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大发现,又称探索时代,是欧洲向海外扩张的一个时期,通常认为始于15世纪、终于17世纪,其中早期的主要航行发生在15世纪末和16世纪。最初由葡萄牙和西班牙资助、随后由其他欧洲强国支持的远航,在大西洋、印度洋和太平洋上建立了新的海上联系。探索活动与商业、传教、领土主张、征服及殖民定居密切相连。“发现”一词体现的是欧洲视角:欧洲人到达的土地早已有人居住,其中许多社会拥有丰富的地理知识和成熟的交流网络。(loc.gov)
这些远航促使此前彼此分离的区域经济相互联系,并改变了欧洲、非洲、亚洲和美洲各社会之间的关系。其影响包括远洋贸易的扩张、殖民统治的建立、大西洋奴隶贸易的发展,以及植物、动物和病原体在新旧大陆之间的哥伦布大交换。因此,这一时期不仅涵盖航海技术与地理知识的发展,也涉及人口、劳动、环境和文化生活的深刻变化。理解这段历史,既要考察欧洲航海家及其资助者的行动与经历,也要关注他们所接触的各地人民的行动与经历。(openstax.org)
术语、时间划分与地理范围
“地理大发现时代”和“探索时代”是后世为历史时期所作的命名,用来指称约15至17世纪欧洲远洋航行、地理知识及海外联系的扩展。它们并不指某个单一组织,也不指一场参与者在当时拥有共同名称、时间安排或行动纲领的运动。这些概念的核心,是海上航线的建立:它们将欧洲与美洲直接相连,并绕过非洲通往亚洲港口。“探索”侧重航行与地理考察;“发现”则侧重欧洲人新近接触或记录的地方与航线。因此,这两个名称反映的是一种特定的历史视角,而不是全世界人类探索活动的开端。(learninglink.oup.com)
这一时期的起止界限,因所考察的历史进程而异。如果以15世纪初为起点,就会涵盖葡萄牙沿非洲海岸及向大西洋岛屿的扩张;1415年攻占休达常被视为一个政治标志,尽管那是一次军事征服,而非探索航行。较窄的时间划分则着重于15世纪末的几次突破: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于1488年绕过非洲南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于1492年抵达加勒比地区,瓦斯科·达·伽马则于1498年经海路绕过非洲抵达印度。斐迪南·麦哲伦于1519年发起、由胡安·塞巴斯蒂安·埃尔卡诺于1522年完成的远征,树立了另一个里程碑:首次环球航行。这些日期有助于区分扩张的开端与主要洲际航线得到实际验证的时期。(en.wikipedia.org)
这一时期的终点同样是约定俗成的。戴维·阿诺德的《地理大发现时代,1400—1600》采用了两个世纪的时间框架,而美国国会图书馆则将欧洲地理大发现时代界定为从15世纪末延续至17世纪。较长的时间划分涵盖了北欧的海上扩张,以及对太平洋和南部各大洋的进一步探索,包括阿贝尔·塔斯曼在1642—1643年及1644年的航行。无论采用哪一个结束日期,都不意味着探索就此停止:18和19世纪的测绘考察仍在继续绘制海岸线和大陆内陆的地图。这里区分的是先后不同的历史背景与目标,而不是一个已经探索过的世界和一个尚未探索过的世界。(learninglink.oup.com)
从地理范围看,这一名称涵盖了横渡大西洋、沿非洲海岸航行、进入既有的印度洋商业网络,以及随后在太平洋的航行。它并不意味着所有这些地区都在同一时间经历了相同的转变。探索、贸易、征服和定居也必须加以区分:探索搜集有关航线与地点的信息;贸易交换商品;征服以武力强加控制;定居则建立常住社群。一次远征可能兼有多种目的,先期勘察也可能为日后的商业或军事行动提供便利,但抵达某处海岸本身并不等于建立了有效的领土统治。更广泛的殖民定居史还包括与这些航行同步发展的制度、土地侵占和劳动体系,它们在这一传统划定的时期结束后仍延续了很久。(learninglink.oup.com)
因此,只有明确所采取的立场,“发现”一词才有意义。哥伦布于1492年10月12日抵达加勒比地区,并不是发现了一片无人居住的土地:原住民航海者已在该地区航行了数千年,岛屿上也早已形成社会,包括泰诺人的社群。同样,进入亚洲海域的欧洲人遇到的是既有港口和海上商业活动,而不是在那里开创了长途交流。“欧洲人的到来”“相遇”或“持续跨大西洋联系的开启”等表述,能够将欧洲人新获得的知识和联系,与当地居民更为悠久的历史区分开来。保留这一通行的时期名称,并不必然意味着将原住民的土地视为此前人类未知的地方,也不意味着把地理知识等同于占有这些土地的权利。(americanindian.si.edu)
欧洲扩张前的海上世界
在中世纪晚期,地中海航运将欧洲市场与北非及东地中海地区连接起来,而这些地区的海上贸易又与横贯亚洲的商队路线相交汇。威尼斯商人经由亚历山大等港口,以及大马士革、阿勒颇等商业中心,获取香料、丝绸及其他货物。商馆提供住宿和仓储,领事、翻译人员及商人手册则帮助旅行者应对当地的司法管辖、关税、货币和度量衡制度。丝绸之路并非一条单一通道,而是由相互连接的陆路和海路组成:货物通常在不同地区的运输者之间转手,而不是由同一位商人从中国一路运至欧洲。开罗藏经库保存的希伯来语、阿拉伯语和阿拉米语文献,记载了十至十三世纪古吉拉特与埃及之间的纺织品贸易。(metmuseum.org)
印度洋通过彼此交织的区域贸易,将东非、阿拉伯、波斯、印度、东南亚及中国的商业群体联系起来。季节性的季风使航行能够定期进行,并可预先安排:商人选择有利风向启航,待季节转换、风向逆转后再返航。东非港口连接着内陆生产者与海外买家。基尔瓦基斯瓦尼在十三和十四世纪尤为繁荣,以腹地出产的黄金和象牙换取波斯陶器、中国瓷器等商品;旅行家伊本·白图泰曾于1331—1332年到访。这些进口商品表明当地参与了广泛的贸易链,却不一定意味着每个生产地区与消费地区之间都有直达航行。再往东,海上航线连接着印度、东南亚和中国,在运输纺织品、香料、陶瓷及其他商品的同时,也传播宗教和技术知识。(whc.unesco.org)
在这个早已形成的海上世界中,郑和的远航体现了帝国资源规模空前的集中投入。在明朝永乐帝和宣德帝统治期间,船队于1405至1433年间进行了七次远航,穿行于东南亚和印度洋海域,抵达印度、阿拉伯地区及东非。这些远航集外交交流、贸易和宣示皇权于一体,而非亚洲远距离航海的开端。船队沿着既有港口和商业网络航行;其规模和朝廷支持,使之有别于早已连接这些地区的商船航运。有关这些远航的记载中,“西洋”主要指马六甲海峡以西的印度洋海域,而非大西洋。(cambridge.org)
美洲原住民的航海同样有其自身的区域历史。玛雅人的独木舟运输连接着河流、沿海聚落和近海岛屿,后古典期的一条贸易路线沿尤卡坦半岛周边延伸至洪都拉斯方向。由整根树干凿空制成的独木舟运载盐、鱼干、贝壳、棉布和黑曜石等货物。航行需要掌握洋流、潮汐、天气、礁间航道和避风锚地等知识;沿岸地标帮助船员辨认通往潟湖和水道的安全入口。位于今斯卡雷特的波莱既是贸易港,也是运送朝圣者前往科苏梅尔岛的港口。这些水路与陆路相互补充,并未形成孤立的海上经济体系。(lugares.inah.gob.mx)
在大洋洲,波利尼西亚航海者凭借帆装独木舟,以及通过记忆和口头传统传承的知识,横渡浩瀚大洋。他们依据依次升起或落下的星辰、太阳的位置和持续稳定的海洋涌浪保持航向,并借助鸟类和波浪形态判断附近是否有陆地。航海者在船上备好食物,用葫芦储水,还收集雨水补充饮水。波利尼西亚人在新西兰的定居通常被认为始于约1250至1300年,比欧洲人抵达早了数个世纪,体现了这些导航体系支持远距离迁徙的能力。(teara.govt.nz)
北欧人的航海则提供了另一项大西洋航行的先例。从北大西洋聚居地出发的航海者于约1000年抵达纽芬兰,建立了一个存在时间不长的据点,即今天所称的兰斯梅多遗址。其考古遗存记录了建筑、作坊,以及与探险和获取资源有关的活动。与1492年后建立的持续性跨大西洋联系不同,这只是北欧人在原住民早已居住的土地上规模有限的驻留;早在北欧人到来前数千年,该遗址便已有原住民居住。(pc.gc.ca)
商业、政治与宗教动机
亚洲香料为欧洲商人提供了可在既有市场上销售的高价值商品。胡椒、姜、肉桂、丁香和肉豆蔻用于烹饪,而当时的医学著作还认为某些香料具有治疗功效。因此,香料受到追捧,并不只是因为它们来自遥远的异域。葡萄牙和卡斯蒂利亚的资助者希望更直接地接触供应商,以减少对贸易中间商的依赖,并获取更大份额的收益。丝绸、宝石和其他亚洲奢侈品进一步增强了远洋航线的吸引力:探索不仅有望获得商品,还可能开辟有利可图的市场,而不只是缩短前往已知目的地的航程。(dcc.newberry.org)
非洲贸易提供了另一组动力,尤其是在通往印度的可行航线尚未开辟之前。葡萄牙于1415年攻占的休达,位于跨越撒哈拉沙漠运输西非黄金的商队网络的地中海端。此后,恩里克王子资助沿大西洋海岸南下的航行,其目的之一就是寻找更直接获取这些黄金的途径。王室授权将探索与收益联系起来:1433年,国王杜阿尔特授予恩里克批准博哈多尔角以南航行的权力,以及从新抵达地区的贸易中获利的权利。黄金、象牙和遭奴役的人口成为葡萄牙沿岸贸易的对象。因此,对财富的追求既包括交换,也包括强制掠夺;大西洋奴隶贸易的发展,与支撑早期航行的商业动机密不可分。(openstax.org)
