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物培养是指有目的地在适宜条件下培养微生物,使其得以维持生存、生长或繁殖。这个术语也指培养所得的微生物群体及其生长于其中的物质。培养物可以包含单一微生物菌株、若干选定的生物,或一个复杂的群落。微生物培养是微生物学的基础,因为它能提供活体生物,用于直接观察、受控实验、鉴定和生产。
微生物培养的对象主要包括细菌、古菌、微小真菌,以及许多藻类和原生生物等微生物型真核生物。病毒则有所不同:它们依靠活的宿主细胞进行复制,而不能在营养培养基中独立生长。因此,培养涉及多种不同的生物系统,既包括固体表面上的细菌菌落,也包括光照容器中的光合生物群落。
培养将营养物质的化学性质及环境条件与活体种群的行为联系起来。培养技术的发展改变了人们对发酵和传染病的认识;如今,它仍在生物技术、环境研究、食品生产和临床实验室工作中占据核心地位。不过,任何培养物都是其生长条件筛选的结果:在实验室中容易生长的生物,并不一定是其原生生境中数量最多或最活跃的生物。
历史发展与纯培养传统
人类利用微生物生长的历史,远早于对微生物本身的认识。面包制作、啤酒酿造、葡萄酒生产和乳制品发酵,都依赖于通过原料、容器或前批次保留下来的部分物料传递的微生物群落。这些做法在不清楚群落成员身份的情况下,维持了有用的培养物。17世纪的显微镜观察,尤其是安东尼·范·列文虎克的观察,揭示了微小生物的存在,但并未立即确立它们在化学转化或疾病中的作用。
19世纪,越来越多的实验将特定生物与特定过程联系起来。1857年,路易·巴斯德发表了将乳酸发酵与微生物活动联系起来的研究成果。他后续的研究区分了不同的发酵过程,并对基于自然发生说的解释提出了挑战。培养在其中至关重要,因为研究者可以扩增微生物,并将其与可重复的转化过程联系起来。实验所关注的问题,也从微小生命是否伴随腐败分解出现,转向特定生物是否会在明确条件下引起特定变化。
罗伯特·科赫及其同事开发了多种方法,使微生物的分离和反复培养更加可靠。科赫于1876年开展的炭疽研究和1882年开展的结核病研究,帮助确立了特定微生物与传染病之间的联系。固体培养基尤为重要:空间上彼此分离的菌落,使研究者能够获得由少数初始个体繁衍而来的种群。19世纪80年代初,科赫实验室采纳了范妮·黑塞的建议,开始使用琼脂;她的丈夫瓦尔特·黑塞当时在该实验室工作。与明胶不同,琼脂在适合许多实验室微生物生长的温度下通常仍能保持固态,而且不会被大多数常见的可培养细菌降解。1887年,尤利乌斯·理查德·佩特里介绍了他设计的带盖培养皿。
由此形成的纯培养传统,使微生物的特性得以通过实验研究。研究者可以在减少其他生物干扰的同时,比较微生物的营养需求、产物、形态及其与疾病的关联。然而,分离培养也将那些依赖其他生物,或依赖实验室未能重现的环境条件的微生物排除在外。谢尔盖·维诺格拉茨基对微生物转化无机物的研究,以及马丁努斯·贝杰林克提出的富集培养方法,使培养对象不再局限于易于生长的异养微生物。他们的研究推动了培养研究与固氮、硝化作用及其他环境过程之间联系的建立。
20世纪,液体培养、工业发酵、受控生物反应器和永久性菌种保藏体系的发展,拓展了微生物培养的作用。分子生物学时代并未取代这些方法。相反,DNA测序和基因组分析为鉴定分离株、理解生长需求以及设计培养条件提供了新的途径。因此,这一历史进程既体现了实验控制能力的不断增强,也反映出人们日益认识到:并非总能仅凭分离出的微生物来理解微生物生命。
营养培养基与环境要求
培养基为微生物生长提供化学和物理环境。微生物需要碳、氮、磷、硫等元素的来源,以及适宜的矿物质;某些微生物还需要从外界获得维生素或其他生长因子。不同物种和菌株的需求差异很大。对一种微生物而言是营养物质的化合物,对另一种微生物却可能无法利用,甚至具有抑制作用。生长不仅取决于营养物质的总量,还取决于其化学可利用性、能否转运进入细胞,以及微生物自身的代谢能力。
