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白》是威廉·莎士比亚创作的一部悲剧,一般认为写于1606年前后,首次出版于1623年的《第一对开本》。故事主要发生在苏格兰,讲述一位凯旋的勇士在超自然预言和妻子野心的推动下,杀害邓肯国王并夺取王位。他为巩固统治而采取的行动,带来了更多暴力、众叛亲离以及最终的败亡。该剧取材于拉斐尔·霍林舍德的编年史,将其凝练为一部探讨野心、责任,以及以谋杀夺取权力所造成的毁灭性后果的戏剧。(rsc.org.uk)
该剧的戏剧张力源于外在行动与内心体验之间的相互作用:预言与欺骗左右着事件的发展,而独白、令人不安的幻象和反复出现的意象,则揭示了主要人物不断变化的心理状态。围绕统治的正当性、自由意志、性别和道德判断等问题,人们不断提出不同的解读。该剧的舞台演出史、各国的影视改编,以及朱塞佩·威尔第将其改编为歌剧的作品,都彰显了它在戏剧、电影和音乐领域持久的重要性。(folger.edu)
创作与詹姆斯一世时代的背景
《麦克白》通常被认为创作于1606年前后,但没有文献能够确定其创作的具体日期或月份。这一断代主要依据剧作与詹姆斯一世统治初期之间的一些明显关联,尤其是剧中对苏格兰王室世系的处理,以及对火药阴谋案审判中涉及的含糊其辞之术的影射。这些只是背景线索,并非威廉·莎士比亚创作此剧的记录。西蒙·福尔曼的记述证明,1611年4月20日,环球剧场曾上演这部剧;它只能说明该剧至迟在当时已被搬上舞台,并不能证明那是首演。关于1606年宫廷演出的说法仍属推测,不应与这份留存至今的目击记录混为一谈。(rsc.org.uk)
1603年3月24日,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继承伊丽莎白一世的王位,成为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此后,王室的资助使莎士比亚所在的剧团与新君主建立了直接的制度性联系。1603年5月17日签发的一份敕令启动了将宫内大臣剧团改组为国王剧团的行政程序,授权莎士比亚及其同伴在王室庇护下演出。因此,苏格兰历史成为与英格兰宫廷及其观众有着切身关联的题材。这种关系为剧中那些看似颂扬君王的内容提供了背景,但并不能证明詹姆斯曾委托创作此剧,或规定其内容。(shaxdoc.titania.folger.edu)
王朝继承是剧作与詹姆斯所关切之事之间最明确的联系之一。詹姆斯将自己的祖先追溯至班柯,而剧中的女巫预言,班柯的后裔将成为国王。在第四幕第一场中,麦克白看见八位君王的幻影,最后一位手持一面镜子,映出更多继承者。幻影中出现的多个王权宝球和权杖,被解读为对詹姆斯统治多个王国的颂扬。这一场景将麦克白对王冠的占有,与一条延续至其掌控范围之外的王室世系形成对照。不过,这段情节在当时引发的共鸣,依托的是斯图亚特家族的谱系传统,而不是能够独立证实班柯确为詹姆斯祖先的证据。(rsc.org.uk)
剧中的超自然内容也触及了詹姆斯在世时具有政治影响的信念。他的《恶魔学》于1597年出版,1603年在伦敦再版,针对雷金纳德·斯科特《巫术探究》(1584年)等持怀疑态度的著作,为巫术确实存在的信念辩护。詹姆斯把受到指控的施巫行为与对王权的威胁联系起来,并相信女巫曾试图加害于他。在这一背景下,剧作将超自然预言、叛国与弑君并置,能够触动当时人们熟悉的忧惧。这些是历史上的信念与指控,并非对风暴、政治阴谋或其他事件的事实性解释;这些观念与剧作的关联,也不能证明每位观众都以同样的方式理解剧中的女巫。(folgerpedia.folger.edu)
剧作与火药阴谋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对将其创作年代定为1606年尤为重要。这场企图炸死国王并摧毁议会的阴谋于1605年11月5日被发现;尚在人世的阴谋参与者于1606年1月27日受审,耶稣会士亨利·加内特则于3月28日受审。在第二幕第三场中,守门人想象自己把一个善于含糊其辞的人放进地狱,此人“为了上帝犯下了够多的叛国罪”,却无法“靠含糊其辞混进天堂”。因此,这段将宗教辩解、叛国与闪烁其词结合起来的台词,被解读为对加内特审判所引发争议的影射。按照这一解读,该段文字支持剧作写于1606年3月之后的判断。不过,这仍是基于阐释的证据:守门人既未提及加内特,也未点明火药阴谋,而将台词解读为对时事的影射,也不能确定莎士比亚的确切意图。(parliament.uk)
历史与文学来源
莎士比亚的主要素材来源,是1587年版霍林舍德《编年史》中的苏格兰史部分。这部汇编涵盖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历史。其中关于邓肯和麦克白的记载,为剧中核心的王位继承之争提供了素材;其他苏格兰历史叙事则为邓肯遇害的具体情节提供了材料。《编年史》承袭的是早期历史著述与传说,并非对11世纪事件进行独立核实后形成的记录。这一区别十分重要:历史上的邓肯于1040年在与麦克白交战时阵亡,并不是在麦克白家中做客、熟睡时被杀。此后,麦克白一直统治到1057年;与邓西嫩有关的战役发生于1054年,距他在伦法南身亡尚有三年。因此,必须将莎士比亚直接采用的文学来源,与该来源声称呈现的中世纪历史区分开来。(rsc.org.uk)