王室之间的竞争使海上贸易成为关乎王朝利益的事务。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一世与阿拉贡的斐迪南二世于1492年支持克里斯托弗·哥伦布,部分原因是希望获得一条通往亚洲的贸易航线,以抗衡葡萄牙绕行非洲的扩张。海外事业也为远征领导者提供了晋升机会,使他们能够获得官职、管辖权和世袭身份。一份日期为1492年4月30日的王室文书承诺,哥伦布将在其抵达的土地上担任海军上将、总督和地方长官,其继承人也享有承袭这些职位的权利。这类授予使航海不仅可能带来物质回报,也可能成为获取政治权力的途径。商人追求有利可图的贸易,而统治者则可通过贸易特权和官职任命,将个人抱负与王室权利主张的扩展联系起来。(openstax.org)
宗教目标承袭了收复失地运动和伊比利亚半岛的十字军传统。葡萄牙征服休达,将针对穆斯林统治者的战争推进到了直布罗陀海峡彼岸;1492年,卡斯蒂利亚先征服格拉纳达,随后于同年资助哥伦布。葡萄牙人对传说中的基督教君主约翰长老的兴趣,也将宗教与战略结合起来:他们设想与非洲或亚洲的某个基督教王国结盟,以对抗穆斯林势力。教宗尼古拉五世于1455年颁布的《罗马教宗》诏书,将葡萄牙的扩张与基督教的传播联系起来,同时认可其对博哈多尔角以南贸易的独占权主张,并授权其征服和奴役非基督徒。因此,传教抱负、商业特权与军事扩张可以相互促进,而非三个彼此独立的目标。(openstax.org)
奥斯曼帝国于1453年攻占君士坦丁堡,并未彻底切断欧洲人参与亚洲贸易的渠道。葡萄牙的扩张早在数十年前就已开始,而地中海贸易在冲突与协议并存的环境中仍持续进行。1454年的奥斯曼—威尼斯条约保障了威尼斯人缴纳关税后享有的贸易权利,说明政治征服并不会自动导致贸易禁绝。竞争的焦点在于贸易渠道、商业特权和利润分配,而不只是欧洲与亚洲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葡萄牙开辟的好望角航线也没有永久取代旧有渠道:16世纪中叶的数十年间,经由红海和波斯湾的香料贸易重新兴盛,葡萄牙与奥斯曼帝国的势力则围绕这些贸易的流向展开竞争。(openstax.org)
船舶、导航与海洋知识
15世纪的卡拉维尔帆船体型较小、吃水较浅,适合沿岸勘察、驶入陌生锚地以及探索河流。三角帆悬挂在倾斜的长帆桁上,使船只能够以更小的迎风角度航行;采用横帆的变型则在远洋航程中顺风航行时更具优势。这类船的货舱空间有限,因而限制了货物和补给的装载量。卡拉克帆船在葡萄牙称为 naus,船体更宽、吃水更深,艏楼和艉楼高大,运载能力也更强。到15世纪,其帆装通常是在前桅和主桅上使用横帆,在后桅上使用三角帆。它们更适合长距离运输大宗货物和补给:克里斯托弗·哥伦布1492年航行时使用的“圣玛丽亚号”是一艘卡拉克帆船,而“尼尼亚号”和“平塔号”则是卡拉维尔帆船。(exploration.marinersmuseum.org)
盖伦帆船在16世纪发展起来,既承担货物运输,也用于日益专业化的海军任务。与卡拉克帆船相比,它们的船体通常更加修长,艏楼较低,从而减少了风阻,改善了操纵性能。前桅和主桅采用横帆、后桅采用三角帆的配置仍很常见。武装型盖伦帆船加强了船体内部支撑,以承受炮击。各类船型并非标准化设计:造船者会依据当地惯例和预定用途,调整船体比例、帆装及载运能力。大型卡拉克帆船仍与盖伦帆船并存;葡萄牙在印度洋航线上使用的货船,从16世纪初平均约400吨,发展到1570年代出现了1,500吨甚至更大的船只。这些数字指的是历史上的船舶吨位,不能直接与现代排水量相比较。(exploration.marinersmuseum.org)
磁罗盘用于确定航向,航位推算则根据先前已知的位置、所驶航向、估计航速和经过的时间来估算船位。由于海流和横向漂移可能使船只偏离预定航迹,误差会不断累积。航向记录板有助于保存观测记录:板上的32方位罗盘图和插销孔,用于在四小时值班期间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航向。天文观测则提供了一种独立核验纬度的方法。象限仪、航海星盘以及后来出现的十字测天仪用于测量天体高度角;北极星提供了北方的参照,而观测正午太阳则需要使用计入太阳赤纬变化的表格。船体运动使测量变得困难。在瓦斯科·达·伽马1497—1499年的航行中,为提高精度,航海者曾在岸上将一架较大的木制星盘安放在三脚架上使用。(timeandnavigation.si.edu)
这些方法将实际航海技能与跨越语言和宗教界限传播的天文学传统结合起来。中世纪欧洲的星盘吸收了伊斯兰世界的设计,并采用阿拉伯语星名;远洋航海仪器则简化了这项古老技术。亚伯拉罕·扎库托的《永久历书》(Almanach Perpetuum)于1496年在莱里亚印行,其中的计算结果后来被改编为葡萄牙用于测定纬度的太阳表。印度洋领航员也有自己的方法:阿拉伯和波斯航海者用手指或一种称为 kamal 的测纬板来测量北极星的高度角;这种测纬板是一块系在打结绳索上的小木板。将木板保持在距眼睛一个可以重复确定的距离处,就能比较地平线与星体的位置,帮助领航员沿着目的港所在的纬度航行。(rmg.co.uk)
航线选择同样依赖于长期积累的风向和海流知识。葡萄牙的 海上迂回航法 不再沿海岸直接返航,而是绕行广阔的外海:离开西非海域的船只先驶离陆地,寻找能使其向东驶往葡萄牙的风带。纬度观测有助于判断何时转向目的地。在印度洋,季节性季风决定了适宜启航的时间,有时需要等待数月。1498年,达·伽马在马林迪雇得一名领航员,协助船队横渡印度洋前往印度,这说明大西洋航海经验并不能取代当地的专业导航知识。(rmg.co.uk)
经度的测定仍远不如纬度可靠。将当地天文时间与某条参考经线上的时间进行比较,可以确定东西方向的位置,但15和16世纪的船只缺乏能够在整个远洋航程中保持足够精度的计时器。因此,航海者仍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对航向和航程的估算。航海天文钟属于较晚时期的技术:约翰·哈里森在18世纪展示了海上精密计时的实际可行性,而1766年首次出版、供1767年使用的《航海历书》,则为另一种方法——月距法——提供了支持。这两种方法都不应被归于早期伊比利亚航海活动。(rmg.co.uk)
资助、远征组织与海上生活
王室授权与资金投入是远征资助中相互关联、却又有所区别的两个方面。君主可以授予官职、贸易特权以及预期收入的分成,而不必提供所有船只或承担全部费用。1492年4月17日颁布的《圣菲协定》承诺授予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世袭海军上将职位、总督职位,以及通过其事业获得的特定财富的十分之一。协定还规定,他可从自己参与投资的商业活动中获得八分之一的收益。这类安排将未来可能获得的官职和收入纳入组织航行的报酬;它们是附带条件的奖励,而非出航前就已赐予的礼物。(media.unesco.org)
远征经费可以由王室支出与商人资本共同构成。费迪南德·麦哲伦于1519年出发的远征,大部分资金由卡斯蒂利亚王室提供,布尔戈斯商人克里斯托瓦尔·德阿罗及其合伙人则承担了占比可观的一小部分。一项关于远征融资的研究所引用的账目记载,筹备总成本为8,334,335马拉维迪,其中德阿罗提供了1,880,126马拉维迪,约占23%。这些资金用于购买船只、设备、补给和供海外交换的货物,以及支付工资。各方承担的风险并不对等:出资者面临资本损失的风险,船员还要承受人身危险和工资延期支付。远征结束后,工资结算仍在继续,其中包括向一些已故参与者补付欠薪。(dialnet.unirioja.es)
船上组织运作需要多种专业技能。船长负责指挥,领航员负责导航;水手轮班值守、操纵船帆并维护船只。水手长监督索具作业,炮手负责火炮,木匠修理木制结构,厨师和外科医生则提供各自的专业服务。船员的国籍和出身并不一定与资助他们的王室所属国家一致:有关1545年沉没的英国“玛丽玫瑰”号的证据表明,船上除英国水手外,还有来自地中海地区和北非的人。口译者所处的位置可能尤为关键,也可能带有强制性。安东尼奥·皮加费塔的记述提到,被麦哲伦奴役的男子恩里克曾为他们与菲律宾统治者的交谈担任口译,并上岸传达索取补给的请求。(rmg.co.uk)
补给保障取决于食物保存、物资储存以及补充供应的机会。腌肉、咸鱼和船用硬饼干比新鲜食物更耐储存,但虫鼠侵害、潮湿和储存不当会使其品质逐渐下降。“玛丽玫瑰”号携带的肉类经过盐腌,装在桶中;木工工具和填缝设备同样重要,因为船体接缝需要维护,才能保持水密。远洋航行还需要可靠的淡水供应。皮加费塔记载,1521年12月,在摩鹿加群岛,剩下的两艘船各装载了八十桶水。“特立尼达”号出现严重漏水时,蒂多雷的统治者派出潜水员查找漏点,并提出提供木匠进行修理。因此,启航时间不仅取决于欧洲带来的设备,也取决于当地的劳力、物资,以及是否获准继续停泊港内。(maryrose.org)
