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膜是由微生物构成的群落,其细胞嵌于细胞外基质中,通常附着于某个表面、界面或彼此相互黏附。生物膜可包含细菌、古菌、真菌、微型藻类,或由这些生物混合组成。它们存在于水下岩石、植物根系、牙齿、工业设备以及许多其他天然和人工基底上。与包围单个细胞的细胞膜不同,生物膜是群落层面的结构。其基本特征包括细胞相互关联、周围存在基质,以及具有影响群落成员生长和相互作用的空间组织。
定义与范围
生物膜常与浮游态微生物相对而言,后者是悬浮在液体中的单个细胞。这一区分虽有用,却并非绝对。细胞可以在附着态与悬浮态之间转换,而具有内聚力的微生物聚集体即使不永久附着于固体表面,也可能表现出生物膜的特性。这类聚集体可见于废水处理系统及某些感染中。
生物膜并不只是沉积在物体上的一层细胞。其基质和空间结构创造了不同于周围介质的局部环境。其中的细胞可能具有独特的基因表达、生长和化学活动模式。
生物膜的形态多样,既可以是薄而较均匀的层状结构,也可以是包含通道、团簇和空腔的厚实、不规则群落。它们可由单一物种组成,也可由多个相互作用的物种组成。高物种多样性或某种特定的三维形态,都不是一个群落被认定为生物膜的必要条件。
基质组成与物理结构
生物膜基质主要由水和胞外聚合物质组成,后者通常缩写为 EPS。其成分因生物种类和环境而异,包括:
- 多糖:有助于黏附、保持水分并提供机械强度。
- 蛋白质:包括黏附蛋白、结构纤维和胞外酶。
- 胞外脱氧核糖核酸:通过细胞裂解或其他过程释放,可帮助连接细胞和基质成分。
- 脂质及其他有机化合物:还包括从周围环境中截留的物质。
不同生物膜的基质并不相同;某些生物自身产生的基质材料较少,却栖居在其他群落成员构建的结构中。环境颗粒和宿主来源的物质也可能被纳入基质。
从物理性质看,许多生物膜表现为含水的黏弹性材料:它们能够变形、缓慢流动、抵抗应力,有时也会断裂。其性质取决于基质的化学组成、含水状态、细胞堆积方式以及流动液体施加的作用力。这些性质共同影响生物膜是保持附着、形成丝带状结构,还是脱落为碎片。
基质能够保留营养物质和胞外酶、结合溶解态物质,并改变化学物质的传输。它并不是一道不可穿透的屏障。许多分子能够轻易进入生物膜,而另一些分子的进入则会被延缓,或被结合、发生化学变化。
形成、发育与分散
一种广泛使用的模型将生物膜的发育描述为附着、生长、成熟和分散几个阶段。这一模型提供了有用的框架,但并非每个物种或群落都遵循的普遍顺序。
初始附着
暴露于水或生物体液中的表面,往往会在微生物到达之前,先由吸附分子形成一层调理膜。这层膜的化学性质会影响后续的附着。
细胞通过液体流动、沉降或主动运动到达表面。早期附着可能是可逆的。更稳定的附着可能涉及细胞表面蛋白、菌毛、鞭毛、分泌的聚合物,以及与邻近生物的相互作用。表面粗糙度、营养物质的可利用性、液体运动和局部化学条件都会影响这一过程。
生长与组织形成
附着的细胞不断分裂,吸纳其他生物,并产生基质材料。一些群落扩展为较平坦的膜,另一些则形成团簇或更复杂的结构。生长、运动、营养供应、竞争和机械力的共同作用,塑造了这些空间格局。
在某些细菌中,细胞内信号分子环二鸟苷酸有助于调控细胞在运动状态与基质相关生长状态之间的转换。具体机制因生物而异。
许多物种还利用群体感应,即通过化学信号,根据其积累程度和局部条件协调活动。群体感应可以调节基质产生、酶分泌或分散,但对于生物膜形成而言,它既不是普遍必需的条件,也不是单独足以促成这一过程的条件。
脱离与分散
细胞可通过冲蚀、较大块体的断裂或受调控的分散过程离开生物膜。营养供应或氧可利用性变化等环境改变,能够触发促进细胞离开的生理反应。酶可以分解基质成分,细胞也可能恢复运动能力。
脱离使微生物得以在其他地方定殖。这一过程也可释放出聚集体,其性质与单个浮游态细胞不同。
化学梯度与群落相互作用
生物膜的结构使环境条件在很短的距离内就出现显著差异。营养物质和气体主要通过扩散进入;在几何结构允许的地方,也可由流动液体输送。与此同时,细胞消耗底物并释放代谢产物。
因此,生物膜外部与内部区域的氧浓度、酸碱度、营养物质可利用性和代谢活性可能不同。富氧表面可支持好氧生物生存,而更深处则可支持耐受或需要低氧条件的生物。随着流动条件和资源供应的变化,这些区域也会发生移动。
空间组织使多种相互作用得以发生:
- **交叉营养:**一个种群利用另一个种群产生的物质。
- **合作:**生物提供可共享的酶或结构材料。
- **竞争:**不同种群争夺空间和营养,或释放抑制性物质。
- **捕食与寄生:**摄食微生物的生物和噬菌体会影响群落组成与更替。
紧密共处可促进水平基因转移,但其速率取决于生物种类、可移动遗传元件和环境条件。因此,生物膜并非一律是合作型群落:互利、竞争与剥削可以同时存在。