化学成分确定的培养基,其各成分的化学组成明确,便于研究人员分析生长与特定营养物质之间的关系。复合培养基含有酵母提取物或蛋白质消化产物等材料,其确切的分子组成并不固定。这类培养基能同时提供多种氨基酸、维生素和其他代谢物,因此通常能支持旺盛生长。最低限度培养基提供特定微生物在指定条件下生长所必需的组分;因此,“最低限度”是相对于微生物而言的,并不存在通用配方。携带某种突变的菌株可能需要额外补充某种物质,而其亲本菌株却能自行合成这种物质。
培养基也因用途而异。加富培养基添加了额外的营养物质,供营养要求较高的微生物生长。选择性培养基抑制某些微生物,同时允许另一些微生物生长;鉴别培养基则通过可见反应显示生化特性的差异。一种培养基可以同时具有选择和鉴别作用。例如,麦康凯琼脂培养基既含有抑制性成分,也具有鉴别乳糖发酵的指示系统。富集培养是一种相关但不同的策略:通过设置有利条件,使最初混合群体中具有所需特性的微生物优先增殖,但不一定能立即获得纯培养物。
物理和化学条件同样具有决定性作用。温度影响细胞膜的性质、蛋白质的稳定性和反应速率,而酸碱度则影响物质转运、酶活性以及营养物质的化学形态。水分活度描述的是水可供生物过程利用的程度,并不等同于含水量。即使培养基中含有大量水,溶解的盐和糖也能降低水分活度。微生物可能需要、耐受或无法承受氧,这取决于其呼吸途径以及抵御活性氧产物的防御能力。有些微生物还需要较高浓度的二氧化碳、特殊的盐度、光照或静水压力。
培养基可以是液体、半固体或固体。液体体系便于混合和测量群体生长;固体表面则便于分离菌落并保留空间分布格局。这种区别不仅影响操作便利性,也影响微生物的生物学过程。菌落周围会形成氧和营养物质的浓度梯度,而振荡液体中的细胞则处于不同的物质传递条件下。配制和储存过程中发生的沉淀、氧化、蒸发或热诱导的化学变化,都可能改变培养基。因此,仅凭培养基的名称,并不能完整确定其中微生物实际所处的环境。
分离、纯度与培养物的组织管理
纯培养物只含有一个微生物菌株,且未检出伴生的其他生物。无杂生物培养物不含其他活的生物;这两个术语的含义往往重叠,但具体用法因领域而异。克隆培养物源自单个细胞或其他明确界定的起始单位。这些类别彼此相关,却不能互换使用。培养物即使不含其他生物,也未必始终保持遗传上的一致性,因为繁殖过程中会发生突变。反过来,由一个聚集体建立的种群,最初可能包含多个细胞,甚至多个物种。
分离是将混合物中的成员分开,以便独立考察各自的后代。在固体培养基上,单个菌落形成空间上彼此分隔的生长群体,可供转接和评估。基于稀释的方法可减少引入各个独立培养空间的生物数量。显微操作、细胞分选和微流控系统则能更直接地分离单个细胞或小群细胞。每种方法都会带来选择作用:细胞必须经受住操作过程,并能在用于回收培养的条件下生长。
肉眼可见的菌落并不能证明其源自单个细胞。有些细菌形成链状或团簇,真菌可从多细胞片段开始生长,不同生物也可能始终在物理上相互附着。菌落外观一致同样不能证明培养物是纯的。不同生物可能形成相似的菌落,而同一菌株也可能呈现多种菌落形态。因此,验证时需要综合适合该生物的多种观察结果,包括显微观察、生长特征、生化试验以及基于序列的鉴定。多项独立观察反复得出一致结果,比仅凭外观更有说服力。
并非所有实验都要求培养物纯净。混合培养物含有多种生物,但不一定明确其中的所有成员。富集培养有利于某种目标功能或目标种群,但仍可能保留相当高的多样性。组成明确的共培养体系包含经过选择的生物,可用于研究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合成群落则由已知成员组建,用于模拟更复杂的系统。单伴生培养物包含目标生物及与之伴生的另一物种,在目标生物需要宿主或营养伙伴时,这种安排尤为有用。这些体系使依赖关系、竞争和代谢物交换能够通过实验加以研究。