航行记述记录了无法补充物资时的后果。在1520年11月28日开始的横渡太平洋航程中,皮加费塔记载,他们有三个月零二十天没有获得新鲜补给。饼干碎成了满是虫子的粉末,饮用水变得污浊恶臭,人们吃起了老鼠,以及原先用于保护索具、后来被泡软的牛皮。他描述了牙龈肿胀到无法进食的情况,以及普遍蔓延的疾病。这些观察记录的是饥饿与身体状况的恶化,而非一连串从未中断的航海成就。当航程距离超出储备物资所能支撑的限度时,即使天气看似平静,也不能保证横渡大洋的安全。(en.wikisource.org)
指挥权争端和船只损失可能进一步削弱远征队的能力。有关麦哲伦船队的同时代文献记述了1520年的叛乱,以及军官遭处决和监禁的情况;此后,“圣安东尼奥”号脱离船队,返回西班牙,其船长则被囚禁。在停靠补给的地点,政治对立又带来了额外危险。1522年7月,“维多利亚”号隐瞒了自己的实际航线,在葡萄牙控制的佛得角获得了大米,但派上岸的十三人遭到扣押,迫使该船抛下他们离开。能够进入港口,并不一定意味着能够得到修理、补给,或安全地重返海上。(en.wikisource.org)
葡萄牙的大西洋探险与绕行非洲的航线
1415年,若昂一世国王的军队攻占休达,使葡萄牙在直布罗陀海峡的北非一侧获得了一处设防据点。亨利王子参与了这次征服,后来被称为航海家亨利;直到1460年去世前,他一直是大西洋探险的重要资助者。他的贡献主要在于资助和组织,而非亲自远洋航行。不过,海外扩张依赖于历任君主、商业投资者,以及通过反复航行积累知识的船长和领航员;这并不是在执行一项早在1415年就已完整制定的通往印度的计划。(en.wikisource.org)
大西洋岛屿的殖民定居与沿海探险同步发展。约在1419至1420年间,若昂·贡萨尔维斯·扎尔科、特里斯唐·瓦斯·特谢拉和巴尔托洛梅乌·佩雷斯特雷洛参与了葡萄牙对马德拉群岛的勘探,随后在1420年代开始建立定居点。葡萄牙对亚速尔群岛的勘探通常被定于1427年,但最早几次航行的记载仍不完整;定居活动则始于接下来的十年。这些岛屿既成为农业殖民地,也成为航海基地。15世纪下半叶,马德拉的制糖业不断扩张,吸引了意大利、巴斯克、加泰罗尼亚和佛兰德商人,使岛屿上的殖民定居活动与欧洲商业网络相互衔接。(eve.fcsh.unl.pt)
1434年,亨利麾下的船长吉尔·埃阿内斯在前一年尝试失败后,成功驶过位于今西撒哈拉海岸的博哈多尔角。此后的航行将葡萄牙的勘探范围扩展至塞内加尔和冈比亚方向:1444年,努诺·特里斯唐抵达塞内加尔河口,迪尼斯·迪亚斯则抵达非洲大陆上的佛得角半岛。这一半岛应与近海的佛得角群岛区分开来;葡萄牙探险队在1450年代及1460年前后抵达了该群岛的各个岛屿。圣地亚哥岛的定居始于1462年。岛上的主要港口里贝拉格兰德,后来称为旧城,成为补给和贸易中转站,将西非海域与更长的大西洋航线连接起来,其中也包括当时逐渐发展的非洲奴隶贸易。(eve.fcsh.unl.pt)
亨利去世后,商人的主动参与与王室的指导继续并行。1469年,阿方索五世授予里斯本商人费尔南·戈麦斯几内亚贸易的垄断权,条件是继续开展沿海探险;与这项特许权有关的远征将葡萄牙的活动范围扩展到了几内亚湾。沿海贸易据点的建立,使这些航行能够带来商业收益,而不再仅仅是勘探任务。阿尔金逐渐发展为设防的贸易站;1482年,若昂二世政府在今加纳的埃尔米纳建立了圣若热达米纳堡,以确保参与黄金贸易的渠道。这些沿海据点依赖于与非洲供货者的交易,并不意味着葡萄牙控制了非洲大陆内陆。(en.wikipedia.org)
若昂二世在位期间,迪奥戈·康分别于1482年和1485年启航,抵达刚果河地区,并将勘探范围向南扩展至今纳米比亚一带。康竖立了刻有铭文的石柱,即 padrões,以记录葡萄牙人的到访及王室的领土主张。随后,巴尔托洛梅乌·迪亚斯于1488年驶过非洲南端。他的探险队被风暴吹离海岸,在绕过非洲大陆最南端之后,才在今莫塞尔湾附近登陆;船队继续向东航行,后来在船员的坚持下返航。迪亚斯在归途中辨认出了好望角,证明大西洋与印度洋之间存在一条绕行非洲的可通航路线。(eve.fcsh.unl.pt)
曼努埃尔一世资助了一次远征,将这一地理突破转化为通往印度的实际航行。1497年7月8日,瓦斯科·达·伽马率领四艘船从里斯本出发,分别是“圣加布里埃尔”号、“圣拉斐尔”号、“贝里奥”号和一艘补给船。船队没有全程沿西非海岸航行,而是在南大西洋上大幅绕航,然后绕过好望角,沿东非海岸向北行进。在马林迪,达·伽马找到了一名领航员,为船队横渡印度洋领航。1498年5月20日,探险队抵达卡利卡特,即今科泽科德;他们进入的是一个早已形成的亚洲贸易中心,而非一个未知的商业世界。(cultura.marinha.pt)
哥伦布与持续跨大西洋联系的开启
热那亚航海家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提出,向西横渡大西洋,而非绕行非洲,以抵达亚洲的贸易地区。他的计算低估了地球周长,同时夸大了欧亚大陆向东延伸的范围,因此认为日本与欧洲的距离远比实际距离近。所以,问题并不在于地球是否为球体,而在于凭借当时的船只和补给能否横渡其间的大洋。在此前的请求遭到拒绝后,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一世和阿拉贡的斐迪南二世于1492年批准了这次远航,由卡斯蒂利亚提供支持。双方的协议承诺授予哥伦布“大洋海军上将”称号,以及治理其所抵达领土的特权。(encyclopedia.com)
第一次航行发生于1492—1493年。船队由“圣玛利亚号”“平塔号”和“尼尼亚号”组成,于8月3日从帕洛斯出发,途经加那利群岛,随后向西横渡大西洋。1492年10月12日,探险队在巴哈马的瓜纳哈尼岛登陆,哥伦布将其重新命名为圣萨尔瓦多。他在那里遇到了泰诺人的社群;随后又探索了古巴和伊斯帕尼奥拉岛,后者如今分属海地和多米尼加共和国。泰诺人从事农业,也是经验丰富的航海者,拥有成熟的政治、宗教和社会等级体系,并非生活在毫无组织或无人占据的土地上。哥伦布依据亚洲的地理框架来理解这些岛屿,并将岛上居民称为 Indios(印度人)。(encyclopedia.com)
1492年12月,“圣玛利亚号”失事后,哥伦布在伊斯帕尼奥拉岛的拉纳维达留下了一小支驻军,并于1493年3月返回西班牙。1493—1496年的第二次航行改变了这项事业的规模与目的:十七艘船载着移民、士兵、神职人员、工匠,以及建立永久殖民地所需的物资。船队沿更偏南的航线横渡大西洋,先抵达小安的列斯群岛,再返回伊斯帕尼奥拉岛,却发现拉纳维达已被摧毁,驻留人员全部遇难。1494年初,殖民者在该岛北岸建立了拉伊莎贝拉。殖民定居随之带来了对黄金和劳动力的索取、奴役,以及镇压泰诺人反抗的军事行动。疾病、粮食短缺和殖民者之间的纷争也削弱了这一殖民据点;此后,圣多明各成为西班牙在伊斯帕尼奥拉岛的主要中心。不断往返的大西洋航行,从此将加勒比殖民地与西班牙本土的物资供应、人员输送和王室行政管理联系起来。(encyclopedia.com)
1498—1500年的第三次航行沿着更偏南的大西洋航线,抵达特立尼达岛和南美洲北岸的帕里亚湾。奥里诺科河流出的大量淡水,使哥伦布意识到这里存在一片广阔的大陆,但他并未放弃将这些发现总体上归于亚洲的看法。回到伊斯帕尼奥拉岛后,他面临殖民者的叛乱,以及针对其统治的投诉。王室特派员弗朗西斯科·德·博瓦迪利亚于1500年将他逮捕,并给他戴上镣铐押送回西班牙。哥伦布获释后未能恢复总督职位,但仍于1502—1504年进行了第四次航行,沿着从洪都拉斯到巴拿马的中美洲海岸,寻找通往亚洲海域的航道。他未能找到这样的通道;由于船只受损,探险队被困在牙买加,直到1504年才获救。(2.zoppoz.workers.dev)
其他探险队则沿着不同的大西洋航线,服务于不同王室的利益。威尼斯公民约翰·卡博特依据英王亨利七世颁发的特许状,于1497年乘“马修号”从布里斯托尔出航,寻找一条通往亚洲、距离更短的北方航线。6月24日,他抵达今天加拿大的大西洋沿岸;具体登陆地点至今仍不确定。他的探险无论在北方航线的选择上,还是在由英格兰提供支持这一点上,都不同于哥伦布在加勒比地区的殖民定居计划。佩德罗·阿尔瓦雷斯·卡布拉尔奉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之命,率领第二支驶往印度的船队,在南大西洋向西远航后,于1500年4月22日抵达巴西海岸。他宣布这片领土归葡萄牙所有,随后继续绕行非洲,前往印度。(heritage.nf.ca)
阿美利哥·韦斯普奇参加了1499—1500年由西班牙支持、沿南美洲北岸进行的航行,以及1501—1502年由葡萄牙支持的巴西海岸探索。这些对南方海岸的考察,有助于将新发现的土地与最初寻求抵达的亚洲目的地区分开来。与韦斯普奇有关的记述传播了 Mundus Novus,即“新世界”的观点,而哥伦布仍然在印度诸地的地理框架内描述他在加勒比地区的发现。这一区分促使马丁·瓦尔德泽米勒在1507年的地图上采用“亚美利加”作为南美洲的名称。(treccani.it)
伊比利亚的领土主张与海洋协定
