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文本是伴随文本或其他文化作品的材料与话语,向受众呈现作品,并影响受众对作品的理解。标题、作者姓名、封面、序言、插图、出版方简介和作者访谈等,都可以发挥副文本的作用。这一概念主要与法国文学理论家热拉尔·热奈特有关,他将副文本描述为作品与公众之间的“门槛”。副文本概念最初用于研究书籍和文学,后来也被应用于电影、电视、数字出版物和电子游戏。
起源与理论框架
热奈特在《重写本》(Palimpsestes,1982年)中概述了文本之间的各种关系,并将副文本纳入这一论述框架。他在《门槛》(Seuils,1987年)中系统阐述了这一概念。该书由简·E. 卢因翻译,于1997年以《副文本:阐释的门槛》(Paratexts: Thresholds of Interpretation)为题出版英文版。
这一概念回应了文学理论中的一个基本问题:读者通常不会将作品作为一串孤立的文字来接触。他们接触的是某个具体版本,它有标题、标明了作者,采用特定的编排形式,还附有对其主题、地位和目标受众的说明。这些条件有助于确立读者对作品类型的判断,并影响他们阅读作品的方式。
副文本不同于互文性,后者关注引用、用典或一个文本出现在另一个文本之中等关系。解释一本书写作目的的序言具有副文本性质,因为它是在向读者介绍这本书;嵌入叙事中的引文通常则属于互文现象。不过,同一个元素也可能同时发挥多种作用。
前缀 para- 暗示某物位于文本旁边或与之相邻。这种相邻关系是功能上的,而不仅仅是物理位置上的:副文本既可以出现在书册内部或外部,也可以出现在其他地方。
内副文本与外副文本
热奈特所作的主要区分是内副文本与外副文本。
内副文本
内副文本由位于出版物内部或在物理上附着于出版物的元素构成。对于纸质书,这些元素可以包括:
- 书名、副标题和作者姓名。
- 封面、护封和出版品牌标识。
- 献辞和题辞。
- 序言、导言和后记。
- 章节标题、注释和附录。
- 插图、版面设计和字体排印。
这些元素并不都以同样的方式传递信息。序言可以明确解释作者的意图,而封面设计则可能不借助直接的文字说明,就暗示作品的类型、声望或读者定位。即使正文措辞不变,大字号、插画封面和丛书标识也能将一本书定位为儿童读本。
外副文本
外副文本由在出版物之外流通的相关材料构成,例如作者访谈、出版方宣传材料、通信、日记以及有关作品的言论。
热奈特区分了公共外副文本与私人外副文本:前者如面向公众传播的访谈,后者如最初写给某位特定收信人的信件。材料的性质可能随时间发生变化:一封讨论某本书的私人信件,后来可能通过档案馆或出版的文集向公众开放。
这一区分并非固定不变。最初单独发表的访谈,后来可能作为附录重印,从外副文本转变为该版本的内副文本。
功能
识别与分类
副文本用于标识作品,并将其置于相应的文化类别之中。标题使不同作品彼此区分,而副标题和丛书标识则可能将作品归类为小说、回忆录、学术版本或其他形式。
这些分类会影响读者的预期。即使文风相似,以自传形式呈现的文本与以虚构作品形式呈现的文本,也会引导读者对其是否指涉事实作出不同的假定。
阐释
副文本为阐释提供方向。题辞可以突出某个主题,序言可以补充历史背景,注释可以解释典故。这些引导能够支持某种解读,却不能决定解读结果。
副文本与读者反应批评的关系十分重要:受众可以接受、忽视或抗拒作品呈现方式所建立的预期。作者事后作出的解释,也未必能够为作品的意义定论。
权威与可信度的确立
姓名、资历、推荐语、所属机构以及编辑声明,都可以为权威性提供依据。学术导言将某个版本呈现为研究对象;作者签名可能意味着作者承担个人责任;出版品牌标识则可能传达某种独特的编辑定位。
副文本也可能使权威性变得复杂。虚构编辑撰写的导言,或声称某部小说复现了一份新发现的手稿的虚构说法,都可能模糊作品呈现与故事讲述之间的界限。这些手法可以成为元小说的构成手段,尤其是当它们使读者注意到书籍本身是如何被构造出来的时候。
推广与受众形成
副文本既具有阐释功能,也具有商业功能。封面文案、推荐语、宣传材料和获奖信息,有助于吸引注意,并将作品定位于特定受众。
推广与阐释往往相互交织。将一部小说宣传为爱情小说或政治惊悚小说,既是在推销它,也是在提出一种阅读框架。
参与主体、版本与历史变迁
副文本不一定由作者制作。出版方、编辑、译者、设计师、书商及其他中介,都可能参与作品的呈现。他们的目标可能有所不同:出版方对市场吸引力的强调,未必与作者对作品目的的说明一致。
因此,分析副文本时,需要追问某个元素由谁制作、经谁认可、面向何人、何时出现,以及发挥什么作用。未署名的出版方简介并不等同于作者序言,即使二者介绍的是同一本书。
副文本也会随版本而变化。作品可能增添新的导言、删去原有插图、被收入享有盛誉的丛书,或采用重新设计的封面。这些变化无须改动正文,就能重新定位作品。一部最初作为大众娱乐读物推广的作品,后来可能被呈现为文学经典的一部分。
在翻译中,新的书名、译者序、解释性注释和封面设计,在作品跨越语言与文化环境的过程中发挥中介作用。比较这些元素,可以揭示不同版本如何面向不同的读者群体。
印刷书籍之外
在电影与电视研究中,预告片、海报、宣传访谈、片头字幕和附加内容,都可以作为副文本来考察。它们可能在观看之前建立预期,也可能在观看之后提供阐释框架。
电子游戏中的类似材料包括包装、说明书、商店页面简介、宣传视频和开发者声明。当教程、菜单和界面也参与游戏过程时,作品与周边材料之间的界限可能难以划定。
数字出版进一步使内副文本与外副文本之间基于空间的区分复杂化。作品简介、作者小传、读者评论和购买链接可能出现在同一屏幕上,却出自不同主体。位置相近,并不意味着它们属于等同的传播形式。
副文本分析可以补充跨媒体叙事研究,但二者是不同的概念。通过另一种媒介发布的故事篇章,可能是在拓展虚构世界,而不仅仅是介绍或推广已有作品。
边界与学术争论
一个核心问题是,副文本的定义应当涵盖多大范围。热奈特的框架尤其重视与作者、出版方及其认可的作品呈现方式相关的材料。后来的媒介研究往往将这一术语扩展到非官方评论、粉丝创作以及其他由受众生成的材料。这些扩展提升了概念的适用性,但也存在一种风险:几乎所有围绕作品的事物,都可能被视为副文本。
另一个难点在于,如何区分补充材料与作品本身。注释可能是学术论证不可或缺的部分,插图可能直接参与叙事,虚构序言也可能属于故事的一部分。因此,分类取决于功能和语境,而不只是位置。
副文本也不同于潜台词。潜台词是言语、行动或表现之中隐含的意义;副文本则关注作品借以呈现并为受众所接触的各种元素。严谨的分析应当明确具体的版本或发行形式、相关责任主体,以及周边元素如何为作品设定理解框架的证据,而不是假定所有受众都会对此作出相同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