培养物的身份也涉及组织管理。菌株编号标识的是一个持续保藏的生物谱系,而不只是一个物种名称。归属于同一物种的不同菌株,在营养需求、可移动遗传元件或产物形成能力方面可能存在差异。保藏机构的保藏编号、分离记录、传代历史和身份核验,有助于实验室区分这些谱系。在原核生物分类学中,模式菌株是物种名称的命名参照;它不一定是该物种中最常见、生态上最重要,或生理特征最具代表性的成员。
种群生长与培养系统
微生物生长通常指生物量或细胞数量的增加,而不只是单个细胞体积的增大。在初始条件适宜的封闭液体培养体系中,常见的生长曲线包括延滞期、指数期、稳定期和衰亡期。这些时期描述的是种群层面的行为,并不意味着每一种生物都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遵循一套固定的顺序。延滞期可能涉及细胞修复、基因表达的调整,以及转运系统或代谢系统的合成。即使种群总量变化不大,部分细胞也可能在此期间分裂。
在理想的指数生长条件下,种群的增长速率与现有种群数量成正比。若以 表示细胞数量,以 表示比生长速率,则有:
对于以固定时间间隔倍增的种群,其倍增时间为 。这些表达式假定所测种群以近似恒定的比生长速率增长,并不意味着所有微生物培养物都能长期保持指数生长。营养物质耗竭、废物积累、氧供应受限以及生理状态变化,通常都会使这一生长状态终止。
稳定期是指所测种群指标的净变化很小,而非生物活动停止。细胞可能继续进行维持代谢、改变细胞包被结构、合成保护性化合物,或消耗其他细胞释放的产物。细胞增殖与死亡可以同时发生。有些生物会形成抗逆性强的休眠结构,另一些则会产生生理状态不同的亚群。随后形成菌落的能力下降,可能反映了死亡、损伤、休眠或生长需求的改变。具体推断为哪一种过程,取决于所采用的测量方法。
分批培养在开始时加入有限量的培养基,生长期间不持续补充。补料分批培养会补加营养物质或其他物料,但不相应地连续排出整个培养物。当控制底物供应有助于调控生长或产物形成时,这种方式得到广泛应用。连续培养则以受控速率供应新鲜培养基并排出培养物。在恒化器中,通常通过设置一种营养物质的供应量来限制生长;恒浊器则通过反馈调节流量,以维持设定的光密度。这些系统适用于回答不同的问题,也会施加不同的选择压力。
对于理想的、混合均匀的恒化器,稀释率为 ,其中 为流量, 为培养物体积。在细胞死亡与截留均可忽略、且细胞数量非零的稳态下,比生长速率等于 。如果细胞被排出的速率超过其可持续的生长速率,就会发生洗出。描述营养限制性生长的一种常用经验模型是莫诺方程,即 ,其中 为限制性底物浓度。其参数取决于生物种类和培养条件,且无法涵盖所有形式的限制、抑制或种群异质性。
生理特性、空间结构与微生物伙伴关系
培养条件决定了哪些代谢方式能够支持生长。异养生物利用有机碳,而自养生物主要从二氧化碳中获取构成细胞的碳。光能营养生物从光中获取能量,化能营养生物则通过化学反应获取能量。这些分类描述的是生理特性的不同维度,不应将其视为彼此排斥的类别。例如,进行光合作用的生物可以属于光能自养生物,而有些生物会随条件变化,调整对不同碳源和能源的利用比例。
生长还要求电子供体与电子受体之间保持适当的平衡。在有氧呼吸中,氧充当末端电子受体。其他生物则利用硝酸盐或硫酸盐等替代物;发酵代谢则通过另一种方式平衡氧化还原反应,并不以同样的方式依赖外源性呼吸电子受体。培养系统通过控制气体交换、可利用的化合物以及氧化还原条件,来重现这些差异。仅仅说明气氛中不含氧,并不足以完整描述厌氧生长环境:残留的氧化剂和培养基的氧化还原状态同样重要。
