析莎士比亚笔下的主人公。在《麦克白》中,野心使性情、选择与灾难之间形成清晰可辨的联系,不过,预言、劝诱及后续的暴力行为也共同塑造了结局。在《奥赛罗》中,嫉妒与欺骗、误判相互作用。在《哈姆雷特》中,将优柔寡断认定为悲剧性缺陷虽是常见说法,却始终存在争议,因为该剧同样着重呈现了不确定性、政治危险,以及获得可靠认识的困难。
这些应用拓展了古典批评术语的使用范围,却不能证明后世每一部悲剧都遵循亚里士多德所推崇的模式。悲剧性过失也不是每一部被称为悲剧的作品都必须具备的特征。
当一种解读能够明确指出所说的错误,说明它如何影响事件进程,并将责任与意图、认知区分开来时,这一概念最有价值。反之,如果把苦难直接当作存在个人缺陷的证据,或忽视欺骗、胁迫、社会条件与偶然因素,其解释力就会减弱。悲剧主人公可能参与造成了灾难,却并未充分理解它,也并非完全罪有应得,更不一定具有某个足以解释一切的单一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