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mise en abyme)是艺术和文学中的一种手法:作品内部包含某种再现,用以映照容纳它的作品、作品的组织方式或创作活动。例如,戏中戏呼应外层戏剧的情节,虚构的小说家撰写一本与其所在小说相似的书,或一幅图像内部包含自身的缩小版本。这个法语表达大致意为“置入深渊”。尽管镜渊常与无穷重复的图像联系在一起,但它并不要求无限重复:仅有一处嵌入的映照,也可能构成镜渊。
起源与批评理论的发展
这一表达在现代批评中的用法,源于安德烈·纪德1893年的一篇日记。纪德谈到,令他感兴趣的是这样一类作品:作品的主题被转置到作品内部,以其中人物所处的尺度呈现。他将这种关系比作纹章中的一种设计,即在盾徽中央再放置一面较小的盾徽。这个纹章类比为艺术的自我映照提供了模型;但这并不意味着,凡是盾徽中包含另一面盾徽,内层盾徽就一定重复了外层的图案。
纪德的表述将一些远早于这一术语的创作实践联系起来,包括嵌入作品中的表演、作品中再现的艺术品,以及映照自身讲述过程的故事。他本人的小说《伪币制造者》(1925)写到一位小说家筹划创作一部同名小说,成为这一手法的重要实例。
在20世纪的文学批评中,尤其是在自反性小说研究和叙事学中,这一概念得到了更精确的界定。吕西安·达伦巴赫的《镜像叙事:镜渊研究》(Le Récit spéculaire: Essai sur la mise en abyme,1977;英译本题为 The Mirror in the Text)系统论述了嵌入式映照及其与容纳它们的作品之间的关系。
界定特征
镜渊的核心特征,是外层作品与其内部再现的某种事物之间存在有意义的对应关系。这种对应可以涉及:
- **事件或主题:**嵌入的故事重复、预示或反转主要情节。
- **形式或组织方式:**作品内部的某个对象再现了整体作品的结构。
- **创作或接受:**人物写作、表演、阐释或观看某种事物,而这些活动映照了外层作品的创作方式或受众体验。
嵌入的元素不必是精确的缩微版本。它可以将复杂的情节压缩成一段简短的表演,将事件转换到另一种媒介中,或提供一种变形的映照,其中的差异与相似之处同样重要。
区分嵌入与映照很有帮助。嵌入是将一种再现置于另一种再现之中;镜渊则进一步在两者之间建立自反关系。因此,虚构场景的墙上出现一幅画,并不自动构成镜渊。这幅画与容纳它的作品之间,必须存在有意义的关系。
映照的形式
对故事的映照
作品内部的一段叙事,可以重现外层故事的核心冲突或模式。它可以发挥前瞻作用,暗示即将发生的事情;也可以发挥回顾作用,概括此前的事件;还可以贯穿整部作品,浓缩其中起支配作用的各种关系。
在威廉·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捕鼠机》的演出呈现了一桩谋杀,与剧中被认为是克劳狄斯所犯的谋杀相似。这出戏中戏映照了外层戏剧的一个核心事件,同时也成为哈姆雷特试探另一人物反应的工具。它是一种局部的、会影响情节发展的映照,而非整部悲剧的缩微复制。
对讲述或创作的映照
作品可以通过内部的作家、画家、表演者或叙述者来呈现自身的建构过程。这类人物不必直接代表现实中的作者。他们的活动也可以用来揭示选择、再现、阐释或艺术权威等方面的问题。
这种形式常与元小说重叠。不过,两者不能互换:元小说涵盖了许多使人注意到作品虚构性质的方式,而镜渊指的是内部再现与容纳它的作品之间的一种特定关系。
重复与递归映照
有些实例不止一次地再现外层作品的表象,暗示一个可能无穷延伸的序列。这与递归有关,即某种结构或运算在自身内部包含另一个自身的实例。
达伦巴赫区分了简单映照、趋向无穷的重复映照,以及一种悖论式形式:内部片段似乎包含了容纳它的整部作品。这些类别描述的是部分与整体之间的不同关系,而不是艺术价值的高低。
视觉艺术与动态影像
在绘画和摄影中,镜渊可以表现为图像中包含自身、画面中再现的艺术品呼应整体构图,或通过镜子使再现行为本身变得可见。并非所有画中的镜子都符合这一概念:如果镜中映像只是延伸了画面所描绘的空间,就未必映照了整部作品的结构。
德罗斯特效应是一种尤为鲜明的视觉形式:一幅图像内部包含自身的缩小版本,而这个缩小版本又包含另一个更小的版本,如此延续。其名称源自德罗斯特可可粉的包装:包装上画着一名护士端着托盘,盘中放有一盒印着相同图像的可可粉。在实体图像中,可见的重复次数必然有限,即使设计暗示它可以无限延续。
在电影中,片中片可以映照外层影片的故事、惯例或创作条件。摄像机拍摄显示其自身输出画面的监视器,也可以产生视觉上的递归效果。不过,这些例子并不相同:前者可能建立主题上的联系,后者则通过技术性的反馈机制产生重复图像。
相关概念与阐释的限度
框架叙事设定了一个讲述另一则故事的情境。嵌入的故事不一定与外层框架相似,因此,仅有框架结构并不构成镜渊。
互文性关注文本之间的关系。镜渊关注的是作品内部的映照关系,不过,作品中嵌入的一段出自其他作品的引文,也可能同时涉及两者。
这一手法也不同于戏剧反讽。作品内部的表演可能揭示人物与观众所知信息之间的差异,但这种差异本身并不能建立镜像关系。
批评家使用“镜渊”一词时,所涵盖的范围并不一致。狭义定义要求作品内部存在一个可辨认的、以外层作品为原型的模型;广义定义则包括对创作、观看和再现活动的映照。因此,阐释时需要明确指出,究竟是什么得到了映照,以及映照以何种方式发生。仅仅出现一本书、一面镜子、一块屏幕或一场表演,本身并不足以作为证据。
这一手法可以提供一个精炼的阐释模型,使作品更易理解;也可以引入相互竞争的意义版本,使作品更加复杂。嵌入的映照可能不完整、具有误导性,或被后来的事件否定;它未必是理解整部作品的权威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