细胞附着于表面后,微生物的行为会发生显著变化。生物膜是附着于表面的微生物群落,包埋在由群落成员及其所处环境产生的物质中。其基质能够截留细胞、改变物质传递过程,并形成局部化学梯度。靠近外层的氧消耗速度可能超过氧向内部扩散的速度,从而形成彼此相邻的有氧区域与缺氧区域。因此,同一菌株的细胞在同一结构内也可能表现出不同的功能。混合均匀的液体培养未必能够重现这些具有空间组织的状态。
生物之间的相互作用,能够使单独培养时无法生长的微生物得以生长。当一个种群释放的化合物成为另一个种群的资源时,就发生了交叉营养。在互营中,伙伴生物通过反应耦合,能够维持某种代谢过程,而在当时的条件下,该过程若不发生耦合,在能量上原本是不利的。一个经典例子是,某些微生物氧化特定的有机化合物,而与其共生的产甲烷微生物则消耗氢或甲酸。移除这些产物会改变反应的能量关系,从而将群落组成与吉布斯自由能联系起来。
其他相互作用包括竞争、捕食、寄生和化学信号传递。群体感应是指一类调控系统,其中细胞外信号随其产生和积累情况的变化而影响基因表达。其效应取决于扩散、流动、降解和空间限制,而不只是细胞总数。共培养和具有空间结构的培养装置使研究这些相互作用成为可能,但结果仍对初始种群比例和资源供给十分敏感。即使是组成明确的群落,也可能随着伙伴生物改变环境而随时间重新组织,这凸显出微生物培养既是细胞生理学实验,也是生态动力学实验。
测定生长、存活能力与身份
没有任何单一测量能够涵盖微生物培养物的全部特性。细胞数量、生物量、代谢活性、繁殖能力和分子丰度是不同的量。如果细胞体积增大或形成丝状体,培养物的生物量可能增加,而细胞数量并不同比例上升。反过来,丝状体断裂可能使计数得到的颗粒数量增加,却不增加总生物量。要可靠地解读结果,首先必须明确测量值代表什么,以及依据哪些假设将其与所研究的生物学问题联系起来。
光密度用于估计光穿过悬液时的衰减程度,常用于监测液体培养物。微生物悬液中的信号很大程度上来自光散射,而非单纯的分子吸收。光密度与细胞浓度之间的关系取决于细胞的大小和形状、仪器的光学系统、波长及测量范围。在高浓度下,多重散射和检测器的局限可能破坏两者的正比关系。因此,将光密度换算为生物量或细胞数量,需要针对具体条件进行校准;而且,仅凭光密度无法区分活细胞、死细胞和非细胞颗粒。
活菌计数估计的是在指定条件下能够产生可检测生长的单位数量。结果通常以单位体积或质量中的菌落形成单位数表示。一个菌落形成单位可能是一个细胞、一条细胞链、一个细胞团,也可能是其他繁殖体。因此,使用这一术语可以避免将每个菌落都等同于一个初始细胞。计数结果取决于培养基、培养条件,以及为检出生长所留出的时间。最大可能数法则根据平行样本中生长阳性与阴性的分布情况,通过统计推断浓度;它给出的是带有不确定性的估计值,而不是直接的细胞计数。
显微镜观察、电子颗粒计数和流式细胞术可以用于细胞计数,或表征细胞大小和荧光强度的分布。对细胞膜完整性或酶活性敏感的染色方法能够揭示生理特性,但没有任何一种方法可以普遍适用于所有微生物,将其明确地二分为存活或死亡。干重衡量积累的物质,而耗氧量、二氧化碳生成量和底物消耗量则反映活动的不同方面。生长得率将形成的生物量与消耗的底物量联系起来,并取决于维持需求、产物形成和环境条件。
身份鉴定又增加了一个层面的测量。菌落外观和生化反应可以提供有用信息,但往往不足以实现精确鉴定。质谱法可以将细胞特征性蛋白质谱与参考数据库进行比对。序列分析可以针对核糖体基因,也可以考察整个基因组,从而确定培养所得生物在系统发育学上的亲缘关系。聚合酶链式反应可以检测特定的遗传靶标,但分子检测信号呈阳性并不一定证明存在活的生物。培养、显微镜观察、生理学检测和分子证据之间相互吻合尤其有价值,因为每种方法都有不同的盲点和测量不确定性来源。
