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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水(H₂O)是一种极性分子,其氢键网络赋予它不寻常的物理性质,使其成为通用溶剂,并支撑着生命和地球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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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子热容氢键溶剂水循环价层电子对互斥理…共价键离子水

水是一种化合物,化学式为 H₂O,是由两个氢原子与一个氧原子结合而成的分子。它是地球表面含量最丰富的物质,也是所有已知生命起源和发展的介质。水的重要性源于其简单的结构与不寻常的性质相结合:这种小分子在生命所处的温度范围内保持液态,具有很高的热容,并能溶解多种极性和离子型物质。这些性质大多可追溯到 O–H 键的极性,以及相邻分子之间通过氢键相互连接的方式。

本词条将水作为一种化学物质以及一个行星和生物系统来介绍。内容从分子结构和氢键讲起,接着描述其物理反常性质、相态与冰,以及水作为溶剂的行为。随后讨论同位素、水在地球上的分布、水循环,以及水在生物体内和更广阔宇宙中的作用。后面几节涵盖水的发现历史、测量与标准化方法、饮用水与卫生设施、人类用水、水资源短缺与污染、气候变化的影响、水在宗教与文化中的地位,以及尚未解决的问题。

分子结构与极性

弯曲构型与孤对电子

一个水分子由一个氧原子与两个氢原子成键构成,其形状为弯曲形而非直线形。H–O–H 键角约为 104.5°。氧原子提供六个价电子,其中两个与氢形成化学键,其余四个构成两对孤对电子。围绕氧原子共有四个电子域,若呈理想四面体排布,键角应为 109.5°。孤对电子占据更大的空间,且对成键电子对的排斥作用强于成键电子对之间的相互排斥,因此它们将两条 O–H 键向内压缩,使键角缩小约 5°。这是价层电子对互斥理论给出的标准解释。采用 sp3sp^3 杂化的价键理论描述可以再现近似四面体的框架,但会高估键角;这一偏差通常借助 Bent 规则来处理,该规则认为孤对轨道具有更多的 s 成分,从而压缩成键轨道之间的夹角。

电负性与键的极性

氧是电负性最强的元素之一,鲍林标度值约为 3.44,而氢约为 2.20。在每个 O–H 共价键中,共用电子对偏向氧原子,使氧带部分负电荷(δ−),每个氢带部分正电荷(δ+)。因此这些键具有强极性,其性质介于纯粹的共价共享与完全的离子转移之间。由于氢原子没有内层电子壳层,其 δ+ 电荷集中在一个体积很小且暴露在外的原子核上。这使氢原子特别容易接近相邻分子的孤对电子,这一特点将在氢键的讨论中进一步展开。

永久偶极矩

两个键偶极矩都部分指向氧原子,在弯曲构型中它们不会相互抵消,因此整个分子具有净偶极矩。该矢量由两个氢原子连线的中点指向氧原子。气相中的实测值约为 1.85 D,即约 6.2×10−30 C m6.2 \times 10^{-30}\ \mathrm{C\,m}。对于如此小的分子而言,这一数值相当大,其直径约为 2.75 Å。偶极矩决定了水与带电物质及极性物质的相互作用方式:带负电的氧端通过离子–偶极相互作用吸引阳离子,带正电的氢端则吸引阴离子。水分子之间以及水分子与外电场之间也会趋向定向排列。这种定向行为既是水对盐类和糖类具有强溶解能力的原因,也是其较高的电介质常数的基础。非极性物质缺乏可与之相互作用的偶极,因而溶剂化程度较差,这一点将在溶剂部分进一步讨论。

与硫化氢及其他氢化物的比较

第 16 族的其他氢化物,即硫化氢、硒化氢和碲化氢,同样是弯曲形分子,但其性质与水差异显著。H₂S 中的 H–S–H 键角为 92.1°,偶极矩约为 0.97 D,约为水的一半。硫的电负性低于氧,因此 S–H 键的极性较弱;且硫原子半径更大,使电荷分布在更大的体积内。这对相变行为的影响十分显著。水在 100.0 °C 沸腾,而 H₂S 的沸点约为 −60 °C,H₂Se 约为 −41 °C,H₂Te 约为 −4 °C。水在 0 °C 熔化,而 H₂S 的熔点约为 −86 °C。在较重的氢化物中,沸点随分子质量稳定上升,因为色散力随分子尺寸增大而增强。若将这一趋势外推至水,其沸点将远低于 0 °C。实际数值要高得多,原因在于水分子之间通过氢键相连,而 H₂S 基本不形成显著的氢键。这一对比表明,水的反常性质源于其强极性,而不能仅由其分子形状来解释。

氢键与液态网络

每个水分子最多可参与四个氢键。它的两个氢原子各自可以指向相邻氧原子上的一个孤对电子,因此该分子两次充当氢键供体。它的两个氧原子孤对电子各自可以接受另一个分子的一个氢原子,因此它又两次充当氢键受体。在理想情况下,这四个接触在分子周围呈四面体排列,正如普通冰中那样。液态水很少达到这一最大值。实验估计每个分子平均形成的氢键数约为3.5个,而采用不同电子结构近似的模拟给出的数值则随所选泛函而变化。

氢键具有方向性。当 O···H–O 的三个原子接近一条直线、且两个氧原子之间的距离小于约0.3 nm 时,该接触最强。这种偏好源于分子弯曲、富电子的几何构型。围绕中心氧原子,两个成键电子对和两个孤对电子相互排斥,使其趋向大致的四面体排布。由于孤对电子占据特定方向,它们决定了相邻氢原子最有利的位置。理想四面体键角约为109.5°,接近水分子自身的H–O–H键角(气相中约为104.5°)。因此,四面体图样是电子对排斥的几何结果,而非任意选择。只有在晶体冰中,这一网络广泛且具有长程有序性,四面体图样才被完全实现。

在液态中,氢键不断受热运动的拉伸、弯曲和断裂。模拟通常给出氢键的平均寿命约为1皮秒。一项使用高水平关联方法的从头算研究报告约为0.78 ps,明显短于许多不可极化力场和密度泛函计算得到的约3 ps。大多数断裂的氢键会迅速与同一受体分子重新形成,通常在皮秒时间尺度上完成,而且这种重新形成远快于分子之间交换伙伴的过程。断开一个氢键所需的能量仅为每摩尔几千焦,与热碰撞的能量处于同一量级,这解释了为什么网络既广泛又具有流动性。因此,水分子之间频繁地交换伙伴,尽管每个分子都不会离其邻居太远。

关于液体局部结构的模型仍有争议。传统图景是一个随机的四面体配位网络。在这一观点中,四面体团簇在冰中广泛存在,但在液体中只是局部的,并且随温度升高而减弱,不过通过氢键相连的链仍能连接相距很远的分子。2004年发表的一项X射线吸收研究认为,每个分子在第一配位层中平均只有两个氢键伙伴,这将有利于链状和环状结构,而非四面体网络。后来的分析对此提出质疑,认为相同的谱学特征也可由极小畸变的四面体构型产生。一个更具一般性的框架是双态模型,该模型可追溯至伦琴,认为液态水含有两种可相互转化的局部结构:一种是局部偏好的四面体结构,另一种是无序的普通液体结构。热涨落会改变两者之间的平衡,该框架被用来解释若干热力学反常现象。2026年,一项将无监督深度学习应用于分子动力学模拟的研究,在包括接近室温在内的一系列条件下,识别出两个不同的团簇:一个密度较高、无序程度较大;另一个密度较低、有序程度较高。作者称这为双态图景提供了分子层面的支持,但这些团簇的物理解释尚未得到实验证实。

反常的物理性质

熔点与沸点

在标准大气压下,水在 0 °C 熔化,在 100 °C 沸腾。这两个数值都远高于质量相近的其他分子。甲烷(CH₄,约 16 u)的沸点约为 −162 °C,氨(NH₃,17 u)约为 −33 °C。在同族氢化物中,硫化氢(H₂S,34 u)的沸点约为 −60 °C,硒化氢约为 −41 °C,碲化氢约为 −2 °C。若将该族的变化趋势外推至水,得到的沸点约为 −80 °C,因此实际观测值比按较重同系物预测的数值高出约 180 K。这一差距归因于水分子之间通过氢键连接形成的三维网络。

能量收支可以说明这一网络被破坏的程度。冰的熔化焓仅约 6.0 kJ/mol,因此熔化时只打破了一小部分化学键,其余的网络在液态中依然存在。相比之下,在 100 °C 时汽化需要约 40.7 kJ/mol,因为分子必须与其邻居完全分离。因此,进入液体的能量大部分用于削弱和打断分子间的连接,而不是提高其温度。

