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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 / 文学 / polyphony-literature

文学中的复调

复调指文学作品中彼此独立、相对自主的声音与世界观之间的互动,尤以巴赫金的理论阐释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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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中的复调,是指不同声音或意识的共存与互动,它们不会被化约为某个单一权威观点的表达。这一术语尤其与文学理论家米哈伊尔·巴赫金相关,他通过研究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发展了这一概念。在巴赫金的严格定义中,复调关注作者与作品所呈现的各种意识之间的关系:人物作为主体参与其中,他们的思想始终能够回应并质疑其他声音,而不只是充当作者加以解释的客体。在更宽泛的批评用法中,这一术语也可用于描述汇集多种视角、风格或社会声音的写作。

起源与理论发展

这一术语源于音乐,在音乐中,复调指多条相对独立的旋律线的结合。与之相关的对位法概念,为文学中既保持自身独特性、又共同构成更大整体的声音提供了类比。不过,文学复调是一种隐喻,而非对音乐结构的直接移植:散文通常通过依次展开的话语推进,而非像旋律那样真正同时奏响。

巴赫金在1929年以俄文出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艺术问题》中,提出了这一概念在文学领域影响深远的表述。1963年,他对该研究作了大幅修订和扩充,以《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为题出版。在他的论述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取得了一种独特的艺术成就:多种意识相互交锋,却并未被完全吸纳进作者自身的思想立场。

对巴赫金而言,这一区别比发言者的数量更为重要。许多作品包含大量交谈、相互对立的意见以及个性鲜明的人物,却最终仍将它们置于单一解释框架之下。复调所指的是组织声音之间关系的另一种方式。

通过译介及后续的文学理论研究,这一术语成为广泛使用的批评范畴。更广泛的传播也拓展了它的含义,以至于“复调的”有时几乎可以用来形容任何具有显著多声特征的文本。要理解批评中的相关论断,就必须区分这种宽泛用法与巴赫金更为具体的界定。

界定性特征

相对自主的意识

复调人物不只是用来说明作者早已作出定论的某个论点。人物对世界的理解具有自身的力量,并始终向其他意识的回应和交锋敞开。

这种自主性是一种艺术效果,并不意味着人物真的独立于作者的创作。作者仍然选择措辞、安排人物相遇,并决定事件的发展。关键在于:作品是否将人物意识呈现为可以从外部穷尽认识的对象,还是允许它保有一种发言立场,超出外界强加于它的种种解释。

因此,复调并不要求给予每个人物同等篇幅,也不要求每项主张都具有同等效力。它关注的是各种声音不可被化约的特性,而不是数量上的均衡。

对话性互动

声音之所以构成复调,在于它们之间的关系,而不仅仅在于它们并排出现。一句话可能预先回应某种反对意见,回答先前的指控,或借用他人的语言,同时抗拒其中隐含的意思。即使是独自进行的思考,也可能包含这样的交锋。

这一特征将复调与对话性联系起来;后者是巴赫金对话语如何面向其他话语及可能的回应所作的更广泛论述。对话性关注话语的关系性质;复调则描述相互作用的意识在艺术中的一种特定组织方式。二者有所重叠,但不能互换。

抗拒最终定论

巴赫金强调,外部强加的定义无法穷尽一个人。人物可能抗拒某种社会标签、心理诊断、另一人物的判断,或对其过去行为看似盖棺定论的解释。

这种特质通常被称为未完成性。这并不意味着复调小说必须没有结尾。事件可以告一段落,而某个意识提出的问题仍可悬而未决。因此,情节(文学)上的收束,不同于思想意义上的最终定论。

作者的主动组织

复调并不取消作者的存在。相反,它描述的是一种创作方式:作者组织不同声音之间的交锋,却不把它们简单转化为对某个最终命题的论证。

复调也不一定要求一个不显露个性的叙述者。存在感鲜明、带有偏见或心存疑虑的叙述者,都可以参与复调式的组织。反过来,一个看似超然的叙述者,也可能将叙事安排成这样的结构:所有视角最终都被纳入某个权威解释之中。

与相关概念的区别

一些通常与复调相关的特征,即使出现,也未必会产生复调。

概念 与复调的区别
多重视角 多种视角可以提供互补的信息,却都服务于同一个已经确定的解释。
多位叙述者 发言者交替出现会造成形式上的多元,但他们的叙述仍可能由一个主导框架加以排序或统一。
对话 如果某个发言者只负责传达作品认可的真理,而其他人仅为接受纠正而存在,那么交谈也可以具有很强的独白性。
杂语 具有社会差异的语言和语域涉及话语的多样性,不一定涉及意识的相对自主性。
歧义 意义的不确定本身,并不足以构成不同声音之间的互动。