伊比利亚国家的海外领土主张,既以教皇授权为依据,也以君主之间谈判达成的协定为基础。教皇尼古拉五世于1455年颁布的《罗马教宗》诏书(Romanus Pontifex)支持葡萄牙在非洲沿岸享有特权;随后,1479年的《阿尔卡索瓦斯条约》承认卡斯蒂利亚对加那利群岛的占有,同时将几内亚及其他大西洋属地和扩张机会留给葡萄牙。哥伦布于1493年返回后,阿拉贡的斐迪南和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寻求教皇支持其在西方的领土主张。亚历山大六世于1493年5月4日颁布的第二道《其他事项》诏书(Inter caetera),规定在亚速尔群岛和佛得角群岛以西100里格处,划定一条连接南北两极的分界线。葡萄牙国王若昂二世反对这一安排,双方王室通过直接谈判另行确定了边界。因此,教皇的授权在拉丁基督教世界内部提供了宗教和法律上的正当依据,却并未消除两国王室之间的讨价还价。(loc.gov)
1494年6月7日签订的托德西利亚斯条约,将大西洋分界线划在佛得角群岛以西370里格处。分界线以东的土地划归葡萄牙,以西则划归卡斯蒂利亚王室;通常被称为西班牙扩张的这一进程,其主要制度性受益者正是卡斯蒂利亚王室。两国君主均承诺,不向对方区域派遣以发现、贸易或征服为目的的远征队,并交出在该区域内发现的土地。不过,卡斯蒂利亚船只前往本国获分配的区域时,仍获准通过葡萄牙水域。分界线西移,使巴西东部落入葡萄牙宣称拥有的势力范围,为佩德罗·阿尔瓦雷斯·卡布拉尔于1500年登陆后葡萄牙对该地的占有,提供了伊比利亚两国之间的协议依据;但这并未确定巴西最终的疆界。(teachinglegalhistory.unl.edu)
这一看似精确的距离,掩盖了地理上相当大的不确定性。条约既未以度数规定经度,也未指定以佛得角群岛中的哪座岛屿为起点,而里格也不是一种统一标准化的计量单位。条约要求双方在十个月内组织联合考察,使用两艘或四艘卡拉维尔帆船,双方派出的领航员、天文学家和水手人数相等;专家须互换船只,并就分界线的位置达成一致。这一程序无法划定一条能够可靠测量的海洋边界。对大西洋分界线的不同解释,也影响了对其相对经线位置的计算,使遥远亚洲领土的归属成为争议问题,而非自然确定的结果。(teachinglegalhistory.unl.edu)
在1519—1522年的麦哲伦—埃尔卡诺远航之后,这一争议在摩鹿加群岛问题上尤为突出。这些出产香料的岛屿位于今天的印度尼西亚,两国王室都声称它们位于本国获分配的区域内。1529年4月22日签订的萨拉戈萨条约通过一项财政与外交安排,解决了当时的竞争:查理五世放弃西班牙在摩鹿加群岛的占有、航行和贸易权利主张,换取葡萄牙支付的35万枚金杜卡特。新的分界线设在群岛以东297½里格处,通常换算为17度,使群岛位于葡萄牙一侧。查理保留了按约定通过偿还这笔款项来撤销交易的权利。这是谈判达成的解决方案,并非经独立核实后认定《托德西利亚斯条约》已将全球划分为两个相等半球。(www7.uc.cl)
这两项条约都不意味着,被划分领土上的居民承认伊比利亚国家的主权,因为当地统治者和社群并未参与谈判。双边协定也未能获得其他欧洲强国的普遍认可:例如,法国于1562年在佛罗里达建立殖民地,就直接挑战了西班牙的领土主张。教皇处置非基督教地区土地的权力本身,也受到西班牙法学家和神学家的质疑。因此,条约边界所体现的是两国王室相互认可的主张与限制,而实际占有则取决于占领及强制执行;这些边界并不能证明相关领土无人居住、没有政治组织,或是在各方同意下转让的。(teachinglegalhistory.unl.edu)
葡萄牙在印度洋和东亚的扩张
葡属印度于1505年在葡萄牙首任总督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主持下建立,管辖的是分散的海上据点网络,而非一片连成一体的亚洲领土。其属地包括港口、堡垒、商馆及部分周边土地,从东非一直延伸至东亚。各处据点由地方长官和指挥官管理,舰队则负责维系据点之间的联系,并为葡萄牙声称的航运管制权提供支持。行政中心最初设在科钦,1530年迁至果阿。葡萄牙在各地行使权力的方式不尽相同,既有直接管辖的定居点,也有向其纳贡的统治者,还有通过谈判取得的通商权。葡萄牙私人商人也在王室设防据点以外活动,因此葡萄牙商业活动的地理范围,比其实际实施领土管治的范围更广。(discovery.ucl.ac.uk)
1509至1515年担任总督的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将重点放在具有战略意义的商业枢纽上。1510年,他从比贾普尔苏丹国手中夺取果阿,在印度西海岸获得了一处易于防守的基地。果阿还参与了从波斯湾向印度军队输入马匹的高利润贸易。1511年攻占马六甲后,葡萄牙在连接印度洋与东南亚及中国市场的海峡旁建立了堡垒。1515年,阿尔布开克在波斯湾入口处的霍尔木兹,迫使当地原有的王国接受葡萄牙的支配。这些据点使葡萄牙得以获取关税收入并介入区域航运,却并不意味着它控制了各据点的整个腹地。1513年,他进攻亚丁失败,通往红海的门户因而未落入葡萄牙手中。(discovery.ucl.ac.uk)
海上管制在一定程度上依赖卡尔塔兹通行证,即葡萄牙签发的航运许可证。商人若未持有获认可的许可证便出海航行,其船只和货物就可能被扣押。葡萄牙当局还要求部分船只使用指定港口、缴纳关税,或加入称为 cafilas 的护航船队航行。武装巡逻舰和沿岸堡垒为这些要求提供了强制执行的保障。其目的不只是购买香料,而是将贸易引向葡萄牙海关及绕经好望角通往里斯本的航线,同时限制经由红海和波斯湾的竞争性出口贸易。这些措施的执行始终不均衡,而关税收入也促使葡萄牙当局与非葡萄牙商人妥协,而非将他们一概排斥在外。(worldhistory.org)
地方联盟与抵抗共同塑造了这一网络。在古吉拉特,苏丹巴哈杜尔沙阿为寻求援助以对抗莫卧儿皇帝胡马雍,于1535年允许葡萄牙人在第乌修建堡垒;双方关系随后恶化。1538年,在奥斯曼支持下发动的围攻未能驱逐葡萄牙人。奥斯曼帝国反对葡萄牙限制香料贸易路线的企图,16世纪中叶,经由红海和波斯湾的贸易重新兴盛起来。在东非海岸,征服活动同样与当地政治分裂相互交织。汉斯·迈尔对阿尔梅达1505年远征的记述,描述了葡萄牙人夺取基尔瓦、扶立另一位当地统治者,并在堡垒中驻扎八十人的经过;关于蒙巴萨,该记述则记录了当地的武装抵抗,以及随后葡萄牙人的劫掠。(eve.fcsh.unl.pt)
向更东方的扩张日益依赖获准设立的定居点和贸易中介活动。约1557年,中国当局允许葡萄牙人在澳门定居,使他们能够获取中国的丝绸和瓷器,而无须征服周边地区。1543年,葡萄牙商人搭乘一艘中国船只抵达日本的种子岛;日本工匠很快便仿制出他们带来的火器。方济各·沙勿略于1549年抵达日本,在商业联系之外又增添了传教联系。澳门与日本之间的贸易主要以中国丝绸换取日本白银,利用了中日直接贸易受到限制的局面。经葡萄牙王室授权的航次将果阿、马六甲、澳门和日本港口连接起来,出航时间则取决于季风。长崎成为主要目的港之一,但日本当局在打击基督教及秘密支持传教活动的一系列措施中,于1639年禁止葡萄牙商人进入日本。(metmuseum.org)
横渡太平洋与环球航行
1513年9月,瓦斯科·努涅斯·德·巴尔沃亚根据原住民提供的消息,得知群山另一侧有一片海,于是穿越了巴拿马地峡。9月25日,他率领的探险队望见了太平洋;四天后,他正式宣布代表卡斯蒂利亚王室占有这片海域及其毗邻土地。西班牙人称之为 Mar del Sur,即“南海”,因为他们是向南穿越地峡抵达这里的。这次穿越使欧洲人在地理认知上确认了美洲以西还有另一片大洋,但既未揭示其广阔程度,也未找到从大西洋通往这里的可航行水道。探险队抵达的海岸,早已为当地原住民向导和社群所熟知。(en.wikipedia.org)
这支探险队最初由效力于西班牙王室的葡萄牙航海家斐迪南·麦哲伦指挥,目的是寻找一条向西通往摩鹿加群岛的航线;这些盛产香料的岛屿位于今印度尼西亚境内。1519年9月20日,特立尼达号、圣安东尼奥号、康塞普西翁号、维多利亚号和圣地亚哥号五艘船从桑卢卡尔-德巴拉梅达启航。船队沿南美洲海岸航行后,在巴塔哥尼亚的圣胡利安港越冬,麦哲伦于1520年4月在那里镇压了一场叛乱。随后,圣地亚哥号在勘察途中失事;其余船只探索大陆与火地岛之间的水道时,圣安东尼奥号脱离船队返航。1520年11月28日,三艘船驶出后来被称为麦哲伦海峡的水道。(en.wikipedia.org)
麦哲伦因遇到较为平静的海况,将这片大洋命名为“太平洋”,但横渡过程暴露了欧洲人对其规模估计的严重不足。船队航行了三个多月,才于1521年3月6日抵达关岛,其间粮食严重短缺,疾病普遍蔓延。同月晚些时候,他们抵达菲律宾。在宿务,麦哲伦与统治者胡马邦结盟,并卷入当地的政治冲突。4月27日,他在进攻麦克坦岛时,被拉普拉普率领的抵抗力量杀死。因此,麦哲伦率队完成了从大西洋进入太平洋的航程,随后又横渡太平洋,但并未完成环球航行。(en.wikipedia.org)
此后又有人员死亡,加上人手不足,幸存者不得不烧毁康塞普西翁号。经过几次指挥权更替,特立尼达号和维多利亚号于1521年11月8日抵达摩鹿加群岛的蒂多雷岛,并通过与当地统治者谈判获得了丁香。随后,两艘船分道而行:漏水的特立尼达号留下维修,后来试图向东横渡太平洋返航,但未能成功;胡安·塞巴斯蒂安·埃尔卡诺则率领维多利亚号向西横渡印度洋,绕过好望角。1522年9月6日,该船载着最初探险队中的十八名成员抵达桑卢卡尔,两天后抵达塞维利亚。至此,这支探险队完成了有文献记载的首次由同一次远征实现的环球航行;其他参与者则在脱离船队或被俘后,分别返回。(ejercito.defensa.gob.es)