密度最大值与冰的反常

在常压下,液态水在约 3.98 °C 时达到最大密度,约为 1000 kg/m³。在此温度以下,水随温度降低而膨胀。0 °C 时冰的密度约为 917 kg/m³,比液态水低约 9%,因此冰会浮在水面上。大多数物质凝固时密度会增大,而水的这一反常行为具有直接的生态后果。湖泊从表面向下结冰,冰层对下方的水起隔热作用,使水体在整个冬季通常保持在 4 °C 左右,从而让水生生物得以存活。冻结时的膨胀还会使岩石破裂、水管爆裂。

这一反常源于氢键网络的几何结构。在普通六方冰中,每个分子与四个邻居成键,形成一个包含较多空隙的开放晶格。晶格熔化时,部分开放结构坍塌,分子排列得更紧密,密度随之升高。高于 4 °C 时,普通的热膨胀占主导,密度下降。这两种效应的相互竞争产生了密度最大值。关于液态水局部结构的模型(在别处讨论)试图解释这种坍塌为何以这种方式进行。

热容、潜热与气候

液态水在室温附近的比热容约为 4.18 J⋅g−1K−14.18\ \text{J·g}^{-1}\text{K}^{-1},在常见液体和固体中属于最高之列。由于海洋中水的质量极大,它们能储存大量热量并缓慢释放,从而缓和附近陆地的季节性温度波动。这种热惯性是沿岸气候在纬度相近的条件下比内陆更温和的原因之一。

水的汽化潜热同样很大,在 100 °C 时约为 2260 kJ/kg。每千克从海洋中蒸发的水都会从周围环境吸收这一能量,并在水蒸气凝结时释放出来,这使蒸发成为热量通过大气输送的主要途径。蒸发冷却在个体生物的尺度上同样起作用。汗液蒸发会带走皮肤的热量,同样的机制使植物和动物能够在炎热环境中调节体温。

表面张力

在 20 °C 时,水的表面张力约为 72.8 mN/m,除汞之外是所有常见液体中最高的。液体表面的分子比内部分子的邻居更少,并被氢键向内拉动,这使液体的表面积趋于最小。这种内聚力使水倾向于形成球形液滴,也使水黾等小型昆虫能够停留在水面上。在狭窄的管道中,表面张力与附着力共同作用,产生毛细作用。在植物中,木质部内水柱的内聚力支持汁液向上输送。表面张力随温度升高而降低。

介电常数与临界温度

在 20–25 °C 时,水的相对介电常数(介电常数)约为 78–80,对于如此小的液体分子而言这一数值极高。根据库仑定律,介质中两个电荷之间的作用力会因这一因子而减弱,

F=14πε0εr q1q2r2,F = \frac{1}{4\pi\varepsilon_0\varepsilon_r}\,\frac{q_1 q_2}{r^2},

因此,相反电荷的离子之间的静电吸引力相对于真空减弱了约 80 倍。这种屏蔽作用,加上水偶极子在电荷周围的强烈取向,是水作为离子化合物溶剂的核心原因。

水的临界温度也很高,约为 647 K(373.9 °C),临界压强约为 22.06 MPa。超过临界点后,液体与气体之间的区别消失,水成为超临界流体。作为比较,氮气、氧气、二氧化碳和氨的临界温度分别约为 126 K、155 K、304 K 和 405 K。使水的熔点和沸点升高的强分子间引力,同样使其临界温度远高于其他小分子。

相态、冰与相图

相图与熔化曲线

水的压强—温度相图与大多数物质的相图不同,主要区别在于固—液边界的斜率。对大多数材料而言,熔化时体积增大,因此熔化曲线斜率为正。大多数物质的 ΔVfus 为正,所以斜率为正。然而,水和其他少数例外物质的 ΔVfus 为负,因此斜率为负。水熔化后变成密度更大的液体,升高压强会降低其熔点。这一效应很小,但确实存在:水的这条线斜率略为负值,因此在受压时,水可以在接近其凝固点的温度下熔化。

三条相平衡线交于三相点,此处固、液、汽三相共存。在这一唯一的温度和压强下,三相可以以任意比例达到平衡。正是这一性质使水的三相点非常适合作为易于重复实现的温度标准。升华曲线从三相点向低压方向延伸,将固相与汽相分隔开。水的三相点位于 273.16 K,压强约为 611.7 Pa,这一数值后来被用于定义开尔文。

液—汽线止于临界点。在此点,液相与气相之间的体积差为零。对水而言,临界点位于约 647.1 K(373.9 °C)和 22.06 MPa。超过该点后,物质成为超临界流体:液体与气体之间不存在明显的边界,密度及其他性质随条件变化而连续改变。超临界水被用于有机废物氧化等工业过程,也用于某些动力循环设计中。

晶体冰

普通冰是六方冰,即冰 Ih。常压下稳定的形式通常称为冰 Ih,因为它具有六方结构。立方形式的冰 Ic 与之仅在层的堆叠方式上有所不同,立方冰(Ic)相对于六方冰(Ih)是亚稳态的。还存在堆叠无序的中间态。冰 Ih 是地球表面唯一自然存在的形式,因为即使是很厚的冰川冰,也无法产生将其转变为高压相所需的压强。

已知的冰相数量很多。目前至少已知二十二种晶体冰相。它们按发现顺序以罗马数字命名,冰 Ih 是例外。在大多数高压相中,水仍以氧原子与两个氢原子强烈结合的形式构成分子,但氢键网络堆积得更为紧密。随着压强升高,依次出现晶体结构堆积效率不断提高的一系列相。冰 VII 在室温下于约 2 GPa 时形成。在更高压强下,冰 X 具有体心立方的氧亚晶格,被视为离子固体,约在 60–80 GPa 以上出现。在普通条件下,能与液态水处于平衡的相只有少数几种。只有六方冰一号(Ih)、冰三号(III)、冰五号(V)、冰六号(VI)、冰七号(VII),或许还有冰十号(X),能与液态水平衡共存。

熔化曲线对压强的依赖性带来了实际后果。在 255 K 下保持的、经加压熔化的冰块,当外部压强超过约 300 MPa 时会重新凝固,但它并不会恢复为冰 Ih;它不会凝固成普通的六方冰(冰 I h),而是凝固成另一种多形体,即冰 III。

过冷与成核

液态水在 0 °C 以下仍可保持不凝固。凝固需要先形成一个按冰的结构排列的初始分子团簇,而要越过这一能垒,可以依靠极低的温度(低于 –40 °C)、空气中的高过饱和度,或存在冰核。在没有外来表面的纯水中,这一凝固过程称为均相成核。液态水的均相成核温度 T hom 普遍认为约为 -39 °C。对半径小于 10 μm 的小液滴进行的实验,已使其在凝固前达到约 −40 °C。在 –40 °C 时,形成临界团簇只需约 250 个分子。

杂质会使这一极限向相反方向移动。向水中加入溶质会使 T hom 降低,而加入冰核剂(INA)则会使 T hom 升高。利用已存在表面的非均相成核,因此可在更高温度下发生。某些生物也利用过冷现象:一些植物细胞通过深度过冷来适应零下温度,据报道其可低至 –60 °C。均相冻结对大气物理学十分重要,例如在低于约 235 K 的温度下形成高空卷云。

液—汽共存

沿液—汽曲线,在给定温度和压强下,蒸发与凝结以相等的速率进行,饱和蒸气压随温度急剧上升,直至达到临界点。三相点为该曲线设定下限,临界点则设定上限。在这两点之间,沸腾温度取决于外部压强,这也是水在高海拔地区沸点较低的原因。这些特性是后文关于物理性质与气候部分所讨论的高能耗相变的基础。

水作为溶剂

离子化合物主要通过离子-偶极相互作用溶于水。每个H₂O分子的氧端带部分负电荷,氢端带部分正电荷,因此分子会使氧原子朝向阳离子、氢原子朝向阴离子排列。这些相互作用释放的能量可以超过维系晶体的晶格能,这就是氯化钠容易溶解的原因。水还能减弱被分开的离子之间的静电吸引。室温下水的介电常数约为80,而许多烃类的介电常数约为2。由于库仑定律中的力与介电常数成反比,带相反电荷的离子在水中受到的束缚要弱得多。

每个溶解的离子都会被定向排列的水分子包围,形成水合壳层。像Li⁺和Mg²⁺这类小而高电荷的阳离子会紧紧结合第一层水分子,而体积较大或电荷较少的离子之间的相互作用则较弱,壳层中的水与本体水之间的交换速率也随离子种类差异很大。阴离子主要通过水分子的氢原子与其表面形成的氢键被溶剂化。同样的分子极性既驱动了这些相互作用,也解释了为什么水能强力溶解许多在非极性液体中不溶的盐、酸和碱。

不带电荷的极性分子则通过氢键溶解。葡萄糖和蔗糖含有许多–OH基团,每个基团既能提供也能接受氢键,这些基团会取代液态水网络中的水-水氢键。蔗糖在20 °C时的溶解度约为每升2千克,甲醇和乙醇等小分子醇则可以与水以任意比例互溶。随着醇分子中非极性烃部分变长,溶解度会下降:1-丁醇只有中等程度的溶解性,而更长链的醇几乎与水不互溶,因为疏水段无法在不破坏氢键网络的情况下被容纳。

