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中的意象,是指运用语言唤起感官体验,包括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质感、身体感觉和运动感。这个术语可以指单个意象、一组相关意象,也可以指整部作品中的感官性语言。虽然“意象”常让人联想到视觉形象,但文学意象并不限于画面。它可以描写真实或想象的体验,通过字面描写或比喻性比较发挥作用,并参与氛围营造、人物塑造、结构安排和意义表达。
定义与范围
文学意象以诉诸感官或具有具体知觉特征的方式呈现事物。“房间令人不适”给出的是概括性判断;“潮湿的羊毛衣物在散发酸臭的炉子旁冒着热气”则提供了具体的感官细节,使人能够从中体验或推知那种不适。两者的区别在于如何呈现体验,而不只是用了多少描写性词语。
意象在诗歌中尤为突出,寥寥数语便可能构成一个场景,同时承载情感和观念上的联想。意象也是小说、戏剧和文学性非虚构写作的基本要素。一个意象可以只占一个短语,也可以在一段文字中逐步展开,或在整部作品中反复出现。
文学批评对意象的定义并不一致。有些批评家广义地使用“意象”一词,泛指感官描写,无论其采用字面表达还是比喻表达。另一些批评家则强调修辞格,尤其是将不同事物或体验联系起来的比较。因此,辨识意象时,需要留意批评家如何使用这个术语。
意象未必会在每位读者心中形成清晰的画面。读者的经历以及在心中再现感官体验的能力各有不同。即使意象的效果体现为辨认、联想或情感,而非鲜明的内在感知,它仍然是语言及其组织方式所具有的特征。
感官形式
以下类别是便于描述的工具,并非固定不变或穷尽所有可能的分类:
| 形式 | 主要唤起的体验 | 示例 |
|---|---|---|
| 视觉意象 | 色彩、光线、形状、距离、空间布局 | 一条白色道路在黑色树木下逐渐收窄 |
| 听觉意象 | 声音、寂静、音高、音量或声音质感 | 一扇松动的百叶窗彻夜嗒嗒作响 |
| 嗅觉意象 | 气味 | 揉碎的薄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
| 味觉意象 | 味道 | 干裂的嘴唇上残留着咸味 |
| 触觉意象 | 触感、质地、压力或外界温度 | 粗糙的布料擦过手腕 |
| 动觉意象 | 运动、平衡、用力或身体姿态 | 下楼梯时双膝一软 |
| 机体觉或内部感觉意象 | 饥饿、口渴、疲劳、恶心或其他内部感觉 | 肋骨下方传来空腹的隐痛 |
这些形式经常相互交叠。对波浪的描写可以同时结合色彩、声音、运动,以及水的冲力带来的身体感受。“机体觉”和“动觉”这两个类别虽然常见于文学教学,但并非所有批评家都以相同方式使用它们。
意象也可以跨越感官边界。通感意象通过一种感官领域描写另一种感官领域,例如“苦涩的嗓音”或“温暖的颜色”。这类表达有时引人注目,有时又因过于熟悉,以至于其跨感官性质几乎不被察觉。在文学中使用这类表达,并不意味着作者或说话者具有神经学意义上的联觉体验。
意象与相关手法
意象与多种文学手法有关,但不能与它们混为一谈。
隐喻与明喻。 隐喻借助另一事物来呈现某一事物,而明喻则明确作出比较,常使用“像”或“如同”等词。两者都能产生意象,但意象并不以它们为必要条件。“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是字面意义上的感官描写;“雨点在屋顶上擂鼓”则引入了比喻关系。反过来,比较也可能涉及抽象关系,而不强烈唤起感官体验。
象征。 当可感知的事物或事件承载了超出其眼前存在的意义时,意象便参与了文学象征。一扇锁着的门可能只是环境的一部分,也可能逐渐引发有关排斥、秘密或禁锢的联想。它的象征作用必须通过语境来确立,而不能依据某套普遍通用的符码预先认定。
母题。 文学母题是反复出现的要素。尘埃、碎玻璃或鸟的意象反复出现,可以构成意象母题,但母题也可以由情境、语句或行动构成,而不以感官性为主要特征。
主题与寓言式表现。 主题(文学)是作品所展开的题旨或统摄全篇的关切;意象可以使这种关切具体可感,而不直接加以陈述。在寓言式表现中,意象可能属于一个贯穿作品的对应体系,但意象并不一定只有一个与之对应的概念。
语音组织。 语言的声音可以强化意象,但其本身并非同一意义上的意象。节奏、重复以及辅音或元音的组合方式,可能使一段文字显得突兀、流畅、刺耳或轻柔。它们的效果与文字所描写的体验相互作用。
文学功能
确立环境与营造氛围
具体的感官细节将事件置于某个环境之中,并影响这一环境的情感色彩。同一处景观,用凝滞的空气、昏暗的光线和沉闷的声音来描绘,与用流动的水和明亮的倒影来描绘,会呈现不同的面貌。这些选择无须明确点出某种情绪,就能塑造氛围。
