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诗明喻是一种延展的明喻,其中的比拟会展开为一个场景,拥有自身的描写细节、动作,有时甚至构成一段微型叙事。它尤其与史诗及相传由荷马创作的作品密切相关,常将英雄事迹与人们熟悉的活动或自然过程相比较:战士化作雄狮,军队犹如成群的昆虫,而英雄的悲痛则以普通人的苦难来衡量。这种比拟不只是指出双方共有的特质,还会暂时打开另一个想象世界,让人借此理解主要行动。
形式与界定特征
普通明喻将一事物与另一事物作明确比较,常使用“像”或“如同”等词语。史诗明喻则将比拟扩展到一个简短短语之外。它不会仅仅将战士描述为“像一头狮子”,还可能描写这头狮子如何接近羊群、对抗牧人、忍受创伤,或不情愿地退去。由此形成的场景,相对于它所阐明的事件,具有一定的独立性。
其常见结构包括:
- **被描写的主体:**主线叙事中的人物、行动、群体或情境。
- **用作比拟的场景:**与动物相遇的场面、自然事件、人类活动,或其他想象中的情境。
- **对应点:**例如速度、脆弱性、坚持不懈、混乱或集体移动。
- **回归叙事:**有时用相当于“同样”或“也如此”的明确措辞,将比拟重新连接到所描写的主体。
这些特征可以灵活变化,并非缺一不可。明喻可以先展开比拟场景,之后才点明所描写的主体;也可以通过多重对应关系连接两个场景,而非只依赖一个共同特征。
对于史诗明喻的最低长度,并没有公认的标准。延续数行的比拟可能具有史诗明喻的性质,但仅凭行数并不足以判断。其决定性特征在于比拟场景的持续展开,以及这一场景与整体叙事的关系。
荷马作品中的例子
在欧洲文学传统中,《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为这一手法提供了主要范例。两部作品中的明喻取材于风暴、火焰、河流、猛兽、牲畜、农耕、手工技艺和家庭生活。这些素材将广阔的社会与自然世界带入以非凡旅程和战争为中心的诗篇之中。
战士与自然世界
《伊利亚特》第二卷将集结的希腊军队比作从岩洞中涌出的蜂群。这一比拟借助人们熟悉的自然景象来表现群体的移动。在其他地方,狮子及其他猛兽的形象则用来展现战士的攻击性、孤立处境或顽强抵抗。
动物比拟并不总是单纯赞颂英雄的力量。其中的细节也可能突出危险、饥饿、疲惫,或猎物所受的痛苦。因此,大体相同的比拟可以在不同语境中承载不同含义。
阿喀琉斯与赫克托耳:梦中的奔跑者
《伊利亚特》第二十二卷描写阿喀琉斯追赶赫克托耳时,将这场追逐比作梦境:追赶者无法追上逃亡者,而逃亡者也无法逃脱。这一比拟并非使动作在身体层面上更为精确,而是唤起人们熟悉的噩梦中那种令人焦灼的僵持感。在致命交锋到来之前,它延长了追逐带来的情绪体验。
奥德修斯与被俘的女子
《奥德赛》第八卷中,奥德修斯听到一首关于特洛伊战争的歌时流下眼泪。他的泪水被比作一名女子的眼泪:她紧抱着垂死的丈夫,而敌军士兵正准备将她掳走。
这一比拟跨越了一道引人注目的界限:一位获胜的希腊战士,被比作一名承受征服之苦的女子。它可以被理解为将英雄的追忆与战争受害者的经历联系起来。其感染力部分来自两个人物之间的差异,而不只是他们共有的悲痛。
叙事与主题功能
史诗明喻有助于构建文学意象,但并不只是装饰性的点缀。