非极性溶质的行为则不同。由于无法形成氢键,包围它们的水分子必须重新排列成更有序的笼状结构。这种有序化降低了水的熵,当非极性表面聚集在一起、释放出有序排列的水分子时,体系的自由能随之降低。这就是疏水效应。它并非非极性基团之间的真正吸引,而是水网络的结果。在室温下,这一过程主要由熵驱动,可用 ΔG=ΔH−TΔS\Delta G = \Delta H - T\Delta S 表示。在蛋白质中,亮氨酸、缬氨酸和苯丙氨酸等非极性侧链倾向于埋藏在折叠结构的内部,而极性和带电残基则留在表面,沃尔特·考茨曼(Walter Kauzmann)于1959年强调了这一原理。磷脂分子具有亲水的头部和疏水的尾部,同样会自发组装成双分子层,构成细胞膜的基础,将细胞内的水性环境与外部环境隔开。

水对大多数非极性气体和烃类的溶解能力很差。在25 °C下与空气饱和的水中,溶解氧仅约为每升8毫克,其溶解量遵循亨利定律,与气体的分压成正比,并随温度升高而下降。苯等烃类的溶解度仅为每升几克,较大的油类则会分离成独立的一相或形成乳液,而不是混溶。甲烷等气体在低温、高压条件下可被困在称为笼形水合物的笼状结构中。这些溶解度限制塑造了水生化学:鱼类和其他需氧生物依赖通过水面进入、并由水流输送的有限氧气;而水温越高,溶解的氧气越少,这也是分层湖泊和海洋中缺氧现象加剧的原因之一。多氯联苯等疏水性污染物不会保持溶解状态,而是分配到沉积物、悬浮有机物以及生物的脂肪组织中,因此可以沿食物链富集。

自电离、pH与酸碱行为

纯液态水会发生部分自身电离。一个水分子把质子转移给另一个水分子,生成水合氢离子和氢氧根离子:

2 H2O⇌H3O++OH−2\,\mathrm{H_2O} \rightleftharpoons \mathrm{H_3O^+} + \mathrm{OH^-}

该平衡的平衡常数即水的离子积常数 KwK_w,写作 Kw=[H3O+][OH−]K_w = [\mathrm{H_3O^+}][\mathrm{OH^-}],浓度单位为 mol/L。由于液态水是纯液体,它不出现在表达式中。在25 °C时,KwK_w 约为 1.0×10−141.0 \times 10^{-14}。因此在纯水中两种离子浓度相等,均约为 1.0×10−71.0 \times 10^{-7} mol/L。该值很小,说明平衡强烈偏向未电离的分子一侧。KwK_w 随温度升高而增大,因此自电离是吸热过程:水升温时生成的离子更多,平衡也相应移动。

pH 是氢离子活度的负十进制对数,在稀溶液中可用水合氢离子浓度近似。由于该标度是对数的,每相差一个 pH 单位,酸度相差十倍。在25 °C时,pH 低于7的溶液呈酸性,高于7的呈碱性,水合氢离子与氢氧根离子浓度相等的溶液呈中性。但中性对应的 pH 值并非在所有温度下都是7。由于 KwK_w 会变化,使 [H3O+]=[OH−][\mathrm{H_3O^+}] = [\mathrm{OH^-}] 的 pH 也随之变化:纯水在0 °C时的 pH 约为7.47,在100 °C时约为6.14。因此在100 °C时测得7,意味着溶液略呈碱性,尽管按离子浓度相等的意义来说水仍是化学中性的。常规标度范围为0至14,但极浓的强酸或强碱可能得到超出该范围的数值。

按布朗斯特–劳里定义,水是两性物质。在氯化氢溶液中,水接受质子,充当碱,生成水合氢离子;在氨水中,水给出质子,充当酸,生成铵离子和氢氧根离子。水也是水解反应的反应物之一,水使化学键断裂,从而改变溶液的酸碱平衡。由于水同时提供 H+\mathrm{H^+} 和 OH−\mathrm{OH^-} 的平衡,任何水溶液体系的 pH 都取决于其中所有溶解的酸和碱的化学平衡,这也是酸碱反应化学在水溶液中居于核心地位的原因。

天然水的pH突变被抵抗,主要依靠碳酸盐体系。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溶解后生成碳酸,碳酸电离为碳酸氢根,碳酸氢根又可进一步电离为碳酸根。整个过程由一系列可逆步骤构成:CO2+H2O⇌H2CO3⇌H++HCO3−⇌2 H++CO32−\mathrm{CO_2} + \mathrm{H_2O} \rightleftharpoons \mathrm{H_2CO_3} \rightleftharpoons \mathrm{H^+} + \mathrm{HCO_3^-} \rightleftharpoons 2\,\mathrm{H^+} + \mathrm{CO_3^{2-}}。碳酸氢根离子是关键的缓冲物种:它能消耗外加的水合氢离子或氢氧根离子,平衡随之移动以抵消这一变化。在缓冲能力尚存时,pH 几乎保持不变;一旦缓冲能力耗尽,再加入少量酸即会使 pH 迅速下降。缓冲能力以碱度衡量,通常以 mg/L(以 CaCO₃ 计)表示,天然水中的碱度范围大致从约10 mg/L到数百 mg/L。碳酸盐体系通常是天然水中的主要缓冲体系,在海洋中,它将表层 pH 维持在约8.1至8.3的狭窄范围内。

缓冲作用对水生生物至关重要,因为大多数生物只能在有限的 pH 范围内正常生存,突然的变化会损伤鳃、酶和细胞膜。若基岩中缓冲物质很少,同样的过程就缺乏保护。在加拿大大西洋沿岸部分地区,花岗岩和页岩基岩几乎没有缓冲能力,即使酸沉降程度不大,地表水也容易酸化。碳酸盐体系还控制着碳酸根离子的可利用性,珊瑚、软体动物及其他钙化生物需要依赖碳酸根离子构建骨骼或外壳。大气二氧化碳浓度上升会使海水中溶解的二氧化碳增加,从而降低碳酸根离子浓度,并将缓冲体系推向更低的 pH。这一过程称为海洋酸化,是更广泛的碳循环的组成部分。在淡水中,pH 过高同样可能有害,而某些缓冲效应也可能加剧这种毒性。

同位素与重水

氢有三种同位素。氕(¹H)的原子核中没有中子,氘(²H 或 D)有一个中子,氚(³H 或 T)有两个中子。氧有三种稳定同位素,即 ¹⁶O、¹⁷O 和 ¹⁸O,其中 ¹⁶O 占氧原子的绝大多数。由于每个水分子都可以组合这些氢、氧同位素中的任意一种,可能存在的同位素异构体数量很多。天然水中最常见的氘代物种是 HDO 而非 D₂O,因为半重水(HDO)比纯重水更常见。即便如此,氘依然稀少:在海水中,大约每 6400 个氢原子中才有 1 个是氘。

重水(D₂O)是两个氢原子都为氘的同位素异构体。其摩尔质量约为 20 g/mol,普通水约为 18 g/mol。这一质量差异会使若干物理常数发生变化。重水在 25 °C 时的密度约为 1.107 g/mL,比普通水高约 10.6%,因此由重水制成的冰块会沉入普通水中。其熔点约为 3.8 °C,沸点约为 101.4 °C。熔点较高通常归因于 O–D 键的零点振动能较低,这会使氢键网络略微增强。在相同温度下,重水的解离程度也低于普通水。在高浓度时,重水的生物效应相当显著:浓度超过 50% 时,它可以使多细胞生物致死。重水没有放射性,因为氘是氢的稳定同位素。它的主要用途在工业领域的核技术中,在某些反应堆设计中用作中子慢化剂。

氚是这一家族中具有放射性的成员。氚以 12.32 ± 0.02 年的半衰期衰变为 ³He,并释放一个低能β粒子。高能宇宙射线与高层大气中的氧原子核和氮原子核相互作用时,会天然产生氚。由于其半衰期较短,天然氚不会在地质时间尺度上累积,因此其天然丰度可以忽略不计。如今,人类活动已成为全球氚存量的主要来源。1953 年至 1963 年间的大气层热核试验是最大的单一来源,反应堆、后处理厂以及一些消费品也会释放氚。地表水中通常天然含有约 0.4–1.2 Bq/L 的氚。含氚水进入人体后,会在 1–2 小时内均匀分布于所有体液中,其生物半衰期约为 10 天。由于含氚水的化学行为与普通水相似,它被广泛用作水文示踪剂。

