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糖是由许多糖残基通过糖苷键连接而成的碳水化合物大分子。多糖广泛存在于生物界:植物以淀粉的形式储存碳,并用纤维素构建细胞壁;动物以糖原的形式储存可迅速动用的葡萄糖;微生物则会产生多种具有保护和黏附作用的包覆层。多糖的性质不仅取决于其所含糖的种类,还取决于糖苷键的连接位置和构型、支化程度,以及硫酸化或乙酰化等化学修饰。
多糖在多个尺度上将分子结构与生物功能联系起来。单条多糖链可以组装成坚韧的纤维,吸水膨胀成富含水分的凝胶,或形成可被酶迅速分解的高度支化颗粒。多糖是食物、木材、纺织品、纸张及生物体细胞外物质的主要成分。因此,要理解多糖,就需要综合运用化学、细胞生物学、营养学、生态学和材料科学的方法,并借助能够解析其结构的分析技术;这些结构往往具有异质性,而非严格均一。
化学组成与链结构
多糖的基本组成单位是单糖,包括葡萄糖、半乳糖、甘露糖、木糖和阿拉伯糖,以及葡萄糖醛酸和 N-乙酰氨基葡萄糖等修饰糖。这些单位结合到糖链中后,称为残基。同多糖含有一种主要的单糖残基;杂多糖则含有两种或更多种。这种分类描述的是组成,并不意味着结构一定简单:仅由葡萄糖组成的聚合物,也可能具有多种连接方式和复杂的分支结构。
糖苷键通常将一个糖的异头碳与另一个残基上的氧原子连接起来。在记号 中,数字表示相连接的碳原子位置,而 表示异头中心的构型。改变这一构型,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其生物学性质。淀粉的葡萄糖主链主要通过 键连接,而纤维素中的葡萄糖则通过 键连接。人体消化酶能够水解前者,却不能直接消化后者。这一差异说明,仅列出组成多糖的糖类,并不足以充分描述一种多糖。
许多中性己糖聚合物可近似表示为
这是因为,己糖通过普通糖苷键结合到糖链中,在形式上相当于失去一分子水。这是重复单元的分子式,而非每个完整分子的精确分子式:计算某条糖链的组成时,必须计入端基、分支和取代基。含有戊糖、糖醛酸、氨基糖或硫酸基团的多糖,则需要用不同的分子式表示。
糖链可以是直链,也可以具有规则或不规则的分支。典型的支链淀粉或糖原分子具有一个还原端和多个非还原端。还原端含有未被普通糖苷键固定的异头基团,除非该基团受到化学封闭或与其他组分连接,否则可以参与还原糖的特征反应。非还原端是糖链延长和降解的重要位点。
多糖与寡糖之间并没有通用的链长界限。后者通常指较短的糖链,往往含有约三至十个残基,但具体用法因学科而异。“聚糖”(glycan)的含义比“多糖”更广,也可指连接在蛋白质或脂质上的较短糖链。与许多蛋白质不同,大多数天然多糖以分子群体的形式存在,其中各分子的链长、分支模式或取代程度有所不同。
构象、溶解性与材料性质
多糖的三维结构取决于糖苷键的几何构型,以及链内和链间的相互作用。空间位阻和局部成键作用限制了这些键的旋转,因此,多糖链并不像一根可以自由转动的绳子。它可能倾向于形成伸展的带状构象、螺旋构象,或更为柔性的构象。多糖链与水、盐、蛋白质及邻近多糖之间的相互作用,进一步决定了这些链是保持分散,还是发生聚集、结晶或形成网络。
氢键有助于维系纤维素微原纤维的内聚力,但其稳定性不能仅归因于氢键。分子链的紧密堆积和色散相互作用也很重要。天然纤维素虽然含有大量羟基,却不溶于水,因为其有序聚集体内部的有利相互作用强烈阻碍了分子分散。相反,另一些同样富含羟基的多糖却很容易溶解。因此,亲水性并不意味着一定可溶。