要建立能够反复往来的太平洋航路,需要找到向东返航的路线,而不仅仅是再次向西横渡。热带信风有利于船只从美洲驶向亚洲,却阻碍了沿原路返回的尝试。1565年,随米格尔·洛佩斯·德·莱加斯皮远征的奥古斯丁会修士、经验丰富的航海家安德烈斯·德·乌尔达内塔,负责指导圣佩德罗号从宿务返航,船长为费利佩·德·萨尔塞多。船只向北航行至约 N,进入向东流动的洋流和盛行西风带。随后,它横渡大洋抵达北美洲海岸,再向南驶往阿卡普尔科,于1565年10月8日抵达。阿隆索·德·阿雷利亚诺的圣卢卡斯号已于同年更早时抵达墨西哥,但乌尔达内塔有详尽记录的航线,为后续横渡提供了切实可行的基础。(armada.defensa.gob.es)
1571年,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建立据点,为逐渐发展的马尼拉大帆船航线提供了连接阿卡普尔科的亚洲端点。这条航线的两个方向采用不同路线:西行船只利用热带风,东行船只则先向北航行,再横渡大洋驶向加利福尼亚,随后继续南下前往墨西哥。马尼拉原本就与中国及亚洲其他地区的商人保持往来,因此能够集散丝绸、瓷器及其他货物,运往阿卡普尔科,而美洲白银则沿相反方向流动。(en.wikipedia.org)
美洲的征服与殖民扩张
西班牙对美洲大陆的征服,以加勒比海地区的殖民据点为基础逐步展开。这些据点提供船只、士兵、补给,以及征用原住民劳动力的经验。1519年,埃尔南·科尔特斯从古巴出发,远征墨西哥;巴拿马则成为弗朗西斯科·皮萨罗沿南美洲太平洋海岸展开探险的基地。这些远征不仅为获取地理知识,更是为了寻求贵金属、官职和征收贡赋的权利。人数不多的欧洲远征队依赖原住民译员、补给提供者和军队;与此同时,征服过程中,西班牙人内部也围绕行动授权和奖赏分配展开争斗。(openstax.org)
科尔特斯对墨西加人主导的帝国所发动的战争持续于1519年至1521年。墨西哥中部在政治上并不统一:特拉斯卡拉始终独立于墨西加人的统治之外,其他一些社群则对帝国要求缴纳贡赋心怀不满。特拉斯卡拉的领袖起初与这些新来者交战,后来转而与科尔特斯结盟,为后续行动提供军队和基地。玛琳津,又名玛丽娜夫人,在口译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战争最终发展为1521年5月至8月对特诺奇蒂特兰的围城战。西班牙的双桅帆船在特斯科科湖上活动,与陆上部队及原住民盟军配合作战,限制人员往来和物资进入这座岛上都城。此前暴发的一场天花疫情进一步削弱了守军。因此,这场胜利是结盟、封锁、战争和疾病共同作用的结果,而非欧洲武器与一个团结一致的原住民群体之间的简单对抗。(openstax.org)
皮萨罗介入时,印加帝国刚刚因阿塔瓦尔帕与瓦斯卡尔之间的王位继承战争而陷入分裂。1532年,他的部队在卡哈马卡俘虏了阿塔瓦尔帕;尽管西班牙人已收取巨额金银赎金,仍于1533年将其处死,并在同年占领库斯科。此后的西班牙占领既依赖武力,也依赖原住民合作者,但结盟并不能保证当地人长期接受其统治。曼科·印卡起初被承认为西班牙控制下的统治者,却在1536年率军围攻库斯科。比尔卡班巴仍保有一个独立的印加政权中心,直到1572年才被西班牙军队及其安第斯盟军攻占。因此,俘获帝国统治者和夺取都城,只是建立殖民统治的开端,而非其完成的标志。(openstax.org)
葡萄牙在巴西的扩张遵循了不同的制度模式,侧重于沿海殖民定居和农业生产,而非夺取某个帝国的都城。从1534年起,王室开始划设世袭都督区,要求受封者出资推动殖民定居并组织行政管理。各地成效参差不齐,促使王室任命托梅·德·索萨为总督;1549年,他建立萨尔瓦多,作为王室的行政中心。都督区在这个更为集权的框架内继续存在。尽管组织方式不同,甘蔗种植和对原住民领土的侵占,仍使殖民定居带有强制性。在西属美洲,王室政府则日益通过市政议会、称为 audiencias 的审理院,以及1535年设立的新西班牙总督辖区和1542年设立的秘鲁总督辖区,补充征服者的统治权力。(en.wikipedia.org)
深入内陆的武装远征,即 entradas,将侦察、寻求财富与筹划征服结合起来。埃尔南多·德·索托于1539年从古巴乘船前往佛罗里达,随后行军穿越北美东南部,并于1542年在密西西比河附近去世;幸存者沿河而下逃离。弗朗西斯科·巴斯克斯·德·科罗纳多率领的1540年至1542年远征队从墨西哥进入北美西南部,寻找传说中富有的锡沃拉,后来又寻找基维拉,为此派出的一支分队进入了今天的堪萨斯州。这些行动并非中立的考察:科罗纳多的部队夺取普韦布洛人的粮食储备和住所,围绕其索求而发生的冲突,成为1540年至1541年蒂格克斯战争的诱因之一。两支远征队都没有找到预期中的富裕王国,也没有在所经各地全面建立持久的殖民政权。(nps.gov)
殖民掠夺采用了多种在法律上各不相同的制度。委托监护制(encomienda)授予受封者向指定原住民社群征收贡赋或征用劳役的权利,名义上以提供保护和基督教教导作为回报;这一制度本身并不赋予受封者对原住民土地或人身的所有权。土地权属须通过另行授予、购买或侵占取得。劳役摊派制将各社群的劳动者分派去承担临时强制劳役,在正式制度上与奴隶制有所区别。在安第斯地区,殖民地的 米塔制 于1573年得到整合,将轮流服劳役的义务改造为服务殖民生产、尤其是采矿的制度。1542年的《新法》试图限制对原住民的奴役及委托监护权的继承,但委托监护权持有者的抵制助长了秘鲁的叛乱;1545年,王室放宽继承限制,允许这些权利再传一代。(en.wikipedia.org)
英格兰、法国与荷兰的海上扩张
英格兰、法国和荷兰的海外活动挑战了葡萄牙与西班牙所主张的海外贸易特权和领土权利,但各自对商业、殖民定居和武装竞争的侧重有所不同。法国在北美洲东北部的活动围绕渔业、河流探索和毛皮贸易展开;英格兰的殖民事业推动者一面寻求建立殖民据点,一面袭击西班牙船只;荷兰商人则将商业网络延伸至亚洲和大西洋水域。这些竞争者并非只是以不受限制的贸易取代伊比利亚国家的垄断:他们本国的统治者也向选定的商人和公司授予专营特权,以集中投资并排除国内竞争者。(metmuseum.org)
在弗朗索瓦一世统治时期,雅克·卡蒂埃于1534年、1535—1536年和1541—1542年率领法国探险队出航。第二次航行中,他沿圣劳伦斯河溯流而上,到达原住民聚落斯塔达科纳和霍切拉加,前者位于今魁北克市附近,后者位于今蒙特利尔。这些航行旨在考察内陆水道和潜在的矿产资源,而非建立能够长期维持的殖民地。此后,萨缪尔·德·尚普兰将探索活动与永久定居及毛皮贸易更紧密地结合起来。他于1603年到访塔杜萨克后,在1608年建立了魁北克,作为通往大陆腹地的基地。法国的贸易依赖原住民供应者和中间人,其中包括因努人、阿尔冈昆人和温达特人的社群。尚普兰于1609年参与进攻豪德诺索尼人,使军事义务成为这些商业联盟的一部分。(patrimoine-culturel.gouv.qc.ca)
英格兰早期的殖民定居计划依赖个别倡导者的推动,后续补给也没有保障。沃尔特·罗利资助了1585年和1587年在罗阿诺克建立殖民地的尝试;后一支远征队由约翰·怀特率领,成员包括男子、妇女和儿童。怀特返回英格兰寻求援助,但抵御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备战工作延误了救援。1590年,他抵达罗阿诺克时,定居点已空无一人,殖民者此后的命运始终未能查明。伦敦弗吉尼亚公司于1607年建立的詹姆斯敦,则代表了一项更为持久的公司殖民事业。投资者期待获得贵重商品和商业回报,而殖民者却面临物资短缺、疾病,以及与波瓦坦政治集团的冲突。此后,烟草种植为殖民地提供了出口商品,其经济也围绕烟草发展起来。(home.nps.gov)
弗朗西斯·德雷克于1577—1580年的环球航行,体现了探索、私掠活动与海上争霸之间的交织。这次远征由英格兰有影响力的宫廷人士和航海界人物联合出资,于1578年穿过麦哲伦海峡进入太平洋,并沿南美洲西岸袭击西班牙船只和定居点。随后,金鹿号横渡太平洋,于1579年抵达特尔纳特,再经好望角返航,于1580年9月26日抵达普利茅斯。掠获的财宝带来了巨额收益。尽管这次航行增进了英格兰人的航海知识,但袭击西班牙殖民贸易本就是远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不是一次原本和平的考察途中偶然发生的冲突。(loc.gov)
1600年获颁特许状的英格兰东印度公司,以及1602年成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荷兰语名为Ver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简称VOC——使商人向亚洲的扩张有了制度化的组织。两家公司都凭借国家保护的商业特权,谋求获取利润丰厚的商品,尤其是胡椒和其他香料。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特许状所赋予的权力超出了贸易垄断的范围:荷兰联省议会授权它与外国统治者缔结协议、修建堡垒、行使司法权、雇用士兵及发动战争。公司的成立,将此前彼此独立的荷兰商业活动整合到一个能够维持船队和海外据点的公司组织之中。1619年在爪哇建立的巴达维亚,成为连接亚洲贸易与欧洲航运的主要中心之一。(metmuseum.org)