同位素分馏的产生,是因为较重的同位素在各相之间迁移的速率略有不同。大气降水中 δ¹⁸O 与 δ²H 之间的关系,反映了海水蒸发与水汽凝结之间的质量依赖性分馏。蒸发过程中,较轻的分子更容易逸出,因此蒸发会优先从水体中带走较轻的 ¹⁶O,使剩余水体富集 ¹⁸O,而水汽则相对贫化 ¹⁸O。凝结则相反,云层形成时的凝结更倾向于较重的 ¹⁸O。随着云以降雨的形式失去水分,其残余水汽会逐渐变轻。这一效应的大小取决于温度,因此分馏程度具有温度依赖性,并且在更低温度下更为显著。

这些物理控制机制使同位素比值可以用作气候代用指标。同位素丰度以相对于参考标准的 δ 记号表示,古代降水的同位素比值可以从冰中读取。在较冷条件下形成的冰,其 ¹⁸O 与 ¹⁶O 的比值较低,因此较低的 δ¹⁸O 值表明过去的气候较冷,较高的 δ¹⁸O 值则表明过去的气候较暖。冰芯记录会与海洋沉积物的同位素信号进行对比。一种常见的近似说法是:δ¹⁸O 增加 1.0‰ 大约相当于降温 4 °C,不过海拔高度和距水汽来源的距离等局部条件也会影响这一信号。科学家既从冰川和冰盖岩芯中采样,也从深海沉积物岩芯中采样,并将氢、氧记录结合起来,以重建过去的气候条件。

地球上水的分布

据估计,地球的水总量约为 13.86 亿立方千米(约 14 亿 km³),其中几乎全部为咸水。海洋约含 13.38 亿立方千米(1,338,000,000 立方千米),约占总量的 96.5%。淡水仅占全球总量的约 2.5%。这一比例很小,而海水的体积与地球上全部水的总体积处于同一数量级,因此淡水只是整个系统中极小的一部分。

大部分淡水既不是液态,也不在地表。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的分类列出:冰盖和冰川(淡水)为 24,064,000 立方千米,地下水(淡水和咸水)为 23,400,000 立方千米,而溪流、湖泊、沼泽(淡水)仅为 104,590 立方千米。因此,冰和地下水主导了淡水储量,其余类别相比之下都很小。任一时刻,大气中的水仅约 3,100 立方英里(12,900 立方千米),且主要以水蒸气的形式存在。在地表的液态淡水中,87% 储存于湖泊,11% 储存于沼泽,只有 2% 位于河流中。因此,河流虽然是人们最常看到流动的水体,但它只是一个较小的储存库,尽管它们会被不断补给。

人类能够较容易获取的淡水比例则更小。将河流所占的 2% 应用于地表水总量,可得出任一时刻河流中约含 2,000 立方千米的水,这相对于全球总量而言极其微小。湖泊和浅层含水层是可获取供水的另外两个主要来源。深层地下水和极地冰虽然体积庞大,但开采成本高昂或根本无法实现。一部参考著作引用的一项估计认为,内陆含水层占地球未冻结淡水的 97% 以上,这说明大部分未冻结的供水位于地下,而非可见的水体中。因此,地下水既是最大的未冻结储库,也是最难直接获取的水源之一。

水的分布在各地区也极不均衡。冰川冰主要集中在少数地方,约 91% 位于南极洲,8% 位于格陵兰岛,因此几乎没有靠近大多数人口中心的冰。在液态水中,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尤为突出:它是世界上最深的湖泊,面积为 31,500 公顷,是世界第七大湖,所含的水占世界未冻结地表淡水的五分之一以上(23,600 立方千米)。大河流域的径流量也差异显著,例如亚马孙河向海洋输送了全球河流径流量的很大一部分。由于降雨、冰川融水和含水层补给并不与人类居住和耕作的地区相吻合,许多地区即便水的总量看似充足,仍面临短缺。因此,水圈整体上在绝对量上十分丰富,但可利用的淡水却稀缺且分布不均。这一格局既塑造了水循环,也影响着人类对河流、地下水和冰川的利用。

水文循环

水在水循环中于海洋、大气、冰和陆地之间不断流转,而驱动这一循环的大部分能量来自太阳能。阳光加热海洋及其他地表水体,使液体表面持续发生蒸发,冰也会发生升华,二者共同向空气中释放大量水汽。每年约有49.6万立方千米的水从陆地和海洋表面蒸发,而这一相变所需的能量,相当于地球表面所接收太阳辐射总量的一半。

在海洋上空,水面的水量收支为负值:蒸发量超过降水量,二者之差代表水汽被输送到陆地上空,并在那里再次降落。每年到达大陆的降雨和降雪约为7.3万立方千米,其中有这么多通过蒸发重新回到大气中。其余部分则排回大海,陆地降水中约有三分之一主要通过河流径流入海。

植物通过木质部将水从根部输送到叶片,再经叶片上的气孔以水汽形式释放,这一过程称为蒸腾作用。蒸腾作用与土壤、湿润冠层及开阔水面的蒸发合在一起,构成蒸散。关于蒸腾作用所占的比例,目前仍有争议。2017年的一项研究认为,蒸腾作用约占全球陆地蒸散的57%;但多个独立来源(包括基于卫星的估算、再分析资料、陆面模式和同位素测量)此前报告的全球平均值差异很大,从24%到90%不等。另一项对生态系统研究的汇总则给出了不同的结论:蒸腾作用占蒸散(ET)的61%(标准差±15%),并将约39±10%的降水量(P)返还大气。

空气中冷却的水汽会凝结成液态或冻结的小水滴而形成云,随后以降水(雨或雪)的形式落回地表。水一旦到达陆地,便会分流至几条不同路径。一部分沿地表流动,以地表径流的形式汇入溪流和湖泊;一部分渗入土壤,可能进一步下渗至更深的地下水层,但最终仍会汇入地表水并回到大海。还有一小部分被暂时储存:少量降水会暂存于河流和湖泊的水体之中。积雪和冰川冰体则提供了更多的储存,它们延缓了径流,并在许多地区维持着季节性水流。

停留时间指某一储库中的水量,除以水注入该储库的速率或水从中流失的速率,不同储库之间的停留时间相差可达几个数量级。大气是周转最快的储库,2017年的一项分析给出其全球平均停留时间为8.9±0.4天。土壤水分同样较为短暂,通常在一年之内便会离开土壤。对河流的估算结果则不一致:一种来源给出两周,另一种则给出2至6个月,因此具体数值取决于河流本身及其测量方法。

在较慢的一端,海洋中水的平均停留时间约为3000至3230年,深层地下水则约为1万年。地下水在含水层中的平均停留时间为300年,不过一些极深层的地下水已有数十万乃至数百万年的历史。这些较长的停留时间意味着,深层储库虽然储存了地球上的大部分水量,却对短期循环贡献甚微;短期循环主要由海洋、大气与地表水之间的快速交换所驱动。

在生物体中的作用

在典型的细胞中,水占分子总数的最大比例。由于酶催化、代谢序列和细胞呼吸都在水性环境中进行,细胞内部实际上就是一个以水为基础的反应介质。水还充当溶剂,在组织之间运送营养物质、代谢废物、激素和消化液。水能够溶解离子和极性分子,这是其氢键网络带来的结果,正是这一能力使这些物质得以自由移动。

水不仅是化学反应的旁观者,也是参与者。在水解反应中,一个水分子加入到化学键中,使蛋白质、脂类和碳水化合物等聚合物断裂成较小的单元,这是消化作用的基础。其逆过程即缩合反应,会将单体连接起来并释放出水,因此许多生物合成反应的产物一侧都会出现水。有氧细胞呼吸同样会产生水。通过这种方式,代谢不断消耗并再生细胞内的水池,而三磷酸腺苷水解时释放的能量则用于驱动肌肉收缩、主动运输和生物合成。

水穿过细胞膜的运动受渗透作用支配:水分子通常借助水通道蛋白穿过细胞膜,从水势较高的区域流向溶质浓度较高的区域。动物细胞置于纯水中会膨胀,甚至可能破裂;而处于浓溶液中的细胞则会失水皱缩。植物细胞则有坚硬的细胞壁作为保护。当水充满中央液泡时,原生质体会压向细胞壁并产生膨压,使叶片和茎保持挺立。当水分流失时,同样的植物组织会变得萎蔫、枯垂。生物体将这些水分流动作为稳态的一部分加以调节,把细胞体积和内部渗透压维持在狭窄的范围之内。

在植物体内,水也是长距离运输的主要载体。叶片表面的蒸腾作用(主要通过气孔进行)产生一种张力,将一条连续的水柱从根部经木质部向上拉至茎和叶。这种蒸腾流同时携带着溶解的矿物质,把单个细胞的水分关系与整株植物的营养联系起来。叶片的蒸腾是构成蒸散作用的过程之一。