生态作用与工程应用
生物膜广泛分布于水生和陆地生态系统。在溪流河床和水下表面,它们参与初级生产、分解作用和营养元素循环。含有蓝细菌或藻类的群落可通过光合作用固定碳,而其他成员则消耗有机物或转化无机化合物。
在土壤和植物根系周围,生物膜会影响微生物附着、营养获取,以及植物与微生物之间的相互作用。与矿物结合的生物膜还会影响风化过程和金属迁移。
工程系统会有意利用这些活动。附着生长型反应器和颗粒状微生物群落被用于废水处理,以去除有机物并转化含氮化合物。在底物和化学条件适宜时,生物膜的不同区域可以支持硝化作用和反硝化作用等过程。
生物膜也被用于生物修复的研究与实践,通过微生物活动转化或固定污染物。其应用效果取决于污染物的化学性质、资源可利用性、传输限制以及群落的长期稳定性。
生物污损与工业影响
非预期的生物膜生长是生物污损的重要组成部分,生物污损是指生物及生物性物质在表面的积累。在管道、换热器、过滤器和膜中,生物膜会阻碍流动、降低传热效率、改变产品质量,并增加维护需求。
在供水系统中,生物膜为微生物提供栖息地,并可影响水的化学性质。生物膜的存在本身并不意味着存在健康危害;其影响取决于其中的生物种类和系统运行条件。
生物膜还可能促成微生物影响腐蚀。微生物活动可能改变局部酸度、产生腐蚀性化合物,或在金属表面形成电化学差异。并非所有生物膜都会加速腐蚀,有些在特定条件下还能抑制腐蚀。
工业控制方法包括清洗、流动与营养管理、表面改性,以及化学或物理消毒。由于表面、基质、群落和运行环境之间存在相互作用,各种方法的效果会有所不同。
医学意义
生物膜既存在于人体正常的微生物群落中,也见于疾病状态。牙菌斑就是一个常见例子。某些医疗器械表面和一些持续性感染中,也存在生物膜相关群落。
生物膜的临床重要性,部分源于微生物的持续存留、空间异质性及其与免疫系统相互作用的共同影响。生物膜可维持局部炎症,而其基质和组织结构可能限制某些免疫机制的效力。
抗微生物药物耐受与耐药性
与遗传上相近的浮游态细胞相比,生物膜中的细胞在接触抗微生物药物后往往更容易存活。这可能涉及多种机制:
- 生长或代谢活性降低,可削弱那些主要作用于活跃细胞过程的药物的效果。
- 基质成分可以结合某些抗微生物药物,或延缓其传输。
- 生物膜内部的化学条件可能改变药物活性。
- 应激反应和暂时具有耐受性的少量细胞亚群,有助于细胞存活。
- 群落中可能存在耐药生物或耐药基因。
耐受性与**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并不相同。耐受性是指在药物暴露期间存活的能力,不一定伴随抑制生长所需药物浓度的升高。耐药性通常指在足以抑制敏感生物的药物浓度下仍能生长的能力。两者都可能出现在生物膜中,但形成生物膜并不自动意味着存在可遗传的耐药性。
每种机制的重要程度取决于微生物、抗微生物药物和感染环境。在简化的实验室生物膜中获得的结果,不一定能够预测人体感染的结局。
研究方法与局限
研究人员利用静态培养、流动池、旋转式反应器,以及模拟特定环境或宿主条件的模型研究生物膜。没有任何一种实验室方法能够涵盖生物膜的全部特性。
常见的测量指标包括附着生物量总量、可培养细胞数、代谢活性、基质组成和三维结构。这些指标测量的是不同方面。例如,结晶紫染色可估算附着物质的量,却无法可靠地区分活细胞、死细胞和基质。
共聚焦显微镜可揭示空间组织,尤其是在结合荧光标记时。荧光原位杂交有助于确定特定微生物类群的位置。宏基因组学用于表征群落的遗传组成,而转录组学和蛋白质组学方法则用于研究生物活动。采样和制样可能改变脆弱的结构,而对整个生物膜取平均值的测量结果,也可能掩盖重要的局部差异。
一项根本性的局限在于生物膜本身的多样性。在营养丰富条件下,塑料表面的单物种群落中获得的发现,未必适用于岩石、组织或工业膜上的混合群落。
历史发展
早在生物膜成为独立研究领域之前,人们就已观察到微生物在表面的生长。17世纪对牙齿附着物的显微观察中,就包括生活在表面附着群落中的微生物。
20世纪期间,对水下表面、工业系统和牙菌斑的研究日益表明,附着微生物的行为不同于悬浮培养的微生物。20世纪70年代,J. 威廉·科斯特顿及其同事的相关工作强调了微生物附着与胞外聚合物的重要性,推动了现代生物膜概念的确立。
此后,显微技术、分子生物学和群落分析的进步,使研究视角从将生物膜视为相对简单的表面覆盖层,转向将其理解为动态、具有空间组织的微生物系统。当代定义越来越多地将具有内聚力的聚集体与永久附着于表面的群落一并纳入,同时仍然强调细胞与基质的关联及局部组织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