一项影响深远的改动,涉及邓肯是否适合统治。霍林舍德在描写邓肯温和的同时,也强调了他在政治上的软弱,将他塑造成一位缺乏足够魄力、难以维持秩序的君主。莎士比亚保留了他的仁厚,却删去了关于其施政无能的明确叙述。在第一幕第七场中,麦克白承认邓肯以德治国,同时也承认自己作为亲属、臣民和主人所负的责任。这一改动使即将行凶的麦克白失去了《编年史》中所提供的政治借口:在那里,软弱的君主与能干的军事统帅形成了鲜明对照。正如苏珊·斯奈德所指出的,莎士比亚的改编强化了道德上的对立:邓肯之死成了对一位贤君的背叛,而不再是对一位不称职君主的取代。(folger.edu)
班柯也经历了同样重要的转变。在霍林舍德笔下,他与麦克白等人一同参与了针对邓肯的密谋;而在剧中,他并未参与弑君,反而成为可能指证新王的人。这使两人对所得预言的回应有所区别,也使班柯成为麦克白之外的另一种选择,而非他的同谋。这一改动还与一项谱系传统有关:兼为苏格兰詹姆斯六世与英格兰詹姆斯一世的国王,正是依据这一传统宣称自己是班柯的后裔。这种血统主张解释了正面塑造班柯所具有的政治意义,却不足以确定莎士比亚的确切意图。斯奈德还指出,莎士比亚也将其他领主排除在密谋之外,从而把责任集中于更少的人;这种处理的程度,超出了仅以王室祖先问题为依据所能解释的范围。(rsc.org.uk)
邓肯遇害情节的具体构造,取材于霍林舍德另行记述的达夫王与唐瓦尔德的故事。在那段叙事中,唐瓦尔德的妻子怂恿杀人;国王的寝宫侍从在进食饮酒后失去行动能力;仆人们则杀死了熟睡中的国王。唐瓦尔德随后杀死寝宫侍从,并指控他们是凶手。莎士比亚将这些行为重新分配给麦克白与麦克白夫人:她设法让侍从失去行动能力,麦克白亲自行凶,随后又杀死侍从。因此,这一借用提供的不只是单一事件,而是一整套由准备、暗中行凶、发现命案以及试图转移嫌疑组成的情节链条。霍林舍德的记述还将达夫遇害与长时间的黑暗和狂暴天气联系起来,为邓肯死前死后出现的异常现象提供了先例。(shakespeare-navigators.ewu.edu)
对历史叙事的压缩,进一步改变了所借用材料的意义。霍林舍德记述了麦克白在实行暴政之前曾有一段相当长的有效治理时期,而剧本省略了这段颇为漫长的成功统治。不过,剧本仍保留并改写了《编年史》中较晚发生的情节,包括马尔康对麦克德夫的试探,以及与伯南森林有关的进军。这些取舍使谋杀及其后果显得紧密相连,却没有明确规定剧中麦克白在位的具体时长。散见于霍林舍德不同叙事中的事件,被整合成一部情节集中的悲剧:登位、不安、进一步的暴行与反抗环环相扣,接踵而至。(joeteacher.org)
剧情与五幕发展
第一幕以三个女巫约定与麦克白会面开场,与此同时,麦克白和班柯击败叛军及挪威军队的捷报传到邓肯国王那里。邓肯下令处死叛国的考多爵士,并将其爵位赐给麦克白。麦克白尚未得知自己获封,便遇见了女巫。她们称他为葛莱密斯爵士、考多爵士和未来的国王;她们还预言,班柯虽然自己不会成为国王,却将成为历代君王的祖先。新爵位得到证实后,麦克白觉得余下的预言也似乎可信。邓肯指定儿子马尔康为继承人,并前往麦克白位于因弗内斯的城堡做客。麦克白夫人从信中得知预言,准备利用这次来访采取行动。麦克白起初拒绝谋杀自己的客人,但她质疑他的勇气,并提议灌醉邓肯的侍从,将罪行嫁祸给他们。麦克白答应了。(folger.edu)
第二幕围绕谋杀及其被发现的过程展开。夜里独处时,麦克白看见一把虚幻的匕首指向邓肯的寝室。他在幕后杀死邓肯,回来时却带着侍从的匕首,而这些匕首本应留在现场。麦克白夫人将匕首送回,又把鲜血涂在熟睡的侍从身上,以此栽赃。醉醺醺的看门人放麦克德夫和伦诺克斯进来后,麦克德夫发现尸体,发出警报。随后,麦克白宣布自己已经杀死那两名侍从,声称邓肯遇害使他愤怒得失去了理智。马尔康和弟弟唐纳本担心自己也会遭到谋杀,分别逃往英格兰和爱尔兰。他们的出逃反而招致了怀疑。本幕结尾传来消息:麦克白已被推举为国王,并前往斯昆加冕;加冕仪式本身并未在舞台上呈现。(folger.edu)
第三幕开始时,麦克白已经执掌王权,班柯则暗自怀疑他取得王位的手段。麦克白担心班柯的后代将继承王国,于是雇用刺客杀害班柯及其儿子弗里恩斯,却没有向麦克白夫人透露计划。班柯在伏击中被杀,弗里恩斯则逃脱了。在王室宴会上,麦克白先听到这一喜忧参半的消息,随后看见班柯的鬼魂占据了自己的座位。其他宾客都没有表示看见鬼魂。麦克白夫人试图以丈夫旧病复发来解释他的举动,但他接连失态,迫使她遣散宾客。麦克白决定再次求问女巫。与此同时,麦克德夫已前往英格兰,寻求反抗麦克白的援助。(folger.edu)
第四幕呈现了新的预言,以及对麦克德夫一家展开的袭击。女巫召来幻象,告诫麦克白提防麦克德夫,宣称凡女人所生者都不能伤害他,并保证只要勃南树林尚未移动到邓西嫩,他便安然无恙。然而,一列与班柯有关的国王幻影仍令他不安。得知麦克德夫已经逃走,麦克白下令杀尽他的家人。凶手在台上杀死麦克德夫的儿子,并追着麦克德夫夫人下场;随后传来全家遭到屠杀的消息。在英格兰,马尔康谎称自己恶行累累,以此试探麦克德夫的忠诚。麦克德夫的痛心反应使他放下疑虑,于是他透露,一支由西华德率领、兵力一万的英格兰军队已准备好支持他。罗斯带来麦克德夫一家遇害的消息,麦克德夫决意与麦克白正面交锋。(folger.edu)