水同样是光合作用的底物。在产氧光合作用中,光系统II捕获的光能驱动叶绿体类囊体膜中水的光解。该反应释放出分子氧、质子和电子。电子用于补充叶绿素失去的电子,质子则建立起梯度,驱动ATP合成。由此释放的氧气,正是地球大气中氧气的来源。

水也是动物体温调节的基础。水的汽化潜热很高,因此水分蒸发时能从皮肤带走大量热量。人类汗液约99%是水,在静息状态下,相当一部分热量是通过不显性出汗散失的。剧烈运动或处于炎热潮湿的环境中时,液态汗液的蒸发便成为主要的散热途径。潮湿、静止的空气或厚重的衣物会减缓蒸发,从而削弱这种降温效果,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样的气温,在不同的气流和湿度条件下,人的体感会相差很大。

宇宙中的水

水是太空中分布最广的分子之一。它的大部分似乎是在寒冷、稀薄的星际云中,以冰的形式包裹在微小尘埃颗粒表面形成的。这些冰大多被带入正在坍缩的云团中,而这些云团最终会形成新的恒星和行星。在那里,冰被锁定在卵石大小的颗粒中,这些颗粒随后构成行星天体。冰在寒冷、稀薄的云团中的尘埃颗粒上形成;云团坍缩时,这些水大部分得以保留,并被固定在卵石大小的颗粒中。这些卵石在年轻恒星周围旋转的盘面中,成为新行星的建造材料。

在太空中探测水非常困难。从地面观测星际空间中的水分子几乎不可能,因为地球大气会吸收这一信号。1969年,人们通过猎户座中22 GHz的脉泽谱线首次探测到星际水,这是地面观测的一个例外,因为水的主要转动跃迁位于远红外波段,要全面探测需要天基天文台。最早的星际水探测是从地面通过猎户座中22 GHz的水脉泽谱线完成的。要探测水蒸气的完整光谱,则需要天基观测设备。作为一种轻氢化物,水蒸气的主要转动跃迁位于远红外波段,而非毫米波段。赫歇尔空间天文台的HIFI仪器记录了从寒冷云团到形成中的恒星和盘面各个阶段的水蒸气光谱,而位于智利的ALMA阵列现在可以在地面以毫米波观测水蒸气。智利的ALMA望远镜可以从地面观测太空中的水蒸气。

水也存在于年轻恒星周围正在形成行星的盘面中。凯克干涉仪对年轻恒星MWC 480一个天文单位以内的气体(包括水蒸气)进行了分辨观测,作者提出,这些水蒸气来自随向内迁移而升华的冰质天体,可能为岩质行星提供水源。观测到的水蒸气很可能是迁移中的冰质天体升华产生的,为类地行星提供了潜在的水库。ALMA对HL Tau盘面的观测给出了水蒸气量的下限:在该系统内侧17个天文单位范围内,水蒸气量至少相当于3.7个地球海洋。他们的分析表明,该系统内侧17个天文单位范围内可获得的水蒸气量有一个严格的下限,即3.7个地球海洋。

在太阳系内侧之外,水冰是彗星、冰质卫星和柯伊伯带天体的主要成分,其中许多天体温度极低,水仅以固态存在于其表面。据信,其中一些天体在地壳之下隐藏着液态水。太阳系中有三个天体被认为存在地下海洋,且其存在已通过两种独立的航天器探测手段探测到或推断出:木卫二(欧罗巴)、土卫二(恩克拉多斯)和土卫六(泰坦)。在太阳系的其他地方,三个天体——木星的卫星木卫二,以及土星的卫星土卫二和土卫六——其地下海洋的存在已通过两种独立的航天器手段探测到或推断出。关于木卫二的证据主要来自磁场测量:伽利略号的磁力计实验为冰壳之下存在含盐的地下海洋提供了最有力的证据,该海洋很可能与岩质地幔接触。木卫二的海洋被认为是三者中最浅的,其顶部位于地表以下不到10千米处,在某些地方可能不到1千米,不过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表明木卫二的冰层中有水蒸气羽流喷出。

土卫二提供了最直接的证据。其海洋位于地表以下5–40千米处,但南极下方的裂缝使海洋中的冰和气体逸入太空,卡西尼轨道器上的质谱仪对这些物质进行了采样。羽流主要由水蒸气和冰组成,羽流蒸气中还存在微量有机物,如甲烷、乙烷、丁烷和戊烷。土卫六的海洋被认为是三者中最深的,可能位于地下50–100千米处,迄今未发现表面羽流活动。

火星上的水的记录更为复杂。它目前的大部分水都以冰的形式冻结。轨道中子测量表明,在某些地区,水冰占风化层重量的10%–50%,且分布不均:靠近两极的浓度较高,靠近赤道的浓度较低。较新的分析表明,南北两半球约45°纬度以上的区域很可能存在近地表冰。对中纬度地下冰的模拟显示,其中一部分沉积于大约63万年前,当时行星的轴倾角较大,随后被一层尘埃掩埋。雷达也被用于探测地表以下的液态水:2012年5月至2015年12月收集的雷达剖面中,包含了南极分层沉积物之下冰层中存在被困液态水的证据。这一解释仍有争议,因为批评者认为,这种反射可以由其他物质来解释。关于过去地表水的证据则更为清楚,因为地表岩石清楚地表明,在遥远的过去,这颗行星上曾存在液态水。

地球水的起源仍有争议。一种观点认为,大部分水在太阳星云中就已以冰的形式存在,并在行星形成过程中被保留下来。另一种观点认为,大部分水是后来由彗星或含水小行星撞击带来的。通过比较地球水与彗星和陨石的同位素组成,可以区分这两种情景,而海洋形成的时间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发现与历史认识

西方关于水的观念起源于希腊世界。公元前六世纪,在米利都,泰勒斯(约公元前626/623年—约公元前548/545年)认为水就是这一本原,即万物唯一的始基物质。他的理论得到了世界各地都有水汽这一观察的支持。他的后继者则放弃了水,转而提出其他候选物质。水是前苏格拉底哲学家提出的众多本原之一,他们大多试图把万物归结为单一物质。然而,阿克拉加斯的恩培多克勒为他的四根说选定了四种本原:气、火、水和土。亚里士多德随后把这一体系发展为性质理论,建立了一套以冷与热、干与湿等性质的对立与转化为基础的理论体系。在该体系中,水是一种元素而非化合物,这一观点在欧洲自然哲学中保持标准地位约两千年。

水的化学本质是在18世纪80年代确定的,研究对象是当时被称为“气”的各种气体。1766年,亨利·卡文迪许首先认识到氢气是一种独立的物质,他将金属与酸反应产生的气体鉴定为可燃空气。1781年夏天,他着手进行约瑟夫·普利斯特里和约翰·沃尔泰尔曾报告过的一项实验。同年春天,普利斯特里和沃尔泰尔用普通空气和脱燃素空气对可燃空气进行了放电引爆实验,并注意到有露珠状沉积物生成。同年夏天,卡文迪许重复了这些实验,确定露珠是纯水。卡文迪许发现,所有可燃空气和约五分之一的普通空气在生成他所确认的纯水的过程中不再是气体。他的解释仍受燃素理论的影响,因此他认为这种新气体(“可燃空气”)就是燃素。由于生成的水被硝酸污染,发表被推迟,他的论述直到1784年才得以出版。

真正得出决定性化学结论的是拉瓦锡。他与拉普拉斯合作,让氢气在氧气中燃烧,并回收得到水。1783年11月,拉瓦锡向法国科学院报告了他与拉普拉斯共同完成的实验,这些实验表明水不是元素,而是由氢和氧组成的化合物。他为这种气体所取的名字反映了这一结果:hydrogen在希腊语中意为“生成水者”。拉瓦锡早在1778年就已命名了氧气,并认识到它是一种元素。随之而来的优先权争论十分激烈。瓦特得知卡文迪许和拉瓦锡关于水的本质的报告后,指责卡文迪许剽窃了他的思想,指责拉瓦锡剽窃了卡文迪许的实验。

拉瓦锡的数据具有定量性质,但并不精确。在1789年出版的《化学基础论》中,他指出,当85份氧与15份氢结合时,得到100份水。现代的质量比更接近89比11。一代人之后,约翰·道尔顿的原子论和约瑟夫·路易·普鲁斯特提出的定比定律为这一观念提供了更坚实的基础。人们认识到,无论水来自何种来源,其中氢与氧的质量比都固定约为1比8,这使水成为组成确定的化合物。

二十世纪,问题的重心从组成转向分子结构以及分子之间的作用力。莱纳斯·鲍林在20世纪30年代用氢键概念解释了冰的剩余熵,并在1939年出版的关于化学键的著作中系统地讨论了这种键。随后,衍射实验确定了水和冰中原子的排列方式。X射线晶体学的衍射方法能很好地定位氧原子,但氢原子对X射线的散射很弱。自20世纪50年代起开展的中子衍射研究确定了氢原子的位置,证实了弯曲的分子几何构型以及由氢键构成的网络结构。

