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弗·阿姆斯特朗·理查兹(Ivor Armstrong Richards,1893年2月26日—1979年9月7日)是英国文学批评家、语言理论家和教育家。作为二十世纪文学批评的重要人物,他研究读者如何理解文本、语言如何传达意义与情感,以及文学体验如何组织相互冲突的态度与冲动。他与C. K. 奥格登合著的《意义的意义》(1923年),以及《文学批评原理》(1924年)和《实用批评》(1929年),推动了文学学术研究的转型。他的课堂实验对细读的发展尤具影响,不过,他的研究兴趣并不限于文本分析,还涉及心理学、传播和语言教育。
生平与学术生涯
理查兹出生于英格兰柴郡的桑德巴奇。他曾就读于布里斯托尔的克利夫顿公学,后在剑桥大学莫德林学院学习道德科学,于1915年毕业。他所受的哲学训练影响了他此后研究文学的方式:他不把批评主要视为文学史研究或高雅趣味的表达,而是力图解释阅读和评价所涉及的过程。
理查兹在剑桥任教时,英国文学正逐步确立其大学学科地位。他的讲课和实验促成了一种文学研究方式,其核心在于细致考察语言,并检验读者的判断。
理查兹也曾在中国任教和工作,在此期间发展了对跨文化交流和英语教学的兴趣。1939年,他加入哈佛大学,此后主要以该校为学术活动基地。除从事批评外,他还开展教育项目,创作诗歌和戏剧,并探索如何将视觉媒介用于语言教学。1979年,他在英格兰剑桥去世。
意义与交流
理查兹早期的研究具有合作性和跨学科性质。他与C. K. 奥格登、詹姆斯·伍德合著的《美学基础》(1922年)考察了美学术语的不同用法。他与奥格登合著的《意义的意义》则探讨了词语、思想以及词语所指事物之间的关系,成为语义学和传播研究领域一部颇具影响的著作。
他关注的一个核心问题,是人们往往认为,词语拥有独立于其使用方式的固定意义。与此相反,理查兹强调,语言是通过阐释活动才获得意义的。误解不仅源于词汇不熟悉,也源于联想、预期、目的和语境的差异。
在《实用批评》中,他区分了言语意义的四个方面:
- **意思:**言语所谈论的内容,包括所表达的思想或题材。
- **情感:**说话者对所谈内容的态度。
- **语气:**说话者对受众的态度。
- **意图:**话语所指向的目的或希望达到的效果。
这些区分使批评不再局限于复述诗歌的主题。读者可能理解了字面陈述,却未能察觉其中的反讽语气、情感上的保留,或作出这一陈述的目的。
在《修辞哲学》(1936年)中,理查兹进一步阐述了他对语境和修辞学的看法。他认为,修辞学应当研究误解及其消除方法,而不只是罗列具有说服作用的修饰手法。
隐喻
理查兹在讨论隐喻时,提出了影响深远的本体与喻体之分。本体是有待理解的对象,喻体则是用来呈现这一对象的意象或观念。例如,在“烦恼的海洋”这一表述中,烦恼是本体,海洋是喻体。
在理查兹看来,隐喻并非仅仅为了修饰而用一个词替换另一个词。隐喻的意义产生于被联系起来的思想之间的互动。这一思路推动研究者将注意力从孤立的比喻表达,转向隐喻作为一种普遍存在于思想和语言中的运作方式。
诗歌、心理与价值
在《文学批评原理》中,理查兹试图从人类经验的组织方式来解释文学价值。他借助心理学,以冲动、态度和反应来描述心智。按照这一解释,诗歌的价值部分在于,它能够使不同乃至相互冲突的冲动形成复杂的关系,而不是简单地将其压制。
这一观点不同于把文学主要视为道德教训的传递者或事实知识的提供者的看法。一首诗的重要性,不必取决于其中的陈述能否得到科学验证。相反,诗的语言能够塑造态度、协调反应,并使人获得仅凭字面说明无法获得的体验。