分子大小对溶液行为有显著影响。长链占据较大的流体力学体积,随着浓度升高,链之间可能相互重叠或缠结,因此在质量分数相对较低时就能产生很高的黏度。许多多糖溶液具有剪切变稀特性,即表观黏度随形变速率的升高而降低。这种行为反映的是分子链的重排和取向,或弱缔合作用的破坏,并不一定意味着发生了永久性的化学降解。对于需要在静置时保持稳定、而在倾倒、泵送或涂布时能够流动的产品,这一特性很有用。
带电多糖表现出聚电解质的行为。果胶和海藻酸盐中的羧酸根基团,以及许多海洋生物和动物来源多糖中的硫酸酯基团,会吸引反离子,并影响分子链的伸展与水合。改变酸碱度可改变羧基的电离程度,而加入盐则会屏蔽静电相互作用。二价离子还可能将不同分子链连接起来。在海藻酸盐中,钙离子可与富含古洛糖醛酸残基的适宜区域发生配位,形成通常用“蛋盒”模型描述的连接区。由此形成的凝胶包含连续的富水网络,而不是仅由聚合物构成的实心团块。
温度和加工历史同样重要。在水分充足的条件下加热淀粉颗粒,会在糊化过程中破坏其有序结构;冷却则可促进分子链重新缔合,这一过程称为回生。有些凝胶在加热时会可逆地熔化,另一些网络则因离子交联或化学改性而得以保持。分子量、支化程度、乙酰化程度,以及带电基团的分布——而不只是其平均含量——都可能改变凝胶强度和流动行为。因此,即使以相同多糖名称出售,两种材料也可能因生物来源或加工历史不同而表现出不同的性能。
储存多糖与能量动员
储存多糖使生物体能够积累大量可用于代谢的糖,而不必维持相应高浓度的游离单糖。将数千个葡萄糖残基连接成数量较少的大分子,与溶液中相同数量的葡萄糖分子相比,可降低其对渗透压的贡献。以紧密的颗粒形式储存,也有利于协调合成与动员过程。这些物质既是碳储备,也为代谢提供底物。
植物淀粉主要由直链淀粉和支链淀粉组成。直链淀粉主要是以 糖苷键连接的葡聚糖,不过天然样品中也可能存在少量分支。支链淀粉的主链具有相同的连接方式,分支点则通过 糖苷键连接。其有序的分支结构使相邻链段能够形成双螺旋,并在淀粉颗粒内形成结晶区。直链淀粉的比例因物种、品种和组织而异;许多常见谷物淀粉中,直链淀粉约占15%~30%,而糯性品种中的含量则很低。
植物的淀粉储备可分为暂时性储备和较长期储备。叶片通常在光照期间于叶绿体中积累暂时性淀粉,并在夜间消耗这些淀粉,从而在光合作用停止时帮助维持代谢。种子、块茎和其他储藏器官则在包括淀粉体在内的质体中积累淀粉,供萌发或后续生长使用。因此,马铃薯块茎、玉米籽粒和稻米中的淀粉储备具有不同的颗粒结构和加工特性。
糖原是动物体内储存葡萄糖的主要多糖,也含有以 糖苷键连接的糖链及 分支,但其分支比支链淀粉更密集。分支点通常约每隔8~12个残基出现一次,不过具体结构会有所不同。大量非还原端为酶添加或移除葡萄糖单元提供了众多作用位点。糖原在细胞内以水合颗粒的形式存在,并与酶和调节蛋白结合,而不像淀粉那样形成典型的半结晶颗粒。
肝糖原和骨骼肌糖原承担不同的生理功能。肝糖原有助于在两餐之间维持血糖水平;肌糖原则主要为储存它的肌纤维供能。这种差异部分源于肝脏含有葡萄糖-6-磷酸酶,而骨骼肌中缺乏这种酶。糖原含量随进食、禁食和活动情况而变化,因此不能用单一的固定数值描述正常的糖原储量。
其他储存策略进一步展现了多糖储能方式的多样性。许多真菌储存糖原,褐藻则积累昆布多糖,后者是一种主要以 糖苷键连接的葡聚糖。一些植物储存包括菊粉在内的果聚糖,而非仅依靠淀粉。这些例子表明,储存功能并不要求某一种特定的糖苷键连接方式,而是依赖于聚合物合成的协调、区室化,以及适当降解酶能否接触并作用于这些聚合物。