第五幕中,一位医生和一名侍女观察到麦克白夫人梦游:她不停地搓手,断断续续地说着令人联想到那些谋杀的话。苏格兰各方反对麦克白的势力加入马尔康的军队,士兵们砍下勃南树林的树枝,以便在进军时掩藏兵力。在邓西嫩,麦克白收到妻子去世的消息,她的死亡发生在幕后;马尔康后来提到,人们认为她是自杀的。一名信使报告树林仿佛正在移动,动摇了麦克白的信心。尽管如此,他仍投入战斗,先杀死年轻的西华德,随后与麦克德夫对阵。麦克德夫透露,自己尚未足月便被从母亲腹中剖出,这打破了麦克白对第二项保证的理解。两人边打边退到幕后;随后,麦克德夫提着麦克白被砍下的头颅返回。马尔康被拥戴为国王,并邀请支持者前往斯昆参加他的加冕仪式。(folger.edu)
人物与戏剧关系
麦克白在军事行动中的果断,起初与他谋杀邓肯前的犹豫形成对照。在第一幕第三场中,成为国王的可能性使他在想象中萌生了杀人的念头,此时麦克白夫人尚未明确怂恿他;因此,想象先于劝诱。在第一幕第七场中,他认识到邓肯作为国王、亲族和宾客,都要求他恪尽相应的义务;他预见到报复,并宣布不再实施谋杀。他随后同意动手,并不意味着这些认识就此消失:劝诱与责任之间的戏剧关系,正是建立在他明白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这一点上。成为国王后,他越来越多地不与人商议便主动施行暴力,在第三幕第一场中雇用刺客刺杀班柯,并在第四幕第一场中下令杀尽麦克德夫一家。这些决定表明,他从心怀恐惧的反复权衡转向先发制人的行动,而不是将责任转嫁给妻子或女巫。(folger.edu)
麦克白夫人通过情感施压和具体谋划发挥影响。在第一幕第七场中,她将麦克白是否愿意行动视为对其勇气、言行一致与爱情的考验,继而提出计划,要让邓肯的侍从失去行动能力,再将罪责推到他们身上。谋杀之后,她把麦克白不敢放回原处的匕首送了回去,并指示他清洗身体、更换衣服。然而,她看似掌控全局,实则也有局限:她承认,邓肯的模样像她的父亲,使她无法亲手杀死他(第二幕第二场)。此后,他们的婚姻不再主要体现为共同谋划的伙伴关系,而更像是对恐惧的不均等分担。麦克白向她隐瞒了谋杀班柯的具体安排,对她说:“你不必知道,保持清白吧。”(第三幕第二场)在宴会上,她仍试图控制他在众人面前的举止;但到了梦游一场,在旁观察她的是侍女和医生,丈夫却并未陪伴在侧。主动权、知情程度与痛苦在两人之间不断变化,使这段关系无法被简化为固定的支配与从属关系。(folger.edu)
班柯既与麦克白共同见证预言,也展现了另一种回应预言的方式。他听到三位命运女巫的预言,却警告说,看似真实的超自然讯息可能引人走向灾祸(第一幕第三场)。他也并非完全置身事外:麦克白即位后,他一面怀疑其中有不法之事,一面又想着自己的后代将会称王的预言(第三幕第一场)。因此,在麦克白看来,班柯的品格以及预言许诺给他后代的王位,都构成了威胁。杀死班柯除去了一个活着的见证者,但班柯的鬼魂在宴会上出现,使麦克白无法摆脱两人之间的关系;麦克白夫人和宾客都看不到引发国王种种反应的东西。弗里恩斯的逃脱使预言中的王位传承仍悬而未决,并未在剧情中确立其实现。(folger.edu)
麦克德夫和马尔科姆代表了不同形式的反抗:麦克德夫兼有反抗暴政的公共立场与痛失亲人的个人悲恸,而马尔科姆则必须辨明谁值得信任。在第四幕第三场中,马尔科姆怀疑麦克德夫可能是麦克白的爪牙,便谎称自己淫欲无度、贪得无厌,并且仇视和睦。麦克德夫起初试图寻找可以容忍这些缺点的办法,但当王子声称自己全然不配治国时,他便不再支持马尔科姆。他为苏格兰而痛心,表明他对国家的忠诚高于对王位世袭继承人的忠诚,这促使马尔科姆收回了对自己的诋毁。罗斯报告麦克德夫一家遇害的消息后,麦克德夫坚持认为,自己不仅要为此采取行动,也必须感受这份悲伤。他承认,自己的离去使家人暴露于危险之中;这种责任感让他作为复仇者的角色更为复杂。(folger.edu)
配角各自拥有独特而有限的视角。三位命运女巫给出的是预言,而非谋杀邓肯的明确指令;在现存文本中归属存在争议的第三幕第五场里,赫卡忒指挥了一项谋划,要激起麦克白足以使其自毁的自信。看门人想象自己是地狱的守门者,由此产生了反讽,却并不表明他知道暗中发生的弑君之事。邓肯对麦克白的慷慨礼遇,与观众对背叛的知情形成对照;伦诺克斯对接连发生的死亡所作的讽刺性叙述(第三幕第六场),则体现了人们日益不愿接受官方解释的态度。麦克德夫夫人对丈夫离去的抱怨(第四幕第二场)揭示了这一行动对家庭造成的后果,而医生与侍女见证了麦克白夫人吐露秘密,却并未成为这对夫妇谋划的参与者。(folger.edu)
悲剧结构与舞台技艺
本剧的悲剧结构将备受公众赞颂的暴力转化为秘密的犯罪暴力,最终又转化为针对麦克白本人的暴力。在第一幕第二场,负伤军官的报告在麦克白登场之前就确立了他的赫赫战功;随后邓肯对他的欢迎,则使这一声望获得了王权的正式认可。秘密杀害邓肯的行为,使麦克白与他此前捍卫的秩序之间的关系发生逆转。第三幕第四场的宴会继而让他失去自制的状态暴露在众人面前,尽管宾客并不像观众那样了解他的罪行。到了第五幕,他个人内心的不安已演变为遍及苏格兰的武装反抗。从结构上看,这些片段改变了麦克白权力所依存的条件——荣誉、隐瞒、受损的权威与孤立——而不只是为按时间顺序展开的情节提供一连串事件。(folger.edu)
独白与旁白让观众得以了解其他人物无从知晓的思虑。在第一幕第三场,麦克白对预言的私下反应打断了原本由众人共同参与的会面:班柯能够察觉他陷入沉思,却听不到观众所听见的全部话语。在第一幕第七场,端着菜肴依次走过的仆人呈现出款待国王的场面,麦克白却从中抽身,独自思量弑君之事。他的独白逐一审视行动的后果与反对的理由,随后麦克白夫人登场,将内心的争辩转变为两人之间的冲突。公开对话与私下言语之间的这些转换产生了戏剧反讽:邓肯接受主人的欢迎,而观众早已知道主人的意图。观众虽能深入麦克白的想象世界,却不必认同他的决定。(folger.edu)