杂语与复调尤其接近。小说可以纳入专业术语、宗教语言、官方话语、俚语以及地方方言。这些语言变体让社会差异得以被听见,却仍可能从属于某种主导性解释。复调提出的问题更为具体:通过这些语言表达的立场,与作者权威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叙述视角的运用可以促成复调效果,但不能保证其产生。例如,自由间接话语可以使叙述者的语言与人物的惯用表达紧密接触;它也可能借助明确的反讽来揭示这种表达的问题,而不是将其保留为自主立场。同样,意识流虽然表现心理活动,却可能始终围绕单一意识展开。

不可靠叙述者并不天然就是复调叙述者。作品可能引导读者否定该叙述者的说法,转而接受某种可以明确还原出来的另一种解释。问题不只在于叙述是否可靠,更在于相互竞争的解释之间有何关系。

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复调小说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是巴赫金理论的核心研究对象。他笔下的人物常将思想视为关乎个人生存的迫切问题。他们的争论与罪责、自由、信仰、责任以及他人的承认紧密相连;思想通过人物的相遇与交锋得到演绎,而非仅仅以抽象命题的形式呈现。

在《罪与罚》中,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推理通过其他人物,以及他无法完全控制的处境,遭遇相互竞争的回应。复调式阅读不仅关注他的理论是否遭到驳斥,也关注他的声音如何始终与那些质疑他、揭露他或回应他的声音纠缠在一起。

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伊万、阿辽沙、德米特里及其他人物之间的冲突,使有关信仰、苦难、自由和责任的不同理解持续接触。“宗教大法官”一节尤其重要,因为其中一套论说被嵌入对话之中,而它所得到的回应,无法化约为常规的逻辑反驳。

这些例子并不意味着小说只是若干独立论说文的集合。其中的声音受到戏剧性情境、情感投入、预期中的评判以及不断变化的人际关系的塑造。复调体现于这些相遇与交锋的组织方式之中。

更广泛的文学应用

批评家已将这一概念拓展到多种写作形式,尤其是与现代主义及实验性叙事相关的作品。例如,詹姆斯·乔伊斯不断变换的文体,以及弗吉尼亚·伍尔夫笔下各具特点的意识,都促使人们思考声音、视角与组织结构之间的关系。但这样的比较并不能证明,这些作家完全符合巴赫金意义上的复调。

书信体小说可以并置不同通信者的叙述,而这些叙述难以相互调和。由证词汇集而成的作品可以保留彼此冲突的记忆。框架叙事则可以让所讲述的故事对讲述者的预设构成挑战。在这些情况下,形式上的多元都只是为复调创造可能,而非构成复调存在的证明。

这一概念也影响了后殖民批评和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在这些领域中,关于叙事权威的问题,与谁的话语得到呈现、经由他人转述或遭到排斥的问题相互交织。在这里,必须区分不同发言者是否在场,以及他们是否有能力挑战呈现他们的框架。

阐释与批评争论

复调是一种阐释性概念,而不是通过统计叙述者或对话段落的数量就能确认的特征。细读通常考察谁在解释谁、叙述者的判断是否始终具有权威、人物如何回应强加于自身的描述,以及结尾是否封闭了相互竞争的意义。

一个始终存在的难题,是由作者创造的自主性所呈现出的表面悖论。小说中的每个声音都由作者写出并安排在特定位置。因此,最好将复调理解为作品内部一种特定的艺术关系,而不是作者控制的缺席。

另一个难题,在于富有成效的分歧与最终仍支配一切的总体设计之间的界限。批评家可能会争论:一部小说究竟真正维持了多种意识的并存,还是仅仅推迟了主导立场的确立。因此,巴赫金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复调小说与更具独白性的小说形式相对照的做法,也一直受到质疑。

音乐类比同样有其限度。旋律线可以同时奏响,而读者接触文学中的声音,则要通过依次阅读、记忆、引述和预期。这一类比有助于阐明经由创作而形成的整体中各部分的独立性,却无法单独解释某一具体叙事如何产生这种效果。

最后,不应将复调视为政治民主、宽容或艺术卓越的同义词。一个文本可以呈现多种强有力的声音,同时仍存在重大的排斥;一部刻意采用单一声音的作品,也可以达到相当高的复杂程度。当这一概念被用于揭示作品如何分配话语权威、如何安排不同意识之间的相遇与交锋时,它才最为精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