科学、工业与诊断应用
培养的微生物为理解细胞过程提供了可进行实验操控的模型。以大肠杆菌(Escherichia coli)和酿酒酵母(Saccharomyces cerevisiae)等生物为对象的研究,极大地增进了人们对DNA复制、基因调控、细胞周期调控及蛋白质合成的认识。通过培养,研究人员可以在保持其他因素相对恒定的同时,改变某种营养物质、遗传特征或环境条件。由此产生的表型将分子机制与生长和存活联系起来,但针对某一菌株或培养基获得的发现,并不一定适用于所有自然环境。
工业培养利用微生物的生长来生产生物量或有用的产物,例如酵母生物量、有机酸、氨基酸、工业用酶及重组蛋白。黑曲霉(Aspergillus niger)在柠檬酸生产中具有重要地位,谷氨酸棒杆菌(Corynebacterium glutamicum)则广泛用于生产谷氨酸、赖氨酸等氨基酸。重组DNA技术使微生物能够生产由外源导入的遗传序列编码的蛋白质。生产表现不仅取决于遗传设计,还取决于生长速率、底物供应、产物毒性及细胞资源分配之间的相互关系。
生物反应器为这些过程提供受控的物理环境。根据系统的不同,监测项目可包括温度、pH、溶解氧、气体组成、泡沫及底物浓度。规模放大并非只是增大容器。混合时间、氧传递、机械应力及散热情况都会随着容器几何形状和体积的变化而改变。大型容器中的细胞可能反复经历局部营养过剩、随后又受到营养限制的变化。即使测得的平均条件与实验室小规模培养相似,这些波动仍可能改变细胞的代谢。
在食品生产中,经过筛选的发酵剂可提高奶酪制作、酸奶发酵、烘焙及酿造等过程的一致性。有些产品使用组成明确、相对简单的发酵剂,而另一些则依赖混合微生物群落及其相继经历的生态阶段。环境领域的应用包括废水处理、生物脱氮除磷以及污染物转化研究。在这类系统中,运行能否成功,可能取决于能否维持具有特定功能的微生物类群,而非某一个菌株。培养还能获得分离株,通过测定其活性,帮助解读环境样品中的基因序列。
临床培养用于确定标本中是否存在能够在检测条件下生长的微生物,也可为鉴定和抗微生物药物敏感性试验提供材料。结果解读取决于标本来源、采集质量、污染情况,以及分离株与临床情况之间的关系。药物敏感性试验测量的是标准化条件下的反应,而非直接重现感染过程。因此,培养与分子诊断所提供的信息既有重叠,又各有侧重:分子方法可以快速检出检测靶标,而通过培养获得的分离株则可用于进一步的表型检测和菌株特性的深入研究。
培养偏倚与微生物多样性的获取
环境群落中有多大比例的微生物能够通过培养获得,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生境、培养条件,以及如何界定成功获得培养物。显微镜观察到的细胞数量通常远多于标准菌落计数所检测到的数量,这种差异历来被称为“大平板计数异常”。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可培养微生物的比例存在一个普遍适用的数值。在土壤、水体、宿主相关群落和工业系统中,能够培养获得的微生物比例各不相同,而且会随着营养物质、培养时间、气体环境或共存群落成员的变化而改变。
许多培养失败源于实验室条件未能再现原有环境的关键特征。有些微生物可能需要邻近物种提供的微量化合物、附着于特定表面、极低的营养物浓度,或波动而非恒定的环境条件。在富集培养中,生长迅速的微生物可能会压过生长缓慢的邻近微生物。被认为营养充足的条件,反而可能抑制适应贫营养环境的微生物。操作过程还可能使细胞暴露于氧气、温度变化或渗透胁迫之中,导致其随后无法生长。