邓肯遇害发生在舞台之外,使观众的注意力集中于事前的期待与事后的影响,而不是刺杀瞬间的场面。第二幕第一场结尾的钟声为麦克白提供了离场行动的信号;下一场则让观众留在麦克白夫人身边,与她一同侧耳倾听、等待。麦克白带着染血的匕首归来,使未被目睹的行为有了实物佐证,而他对所闻声音的叙述则传达了一种观众无法独立核实的体验。接连响起的敲门声带来了两名共谋者都无法控制的外部压力。麦克白夫人离开去放回匕首,使麦克白独自面对那声音;她回来后,注意力便转向洗手、更衣,以及匆忙恢复一切如常的表象。(folger.edu)
第二幕第三场中门房的插入延缓了来客进入城堡,也改变了舞台表现的调性,却并未消除危险。他醉醺醺地扮作地狱看门人,把敲门声当作想象中的访客登门的提示。观众已经知道谋杀发生,而新到的人物尚未发现;喜剧便占据了两者之间的这段空隙。麦克德夫与伦诺克斯进入后,人物进出邓肯寝室的行动控制着真相披露的节奏:麦克德夫离开去唤醒国王,带着噩耗回来,并召集府中众人。麦克白杀死侍卫的行为同样通过转述交代,而非在观众面前上演。人物登场、警报声与相互冲突的解释,将一桩隐秘的罪行变成了公开的紧急事态。(folger.edu)
超自然场景对舞台技艺提出了不同的要求。在第二幕第一场,麦克白描述了一把他无法握住的匕首,但没有任何舞台指示要求这一幻象实际出现。因此,演出既可以仅凭演员的目光和手势来表现它,也可以提供可见的舞台效果;他实际拔出的匕首始终有别于想象中的那把武器。相比之下,第三幕第四场明确指示班柯的鬼魂登场,并占据麦克白的座位。宾客的反应表明,他们看不到麦克白所见之物。向观众呈现鬼魂是遵循这一指示;让椅子在观众眼中始终空着,则是导演的重新诠释,将注意力集中在麦克白的举止上。(folger.edu)
第四幕第一场规定了三个幻象——一颗戴着头盔的头颅、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以及一个头戴王冠、手持树木的孩子——随后是八位国王与班柯依次出现。这些指示规定了幻象的视觉形象,却没有规定一整套制造幻觉的技术:使用演员、制作的人像还是投影,都是演出制作中的选择。最后的战斗同样将规定的交锋与可扩展的场面结合起来。战斗警报、列队行进的登场和短暂的搏斗,可以让观众感受到一支军队的存在,而无须呈现其全部兵力。在第五幕第八场,麦克白与麦克德夫边打边退下,随后重新登场,麦克白被杀;麦克德夫之后提着他的头颅登场。文本规定了这些决定性的行动,却将场面规模、动作编排,以及血腥细节的写实程度留给演出来决定。(folger.edu)
语言、诗体与意象
宫廷人物与主要角色的台词大多采用无韵诗,即不押韵的抑扬格五音步,其基本格律由五个音步组成,每个音步都从弱重音过渡到强重音。中断的句子、诗行内部的停顿,以及由不同说话者分担同一诗行的对话,使这一格律不至于流于机械整齐。女巫则常用较短的押韵诗行,采用重音由强转弱的扬抑格诗歌格律,在念咒时尤其如此;不过,她们的台词并非一律采用扬抑格。锅鼎一场中反复出现的重音与韵脚,使咒唱有别于宫廷对话。主人公也使用押韵诗句:第一幕第七场结尾的双行押韵诗,为麦克白的决定作出了鲜明有力的收束。散文既容纳了第二幕第三场中守门人的猥亵双关,也用于第五幕第一场中麦克白夫人梦游时断断续续的言语,因此不能简单地将散文等同于低下的社会地位或喜剧效果。(folger.edu)
语言的凝练通过省略词语、打断语法结构和延后主句来实现。在第一幕第七场麦克白的思量中,一个冗长的条件句结构迟迟不引出结论,却不断叠加想象中的后果。芭芭拉·莫厄特与保罗·沃斯廷指出,这段话的开头有意使用了不确切的指称:“If it were done when ’tis done”(如果这事一做便能了结),起初并未说明“这事”是什么,而“做完”的含义则在实施谋杀与彻底摆脱其后果之间游移。麦克白随后明确提到暗杀,但开头的措辞已经表现出他想把行为与后果分离的愿望。麦克白夫人同样以“人生的装饰”一类迂回说法,代替对王冠或王位的明确陈述。这种不稳定的指称使语言既可理解,又闪烁其词;反复言说与其说澄清了含义,不如说暴露出将一个行动限定于单一意义之内的困难。(folger.edu)
鲜血从效忠立功的证明,转变为承担罪责的证据。在第一幕第二场中,受伤的军官以自己的身体和叙述,将血腥暴力与麦克白的赫赫战功联系起来。谋杀邓肯之后,麦克白想象洗手非但不能洗净自己,反而会染红一片海洋(第二幕第二场);这种悬殊的比例,将身体上的污迹转化为不断扩展的罪疚隐喻。麦克白夫人起初将水视为清除证据的实用手段,但她后来梦游时的表现推翻了这种信心。她想象中的血迹无论洗多少次都无法消除,而想象中的鲜血也有了无法驱散的气味(第五幕第一场)。血的反复出现将身体动作、感官知觉与记忆联系起来,却并不意味着血对每个说话者都具有完全相同的意义。(folger.edu)
睡眠将邓肯易受伤害的处境,与麦克白自认为已经毁掉的休养恢复联系起来。他叙述自己听见“麦克白谋杀了睡眠”(第二幕第二场),继而以修补织物、疗愈和滋养等意象铺陈睡眠的意义。麦克白夫人后来梦游时,表面上的休息所伴随的却不是恢复,而是无法抑制的回忆。黑暗同样游移于掩护与失序之间:她呼唤浓重的黑夜,以遮蔽刀刃、阻挡上天的审视(第一幕第五场);罗斯则描述谋杀之后,白昼如何被黑暗吞没(第二幕第四场)。在同一场中,猫头鹰杀死猎鹰,以及邓肯的马相互吞食的传闻,将这种秩序颠倒延伸至动物世界。这些都是人物的转述,构成了一套表现关系失序的语言,而非经过独立核实的事件解释。(folger.edu)