测量、定义与标准

以水为基础的质量与体积定义

公制单位制曾经与水直接挂钩。1795年,法国颁布法令确立克的定义:在冰的熔点温度下,体积为百分之一米立方的纯水的质量。随后,千克被确定为一个实用的实物基准,其质量为一千克。1799年,法国化学家路易·勒费弗尔-日诺与乔瓦尼·法布罗尼将参考温度改为约4 °C,即水密度最大的温度,因为该点更为稳定。他们的测量表明,在该温度下一立方分米的水,其质量为临时千克基准质量的99.9265%。当年制成的铂制实物成为工作标准,1889年,铂铱合金制成的国际千克原器取代了它。本文其他部分讨论的水的密度反常,正是选择4 °C作为参考点的原因。

升的定义经历了类似的过程。1901年至1964年间,升被定义为在标准压强下、处于最大密度的一千克纯水所占的体积。后来发现千克原器的质量比设计值约重百万分之二十八,因此该时期的一升约等于1.000028立方分米。由于水的质量与体积关系取决于温度、压强、纯度和同位素组成,以水为基础的定义无法达到很高的精度。如今,升就是一立方分米,它是可与国际单位制并用的单位,但本身不是国际单位制单位。

千克与国际单位制的重新定义

质量基准最终与水以及实物基准彻底脱钩。现行定义于2019年通过,它固定了普朗克常数的数值,并由此与秒和米一起导出千克。现代千克与1795年的原始概念相差在百万分之三十以内,这与作为出发点的、以水为基础的数值相吻合。在实践中,计量学实验室可以直接用该常数校准基布尔天平,因此水不再作为质量的参考。

水的三相点与开尔文

水的三相点是冰、液态水和水蒸气共存的状态,它曾经是温标的基准。1954年,国际计量大会将开尔文定义为水的三相点热力学温度的1/273.16,而该三相点被精确设定为273.16 K。选择水的原因很实际:这一状态是唯一的,可以在密封的样品池中复现,而且此类样品池的实现不确定度可低于0.1毫开尔文。这类样品池通常称为A型或B型设计,是校准实验室的标准配置。

2019年的国际单位制修订改变了这一逻辑。如今,开尔文通过固定玻尔兹曼常数的值(1.380649×10⁻²³ J K⁻¹)来定义,而三相点成为一个需要测量的量。其数值约为273.16 K和611.657 Pa,不确定度约为0.0001 K。同位素组成会影响结果:同位素配比不当的水可使三相点样品池偏移数百微开尔文,因此需要对样品池用水的同位素纯度加以控制。

同位素参考标准与分析测量

水以及许多其他材料的稳定同位素数据,都是相对于参考水样报告的。1968年,位于维也纳的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发布了维也纳标准平均海水(VSMOW),即由海水蒸馏得到、不含盐分的水。其氢、氧同位素比值定义了δ标度的零点,以相对于VSMOW的千分比(‰)表示。为锚定该标度的贫化端,还发布了配套标准——标准轻南极降水(SLAP),两者后来分别被VSMOW2和SLAP2取代。由于蒸发与凝结会改变天然水的同位素平衡,这一参考标度使不同实验室、不同环境下的测量结果能够相互比较。

实际分析水质时,需要进行多项独立的测量。溶解性总固体通常通过将过滤后的样品蒸干并称量残渣来估算,也可以通过测量电导率再换算得出。包括金属在内的痕量污染物,可用原子吸收光谱法和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法等技术测定,检测浓度可达每升微克级甚至更低。水活度描述的是有多少水可参与化学或生物过程,可用湿度计或露点传感器测量,纯水的水活度为1。每种技术都需要各自的校准和参考物质,只有当这些参考物质可溯源至同一标准时,结果才具有可比性。

饮用水与环境卫生

饮用水标准以基于健康的限值为依据,而不仅仅依据口感或外观。世界卫生组织的《饮用水水质准则》(GDWQ)为标准制定和监管提供了科学出发点。该准则权衡各类微生物、化学、物理和放射性危害对健康造成的风险,并可能为水中成分或水质指标推导出数值化的"准则值"。最新更新是2026年年中发布的第三版增补本,仍保持三部分框架:针对最高优先级风险设定基于健康的目标;通过水安全规划主动管理供水;以及独立监测,以确保水安全规划行之有效,且基于健康的目标得以实现。第五版正在编制中,将审议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以及消毒副产物(DBPs)。

地表水是全球大部分饮用水的来源,需经过多级水处理工艺。单靠静置沉淀并不足够,因为较小、较轻的颗粒沉降非常缓慢,有些甚至根本不沉降。因此处理过程首先是混凝:投加化学药剂,使细小颗粒结合成较大的团块。硫酸铝(明矾)是水净化中最常用的混凝剂。随后的缓慢搅拌使絮体相互碰撞并增大,在沉淀池中,较重的絮体颗粒沉降下来。接着是过滤:水透过砂层或其他颗粒介质渗滤,悬浮颗粒被截留在滤料的孔隙中,过滤还能去除有害的原生动物和天然色度。消毒环节中,向水中投加氯、氯胺、臭氧或其他消毒剂,以杀灭细菌、病毒、寄生虫及其他可能有害的微生物。消毒剂通过氧化或辐射作用破坏病原体,使其丧失功能、无法生长和/或复制。氯还有一个额外优势:水在配水管网中输送时,余氯会持续发挥消毒作用。

水传疾病,如霍乱、伤寒及其他腹泻性疾病,主要在粪便物质进入饮用水、食物或手上时传播。霍乱由霍乱弧菌(Vibrio cholerae)引起,伤寒由伤寒沙门氏菌(Salmonella Typhi)引起,而腹泻病可由多种细菌、病毒和原生动物引起。一些原生动物在常规剂量的氯作用下具有抗性;例如,臭氧处理以能够灭活有害细菌(包括贾第虫和隐孢子虫)而著称。仅靠水处理无法切断所有传播途径,因此环境卫生设施与水处理同样重要。安全的粪便收集与处理、下水道和厕所可将人类排泄物与水源隔离,而洗手和个人卫生则切断其余的传播链条。从这个意义上说,两套系统构成互补的屏障:一旦其中一道失效,另一道仍能限制感染性疾病在社区内的扩散。

由世界卫生组织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组成的联合监测规划(JMP)负责全球范围内的进展监测。JMP汇总来自具有全国代表性的住户调查和人口普查的数据、行政数据以及服务提供者数据。其2025年报告涵盖2000年至2024年,发现2024年有四分之三的人能够获得安全管理的饮用水,但最不发达国家的人获得这类服务的可能性仍不到其他国家的一半。最高服务等级被定义为饮用水服务的最高水平,表示能够可靠地获取安全饮用水。进展相当显著:自2015年以来,有9.61亿人获得了安全管理的饮用水服务。即便如此,截至2024年,仍有21亿人无法获得安全管理的饮用水,而到2030年实现普遍享有安全饮用水仍是一个雄心勃勃的目标。这些数字凸显了世卫组织所制定的技术标准与许多人实际获取水的条件之间的差距。

人类利用:农业、工业与能源

农业是迄今为止最大的淡水用户。全球范围内,农业仍是最大的用水部门,占淡水取用量的 72%,其中灌溉是主要驱动因素。灌溉之所以高效,是因为它将水集中输送到作物需要的地方:灌溉农业仅占全球耕地的 20%,却生产了世界约 40% 的粮食。这些水大部分来自含水层,地下水约提供了全部灌溉用水的 25%。一些国家几乎完全依赖灌溉农业;巴林、埃及、沙特阿拉伯、苏里南和乌兹别克斯坦的耕地中,有超过 90% 配备了灌溉设施。

有组织的灌溉是最古老的大规模水资源管理形式之一。在美索不达米亚,位于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的农耕社群挖掘运河和蓄水池,将河水引入田地,而这项工程的规模常被认为与早期国家的出现有关。在古埃及,尼罗河的季节性洪水被引入蓄水池和沟渠中,以便河水退去后仍能浇灌农田。这些系统以各种形式延续下来,至今仍是灌溉的基础,只不过现代灌溉方案使用了水泵、地下水井和加压输送。

工业是第二大取水类别,不过不同来源和分类标准下的估计数字有所不同。联合国 2025 年的数据显示工业部门占 15%,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报告的工业占比略低于 20%。工业用水大致有三种功能:带走机械产生的热量;用于清洗、稀释和化学反应等加工环节;以及作为试剂和产物的溶剂。解读取水统计数据时须谨慎,因为这些数据反映的是全球淡水取用量,而非总用水量(后者还包括循环利用的水和不可再生水源)。工业取用的大部分水又会回流到河流中,因此取水总量高估了真正损耗的水量。工业化在工业革命之后加速推进,使 19 和 20 世纪的用水需求急剧上升。

