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中的母题,是指意象、物件、语句、情境或行动等可辨识的元素,它们通过反复出现而获得意义。在对单部作品的分析中,母题有助于组织意义模式,并将文本的不同部分联系起来。在比较文学研究和民俗学研究中,这一术语也指见于不同故事的传统叙事元素,例如禁止进入的房间、具有魔力的助手,或凭借某件独特物品认出身份。这两种用法有所重叠,但着眼于不同层面的反复出现:一种发生在单部作品之内,另一种则贯穿某一叙事传统。
含义与范围
母题通常比作品的一般题材更具体,也比完整的情节更小。例如,一个故事可能以流亡为题材,同时反复呈现紧锁的门、中断的旅程和陌生的语言。这些元素可以发挥母题的作用,使流亡体验变得具体可感。
母题可以有多种形式:
- **物件与意象:**镜子、花朵、鲜血、残破的建筑或特定颜色。
- **词语与声音:**反复出现的表达、名字、套语或独特的语音模式。
- **行动与情境:**被打断的用餐、身份误认、秘密考验或门槛处的相遇。
- **空间与时间模式:**反复发生的旅程、季节更替、重返童年故居,或多次出现的黎明场景。
- **人物关系:**相互竞争的兄弟姐妹、乔装的来客与毫不知情的主人,或得到意外援助的寻求者。
这些类别并不相互排斥。镜子既可以是一件实物,也可以是某个反复出现的场景的中心,还可以是与自我认知相关的意象。
反复出现不一定意味着原样重复。母题可以换一种语言表达,在不同情境中再现,或使先前的意蕴发生逆转。其重要性取决于出现的位置、变化方式及其与其他元素的关系,而不只是出现的频率。
母题、主题、象征与主导动机
母题与其他几个批评概念密切相关,但这些术语不能互换使用。
主题
主题是作品所探讨的重要题材、关切或命题。母题则是可辨识的文本元素,作品可以借此展开这些关切。反复出现的禁锢意象,可能有助于表现政治支配、心理孤立或社会限制等主题。
这种区分具有实用价值,却不是绝对的。不同批评体系使用的术语有所差异,“旅程”“流亡”或“蜕变”等词,可能因分析层次不同而被称为主题或母题。要做到准确,就需要说明讨论的究竟是抽象问题、反复出现的情境,还是某种特定的表现模式。
象征
在文学象征中,某个事物所指向的意义超出了其直接或字面的所指。母题主要以反复出现为界定依据,象征则主要以超越自身的意义为界定依据。
因此,单个物件可以具有象征性,却不构成反复出现的母题。反过来,多次离别也可以形成母题,而不必让每一次离别都代表某个独立的抽象观念。当具有象征意义的物件在重要时刻再度出现时,它就可能同时发挥象征和母题的作用。
意象与叠句
文学意象由能够唤起感官体验的语言构成。反复出现的意象可以形成母题,但并非所有意象都会反复出现,也并非所有母题都诉诸感官。
叠句是反复出现的语言单位,尤其常见于诗歌或歌曲。与母题相比,它在形式上更为明确:叠句通常重复可辨识的措辞,而母题则可以通过一组彼此相关的意象或情境反复呈现。
主导动机
主导动机是与某个人物、地点、观念或情境相联系,并反复出现、具有识别作用的元素。这一术语尤其常用于音乐和乐剧,也用于文学批评。文学母题不一定具有稳定的识别性关联;它们也可能将原本互不相关的场景联系起来,或逐渐积累相互冲突的意义。
在作品中的作用
母题既参与结构组织,也影响意义阐释。
**连贯。**反复出现的细节可以将因场景、时间或说话者变化而分隔的段落联系起来。在长篇小说中,即使不明确解释这种联系,也能由此形成连贯感。
**发展与对照。**母题可以体现变化。一座房屋起初被描写为庇护所,后来却可能呈现为牢笼;它的再次出现,使读者能够察觉认识上的转变。
**预示与回溯。**反复出现的元素可以为后续事件作铺垫,也可以使先前的场景获得新的意义。这并不意味着每个母题都预示着某种情节结局:反复出现也可以用来营造氛围,或使尚未解决的问题持续存在。
**人物塑造与视角。**人物反复留意的事物,可能揭示其惯常的恐惧或欲望。当母题通过特定的叙述视角呈现时,其意义可能部分源于感知者的意识,而不是虚构世界中的客观事实。
**歧义与反讽。**重复可以揭示人物的理解与实际事件之间的落差。当情境削弱了某句话的可信度时,这句反复被用来安抚人心的话便可能成为反讽的手段。
母题也可以成组发挥作用。例如,疾病、污染和腐朽的意象可以相互强化,却不能彼此替代。