衣着是另一种反复出现的意象,用来衡量名实之间的落差。麦克白起初把考特爵士的头衔称为“借来的袍子”(第一幕第三场),班柯则将尚不熟悉的荣衔比作衣服,穿久了便会合身自在。到了第五幕第二场,安格斯将麦克白的王衔描绘为披在矮小窃贼身上的巨人长袍。这一意象从对新获身份的不确定,发展为对穿戴者无力胜任其职位的指控。(folger.edu)
时间最初呈现为一种仿佛经由语言便能即刻抵达的未来:麦克白夫人在当下便感受到预言所许诺的未来(第一幕第五场),而麦克白在第一幕第七场中的条件推理,则试图寻求一种能够自行终结其后果的行动。得知妻子的死讯后,“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第五幕第五场)却使未来变得重复而空洞。一连串意象将生命化约为短暂燃烧的蜡烛、移动的影子、演员片刻的登场,以及一个语无伦次的故事。戏剧性的隐喻以持续与消逝来衡量存在;反复出现的时间副词不再宣告向王位步步迈进,而是标示着日复一日、无从区分的延续。(folger.edu)
野心、道德能动性与政治秩序
麦克白的野心与他明确知晓的义务相冲突。在第一幕第七场中,他认识到邓肯既是自己的君主,又是亲族和宾客,因此谋杀邓肯意味着背叛政治忠诚、亲属关系以及待客之道。他也承认邓肯作为统治者的美德,并预见到自己不仅会在尘世遭到报复,还将在死后受到审判。因此,他将“跃跃欲试的野心”认定为自己唯一的驱动力,这解释了他的动机,却并未为其提供道德上的正当理由。正如苏珊·斯奈德所指出的,麦克白并没有虚构邓肯的过错来为罪行开脱。相反,他的思量确立了道德认知与行动抉择之间的分裂:知道行为是错的,并不能阻止他付诸行动。(folger.edu)
超自然的预言使自由意志的问题变得复杂,却没有给出定论。在第一幕第三场中,命运三女巫宣告麦克白日后将成为国王,却没有指示他谋杀邓肯。麦克白获封考多爵士的消息得到证实,使她们的话显得可信;然而,麦克白也曾短暂设想,自己或许无须采取行动就能获得王冠。班柯警告说,真实的许诺也可能将听信者引向毁灭;他作出的不同回应表明,预言不足以充分解释麦克白的行为。后来,幻象的保证促使麦克白把带有条件的陈述当作自己不可战胜的担保。尽管如此,在得知麦克德夫逃往英格兰后,他仍自行决定袭击麦克德夫一家(第四幕第一场)。戏剧张力存在于外部诱导与麦克白对其所作的解读之间,因此,预言也可以被理解为自我欺骗的契机,而非不可抗拒的命令。(folger.edu)
马尔康试探麦克德夫时,拥有主权与具备统治资格之间的区别变得清晰(第四幕第三场)。马尔康假装自己好色、贪婪且无法施行善政,借此追问:仅凭世袭继承权,是否就足以使他成为一个可以接受的麦克白继任者?麦克德夫起初试图为这些所谓的缺陷寻找补救办法,但当王子声称自己毫无君王应有的美德时,他便拒绝支持马尔康。马尔康列举的美德——公正、诚实、节制、仁慈、耐心与勇气——以行为而非单凭头衔来界定君王的资格。对苏格兰寡妇、孤儿以及接连不断的死亡的描述,将麦克白的暴政与宫廷之外的苦难联系起来。结局提出通过马尔康即位、召回流亡者以及惩处前政权的爪牙来修复政治制度;这些只是宣布的措施,而不是通过戏剧情节展示国家已经实现持久复兴。(folger.edu)
借助性别观念进行劝诱,是将道德上的自我约束重新解释为软弱的另一种机制。麦克白夫人向精灵请求“在此剥去我的女性之性”(第一幕第五场),同时祈求获得残忍之心、不受悔恨侵扰:她试图压制那些在她看来与谋杀不相容的品质。在第一幕第七场中,她质疑麦克白的勇气,并援引自己哺育孩子的经历,设想以一种极端行为证明对承诺的忠诚。麦克白起初反驳她,认为男子气概应以行为是否正当为界,但最终还是接受了她的计划。这些交锋呈现了彼此竞争的勇气观念,而不是确立男子气概与暴力之间的普遍等同关系。斯奈德的分析将二人的言辞与战士价值观联系起来;邓肯对军功的赞颂也体现了这种价值观,因此,麦克白夫人与合法政治秩序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对立。(folger.edu)
麦克德夫痛失亲人的经历,展现了情感与行动之间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关系。当马尔康敦促他以男子汉的坚定意志回应妻儿被杀一事时,麦克德夫坚持说,自己也必须“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去感受悲痛”(第四幕第三场)。悲伤与勇气由此不再相互排斥,前者也不再是后者的障碍。他承认家人因自己反对麦克白而受害,这也保留了公共义务与私人责任之间的张力。正如斯奈德所指出的,麦克德夫夫人此前对丈夫离家的指责,使他的政治担当无法抹去他让家人失去保护所造成的后果。因此,受害者所承受的苦难,超出了那种认为暴力只会降临到作恶者身上的叙事框架。(folger.edu)
文本流传与编校问题
《麦克白》首次刊于1623年的第一对开本,题名为《麦克白悲剧》。这是该剧唯一独立的早期印本文本见证,也是现代版本的基础:没有更早的四开本可供编者比对措辞,或据以恢复另一版本。后来的对开本虽提供了订正和异文,却不构成独立流传的剧本版本。这一区别十分重要,因为现代版本并非只是照录一份毫无争议的作者原稿;它在呈现对开本文本的同时,也包含编者对讹误、语言和舞台动作所作的判断。(folger.edu)