发电是耗水最多的工业用途。全球超过 80% 的发电来自热电厂,包括化石燃料电厂和核电站。这些电厂将水烧成蒸汽,驱动汽轮机,乏汽随后必须冷凝回液态水,而大部分水正是在这一环节被消耗掉。全球取水量中约有 10% 用于能源生产。在一些国家,这一比例要高得多:一项分析认为,美国全部取水量的 41% 来自热电厂;美国地质调查局则估计,发电机组约占美国总取水量的 40%。

冷却方式决定了取水量有多少、损耗量有多少。采用直流冷却系统的电厂取水量最大,占全部取水量的 76%。这类系统将河水或湖水通过热交换器后再排回,因此取水量大,但损耗量小。循环冷却系统则使用冷却塔或池塘,其实际损耗占了大部分:采用循环冷却系统的电厂占热电厂总耗水量的 67%。在全国范围的模型估算中,总耗水量约为 27 亿加仑/日(即 2.7 Bgal/d),约占总取水量的 3%。干式冷却可大幅降低用水需求,一项研究发现,与湿式循环冷却塔相比,干式冷却可使耗水量和取水量减少 75% 以上。对冷却水的依赖还使电厂在干旱和热浪期间变得脆弱,此时电厂可能被迫减少出力。

水力发电将流动水体的能量转化为电能,通常的做法是筑坝蓄水,再让水流经水轮机放出,因此它与电以及更广泛的电网密切相关。水库式水电站并不消耗它所利用的水:水库式水电工程利用但不消耗持续流动的河流,因此水资源本身并无净损失。然而,发电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河流的水文状况。河流流量减少会降低水库的有效库容,从而减少可用于发电的水量。径流式电站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蓄水能力,因此高度依赖于河道流量状况。水库还会因蒸发而减少下游流量,而气候变化可能进一步加大来水不足的风险。用水竞争十分常见:在阿姆河流域,一项研究发现,灌溉用水配额每增加 $1.02 \times 10^9$ m3,水力发电的用水配额就会减少 69.9%。

综合来看,这些用途使水成为可再生能源与化石燃料发电共同的核心投入,而农业和能源两大部门争夺的正是同一批河流与含水层。平衡这种竞争是水资源管理的核心问题,将在关于水资源短缺和气候变化的章节中进一步讨论。

资源短缺、污染与淡水生态系统

地下水是水资源短缺背后主要的隐性储库。水文学综述估计,全球超过70%的用水量来自地下水开采。当抽取量超过自然补给时,地下水位就会下降,且在人类时间尺度上无法恢复;在过度开发的系统中,地下水位可能下降数百米。华北平原是有详细记录的案例:该地区地下水位平均每年下降1–3米,据估计其总需求约为自然补给量的1.5倍。卫星重力测量显示,2002至2008年间印度北部地下水净损失达109立方千米(即1090亿立方米),这一体量约为印度最大地表水库容量的两倍。后来一篇综述引用的一项联合国评估发现,全球约70%的主要含水层出现了长期下降。

过度抽水还会改变地表本身。随着含水层中的孔隙压力下降,沉积物压实,从而导致地面沉降。同一项联合国评估将这一过程与超过600万平方千米的土地(约占全球陆地面积的5%)以及近20亿人口联系起来。沉降会永久性地降低含水层的储水能力,并增加沿海城市和三角洲的洪水风险。因此,资源短缺不仅是有多少水的问题,还在于抽取能否持续;从水文学角度看,当水量不足以满足所有需求(包括环境流量)时,就出现了物理性缺水。

营养盐污染与富营养化

农场、城市和工业排放的过量氮和磷,是地表水中最普遍的问题之一。过量营养盐(通常是氮或磷)会刺激藻类生长,由此导致的水体营养富集被称为富营养化。其主要来源包括农田和牧场的地表径流、化粪池和集约化养殖场的排放,以及燃烧排放;未经处理的污水也是主要来源之一,因为其营养物质含量很高。其后果包括抑制鱼类和贝类产量的缺氧"死亡区",以及威胁饮用水安全的有害藻华。2019年,同一研究群体的一项综述估计,欧洲沿海水域每年的损失为10亿美元,美国湖泊和溪流每年的损失为24亿美元。有毒藻华多次中断供水:在中国太湖,它们切断了近1000万人的饮用水供应;1996年在巴西,一座富营养化水库中的毒素在一家透析诊所的过滤系统失效后导致76人死亡。科学家仍在争论必须削减的是磷、氮,还是两者都要削减,目前许多机构对两者都进行了控制。

化学污染物及其路径

农业径流是化学物质进入淡水的主要途径。湖泊和河流正受到农田径流所携带的化肥和农药的污染。农药残留、采矿和金属冶炼产生的重金属,以及工业厂区排放的废水,通过类似的途径进入水体:地表排放、径流和大气沉降。进入河流和湖泊的污染物随后可能向地下迁移。来自地表的水,如河流和溪流中的水,更快、更容易地渗入地下水,因此一个环节的污染问题往往也会变成另一个环节的问题。过度开采使这一问题更加严重,因为地下水位下降会把受污染的水吸引到水井中。新出现的担忧包括药物和微塑料,它们在水生系统中的报道日益增多。

栖息地与淡水生物多样性

湖泊、河流和湿地覆盖的地表面积不到地球表面的1%,却拥有近10%的已知物种,因此它们的衰退造成的影响尤为巨大。湿地尤其令人担忧:全球范围内,湿地的减少速度是森林的三倍;根据《2020年地球生命力报告》,自1970年以来,淡水脊椎动物种群数量下降了84%。在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红色名录评估的近29,500种依赖淡水的物种中,27%面临灭绝威胁。

生物多样性的丧失可归因于一小组通常被一并列出的驱动因素:水流改变、污染、栖息地退化和丧失、物种过度开发,以及入侵的非本地物种。大坝是栖息地改变的一种主要形式,因为世界上大多数大河都被大坝分割,这对洄游鱼类和许多无脊椎动物造成了损害。污染与水流改变常常共同作用,而入侵物种则进一步加剧了压力。当源头得到控制时,生态恢复可以取得成功:国际恢复计划中引用的一个例子是新加坡自20世纪70年代起对河流进行的治理,它清除了养猪场、养鸭场和工业造成的污染,使水生生物得以恢复。

气候变化与水循环

气候变化主要通过大气的热力学过程影响水循环。空气能容纳的水汽量随温度升高而增加。在近地表条件下,饱和水汽压遵循克劳修斯–克拉珀龙关系 1esdesdT=LRvT2\frac{1}{e_s}\frac{de_s}{dT} = \frac{L}{R_v T^2},即温度每升高 1 开尔文,饱和水汽压约增加 6–7%。随着全球变暖,为降水提供水源的大气水汽浓度会与饱和浓度成比例增加,因此预计全球大部分地区的极端降水都将加剧。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气候变化评估结论认为,随着地球变暖,水循环已经在加强,并将继续加强。

降水的变化表现为两种相反的趋势,而非均匀的整体变化。在许多地方,强降水增多;而在另一些地方,降雨事件之间的间隔则变长。这些变化产生了两种看似矛盾的效应:一方面,暴雨更加猛烈,洪涝随之增多;另一方面,降雨之间的干燥期变长,干旱随之增多。大气湿度的增加推动蒸发速率升高,因此,导致风暴增多的同一种变暖,也会使土壤和植被变干。风暴影响区域可能出现降水增加和洪水风险上升,而远离风暴路径的地区则可能出现降水减少和干旱风险上升。评估报告还指出,每额外升温 0.5°C,都会在一些地区明显增加强降水事件的强度和频率,以及农业干旱和生态干旱的发生频率。因此,干旱和洪水的记录既受全球水汽增加的影响,也受当地大气环流的塑造。

冰冻圈的冰冻部分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响应变暖。在高纬度和高海拔地区,冻结水的减少会引发进一步的变化。季节时间也随之改变:积雪往往开始得更晚,融化得更早。融雪提前导致北半球高纬度地区与早春融雪相关的洪水增多,并减少了许多河流系统在旱季所依赖的积雪储量。其结果是河流径流的时间发生变化,即使全年总降水量变化不大,这也会影响许多地区的灌溉用水、水力发电以及饮用水供应。

冰川和冰盖融化向海洋补充水量,同时变暖的海水也会膨胀。自 1880 年以来,全球平均海平面已上升约 8–9 英寸(21–24 厘米)。海平面上升主要源于冰川和冰盖的融水,以及海水变暖产生的热膨胀两方面的共同作用,而二者的相对重要性随时间发生了变化。2005 至 2013 年间,融化造成的海平面上升量几乎是热膨胀造成的两倍。综合来看,冰盖融化和热膨胀目前约占观测到的全球平均海平面上升量的三分之二。山地冰川融水目前贡献约 20%,陆地淡水储量减少则贡献其余约 10%。冰盖是长期预测中最大的不确定性来源,因为较暖的海水会从底部侵蚀冰盖边缘,使其失稳并加速冰量流失。