荷兰在大西洋的扩张也有了相应的机构,即1621年获颁特许状的荷兰西印度公司。该公司的活动将贸易和殖民定居与袭击伊比利亚国家的属地及船只结合起来。1628年,皮特·海因在古巴附近俘获西班牙运银船队,为公司后续行动提供了资金。1630—1654年间,公司还控制了巴西东北部的部分地区,将领土占领与制糖业及大西洋贸易联系起来。这些事业使商业公司参与军事与殖民竞争,同时将其业务扩展至多个大洋区域。(loc.gov)
北方航道与南部海域探索
英国和荷兰商人寻求通往亚洲的北方航线,希望这些航线能比绕行非洲或南美洲南端的路线缩短航程。设想中的西北航道将穿过北美洲北部,连接大西洋与太平洋;而东北航道则将经过斯堪的纳维亚以北,沿俄罗斯的北冰洋海岸延伸。这些计划将商业抱负与地理推测结合起来:投资者出资支持勘察,期望找到一条可以通航的水道,从而直接与亚洲市场开展贸易。然而,海冰、陌生的海岸线,以及无法确定某个海湾是否通向另一片大洋等问题,一再使探索受挫。(rmg.co.uk)
马丁·弗罗比舍于1576—1578年进行的三次探险,主要集中在今加拿大巴芬岛的东南海岸。与莫斯科公司有联系的伦敦商人迈克尔·洛克,协助为首次航行筹集资金并取得许可。弗罗比舍误以为后来以他命名的海湾可能是一条通道;此后的探险越来越侧重于寻找据称含金的矿石,但这些矿石最终被证明毫无商业价值。约翰·戴维斯于1585—1587年进行的航行,主要由商人威廉·桑德森资助,考察的是另一条路线,即格陵兰与巴芬岛之间的水道。戴维斯探索了坎伯兰湾和如今以他命名的海峡,并于1587年抵达约北纬 的位置,随后因海冰阻挡而无法继续前进。他对海岸的观测增进了欧洲人对该地区的了解,但未能找到通往太平洋的可航行水道。(biographi.ca)
威廉·巴伦支于1594—1596年参与了荷兰寻找东北航线的三次探险。最后一次探险由阿姆斯特丹方面组织和装备,抵达熊岛与斯匹次卑尔根岛后,巴伦支与船长雅各布·范·海姆斯凯尔克继续驶向新地岛。他们的船被海冰困住,船员被迫于1596—1597年在一座木屋中越冬;随后众人乘敞篷小艇撤离,巴伦支在途中去世。亨利·哈德逊在接连进行的探索中曾受雇于不同的资助方。1607年,他为英国莫斯科公司尝试寻找穿越极地的航线,1608年又尝试寻找东北航道。1609年受雇于荷兰东印度公司后,他放弃了东北航线的探索,转而横渡大西洋,考察了后来以他命名的河流。1610年,他在英国方面的支持下,穿过哈德逊海峡驶入哈德逊湾。在詹姆斯湾越冬后,1611年6月发生哗变,他与儿子及另外七人被放逐到小艇上,任其漂流。这些航行都未能打通通往亚洲的航道。(bulletin.rijksmuseum.nl)
荷兰人在更南方的探索以印度尼西亚的商业据点为出发地。1606年,威廉·扬松指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杜伊夫肯”号,测绘了约197海里的约克角半岛西海岸,这是欧洲人对澳大利亚部分地区进行测绘的最早有文献记载的活动。此次探险旨在寻找可供开发的资源,尤其是黄金,但探险者显然将这段海岸视为新几内亚的延伸。阿贝尔·塔斯曼于1642—1643年进行的探险由总督安东尼·范·迪门委派,从巴达维亚出发,经毛里求斯驶入南部海域。塔斯曼率领“海姆斯凯尔克”号和“泽哈恩”号,于1642年11月24日发现塔斯马尼亚岛,12月13日又发现新西兰西海岸。在黄金湾与毛利人的冲突中,四名水手遇害,此后两艘船继续北上,随后抵达汤加和斐济的一些岛屿,再经新几内亚附近返航。(nma.gov.au)
塔斯曼1644年的探险测绘了澳大利亚北部的部分海岸,包括卡奔塔利亚湾,但未能辨认出托雷斯海峡。因此,欧洲地图一方面纳入了日益精确的海岸测绘成果,另一方面,澳大利亚、新几内亚、塔斯马尼亚与假想的南方大陆——未知南方大陆——之间是否相连,仍是未解之谜。塔斯曼最初将新西兰命名为“斯塔滕兰特”(Staten Landt),猜测它可能与合恩角附近的陆地相连;他的观测并未确定新西兰的完整轮廓。这些17世纪的商业测绘活动,与詹姆斯·库克18世纪的太平洋探险有所不同:库克于1768—1771年测绘了新西兰和澳大利亚东海岸,又于1772—1775年考察了南半球高纬度地区,并在1773年1月越过南极圈。(collections.museum.wa.gov.au)
原住民与当地居民的参与、外交和抵抗
当地人的航海专长提供了欧洲船只和仪器所不具备的能力,包括对沿海进港航道、区域航线、补给地点和商业惯例的了解。1511年葡萄牙攻占马六甲后,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派出三艘船,由马来领航员引导航向印度尼西亚出产香料的岛屿。能够抵达目的地并不意味着自然就能进入当地市场:班达群岛的敌对态度使葡萄牙人打消了设立贸易站的念头,而特尔纳特苏丹国则与这些新来者建立了贸易关系。因此,领航员和贸易伙伴共同影响着探险队能去哪里,以及船员能在哪里开展贸易。(openstax.org)
在加勒比地区,与泰诺人社群的交往涉及食物、棉花、饰物和信息的交换,也涉及政治关系的协商。1492年10月,在瓜纳哈尼岛,岛民用鹦鹉、棉线和其他物品,交换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探险队携带的物品。1492年12月,圣玛丽亚号搁浅后,伊斯帕尼奥拉岛的统治者瓜卡纳加里援助了哥伦布,并支持建立拉纳维达据点。1493年哥伦布返回时,双方继续互赠礼物,这不只是商品的转移,也巩固了彼此的联盟。这种合作具有地方性,而且附带条件:哥伦布返回前,拉纳维达已遭摧毁,这表明一位统治者的接纳态度并不代表周边所有社群的立场。(tandfonline.com)
在墨西哥中部,原住民内部的政治分歧影响了埃尔南·科尔特斯能够争取到哪些盟友。1519年9月,特拉斯卡拉联盟先与他的探险队交战,随后才与之结盟,并为对抗墨西加国家的军事行动作出贡献。联盟领袖的政策并不一致:希科滕卡特尔一世和马克西斯卡特辛支持合作,而军事领袖希科滕卡特尔二世则反对合作。马林钦,也称玛丽娜女士或拉马林切,在科尔特斯与原住民统治者的谈判中提供翻译和外交调解;她是在受奴役的处境下参与这些活动的。约1530至1540年间创作的一幅特拉斯卡拉绘画,描绘了她为科尔特斯与希科滕卡特尔一世的会面担任翻译的场景。这幅画被送呈西班牙王室,用以支持免税请求,将1519至1521年的联盟关系呈现为应当持续获得政治回报的效劳。(utw10890.utweb.utexas.edu)
刚果王国通过王室书信、宗教交流以及规范贸易的尝试与葡萄牙交往。国王恩津加·恩库武于1491年皈依基督教,他的儿子阿方索一世则在1517年向曼努埃尔一世索求十字架和用于敬拜的宗教画。然而,宗教合作与管辖权争端同时存在。在1526年致若昂三世的一封信中,阿方索抱怨商人无视他的权威,而且包括贵族和王室亲属在内、依法享有自由身份的人也遭到绑架和贩卖。他要求限制商人的活动和奴隶输出,同时仍继续寻求派遣神父和教师。这些书信记录了一位统治者如何努力区分自己希望开展的交流,与那些威胁臣民及王权控制的行为。(metmuseum.org)
在东南亚,同一港口内部对贸易的反应也各不相同。在马六甲,苏丹马哈茂德沙起初考虑过与葡萄牙人贸易,以及利用葡萄牙战舰对付对手的可能性。古吉拉特穆斯林商人知道葡萄牙人曾在印度袭击商船,因此反对合作。另一些商人则支持阿尔布克尔克在1511年发动的进攻;此后,他任命曾帮助葡萄牙俘虏的印度教商人尼纳·查图担任重要行政职务。马哈茂德沙从新的基地继续进行武装抵抗,而许多穆斯林商人则将生意转移到柔佛和亚齐。因此,谈判、协作、军事抵抗和回避同时存在,并非整个地区共同经历的、依次发生的反应。(openstax.org)
原住民的法律记录表明,抵抗既通过战争进行,也通过殖民制度内的途径展开。韦霍钦科手抄本由1531年制作的八张图画页组成,曾被纳瓦居民用作诉讼证据,控告西班牙官员征税过重。其中的图像记录了火鸡、奇亚籽等缴纳物品,以及制作一面描绘圣母子形象的羽毛饰旗所需、被强行征收的材料。数字符号分别表示20、400和8,000的数量,使这份手稿既是账目文书,也是证词。原告获得了有利判决。与欧洲探险叙事不同,这部手抄本保存了一个原住民社群对其试图质疑的各项负担所作的逐项陈述。(blogs.loc.gov)
奴隶制、强制迁徙与种植园劳动
15世纪,葡萄牙沿非洲海岸开展的贸易,将海上扩张与奴隶的购买和强制迁移联系起来。马德拉岛的甘蔗种植推动了出口农业、大西洋航运与强制劳动之间联系的形成,不过当地奴隶也与自由人一同劳作。佛得角成为连接葡萄牙商人与非洲及葡非商业网络的转口贸易中心,而圣多美和普林西比则在16世纪初形成了依赖非洲奴隶的种植园经济。这些岛屿既是生产中心,也是将奴隶运往其他地区的中转地。在巴西,约从1530年代到1580年代,葡萄牙殖民者在甘蔗种植中大量使用原住民奴隶劳动,此后才日益增加从非洲输入的奴隶。因此,种植园制度是在多种劳动制度并存交叠的过程中扩张的,而不是通过非洲劳工一次性、立即取代原住民劳工而形成的。(openstax.org)