现存的《麦克白》是莎士比亚篇幅最短的悲剧。它的简短使一些学者提出,对开本所依据的底本可能经过了演出所需的删节或改编,而非完整保留最初创作时的篇幅。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介绍指出,托马斯·米德尔顿可能曾对该剧作过修订,尤其是涉及超自然现象的段落。不过,仅凭篇幅短小,无法确定哪些段落遭到删去、损失了多少内容,也无法确定是谁进行了删节。目前没有更早的完整版本存世,因而无从恢复未经删节的文本;任何声称能够还原这一文本的版本,都必然超出现存文本证据所能支持的范围。(folger.edu)
关于米德尔顿参与修订的假说,尤其着眼于赫卡忒在第三幕第五场的出场,以及她在第四幕第一场的介入。这些段落中有演唱《来吧,来吧》(“Come away, come away”)和《黑色精灵》(“Black Spirits”)的提示,而两首歌曲较完整的歌词见于米德尔顿的《女巫》。《麦克白》中的提示只列出歌名,没有印出完整歌词,使两部作品之间的关联格外具体,但对于这些歌曲原本打算如何演唱,文献记载仍不完整。这些共有内容为改编说提供了依据,却不足以单独确定米德尔顿参与修订的时间、情境或确切范围。福尔杰版的编者芭芭拉·莫厄特和保罗·韦尔斯廷指出,自十九世纪开始尝试将部分内容归于米德尔顿以来,辨认其贡献的工作一直存在争议。因此,保留这些段落,是为了保存现存文本见证,并不必然意味着认定每一行都由莎士比亚独自写成。(rsc.org.uk)
现代文本批判还涉及一些不如作者归属问题显眼的取舍。莫厄特和韦尔斯廷将拼写与标点现代化,统一伯南、邓西嫩等地名的写法,并补全标示发言者的缩略名。校改所改变的可能不只是文字的表面形式,还包括意象:在麦克白第一幕第七场的独白中,对开本印作“Schoole”(学校)的地方,他们的版本印作“shoal”(浅滩)。舞台指示同样需要解释。在第四幕第一场中,对开本的入场指示用“and”(和)将赫卡忒与另外三名女巫连在一起;福尔杰版则将其替换为“to”(到……身边),从而改变了对这一入场动作的理解。这类读法属于编者的重建,并非来自另一份存世的莎士比亚手稿。(folger.edu)
福尔杰版以置于上方的半括号“⌜ ⌝”标出改动的文字和增添的舞台指示,使这些编校处理有迹可循;只有对明显排印错误的订正不作此标记。其文本校注记录了措辞和影响意义的标点改动,也记录了位置被调整的舞台指示以及标示发言者的异文。校勘说明将代表第一对开本的F,与F2(1632年)、F3(1663—1664年)、F4(1685年)区分开来,也将它们与1709年尼古拉斯·罗起历代编者提出的读法加以区分。此外,它还区分第一对开本内部经订正与未经订正的印刷状态。这些编校惯例使读者能够辨明,某个词语、某句台词的发言者归属或某项舞台动作,究竟来自早期印本文本见证,还是后来的编者干预。(folger.edu)
演出史与剧场传统
西蒙·福尔曼记述了1611年4月20日在环球剧场上演的一场《麦克白》,为该剧早期的舞台演出提供了目击证据,但不能据此认定那是首演。福尔曼写下的年份是“1610年”,文献目录将其更正为1611年。他回忆的情节包括:宴会上班柯的鬼魂坐在麦克白的椅子上,以及麦克白夫人在梦游中吐露罪行、医生在旁观察。这些细节记录了一位观众印象尤为深刻的场面;这份记述既不是对整场演出的完整描述,也不是对莎士比亚文本的准确抄录。其价值在于记录了莎士比亚在世时该剧的演出情况,以及观众对某些舞台效果的反应。(shakespearedocumented.folger.edu)
威廉·达文南特的改编版约于1664年在伦敦上演,为适应王政复辟时期的剧场而重塑了这部作品。能歌善舞的女巫、可移动的布景,以及由女演员扮演女性角色,都使这一版本的呈现方式有别于17世纪初的演出。达文南特还调整了剧中人物的分量:为麦克白夫人诊治的医生被删去,麦克德夫夫人的戏份则大幅增加,使麦克德夫夫妇成为刻画更为充分的一组人物,与麦克白夫妇形成对照。新增的对白也让麦克白与妻子之间的相互指责更加直白。这一融合了人物改写、音乐与舞台奇观的版本,在剧场中经久不衰:戏剧史学者理查德·肖赫指出,达文南特的改编版持续上演了大约一个世纪。(folger.edu)
从1785年到1812年告别舞台,麦克白夫人一直是莎拉·西登斯的代表角色。她的诠释着重表现人物在召唤精灵时展现的慑人力量与后来悔恨之间的反差。这一角色的影响还延伸到了视觉文化领域:与西登斯相关的绘画和版画,传播了麦克白夫人威严逼人的姿态,以及她梦游时饱受心魔折磨的形象。1812年西登斯告别舞台的演出中,梦游一场结束后的掌声经久不息,以至于整场演出就此结束。她后来出版的《论麦克白夫人的性格》(1834年),还将演员对一个角色的持续钻研视为一种文学批评,把表演上的选择与明确阐述的人物解读联系起来。(folgerpedia.folger.edu)