细胞壁和支持组织中的结构多糖
结构多糖赋予细胞和组织仅靠细胞膜无法提供的力学性能。细胞壁既要抵抗细胞内部的渗透压,又要允许受调控的生长、分子运输以及与相邻细胞的相互作用。细胞壁的这些特性通常源于其复合材料结构:刚性的多糖组分嵌入较柔性的聚合物、蛋白质之中,或与它们结合;在某些组织中,参与构成的还有木质素等芳香族物质。
在植物中,纤维素链聚集形成微原纤维,起增强作用。这些微原纤维的取向和排列方式有助于决定生长中的细胞向哪个方向扩张。初生细胞壁还含有半纤维素和果胶。半纤维素是一类多样的多糖,包括木葡聚糖、木聚糖和甘露聚糖等;果胶则富含半乳糖醛酸。它们的比例因植物类群和组织而异。果胶有助于维持细胞壁的水合状态、孔隙性及细胞间黏附,尤其是在胞间层中;半纤维素则与纤维素及其他细胞壁组分相互作用。
次生细胞壁在特化细胞的大部分扩张过程结束后沉积形成,通常含有大量纤维素和木聚糖,以及木质素。木材的力学性能源于这种多层级复合结构,其层级从分子间的结合延伸到分层的细胞壁和组织构造。纤维素提供了显著的抗拉增强作用,而木质化则改变了细胞壁的刚度、通透性和抗降解能力。因此,不能仅凭纤维素含量来预测木材的性能。
几丁质是另一种重要的结构材料。它由通过 键连接的 N-乙酰氨基葡萄糖组成,存在于真菌细胞壁和节肢动物外骨骼中。几丁质所含的乙酰化氨基糖使其在化学性质上有别于纤维素,但二者都能形成伸展且紧密结合的分子链。节肢动物的表皮是由几丁质和蛋白质构成的复合材料;甲壳类动物的壳中通常还含有大量碳酸钙。真菌细胞壁通常由几丁质、葡聚糖和细胞壁相关蛋白质共同构成,各组分的相对含量随物种和生长条件而变化。
细菌的肽聚糖含有由 N-乙酰氨基葡萄糖和 N-乙酰胞壁酸交替排列而成的聚糖链,链间通过短肽交联。因此,它是一个糖—肽网络,而非简单的游离多糖。这一网络维持细胞形态,并防止细胞因渗透压而破裂。大多数革兰氏阳性细菌具有较厚的肽聚糖层,而大多数革兰氏阴性细菌的肽聚糖层较薄,位于内膜与外膜之间。这一区别具有重要的生物学意义,因为酶和抗生素既可作用于聚糖链的组装过程,也可作用于肽链交联过程。
结构多糖并不是惰性的支架。生长中的生物体通过合成、断裂、交联重排以及相关蛋白质的变化,不断对其进行修饰。植物生长时的细胞壁松弛、真菌分枝和细菌分裂,都需要在不严重损害整体力学完整性的前提下进行局部重塑。
细胞外基质、表面与生物识别
许多多糖在细胞外以水合基质的形式发挥作用,而不是形成刚性的细胞壁或充当细胞内的储存物质。在动物中,细胞外基质含有糖胺聚糖,这类长链通常由含有氨基糖的重复二糖单元构成。大多数主要类别还含有糖醛酸,但硫酸角质素是一个重要的例外。硫酸化模式、链长以及与蛋白质的结合,使其功能呈现出显著的多样性。
大多数糖胺聚糖是蛋白聚糖的组成部分,其中的糖链通过共价键连接到核心蛋白质上。糖链所带的负电荷吸引反离子和水,形成能够抵抗压缩的水合材料。在软骨中,大型聚集蛋白聚糖复合体位于由胶原蛋白增强的网络内,有助于软骨承受载荷。流体运动和渗透性溶胀是这种力学响应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软骨并非简单的干态弹性固体。
透明质酸又称玻尿酸,与动物体内大多数其他主要糖胺聚糖不同,它不发生硫酸化,也不是以共价连接于核心蛋白质的形式合成的。它由葡萄糖醛酸残基和N-乙酰葡萄糖胺残基交替排列而成,能够形成很长的链。它有助于组织保水,并影响滑液和玻璃体的性质。透明质酸、结合蛋白与细胞表面受体之间的相互作用,还将基质的组织方式与细胞行为联系起来。