奴役与运输涉及几个不同阶段:俘获、经由中间市场出售、押送至海岸、拘禁和装船。被俘者包括战俘、遭绑架的自由人,以及因司法程序或债务而沦为奴隶的人。欧洲商人出资组织航行、提供用于交换的货物、购买被俘者,并安排海外运输;一些非洲统治者、军事首领和商人则提供被俘者、商议价格、征收税费,或限制贸易。他们的利益并不一致。1526年,刚果国王阿方索一世在致葡萄牙国王若昂三世的信中抱怨,商人及其同伙绑架自由臣民,其中包括贵族及其亲属,并要求采取措施遏制非法奴役。他的书信记录了围绕哪些人可以被出售而产生的冲突,而非非洲各方对这一贸易持有共同政策。(openstax.org)
在沿海贸易站点,商人为凑齐一船奴隶,可能将被俘者关押在仓库或有人看守的围场内。中间航程将他们从非洲运往美洲市场;途中,他们通常被囚禁在甲板下,行动受限,并面临暴力和疾病的威胁。从整个奴隶贸易时期来看,横渡大西洋平均耗时略多于两个月,但航线与航行条件的差异使航程长短相差很大。抵达后,他们又被出售并分散到各地,常常与亲属及其他使用同一种语言的人分离。并非所有航行都遵循欧洲—非洲—美洲的三角路线:葡萄牙商人也会派遣船只从巴西港口直接驶往非洲。反抗形式包括船上起义,以及逃离拘禁场所或种植园;在圣多美,逃亡奴隶形成的社群成为16至17世纪奴隶社会中长期存在的现象。(pure.knaw.nl)
美洲的动产奴隶制将被奴役者视为可以转让的财产,并日益使奴隶身份世袭化,同时殖民地法律将非洲血统与奴隶身份联系起来。原住民也遭到买卖和强制运输,因此动产奴隶制并非仅针对非洲人。这一制度在法律上不同于监护征赋制:后者授予的是向原住民索取贡赋和劳役的权利,而不是对纳贡者本人的所有权,尽管它也常常造成同样带有强制性质的劳动条件。欧洲契约劳工制是种植园劳动力的另一来源,通常规定有限的契约期限,而不是终身且世袭的人身所有权。到17世纪后期,英格兰殖民地越来越依赖非洲奴隶;1672年获颁特许状的皇家非洲公司,取得了向英格兰殖民地运输非洲奴隶的垄断权。(openstax.org)
大西洋奴隶贸易的规模是根据航行记录重建的,而非来自对被迫迁移人口的完整普查。SlaveVoyages数据库将留存史料与估算数据结合起来,以补足缺乏记录的航行以及缺失的登船或登陆人数;其方法区分了记录中的观测值与推算填补值,并承认不同地区和时期的资料覆盖程度并不均衡。其估算显示,1501—1600年约有27.8万人登船,1601—1700年约有188万人登船。这些早期发展应与18至19世纪规模大得多的奴隶贩运区分开来:据估计,1501—1866年总计约有1,250万人登船,1,070万人下船。这些数字并未涵盖所有在内陆被俘或在登船前遭杀害的人,而抵达人数及其与登船人数之间的差额,都不能用来衡量此后种植园劳动造成的死亡人数。(legacy.slavevoyages.org)
哥伦布大交换与人口变化
哥伦布大交换是指自1492年跨大西洋的持续接触开始后,植物、动物和病原体在美洲与其他地区之间的流动。历史学家阿尔弗雷德·W.克罗斯比通过其1972年出版的《哥伦布大交换》确立了这一术语。与单纯的商业交换不同,这一过程还包括非预期的生物传播:感染随人员流动而传播,引入的生物则繁殖扩散到最初登陆地点以外的区域。随着航运和当地种植将美洲作物带入非洲和亚洲,其地理范围也超出了欧洲与美洲。(blogs.loc.gov)
美洲的粮食作物扩大了农民能够大量生产粮食的环境范围。玉米逐渐融入欧洲、非洲和亚洲的农业;源自安第斯地区的马铃薯最终成为北欧部分地区的主食。这些作物补充了原有的谷物,而不是一概将其取代;它们能否得到采用,取决于生长条件和当地的耕作方式。它们对人口最显著的影响往往出现在十六、十七世纪之后。木薯在欧洲人到来之前就已在热带美洲种植,并于十六、十七世纪经由葡萄牙与巴西之间的联系传入刚果地区。此后,非洲农民用数个世纪将其传播开来。木薯耐旱、耐贫瘠土壤,收获时间又较为灵活,因此成为应对季节性粮食短缺的重要储备作物。(kellogg.northwestern.edu)
反方向的物种传播包括小麦、甘蔗、马、牛及其他牲畜。小麦为欧式面包的制作提供了原料,甘蔗则成为热带美洲种植园的主要作物。继葡萄牙人在巴西开展食糖生产之后,荷兰、英国和法国于1630至1660年间相继建立了制糖殖民地;种植园劳作与奴隶制紧密相连。牲畜不仅改变了美洲的景观,也改变了交通运输和食物生产。此后,马使科曼奇人等原住民族得以依靠骑乘建立广泛的贸易与政治网络。因此,欧洲作物和动物既融入了殖民地经济,也融入了原住民社会,并非始终由欧洲人独占控制。(blogs.loc.gov)
传入的感染性疾病,尤其是天花和麻疹,在此前未接触过这些病原体的人群中引发了反复流行。这种易感性针对的是特定感染,并不意味着原住民缺乏免疫能力,或在接触欧洲人之前不存在疾病。贝尔纳迪诺·德·萨阿贡与纳瓦合作者编纂的《佛罗伦萨手抄本》,记载了1520年秋季特诺奇蒂特兰的天花疫情。书中不仅描述了严重的病情,还记述了患者因无法获得食物或照料而遭受的饥饿。疫情与战争、流离失所和强迫劳动相互作用:死亡打乱了耕作和照料活动,而殖民暴力与生活必需品的匮乏又加剧了人口损失。(kellogg.northwestern.edu)
美洲人口大幅减少这一事实已有充分依据,但其确切的初始人口和各地区死亡总数仍不确定。人口重建综合了贡赋登记册、后来的普查、聚落遗存,以及对家庭规模和先前人口损失的假设,并非当时覆盖整个美洲的人口统计。亚历山大·科赫及其同事在2019年综合了119项已发表的区域人口估计,计算出1492年以前的人口为6050万,四分位距为4480万至7820万。他们的重建结果表明,在随后一个世纪中,人口约减少了90%。这些数字来自一项明确承认不确定性的特定综合研究,并不代表适用于所有社群或地区的统一死亡率。(gfd.whoi.edu)
人口损失还因打断了原有的土地管理而改变了生态系统。人口减少后被弃置的农田和休耕地经历了植被演替,使一些地区的碳储量增加。科赫及其同事估计,这类植被再生的面积约为5580万公顷,并研究了它可能对十七世纪初前后大气二氧化碳含量下降所作的贡献。这一全球性影响的大小,取决于人口重建结果、耕地面积和植被恢复情况;必须区分区域性的土地弃置与植被再生过程,以及对整个美洲环境变化结果的精确测量。(gfd.whoi.edu)
洲际贸易与经济转型
美洲白银将矿区与跨洲的支付和商品流通网络连接起来。波托西位于今玻利维亚境内,当时隶属秘鲁总督辖区,其开采始于1545年;墨西哥的萨卡特卡斯则在1546年发现银矿后建立。白银生产不仅依赖丰富的矿藏,也离不开基础设施:波托西的水力磨坊将矿石粉碎,以便用汞齐法提炼白银;在1570年代,总督弗朗西斯科·德·托莱多任内,当地的工业设施群进一步扩建。采矿业带动了对汞、粮食、运输牲畜、设备和劳动力的需求,其中也包括强制劳役。所产白银并非沿单一路线外运,而是进入了多条出口渠道。波托西白银既流向巴拿马—加勒比海—塞维利亚贸易线,也经布宜诺斯艾利斯运往大西洋,还通过太平洋贸易流向新西班牙和亚洲,其中包括未经许可渠道进行的贸易。(whc.unesco.org)
1565年建立的马尼拉大帆船贸易,使美洲白银与亚洲制成品之间形成了直接的跨太平洋联系。马尼拉的商人用白银换取中国丝绸和瓷器,以及象牙、香料和其他商品。大帆船将这些货物运往阿卡普尔科;其中运往西班牙的商品随后经陆路横穿墨西哥,再由大西洋航线装船运出,而相当大一部分则留在美洲市场。因此,墨西哥出产的白银和来自秘鲁的白银,无须先经过欧洲,就能用于购买亚洲商品。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援引的一项估计认为,新西班牙和秘鲁所产白银中,多达三分之一流入了远东,不过,这一概略估计不应被视为每年固定不变的比例。这一贸易网络既支撑了美洲的消费和商品转销,也供应了欧洲的进口。(metmuseum.org)
中国国内的需求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这些流通的方向和获利空间。明代,白银在大额交易和税收中的地位日益重要;1581年推广的一条鞭法将各项赋役合并,通常以白银计征。日本和美洲的输入补充了中国本土的白银产量。白银购买力的差异促使商人将白银运往中国市场:与某些欧洲市场相比,白银在中国能够换得更多黄金,或相应价值的商品。这是一种套利机制,而不只是被动地结清欧洲的贸易逆差。因此,美洲矿业的供给、中国对货币的需求,以及商人对地区间价格差异的反应,在太平洋和欧亚贸易路线上相互作用。(onlinelibrary.wiley.com)
欧洲各港口承担着不同的中介职能。里斯本通过绕行非洲的葡萄牙航运接收亚洲商品,安特卫普则将香料转销至北欧市场,并以纺织品和金属制品作为交换。安特卫普于1531年开设的交易所,为跨越不同政治辖区经营的商人提供了会面场所。塞维利亚所服务的大西洋贸易体系则受到更明确的监管:1503年在此成立的贸易署监督西班牙与其美洲属地之间的贸易和航海,保存航运记录,并管理相关收入。这些制度安排将王室监管与商人经营结合起来;帝国实行贸易垄断,并不意味着每笔交易都由王室办理,也不意味着输入的白银会留在主导贸易的王国内。(en.wikipedia.org)