档案中保存的设计图和照片,使人们得以具体比较1955年由劳伦斯·奥利维尔与费雯·丽主演的斯特拉特福版,以及1976年由特雷弗·纳恩执导、伊恩·麦克莱恩与朱迪·丹奇主演的版本。罗杰·弗斯留存的1955年服装草图,展现了以中世纪为灵感的视觉设定;奥利维尔的服装配有苏格兰毛皮腰包,以表明人物的苏格兰身份。安格斯·麦克比恩拍摄的剧照保留了演员之间具体的互动瞬间,包括邓肯遇害后费雯·丽向奥利维尔索取匕首的场景,以及奥利维尔面对班柯鬼魂时的反应。相比之下,纳恩的版本采用了空间亲密的“另一处”实验剧场,观众围坐在表演区四周,舞台空旷,服装简朴,灯光则经过精心控制。乔·考克斯摄影工作室的一张照片,记录了麦克莱恩与丹奇查看手上血迹的情景。这些记录共同表明,同样是谋杀之后夫妻间的场景,既可以借助具有历史意味的服装来呈现,也可以通过缩短观众与演员的距离、精简舞台装置来塑造。(bristol.ac.uk)
“那出苏格兰戏”这一委婉称呼,源于剧场民俗中所谓不得在剧院内说出《麦克白》剧名的禁忌。据传,化解这一禁忌的仪式包括走出剧院、转三圈、吐口水、咒骂,然后敲门才可重新进入。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将有关最初诅咒的传说——包括首位扮演麦克白夫人的演员据称死亡的故事——与后来有记录的意外事故区分开来。该剧团的记述提到,1948年戴安娜·温亚德在斯特拉特福演出梦游一场时曾跌下舞台,但并未受伤。这类事件属于演出史的一部分;将其归因于超自然诅咒,则是一种民俗性解释,而非得到证实的因果解释。(rsc.org.uk)
歌剧与电影改编
朱塞佩·威尔第的四幕歌剧《麦克白》于1847年3月14日在佛罗伦萨的佩尔戈拉剧院首演;经过大幅修订的版本于1865年4月21日在巴黎的抒情剧院首演。弗朗切斯科·玛丽亚·皮亚韦按照威尔第拟定的大纲撰写剧本,安德烈亚·马费伊也参与了部分创作。这部改编作品将莎士比亚戏剧中的角色分配给不同声部,形成鲜明对比:麦克白为男中音,麦克白夫人为女高音,班柯为男低音,麦克德夫为男高音。麦克白夫人有一系列重要的独唱段落,其中包括梦游一场;三个女巫则不再是三个分别说话的个体,而是化为三组歌队。她们的集体歌声使超自然预言成为贯穿全剧、反复出现的音乐元素。(v16live.metopera.org)
威尔第还调整了私人阴谋与公众苦难之间的比重。麦克白夫人参与策划谋杀班柯,而在莎士比亚原作中,麦克白对她隐瞒了这一计划。二重唱将夫妻二人的交流组织在共同的音乐结构之中,苏格兰难民的合唱《受压迫的祖国》(“Patria oppressa”)则以集体哀歌呈现暴政造成的后果。在1865年的修订版中,威尔第加入了麦克白夫人的《光芒渐暗》(“La luce langue”),以夫妻二人的二重唱《死亡时刻》(“Ora di morte”)取代第三幕结尾麦克白的独唱,并增添了与女巫及赫卡忒有关的芭蕾舞段。他重新谱写了难民合唱,还删去麦克白临死前的咏叹调,改为让他死于幕后,并以胜利合唱结束全剧。这些改动使结尾的音乐重心从败亡的统治者转向劫后余生的群体。(v16live.metopera.org)
奥逊·威尔斯执导的《麦克白》(1948)由威尔斯与珍妮特·诺兰饰演核心夫妻角色。影片运用电影手段重塑戏剧素材,而非仅仅记录一场演出。尽管威尔斯在开拍前曾通过舞台演出让演员排练,电影版本仍将印象式的摄影棚布景、黑白摄影、预录对白与画外音独白结合起来。片中人造的岩石造型让城堡仿佛是从原始地貌中开凿而成。罗曼·波兰斯基执导的《麦克白》(1971)由他与肯尼斯·泰南共同改编,乔恩·芬奇与弗朗切斯卡·安尼斯主演;这部影片则将故事置于崎岖的英国山野和物质细节丰富的中世纪环境之中。彩色影像、宽银幕构图与直露的肢体暴力,使其处理方式有别于威尔斯风格化的摄影棚世界;两部影片都通过电影特有的空间、影像与声音组织方式,构建了各自对原作的诠释。(tcm.com)
黑泽明的《蜘蛛巢城》(1957)将故事移至十六世纪的日本,没有保留莎士比亚的对白。三船敏郎饰演与麦克白对应的武士鹫津,山田五十铃饰演其妻浅茅。影片保留了预言、篡位与毁灭这一核心情节脉络,同时将其表现手法转化为日本的戏剧与电影形式。能剧影响了影片的音乐、克制的动作与面具般的面部表情,浅茅内敛的举止尤其体现了这一点。雾气与森林意象构成了一套视觉语言,传达出不确定感与身陷困局之感。这并不只是更换人物姓名与服装:鹫津的主君自己也是通过杀害前任掌权者而夺得权力,因此主人公的背叛被置于一个早已形成的暴力权力更迭模式之中。(bfi.org.uk)
乔尔·科恩执导的《麦克白的悲剧》(2021)由丹泽尔·华盛顿与弗朗西丝·麦克多蒙德主演,在戏剧空间的凝练上采取了与之迥异的做法。布鲁诺·德尔邦内尔的黑白摄影与斯特凡·德尚设计的简约摄影棚内景,以棱角分明的阴影、孤立的人物和封闭的建筑空间,取代了开阔的历史环境。接近正方形的学院画幅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空间局限。凯瑟琳·亨特在大部分场景中以一个身体扭曲的形象化身三个女巫,使身体的变形成为塑造她们的核心手段。近在耳边、清晰突出的嗓音与反复响起的沉重敲击声营造出听觉上的贴近感,与视觉上的抽象化处理相辅相成:影片保留了戏剧的人工营造感,却通过取景、剪辑与录音重新组织这些元素,而非将其呈现为一场被摄影机记录下来的舞台演出。(bfi.org.uk)
评论界的接受与阐释传统
围绕《麦克白》的评论中,一个反复出现的分歧是:剧中的道德界线究竟稳固,还是并不确定。尼克·莫斯科瓦基斯在《麦克白:新批评论文集》(2008)的导言中,将肯定善恶之别的“二元论”解读与动摇这一区分的“问题化”解读区分开来。苏珊·斯奈德指出,剧中有充分依据支持明确的道德判断:麦克白明白自己对邓肯负有的义务,无法以受害者的过错为谋杀辩护,而他所遭遇的自然界异象也映照着他的罪行。不过,斯奈德认为,这一模式并不能解答有关该剧道德世界的所有问题,尤其是命运三女巫在其中的位置。因此,对弑君行为作出确定的道德判断,并不必然意味着能够确定环绕这一行为的各种力量的性质。(folger.edu)