实例
在《麦克白》中,鲜血反复出现,与暴力、责任和挥之不去的罪疚感相联系。鲜血在身体上的真实存在与想象中的污迹之间转换,有助于将外在的杀戮行为与其心理后果联系起来。对睡眠的反复提及形成了另一种模式,将暴力与安宁休憩的毁灭联系起来。
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水面彼岸的绿灯既是反复出现的视觉元素,也是与盖茨比的欲望相关的象征。它的意义从一个具体的渴望对象,逐渐扩展到小说对追求、距离与往昔的更广泛探讨。
在《奥德赛》中,待客之道通过主人与陌生人之间形成对照的多次相遇而反复呈现。这些片段不只是重复某种社会习俗:它们之间的差异有助于区分真诚的接待与剥削、危险。相认场景同样将身份、伪装、记忆与归来联系起来。
这些例子说明了母题分析为何需要关注变化。将鲜血、灯光或待客之道称为母题,是在识别一种模式;解释它每次出现时发生了什么变化,才能确立这种模式的文学意义。
民俗学与比较研究中的母题
在传统叙事研究中,母题通常被理解为一种能够在不同讲述版本中延续下来的独特元素。它可能是一件不寻常的物品、一个超自然存在、一个引人注目的行动,或一种可辨识的情境。一个母题不必在单篇故事中反复出现,也可以被视为传统母题。
斯蒂思·汤普森的《民间文学母题索引》于1932—1936年首次出版,并于1955—1958年修订,对民间故事、神话、传说及相关材料中的叙事元素进行了广泛分类。这类索引使研究者能够比较完整情节各不相同的故事中的叙事元素。
母题应与故事类型加以区分,后者用于归类较为完整的叙事模式。一个故事类型中可以包含多个母题,而同一个母题也可能出现在众多故事类型中。在口头传统中,随着故事的流传,讲述者可以保留、组合、删略或改造人们熟悉的元素。
通过比较发现某些元素反复出现,本身并不能证明一个故事直接影响了另一个故事。相似之处可能源于历史传播、共有的惯例,也可能是独立发展的结果。要论证借用关系,需要相似性之外的证据。
母题与叙事结构
小型叙事元素与更大结构之间的关系,在俄国形式主义中成为一个重要问题。鲍里斯·托马舍夫斯基将母题视为基本的主题单位,并对母题作了多种区分,其中包括因果序列不可缺少的母题,以及删去后也不会破坏该序列的母题。
这种分析性用法,比课堂上常见的“母题是反复出现的意象”这一定义更宽泛:基本的叙事单位不一定要在同一部作品中反复出现。
弗拉基米尔·普罗普对俄国神奇故事的分析,提供了一种相关但不同的方法。普罗普并非只对魔法物品或奇异生物等具体内容进行分类,而是根据行动在叙事中的功能来考察它们。不同的人物或物件,可以承担相近的结构作用。
这些方法将叙事元素所描绘的内容,与它在事件序列中发挥的作用区分开来,从而推动了叙事学的发展。
阐释与局限
母题分析通常始于细读:找出母题出现的位置,考察其语境,并解释各次出现之间的关系。有说服力的阐释不仅考虑重复,也考虑叙事中的突出程度、措辞上的强调、对照与转变。
有几点需要注意:
- **频率不等于重要性。**普通物件或行动可能只是由于场景需要而反复出现。
- **模式需要语境支持。**提出某种母题时,应当能够解释具体段落,而不是依赖泛泛的联想。
- **意义不是普遍通用的符码。**颜色、动物、景观和物件的意义,形成于特定的文学与文化语境之中。
- **差异与相似同样重要。**将每次出现都视为等同,可能抹去其中的发展、矛盾或戏仿。
- **共有母题不能证明直接影响。**有关互文性关系的论断,需要考察措辞、年代先后、传播过程及其他证据。
这一术语之所以仍然有用,部分原因在于它能将微小的文本细节与更大的结构联系起来。它的灵活性也使明确定义变得重要:分析应当说明,所关注的究竟是特定作品内部的反复出现、不同叙事共有的传统元素,还是叙事构成的基本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