细菌表面多糖包括荚膜多糖和胞外聚合物中的多糖成分。荚膜能够影响保水、黏附以及对宿主防御机制的抵抗能力。在生物膜中,胞外多糖与蛋白质、胞外DNA及其他物质相互作用,共同构建微生物群落。基质能够保持水分、塑造局部化学梯度,并影响物质传输。其保护作用不能简单地归因于一道不可渗透的屏障;生长状态的改变、对化合物的结合以及群落的组织方式也都发挥着作用。
另一个细菌中的例子是脂多糖,它是许多革兰氏阴性菌外膜的组成成分。脂多糖含有脂质A、核心寡糖,以及在光滑型脂多糖中存在的重复性O抗原多糖。O抗原的变异是细菌血清型之间存在差异的原因之一。脂多糖具有强烈激活哺乳动物固有免疫的特性,这主要归因于脂质A,而重复糖区则承担着不同的表面功能和抗原功能。
识别不仅取决于糖的组成。抗体或糖结合蛋白可能区分糖苷键的构型、分支情况、乙酰化状态,或残基形成的特定三维排列。因此,由相同单糖构成的两种多糖可能具有不同的抗原性质。在微生物表面,重复糖结构的密集呈现尤为重要,因为识别的对象是这些结构组成的集合体,而非孤立的糖分子。
生物合成、酶促降解与细胞调控
多糖的合成通常由酶介导,这些酶既决定所用的糖供体,也决定形成何种糖苷键。许多糖基转移酶使用活化的核苷酸糖,例如 UDP-葡萄糖、GDP-甘露糖或 ADP-葡萄糖。供体携带的糖在化学上处于活化状态,可被转移到受体的羟基上。这些反应具有高度特异性:即使使用同一种糖供体,换用不同的酶也可能改变所形成糖苷键的构型或连接位置。
储存性多糖的合成体现了这种特异性。植物合成淀粉通常使用 ADP-葡萄糖,而动物合成糖原则使用 UDP-葡萄糖。糖原合酶通过形成 糖苷键延长糖链,另一种独立的分支酶则将一段糖链转移,形成 分支。在动物的糖原代谢中,糖原蛋白通常通过将葡萄糖残基连接到自身来参与合成的起始过程。因此,分支是受酶控制的结构特征,而不是聚合物生长过程中偶然产生的结果。
与膜相关的合成过程对结构性聚合物十分重要。纤维素合酶复合体从 UDP-葡萄糖上获取葡萄糖并将其接入糖链,同时将不断延长的糖链转运至质膜外侧,使其在那里组装成微原纤维。在植物中,其他细胞壁多糖,包括许多果胶和半纤维素,在高尔基体中组装,再由囊泡运送至细胞壁。透明质酸合酶同样在细胞表面发挥作用,将聚合物的形成与向细胞外挤出相耦联。因此,化学合成与向最终位置的输送过程可能在空间上紧密相连。
尽管相关酶由基因编码,多糖的序列通常并不像蛋白质由信使 RNA 指定那样,直接从核酸模板复制而来。多糖的结构取决于酶的特异性、酶的丰度、供体的可用性、亚细胞组织方式,以及延伸中糖链的可接近性。有些聚合物具有明确的重复单元,但天然样品中的链长和修饰仍可能存在差异。合成过程受到调控,而分子群体又具有异质性,两者并存是糖类生物学的一个特征。
多糖的降解常涉及糖苷水解酶,这类酶利用水来切断糖苷键。内切酶在糖链内部切割,外切酶则从链端释放糖残基或较短的单元。此外,也存在其他降解机制:多糖裂解酶通过消除反应切断某些含糖醛酸的聚合物,而裂解性多糖单加氧酶则通过氧化断裂作用,降解纤维素或几丁质等难以分解的底物。
储存性聚合物也可通过磷酸解作用降解。糖原磷酸化酶从以 糖苷键连接的糖链上释放葡萄糖-1-磷酸,而脱支酶活性则负责处理分支点。激素信号传导、可逆的酶磷酸化以及代谢物结合,共同协调糖原的合成与分解,使之适应细胞的能量需求。特定步骤发生障碍会引起不同类型的糖原贮积病,这表明聚合物的积累与动员利用它所需的分子机制密不可分。
消化、微生物利用与生态循环