因此,“未培养”描述的是某种微生物当前的实验研究状态,而非一种永久性的生物学类别。它还应与“尚未分离”加以区分,因为某种微生物可能在群落中生长,却无法单独维持培养。活的非可培养状态是指细胞仍表现出存活的证据,却无法在通常足以使其恢复生长的条件下生长。确认这种状态需要十分谨慎:表面上的复苏,有时可能只是少量残存的可培养细胞发生了增殖,而非所研究的细胞真正恢复了生长能力。
新的方法力图减少这些条件上的不匹配。扩散室能够让环境中的分子到达被物理限制在其中的细胞;iChip 等装置则将少量接种物彼此分隔,同时使其接触原生境中的环境条件。这些方法使研究者能够培养获得常规培养基难以涵盖的微生物。2015 年从 Eleftheria terrae 中发现的 teixobactin,展示了获取此前未能培养的细菌如何拓展天然产物研究。高通量培养有时也称为培养组学,它并行探索多种生长条件,并将培养获取与快速鉴定相结合。
非培养方法则提供了互补的证据。宏基因组学无需让群落中的每个成员都单独生长,就能揭示群落中的遗传物质,而转录本和蛋白质测量有助于评估实际表达的功能。然而,仅凭基因序列,无法确定支持某种微生物生长的全部条件,也无法确定它执行某一过程的速率。反过来,实验室分离株的性状表达方式,也可能与环境中的近缘微生物不同。将培养菌株、环境测量结果和序列数据联系起来,便能对微生物功能的假说进行检验,而不只是单凭培养结果或分子检测作出推断。
保藏、可重复性与生物安全防护
维持培养物不仅要保持其生长能力。反复传代可能筛选出更适应实验室条件的变异体,使少数群体消失,或改变对实验至关重要的性状。当维持某些遗传元件(如质粒)需要付出代价,却不能带来相应优势时,这些元件就可能丢失。长期培养还可能使营养利用、附着能力或应激反应发生改变的变异体获得优势。因此,培养物虽然仍属于原来的物种,却可能已不再具备最初分离时记录的特性。
长期保藏旨在通过减少活跃生长和传代次数来限制这些变化。低温保存将培养物储存在极低温度下,通常还会加入能够减轻冷冻损伤的化合物。冷冻干燥通过去除冷冻材料中的水分来实现保藏,适用于许多生物,但并非所有生物。存活情况取决于细胞结构、生理状态、保护剂配方和复苏条件。需要活宿主的生物,以及某些高度敏感的环境分离株,可能需要专门的保藏系统。不能假定任何一种方法都能同样有效地保藏混合群落中的每一个成员。
菌种保藏机构保存经过鉴定确认的生物材料及其相关信息。来源、菌株名称、保藏历史和有记录的特征,使这些资源能够供不同实验室使用。主种子库与工作种子库将保藏的参考材料和日常使用的培养物分开,以减少累积传代次数。质量控制涵盖身份、纯度、存活能力和稳定性。培养基组成、生长条件、测量程序和样品历史的记录至关重要,因为生物的表型不仅取决于其基因型,也取决于其所处环境。
污染既是科学问题,也是实际操作中的问题。意外引入的生物可能改变营养物质浓度、产生误导性的分析信号,或在外观没有明显变化的情况下取代目标菌株。无菌技术旨在防止非目标生物的引入或转移,而灭菌则旨在消除特定材料中的活微生物。消毒可减少物品或表面的微生物污染,但并不等同于灭菌。任何处理过程的有效性都取决于材料、生物及处理条件,而不是该方法所冠以的名称。
生物安全防护旨在应对实验室人员、其他生物和环境面临的风险。其设计取决于材料的性质、所开展的工作,以及通过气溶胶、接触或意外释放造成暴露的可能性。机构的风险评估和适用的监管框架共同决定设施、设备、操作规范和废弃物处理措施的组合。培养物表现出的生长特征并不能证明其安全性;对于未经鉴定的环境分离株,也不能仅因其来自普通环境就认定其无害。在培养、储存、运输和处置的整个过程中,防护措施和有记录的操作管控始终是实验体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