在《科学与诗》(1926年)中,理查兹探讨了科学陈述与语言的诗性运用之间的区别。他用伪陈述一词指称这样一种话语:评价其诗性功能时,不应主要依据它作为事实断言是否真实。这个术语并不单指谎言,而是用来区分确立知识与组织情感或态度这两种不同的功能。
这些论述使文学体验与更广泛的问题联系起来,包括伦理学、信仰,以及艺术在一个深受科学解释影响的社会中所处的位置。其中运用的心理学术语也受到批评,因为他提出的冲动平衡理论难以通过经验研究加以证实或测量。
实用批评
《实用批评:文学判断研究》源于理查兹开展的一系列实验。在这些实验中,他向读者提供隐去作者姓名及其他身份信息的诗歌,读者主要是剑桥大学的学生。他收集他们的书面回应,并考察他们遇到的困难。
这一做法减少了读者依赖作者声誉或既有历史评价的机会。读者必须直接回应眼前的文字。然而,理查兹发现,受过教育、熟悉文学,并不能保证理解准确。
他指出了反复出现的若干障碍,包括:
- 未能把握字面意思;
- 难以理解意象和诗歌节奏;
- 个人记忆使注意力偏离诗歌本身;
- 熟悉的题材或表达引发程式化反应;
- 感伤,或对情感的抗拒;
- 对某些教义或学说的固守,妨碍了读者理解不熟悉的态度;
- 对诗歌应当是什么样子的先入之见。
这些实验不只是测试读者能否识别好诗,而是在探究阐释如何成功、又如何失败。公开发表的读者回应,使读者的活动与文学文本一同成为分析对象。
这一方式推动了实用批评作为教学方法的确立:细致关注措辞、结构、节奏、意象和语气,并以文本证据支持阐释。不过,移除语境信息是一种实验和教学手段,并不足以证明理查兹认为历史与一切阐释都无关。
影响与批评界的评价
理查兹是新批评的重要先驱。他对精确性的坚持、对言语复杂性的分析,以及他的教学方法,为英美以文本为中心的批评创造了条件。他的学生威廉·燕卜荪在《含混七型》(1930年)中发展出一套独具特色的含混研究方法。
不过,不应毫无保留地将理查兹与后来新批评的立场等同起来。他的许多研究关注心理过程和实际读者,而一些后来的批评家则强调文学作品的内部组织,反对通过作品对受众的影响来解释作品。
他的课堂研究也预示了后来读者反应批评所关注的问题,但他通常力求区分较为恰当的反应与误读,而不是认为所有阐释都同样有效。
后来的批评质疑了匿名文本练习的局限性。此类练习能够揭示阅读中的疏忽,却也可能隐去阐释所必需的历史、语言或文化信息。强调社会语境的研究取向,对将细读视为自足方法的做法提出了挑战。理查兹的研究至今仍具有重要意义:它既为这一方法奠定了基础,也探究了运用这一方法所涉及的读者阅读过程。
语言教育
理查兹密切参与了奥格登的基础英语项目。这是一套以850个核心词汇为基础的受限语言体系。他认为,这套体系有可能成为国际交流和语言教学的工具。
他的教育工作包括编写简化读物、制作图解教材,以及开展视听教学实验。他与克里斯蒂娜·吉布森合作编写了《看图学英语》,通过连续的图像和简短的句子教授英语。
这些项目延续了贯穿其批评工作的一项关切:交流并不只是词语的传递。它还要求关注学习者已有的理解、语言出现的情境,以及意义借以形成的各种联想。
主要著作
- 《美学基础》(1922年),与C. K. 奥格登、詹姆斯·伍德合著。
- 《意义的意义》(1923年),与C. K. 奥格登合著。
- 《文学批评原理》(1924年)。
- 《科学与诗》(1926年)。
- 《实用批评:文学判断研究》(1929年)。
- 《孟子论心:多重定义实验》(1932年)。
- 《柯勒律治论想象》(1934年)。
- 《修辞哲学》(1936年)。
- 《教学中的阐释》(1938年)。
- 《如何读一页书》(194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