多糖在营养代谢中的去向,既取决于其结构,也取决于摄食该多糖的生物具备哪些酶。在人体内,唾液和胰液中的 -淀粉酶可切断淀粉内部的 键。小肠刷状缘上的酶进一步将产生的片段分解为可吸收的单糖,这一过程也包括切断分支处相应的糖苷键。仅靠淀粉酶,无法将一个支链淀粉分子完全转化为游离葡萄糖。
人体不产生能够消化纤维素的纤维素酶,许多其他植物多糖也不会在小肠内被消化。这类化合物构成了膳食纤维的重要部分,不过,膳食纤维是基于生理作用和法规界定的类别,而非单一的化学类别。它包含溶解性、黏度和可发酵性差异很大的物质。一些抗性淀粉也会因其颗粒结构、消化酶难以接触、回生或化学改性而逃过消化。
大肠中的微生物能够代谢许多未被人体消化酶分解的碳水化合物。不同微生物物种拥有不同的碳水化合物活性酶、转运系统和代谢途径。某个物种可能先切割大型聚合物,其他物种则利用释放出的寡糖或中间代谢产物。因此,最终结果既取决于底物结构,也取决于微生物群落的组成。
微生物发酵通常会产生短链脂肪酸,主要包括乙酸、丙酸和丁酸,同时还会产生气体和其他代谢产物。这些产物可被宿主吸收;其中,丁酸是结肠上皮细胞的重要代谢燃料。然而,并非所有多糖或所有膳食纤维都会呈现相同的发酵模式。分子链的可接近性、取代情况、肠道转运条件以及微生物组成,都会影响产物种类及其产量。针对某一种纯化膳食纤维得出的结论,不能直接推广到所有多糖。
在人体之外,多糖降解是碳循环的核心环节。植物组织向土壤和沉积物提供纤维素、半纤维素和果胶,海洋生物则提供化学结构多样的藻类多糖。真菌和细菌释放胞外酶,将这些物质转化为可转运的化合物。草食动物也会借助共生微生物:瘤胃微生物使牛和其他反刍动物能够从植物细胞壁物质中获取能量,而这些物质无法仅靠动物自身的酶来消化。
物质在环境中能存留多久,既受化学键性质的控制,也同样取决于降解者在物理上能否接触到它。与纯化纤维素相比,嵌在木质化细胞壁中的纤维素更难接触;与矿物结合或被包埋在团聚体中,也可能限制微生物的分解作用。氧气供应、温度、水分和养分供给还会进一步改变分解过程。因此,可生物降解的多糖并没有统一的存留时间:同一种材料在某种环境中可能很快消失,在另一种环境中却可能存留得久得多。
发现、结构分析与测量
早在人们了解多糖的分子结构之前,就已经开始使用富含多糖的材料。淀粉糊用作黏合剂,植物纤维用于纺织和造纸,天然胶则用于增稠液体。19世纪,化学家开始从这些实用材料中分离出化学组成明确的物质。亨利·布拉科诺于1811年从真菌中分离出一种材料,如今已知其为几丁质;安塞尔姆·帕扬于1838年确认纤维素是植物组织中的一种独立成分;克洛德·贝尔纳则在19世纪50年代发现了糖原。
人们对多糖属于真正大分子的认识,是随着高分子科学的发展而逐步形成的。自20世纪20年代起,赫尔曼·施陶丁格的研究推动确立了这样一种观念:高分子是由共价键连接而成的长链,而非小分子的聚集体。沃尔特·霍沃思及其他糖化学家的研究阐明了糖的环状结构及糖苷键的连接关系。这些进展使研究者能够将组成糖的种类鉴定,与更为困难的糖单元连接方式解析区分开来。
现代分析首先需要细致地分离样品。提取过程可以选择性地获得某些组分,却也可能改变其他组分:强酸会切断糖苷键,碱处理可能脱除酯基,长时间加热则可能改变分子大小。蛋白质、盐类、色素及其他多糖也可能作为杂质残留。因此,对于非均一材料,分离样品的来源和制备方法本身就是科学描述的一部分,而不只是操作细节。