**调节叙事节奏。**延展的比拟可以推迟下一步行动,同时加深读者对当前时刻的感受。故事中一个短暂的动作,可能得到许多行诗句的描写。这种铺展不只是打断情节(文学),也可能增强期待感。
**借助熟悉的经验解释陌生的事件。**大军的行进可以通过鸟群、昆虫、波浪或农事劳动变得易于理解。对于受众难以一览全貌的事件,比拟赋予其可感知的规模与形态。
**间接塑造人物。**被比作护卫幼崽的动物时,战士可能既显得凶猛,又显得脆弱。比拟能够暗示叙述者未曾直接说明的动机或情绪状态。
**拓展诗中的世界。**织布、收割、放牧和家庭生活的场景,引入了眼前英雄行动之外的活动。在战争诗篇中,这些场景可能使人想起那些受到战争威胁或遭其摧毁的生活方式。
**形成反复出现的模式。**火焰、风暴、狩猎或捕食等意象反复出现,可以构成一种文学母题。这些意象所处语境的变化,有助于塑造诗篇对暴力、领导、死亡或失序的表现。
两个场景之间的关系往往是有选择的。并非每个细节都在主要行动中有精确的对应。某个描写性元素可以营造氛围,或增添情感上的复杂性,而不必充当一个等待解码的对应符号。
荷马之后的发展
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中改造了荷马式比拟,常将人们熟悉的史诗意象置于新的叙事和政治语境之中。第一卷将迦太基人营建城市的劳动比作蜜蜂的活动;第四卷则将为爱所伤的狄多比作一头中箭的鹿。这些比拟引导读者理解集体劳作与个体苦难,同时唤起既有的史诗表达传统。
史诗明喻在后来的欧洲诗歌中也占有重要地位。但丁·阿利吉耶里在《神曲》中广泛运用持续展开的比拟,从自然观察、手工技艺、家庭生活中的行为及身体经验中汲取素材,使陌生的来世变得可以理解。
在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中,延展的比拟有助于表现庞大的数量、遥远的距离和超自然存在。堕落天使被比作秋叶,撒旦的盾牌则被比作透过望远镜看到的月亮。这些意象在想象中的宇宙背景与读者的尘世经验之间架起桥梁。它们引发的联想,也可能使其起初看似赋予对象的宏伟气象变得复杂。
后世作家可能在严肃叙事、散文小说或戏仿中采用史诗式比拟。在模拟英雄史诗的谐谑作品中,精心铺陈的比拟可以赋予日常事件一种与之不相称的崇高规模。其效果来自史诗形式的庄严与题材表面上的琐碎之间的反差。
与相关手法的区别
史诗明喻不等同于延展的隐喻。明喻明确呈现比较关系,而隐喻通常不使用明确的比较标记,直接以另一事物来描述某一事物。不过,两者都可以持续展开一个复杂的次级场景。
奇喻是一种精巧繁复或在构思上令人惊异的比拟,所联系的概念往往相距甚远。史诗明喻也可能构思巧妙,但巧妙并不是它的界定特征;更为核心的是比拟场景的展开及其叙事功能。
寓言式表现通过人物、事件或整段叙事,持续承载另一层意义。史诗明喻通常仍是局部性的比拟,其细节不必构成一套完整的对应体系。
“荷马式明喻”与“史诗明喻”经常互换使用。前者强调荷马提供的范型,后者则也涵盖后世作家对这一范型的改造。两个术语都不意味着所有延展的比拟必须出现在史诗之中。
阐释与批评问题
一个重要问题是,应在多大程度上将比拟场景视为独立的场景。有些解读强调其直接的描写任务,另一些则考察超出狭义比拟范围的细节,关注它们如何引入张力、同情或其他视角。细读既关注主要的相似之处,也关注那些使两个场景不至于完全等同的差异。
明喻与口头程式化创作的关系也很重要。荷马式明喻属于传统诗歌的表现资源,但题材的反复使用,并不意味着每次出现都可以相互替换。它所处的位置、具体措辞及前后的行动,共同决定了其独特效果。
阐释还必须区分意象可能蕴含的意味与固定的道德判断。以猛兽作比,并不总是在赞颂攻击性;家庭生活场景也不必然是在谴责战争。意义产生于比拟场景、它所描写的人物以及诗篇更广阔的叙事之间的相互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