17世纪,阿姆斯特丹将海外贸易与缓解支付困难的制度结合起来。1609年成立的市立汇兑银行旨在应对多种货币同时流通的问题,其中包括因剪边而减重的硬币。商人可以将货币存入银行,获得可靠的账户余额,并通过账户间转账清偿债务,而不必反复兑换种类不一的硬币。汇票也被纳入这一受监管的支付体系。这类安排便利了商业结算,并强化了该市作为金融中心的地位,但并未消除远洋航运的风险,也未解除海外市场所受的政治限制。(amsterdam.nl)
这些联系推动了市场整合,但贸易覆盖范围的扩大,并不等同于一个完全统一的世界经济已经形成。经济史学家区分了持续的洲际联系与市场整合,后者需要以市场间价格差异缩小为证。研究发现,近代早期若干贸易商品的价格出现了趋同,但其程度因商品和路线而异。原有的区域网络也继续存在:中国与东南亚之间的贸易、印度洋贸易以及地中海贸易关系,被纳入了新的流通网络,而不是简单地被取代。因此,全球化的经济影响不仅取决于能否利用远洋航运,也取决于当地的生产、制度和购买力。(assets.cambridge.org)
地图绘制、信息与文化交流
地理信息是在一次次航行中逐步积累起来的,并非仅仅来自个别发现。领航员记录海岸轮廓、地名、方位、距离和纬度观测结果;宇宙志学者则比对这些报告,将其纳入供后续探险使用的海图。在塞维利亚,1503年成立的贸易署将航海活动纳入了机构监管。1508年,亚美利哥·韦斯普奇成为该署首任首席领航员,负责考核领航员,并监督编制《皇家标准海图》——一幅官方海图母本,获准使用的航海图均以此为依据绘制。返航的领航员提供资料,用于修订这幅海图。这套制度将实践经验与天文学和数学地理学联系起来,但相互矛盾的观测结果以及海图绘制者之间的分歧,也使标准化工作变得复杂。(researchgate.net)
1502年的《坎蒂诺世界地图》既展示了航海情报的汇集,也说明了这些情报如何流传到王室控制之外。这幅地图由一位不知名的葡萄牙海图绘制者制作,阿尔贝托·坎蒂诺在葡萄牙为费拉拉公爵埃尔科莱一世·德斯特购得。图中的海岸线融合了葡萄牙人新近获得的非洲、印度洋和巴西地理知识,以及来自西班牙航行的加勒比地区信息。罗盘方位线网络保留了航海图的视觉惯例,而旗帜和大西洋上的分界线则体现了相互竞争的领土主张。这类信息具有战略和商业价值:坎蒂诺购得地图、将其秘密运出,以及此后地图中的地理内容被复制的过程,都表明外交代理人和海图绘制者如何传播各国政府试图限制流通的知识。(cultura.gov.it)
马丁·瓦尔德泽米勒1507年的世界地图则有着不同的用途:它是地理知识的印刷版综合成果,而非官方航海图。这幅地图在圣迪耶制作,由十二张木刻印图组成,将传承自托勒密的地理知识与亚美利哥·韦斯普奇航行相关的报告结合起来。地图在西方陆块的南部标上了“亚美利加”之名,并将这片陆块描绘为与亚洲隔着一片大洋。这些特征体现了欧洲探险队横渡太平洋之前的一种地理解释,并不意味着其海岸轮廓已得到实地测绘。据称,这幅地图印制了约1,000份。相比之下,杰拉杜斯·墨卡托1569年的世界地图引入了一种为航海设计的地图投影:恒定方位的航线,即恒向线,在图上呈现为直线,因此可以测量它们与经线之间的夹角。它在航海上的实用价值,来自对地理比例尺的刻意扭曲,而不只是增添新近报告的海岸线。(loc.gov)
印刷术也将实用航海知识转化为可在市场上购买的书籍。扬·惠根·范林斯霍滕1595年的《航海指南》(Reys-gheschrift)汇编并翻译了伊比利亚的航行指南,而他于1596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的《旅行记》(Itinerario),则将有关亚洲社会和商业的记述与地图、插图结合起来。这些出版物使荷兰语读者能够获取葡萄牙航海网络内部积累的信息。这一过程涉及筛选、校正、翻译和编辑编排,而不是简单地公开某一份秘密档案:林斯霍滕使用的部分资料此前已在航海者之间流传。因此,他的出版物体现了手稿知识、印刷传播与商业竞争之间的互动。(rijksmuseum.nl)
传教士的翻译活动通过与当地语言使用者、学者和艺术家的合作,产生了新的知识。在墨西哥,贝尔纳迪诺·德萨阿贡与纳瓦合作者于1577年完成了《佛罗伦萨手抄本》,全书十二卷,以纳瓦特尔语和西班牙语分栏对照编排,配有约2,500幅插图。原住民长者提供叙述,受过教育的纳瓦书写者则将其记录下来并加以详述。第十一卷介绍了动物、植物、矿物及其用途;其中对美洲豹的记述将纳瓦特尔语的 ocelotl 与西班牙语的 tigre 并列,揭示了用欧洲词汇描述陌生生物时面临的困难。书中插图融合了纳瓦人的绘画惯例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技法。在马尼拉,1593年的《基督教教义》(Doctrina Christiana)同样依赖于体现多语现象的制作过程:一位中国印刷工匠在多明我会的资助下参与制作,他加禄语既以罗马字母书写,也以此前已有的贝贝因文字书写,与西班牙语并列呈现。当地口译员、教师和工匠共同参与了文本制作,使殖民地的宗教出版成为多种语言和技术传统之间的交流,而非从欧洲向外的单向传播。(loc.gov)
历史证据、诠释与长远意义
现存史料记录了海上扩张的不同侧面,而非提供一份单一、连贯的记述。航海日志与航行记述有助于重建航线、相遇经历及船上的状况;书信则揭示了探险领队如何向资助者陈述自己的成就。条约和王室特许状说明统治者主张拥有什么或授权开展什么,却未必反映他们实际控制的范围。地图不仅保存了地理信息,也保留了政治主张和沿袭下来的错误。行政档案记录了税收、物资供应、诉讼和商业交易。对这些史料的用途,需要仔细加以区分: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特权书》于1502年获得认证,汇集了36份涉及其头衔、收益、权力和世袭权利的文件。因此,它是研究探险活动法律与财务框架的证据,而不是一份独立的哥伦布航行记述。(blogs.loc.gov)
资助关系和出版活动既影响了记述的形成,也影响了它们能否留存。呈交君主或投资者的报告可能着重描述有利可图的资源和成功确立的权利主张,而法律文书汇编则保存了有助于维护特权的文件。翻译与印刷进一步影响了远方读者所能获知的内容:哥伦布宣布首次航行成果的信件,以1493年印行的拉丁语译本流传,使他的记述传播到了原本的西班牙语读者群体之外。史料的保存也并不均衡。欧洲机构的档案馆保存了大量官方往来信件,而原住民的史料则以不同形式留存,包括图画手稿和原住民语言文献。由八页组成的《韦霍钦科手抄本》于1531年为墨西哥一场针对殖民当局过度征税的诉讼而制作,记录了一个纳瓦人社群被要求提供的物品和劳务。它既有助于重建殖民榨取的情况,也记录了原住民通过殖民地法庭反抗这种榨取的努力。(libnews.umn.edu)
考古学提供了独立于探险领队描述之外的证据,不过,确定一件物品的年代,并不意味着就能确定是谁携带了它。1987年,B.卡尔文·琼斯在塔拉哈西的马丁遗址发现了早期西班牙遗物;随后的发掘出土了陶制橄榄罐碎片、锁子甲、弩箭和玻璃珠,这些遗物与埃尔南多·德索托一行于1539至1540年冬季驻留安海卡的活动有关。阿帕拉契人的陶器、炭化玉米和建筑遗迹,也使人们得以了解这处聚落的面貌;探险队曾使用这里的建筑和粮食储备。口述传统保存了相遇经历的另一个层面:澳大利亚国家博物馆将古伦古伦人关于祖先与詹姆斯·库克相遇的叙述,与库克的日志并列展示。这类史料回答的是有关地点、记忆和经历的不同问题,不应仅被视为欧洲文字记载的补充。(dos.fl.gov)
历史诠释的关注范围,已从个别航海家的成就,扩展到他们所接触的社会、这些社会的回应、强迫迁徙以及环境变化。美国国会图书馆于1992年推出的展览《1492:仍在继续的航程》,将接触欧洲人之前的美洲与地中海世界并置,考察征服及不同世界观之间的对照。阿尔弗雷德·W.克罗斯比的《哥伦布大交换》(1972年)将关注点转向病原体、农作物和动物的跨地域传播。对大西洋奴隶贸易的研究同样将商业档案与人口重建相结合,而不是把运输总数视为完整的观测记录。SlaveVoyages(奴隶航行)数据库区分了有文献记录的航次与为弥补证据缺失而作出的估算;这种区分使档案的不完整性成为分析的一部分,而不是将其掩盖在看似精确的数字背后。(wwws.loc.gov)
向后来的帝国扩张与科学探索过渡,并不意味着领土野心被不带利害考量的求知所取代。库克于1768年开始的“奋进号”远征,既承担观测金星凌日的任务,也奉有额外指令,要求寻找南方陆地、调查资源与居民,并在规定条件下占领土地。因此,科学测量与帝国权利主张在同一次远征中并行。较早这一时期对全球化的意义,在于建立了持续的洲际联系,其后果包括征服、强迫迁移和生物交流,而不只是地理发现的累积。哥伦布抵达美洲的偶然性,以及当地社会的回应始终具有的重要作用,都表明这些历史发展不宜被纳入一种进步必然发生的叙事。(foundingdocs.gov.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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