进行完全或部分水解后,再用色谱法分析,可以确定单糖组成,但仅凭组成无法揭示糖单元的排列顺序或支化情况。甲基化连接分析有助于确定哪些位置的羟基参与了成键。核磁共振可提供异头构型、连接位置、取代情况以及局部序列环境等信息。质谱法常用于分析受控裂解产生的寡糖,可补充组成和结构方面的证据。
分子大小需要另行测量。尺寸排阻色谱法依据分子链在溶液中的有效尺寸进行分离;如果待测聚合物的形状或支化模式与标准品不同,使用标准品校准就可能产生误导。将分离系统与光散射检测器、浓度检测器联用,可以更直接地估算摩尔质量分布。流变测量用于考察流动与凝胶行为,而衍射和显微技术则能揭示更大尺度上的组织结构。
通常,没有任何单一技术能够确定复杂多糖的全部特征。完整的描述可能需要涵盖糖组成、连接分析、异头构型、支化频率、分子质量分布,以及取代基的数量和分布。即便如此,所得结果也可能描述的是一族相关分子链,而非某一种确切的分子。如何将这种分子层面的非均一性与实测的材料性能或生物学行为联系起来,仍是分析工作中的一项核心挑战。
食品、工业和生物医学应用
多糖最主要的用途利用了其在生物系统中形成的性质:纤维素提供纤维,淀粉提供可加工的固态碳水化合物,而可溶性胶类则用于调控水分和流动性。造纸过程将木材或其他植物中富含纤维素的纤维分离出来,再重新组织成形。棉纺织品所用的纤维主要由纤维素构成。再生纤维素和化学改性纤维素将这些应用拓展至薄膜、膜材、涂层和纤维,其性能不同于原始植物材料。
淀粉用于食品、纸张涂布、纺织加工、胶黏剂以及发酵原料。加热、机械处理和化学改性可改变其溶胀性、黏度和稳定性。淀粉水解可生成含葡萄糖和较短糖链的糖浆,进一步加工则可提供供微生物生产乙醇及其他化学品的底物。原淀粉和热塑性淀粉的加工要求不同,淀粉基材料也常与其他聚合物共混,以提高强度或耐湿性。
食品亲水胶体包括果胶、海藻酸盐、琼脂、卡拉胶、黄原胶和瓜尔胶。它们的功能不能相互替代。高甲氧基果胶通常在可溶性固形物含量足够高的酸性条件下形成凝胶,而低甲氧基果胶则可通过钙离子介导的相互作用形成凝胶。琼脂形成的凝胶具有热可逆性,其凝固温度与熔化温度之间有较大差距。不同类型的卡拉胶具有不同的硫酸基分布模式和凝胶行为;有些形成依赖离子的凝胶,另一些则主要起增稠作用。因此,配方设计取决于分子结构、盐类组成、酸度和加工温度。
利用微生物生产多糖,可以在相对可控的制造条件下进行。黄原胶由黄单胞菌属(Xanthomonas)细菌发酵生产,而右旋糖酐主要由通过 键连接的葡萄糖构成,其支化情况因菌株而异。琼脂和琼脂糖分别广泛用于实验室培养和电泳分离。交联右旋糖酐及其他多糖基质可用作色谱分离的多孔介质,其孔径和化学官能化方式决定了可分离哪些分子。
多糖的生物医学应用依赖于对其组成的充分表征和对制造过程的严格控制。肝素是一种高度硫酸化的糖胺聚糖,可用作抗凝剂;其中的特定糖序列能与抗凝血酶结合,增强其对凝血酶类的抑制作用。透明质酸用于某些眼科手术材料,含海藻酸盐的敷料则利用了其水合和成胶特性。这些应用需要关注分子量分布、无菌性、杂质以及产品的一致性,因为化学名称相同并不保证性能相当。
细菌荚膜多糖也可用作疫苗抗原。在结合疫苗中,将多糖与载体蛋白共价连接,可使其诱导T细胞依赖性抗体应答;与许多未结合的多糖抗原相比,这能增强免疫记忆,并改善婴儿的免疫应答。针对b型流感嗜血杆菌(Haemophilus influenzae)以及某些血清群的肺炎球菌和脑膜炎球菌的疫苗,均采用了这一原理。在此类应用中,重复糖结构不仅仅是一种材料:其精确的抗原特性才是应用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