水汽在气候系统对温室气体的响应中也居于核心地位。它不像二氧化碳那样是长寿命气体:其浓度会迅速响应温度变化。随着温室气体(包括二氧化碳及其他温室气体)增加导致地球温度上升,大气中的水汽含量也随之增加,从而产生气候系统中最强的正反馈。由于水汽本身也是温室气体,对流层增湿所带来的增温效应,超过了二氧化碳直接造成的增温效应的两倍。水汽约占当今温室效应的一半,因此这种放大作用是气候对二氧化碳的敏感度较高的主要原因。人类活动会通过灌溉、发电厂冷却、航空以及生活用水等途径直接向大气中增加水汽,但对变暖影响最大的反馈,是由温度控制的地表蒸发所驱动的。在地球大气层内,这一反馈还与云相互作用,其净效应是气候模型研究的核心课题之一。

宗教、哲学与文化

在世界上大多数主要宗教传统中,水都被视为能够净化或神圣的事物。水在仪式中的用途,通常源于一个日常事实:水能洗去污垢,并能使被玷污的事物恢复洁净。在印度教中,在恒河等圣河中沐浴被认为可以洗去罪孽与污秽;水也用于寺庙礼拜、向神灵供奉,以及在祈祷或用餐前进行的漱水礼(achamana)。在伊斯兰教中,礼拜前的小净(wudu)须按规定顺序洗脸、洗手臂、擦头和洗脚;在某些不洁状态之后,则需要进行大净(ghusl),即全身沐浴。用于净化的水必须是洁净的。在犹太教中,在净身池(mikveh)中浸浴,可以在月经、分娩和皈依之后恢复仪式上的洁净;饭前还要洗手。在基督教中,以浸没或浇注方式施行的洗礼标志着入教,也象征洗去罪孽;在天主教和东正教的实践中,圣水用于洒水和祝福。

在中国思想中,水是五行之一,与木、火、土、金并列。五行之间存在相生与相克的循环,水对应冬季、北方、黑色,在中医中则与肾系相关。据传由老子所著的道家典籍《道德经》赞美水能够滋养万物而不与之相争,其居下、柔顺的流动方式成为圣人行为的典范。儒家学者孟子生活在公元前4至前3世纪,他把人性的天然善良比作向下流动的水。中国山水画将山与水配对描绘,把这种对立力量之间的平衡延伸到了艺术之中。

在西方,古希腊哲学在探寻本原物质的过程中赋予水以核心地位。据记载,米利都的泰勒斯(约公元前624年至前546年)认为万物源于水,这一主张通常被视为有记录以来最早尝试用某种单一的基础物质来解释世界。后来,亚里士多德把水归入四元素之中,与土、气、火并列,每种元素都由一对性质界定;水是冷的,也是湿的。这一体系在欧洲自然哲学中影响了许多个世纪,直到18世纪后期的化学分析(包括亨利·卡文迪什和安托万·拉瓦锡的工作)表明水是一种化合物。古代宇宙观也把水置于万物起源之处。古埃及思想中有一个名为努恩(Nun)的原始水渊;美索不达米亚神话描述了淡水之神阿普苏(Apsu)和咸水女神提亚马特(Tiamat);《创世记》开篇则描述了一片水渊,上帝的灵运行于其上。

水也在文学和艺术中反复出现,象征生命、纯洁、更新与危险。赫拉克利特关于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论断,成为变化与无常的持久意象。《创世记》中的大洪水叙事将毁灭与新生结合在一起,洗礼也借用了同样的双重含义:人穿过水,然后重生。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约1600年)中写到奥菲莉亚溺水而死,使水成为绝望与失落的象征。葛饰北斋的木版画《神奈川冲浪里》(约1831年)则把大海既描绘为美丽的,又描绘为压倒一切的力量。纵观这些作品,同一种维系生命、洗涤万物的物质,也能够吞没并毁灭一切,这正是水长久以来承载丰富象征意义的重要原因。

未解决的问题与活跃研究

液态水的双态模型与单态模型

液态水的局部结构至今仍未定论。双态图景可追溯至伦琴,认为液态水中包含两种局部结构的混合:一种是局部偏好的四面体排列,另一种是较为无序的、类似普通液体的排列。按照这一观点,两者的比例随温度和压力变化,同一种混合结构即可解释包括4 °C附近密度最大值在内的热力学反常现象。与之对立的是约翰·波普尔在1951年提出的连续模型,该模型将水描述为一个连续变形的单一氢键网络,不存在离散状态。一个多世纪以来,两派之间的争论主要在于实验无法分离出支持某一模型的证据。2020年一项针对模拟数据和散射数据的分析认为存在共存的结构基元,但对同一组X射线数据的另一种解释仍然存在,另有一些研究质疑块体水是否真的包含两种离散状态。

近期的工作试图补上缺失的分子层面证据。2026年,研究人员报告在液态水中观测到两种结构的分子尺度特征,它们沿反应路径相互转化,而路径的形状取决于体系是否靠近两种液相之间的相界。此类结果强化了双态观点,但尚未平息争论。批评者指出,拟合得到的双态方程可以重现块体密度数据,却无法解释压缩率等其他性质。这一问题的意义超出了物理化学领域,因为同样的局部结构图景也被用来解释水在溶液中的行为,而在通常的处理中,溶质被视为置于单一均匀溶剂之中。

过冷水中隐藏的临界点

水的常规液–气临界点位于约647 K、221 bar处。1992年,彼得·普尔及其同事的一项模拟研究提出,深度过冷的水可能具有第二个液–液临界点(LLCP),其压力约为大气压的2000倍,在该点上,低密度液体与高密度液体将变得无法区分。这样的临界点可以解释冷却水中压缩率和热容的上升,以及密度极大值,它们都被视为接近相界的特征。该假说难以检验,因为过冷水会在很短的时间窗口内结晶,这一区间大致位于150 K与均相成核线之间,被称为“无人区”。

此后的模拟工作为这一设想提供了支持。帕布洛·德贝内代蒂及其同事使用长时间分子动力学模拟,对TIP4P/2005和TIP4P/Ice模型进行研究,发现了一个亚稳态液–液临界点,其临界行为属于三维伊辛普适类;另有独立分析将该假想临界点在一个模型中定位于约170 K,在另一个模型中定位于约190 K。实验证据则较为间接。对非晶冰以及受限于纳米孔中的水的研究,报道了脆–强动力学转变,这与由该临界点发出的维德姆线相一致。在2020年代的一项实验中,安德斯·尼尔森、金京焕及其同事用红外激光熔化在136 K以下形成的冰样品,再用X射线自由电子激光探测所得液体,报告了迄今最接近直接实验探测临界点的结果,许多评论者对此予以认可,不过该临界点的位置及其是否存在仍在讨论之中。

受限水与界面

纳米孔、矿物表面以及生物通道中的水,可能与块体水有很大差异。刘丽、陈秀信及其同事利用中子散射测量了二氧化硅纳米孔中的水,为避免结晶,他们的测量发现了一个脆–强动力学转变,其温度随压力降低而下降,并在约1600 bar时到达均相成核线。作者将这一终点与可能存在的第二个临界点联系起来。受限水可能表现出被改变的氢键网络、不同的介电常数、较慢的氢键动力学,以及在相同温度下比块体水更高的压缩率。一些报告表明,当曲率半径低于约10 nm时,表面张力会偏离其块体数值,不过这类数值取决于测量方法。

对这些效应的解释本身也存在争议。对石墨烯与氟化钙表面之间水的表面特异性振动光谱研究发现,在两个界面间距缩小到埃尺度之前,其结构主要受两个界面支配,这意味着许多被归因于受限作用的反常现象,可能实际上源于界面效应而非几何效应。另有研究表明,受限水在更宽的尺寸范围内仍保持其独特性。由于块体热力学数据及建立在其上的模型未必能直接推广到纳米尺度或膜环境中,水在生物界面、海水淡化膜以及地质孔隙空间中的行为,仍是一个活跃的研究前沿。

地球海洋的起源

地球何时以及如何获得其水,与上述结构之谜密切相关,因为不同储库中水的同位素和化学特征限制了其来源。已提出的来源包括行星形成过程中吸积的富挥发分物质、从原行星盘中保留下来的水,以及此后由彗星或含水小行星输送的水。这些途径各自的相对贡献,以及海洋是形成于地球早期,还是主要形成于之后的一个撞击阶段,仍有争议。答案依赖于对陨石、彗星和地幔岩石中氘与氢比值以及稀有气体同位素的测量。与此同时,对原行星盘和系外行星大气中水的观测,正开始揭示富水行星系统可能有多普遍,不过其他行星系统中的水丰度目前仍缺乏良好的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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