以人物为中心的批评考察野心、想象力、良知与恐惧如何在主要人物内心相互作用。在《莎士比亚悲剧》(1904)中,A. C. 布拉德利将女巫的预言视为强大的影响,而非强制性的命令:麦克白仍保有行动自由,他的反应也与班柯形成对照。布拉德利把这些预言与《哈姆雷特》中鬼魂揭露的真相,以及《奥赛罗》中伊阿古的谎言相比较:三者都造成了危险的处境,却没有免除主人公的责任。这种阐释赋予女巫重要的戏剧作用,却不把她们视为麦克白罪行的唯一始作俑者。斯奈德同样强调,她们最初的预言给出的是头衔,而非指令;如何获得王冠,仍由人来决定。(shakespeare-navigators.ewu.edu)
以语言为中心的批评,将关注点从推断人物性格转向台词、意象与戏剧事件之间的关系。克林斯·布鲁克斯的《赤裸的婴儿与男子气概的外衣》收入《精制的瓮》(1947);该文结合剧中反复出现的儿童、衣饰和生长意象,解读麦克白在第一幕第七场独白中那个看似突兀的婴儿形象。在布鲁克斯看来,孩子既代表怜悯,也代表麦克白无法控制的未来;幻象以及麦克德夫对自己出生经过的叙述,进一步发展了这一象征模式。衣饰意象则将公众赋予的荣誉、掩饰与麦克白所奉行的暴力式男子气概联系起来。依照这种解读,隐喻并非附加在一个已独立确立的人物形象之上的装饰,而是组织了这部悲剧对麦克白试图掌控行为后果的叙述。(books.google.com)
聚焦性别的阐释与政治阐释,考察的是不同的权力结构。珍妮特·阿德尔曼在《“女人所生”:〈麦克白〉中的母性权力幻想》(1987)中,通过对具有威胁性的母性权威的幻想来解读女巫与麦克白夫人;在她看来,麦克德夫不同寻常的出生方式,在一定程度上维系了摆脱这种权威的幻想。迈克尔·霍金斯的《历史、政治与〈麦克白〉》(1982)则区分了以亲族关系为基础、以封建关系为基础和以君主制为中心的义务,探讨勇气与野心如何同忠诚发生冲突。克莱尔·麦克伊彻恩在《苏格兰剧的英格兰性》(2002)中,将敌对的军队及对国界的呈现,与詹姆斯于1603年即位后英格兰身份的重新界定联系起来。这些是各位研究者对性别与政治权威提出的解释,而非评论界对该剧意义的一致描述。(folger.edu)
戏剧形式与舞台表演也使道德判断变得复杂。詹姆斯·L. 卡尔德伍德的《倘若做了》(1986)质疑能否将麦克白的暴力与确立合法统治的暴力截然分开:剧情的开端与结尾,都是获胜的武士使王位得以稳固。亚历山大·莱加特在《莎士比亚的悲剧》(2005)中,发现结尾的欢呼声令人不安地呼应了女巫的声音,并强调麦克白夫妇之间依然存续的情感纽带。此类解读将对苦难的同情与对行为的赞同区分开来,也使马尔科姆的胜利究竟能带来多大程度的安心成为开放的问题:暴政虽然结束,恢复秩序的手段却可能仍令人不安。有关超自然力量的作用、观众的认同以及结局的问题,属于对现存戏剧的阐释;它们不同于有关文本修订或作者身份的文献考证问题。(folger.edu)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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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cbeth | Metropolitan Operametoper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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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cbeth: October 11, 2014 Program | Metropolitan Operametopera.org
- Macbeth (1948) | Turner Classic Moviestcm.com
- Akira Kurosawa: 10 essential films | BFIbfi.org.uk
- Kurosawa vs Shakespeare | BFIbfi.org.uk
- The Tragedy of Macbeth forgoes medieval dankness for a stark and claustrophobic adaptation | Sight and Soundbfi.org.uk
- Further Reading: Macbethfolger.edu
- A. C. Bradley's Shakespearean Tragedy, p. 343shakespeare-navigators.ewu.edu
- The Well Wrought Urn: Studies in the Structure of Poetrybooks.google.com
- The Naked Babe and the Cloak of Manlinessblackwellpublish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