取舍至关重要。文学意象不会复制所有可能感知到的事物,而是将注意力引向某些特征,同时排除其他特征。因此,一段笔墨简约的文字可能与一段描写丰繁的文字同样重要。
呈现人物与意识
意象能够展现人物注意到什么、记得什么、害怕什么或渴望什么。在叙事中,人物所感知的世界可以反映其职业、经历、习惯和当下的情绪状态。
这一功能与聚焦密切相关:信息与感知会经过某个观察位置的筛选。一个饥饿的孩子所观察到的房间,可能以食物和气味为中心;而同一间屋子,在一位心存疑虑的访客眼中,则可能以门、阴影和隐蔽空间为中心。因此,意象不仅揭示环境,也揭示感知这一环境的意识。
在意识流写作中,感官印象可以将即时感知与记忆、联想连接起来,使思绪的转换无须明确解释便能发生。
使抽象关切获得可感知的形式
意象可以通过具体体验,使时间、悲伤、社会距离或道德上的不确定性变得可感。熄灭的灯可能参与对失落的书写;无法抵达的彼岸可能赋予渴望一种空间形式。这些效果未必构成固定的象征对应。意象既可以保留其字面上的存在,又逐渐积聚更广泛的意涵。
组织作品
相关意象可以将相隔甚远的段落联系起来。它们的反复出现可能形成连贯性,而语境的变化则可以体现局势的发展。例如,起初令人感到亲切的火的意象,后来可能变得具有毁灭性。
这些模式可以支撑情节(文学)的发展,预示事件,或使人物的预期与最终结果形成对照。读者即使在初读时没有自觉辨识出它们,它们仍然能够影响作品的质感。
历史与跨文化语境
许多文学传统都有感官描写和比喻性比较,但对它们的分类及其审美目的各有不同。
在古希腊史诗中,铺展开来的比较将英雄行动与动物、天气、农事和家庭生活联系起来。史诗明喻可以暂时中断眼前的行动,同时借助另一个经验领域使这一行动变得易于理解。在荷马的作品中,这类比较既可能突出冲突的规模,也可能强调卷入其中者的脆弱。
欧洲浪漫主义常借助自然意象探索感知、想象、记忆与情感。这并不意味着浪漫主义作品中的风景只是内心状态的符码:它们的意义往往产生于观察者与外部世界之间不断变化的关系。
在现代主义中,意象成为语言凝练、并置和碎片化感知等实验的核心。二十世纪初,与埃兹拉·庞德、H. D. 等人相关的意象主义倡导直接处理对象,并力求语言精练。庞德的《在地铁车站》将人群中的面孔与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花瓣并置;两者的关系通过意象本身浮现,而非通过解释性的论述建立。
中国诗学在探讨物、景、情、意之间的关系方面有着悠久传统。“意象”(yixiang)一词常被译为英语的“image”或“imagery”,但并不与这两个词在英语批评中的所有用法完全对应。在唐诗中,月光、江河、雁和四时景物的意义,可能来自眼前语境、文学惯例以及前人的诗作。熟悉的联想并不意味着它们每次出现时都具有相同意义。
日本俳句同样表明,少数几个具体细节就能点明季节、地点,并使不同的感知交汇。其效果不能归结为短诗只是“描绘画面”这一笼统说法;并置、省略和文化惯例也同样重要。
阐释与批评争论
细读考察意象的确切措辞、位置安排及其展开方式。阐释时可以提出以下问题:
- 哪些感官受到强调,哪些感官没有出现?
- 是谁在感知这一意象?
- 这一描写是字面的、比喻的、回忆中的,还是想象中的?
- 意象是否反复出现,其语境又如何变化?
- 句法、声音和分行如何影响意象的呈现?
- 哪些历史或文化联想与之相关?
在新批评中,意象常被视为诗歌内部组织的一部分而受到关注,尤其涉及诗中各种意义之间的张力和关系。其他研究路径则考察感官再现如何受到社会惯例、历史情境或读者经验的塑造。
阐释中反复出现的一个问题是过度解读。并非每一种颜色都是象征,每一处风景都是心理投射,也并非每一个反复出现的物件都能证明作者有意设置了某种符码。有说服力的分析会区分文本证据与阐释者自行带入的联想。它也容许意象保留一定的不确定性:感官细节可以产生几种彼此相容的效果,而不必最终归结为唯一的释义。
意象与翻译
翻译可以保留意象表面上所呈现的事物,却改变其联想、节奏或熟悉程度。某个植物名称、季节指涉或惯用比较,在一种文学文化中可能一望即明,在另一种文化中却可能令人陌生。语序和语法差异也可能改变意象何时变得可感,以及其各部分如何相互连接。
由此产生的困难,并不只是直译与意译之间的选择。保留所指称的事物、声音效果、文化典故和紧凑的并置关系,可能需要不同的处理方式。因此,不同译本可能突出同一意象的不同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