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冻土是指连续至少两年温度保持在 或以下的地层,包括土壤、沉积物和岩石。其定义依据是温度状况,而非是否含冰:有些多年冻土由近乎干燥的基岩构成,另一些则含有大量地下冰。多年冻土是冰冻圈的重要组成部分,广泛分布于北半球高纬度地区、高大山脉、南极洲部分地区的地下,以及北极一些浅海的海底之下。
多年冻土影响地表的稳定性、水的流动、植被的分布,以及有机质的保存与分解。其融化可能引起地面沉降,改变河流和湖泊,损坏建筑物与交通网络,并释放此前因冻结而免于被微生物快速分解的有机碳。因此,要理解多年冻土,就需要将地温物理学和地质历史与生态学、工程学及气候变化联系起来。
定义、垂向结构与分类
多年冻土的界定标准是地层温度连续至少两年保持在 或以下。这个术语并不意味着土体会无限期地保持冻结状态,也不意味着其中所有水分都呈固态。溶解盐以及水与矿物表面的相互作用,可使液态水膜和卤水在零下温度中仍然存在。相反,如果土体在冬季冻结得很深,却在随后的夏季完全融化,那么它属于季节冻土,而非多年冻土。
在许多环境中,多年冻土上方覆盖着一层夏季融化、冬季重新冻结的活动层。在北极一些潮湿、富含有机质的环境中,活动层厚度仅为几十厘米;在粗粒沉积物或山地地形中,其厚度则可达数米。活动层并不等同于受季节变化影响的全部地层:温度的年变化可传导至活动层以下很深的位置,却不一定引起融化。如果地表与下伏多年冻土之间隔着一层未冻结地层,那么严格来说,上部未冻结物质并不属于活动层。
多年冻土的上边界称为多年冻土上限,下边界称为多年冻土下限。两者之间,温度的季节性变化通常随深度增加而减弱。在年温度变化可忽略不计的深度以下,温度剖面反映的是较长期的地表状况以及来自地球内部的热量。这一深度通常约为10—20米,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地条件。在接近其气候分布极限的地区,多年冻土可能只有几米厚;而在极端寒冷的大陆性气候环境中,其厚度可超过1,000米。厚度测量描述的是冻土体本身,而不是其中的含冰量。
多年冻土区内部或下方的未冻结体称为融区。融区出现在湖泊、河道下方,以及其他因热量输入而无法完全冻结的位置。封闭融区四周均被多年冻土包围;贯通融区则形成一条贯穿多年冻土全厚度的未冻结通道。这些区别十分重要,因为未冻结通道可能使水、溶解物质和热量在原本相互隔离的地层之间迁移。
多年冻土也按其空间连续性分类。常用的制图惯例将多年冻土覆盖约90%—100%陆地面积的区域划为连续多年冻土区,覆盖50%—90%的划为不连续多年冻土区,覆盖10%—50%的划为零星多年冻土区,覆盖不足10%的则划为孤立斑块多年冻土区。这些百分比指制图区域内下伏多年冻土的面积占比。即使在连续多年冻土区,大型湖泊下方也可能存在未冻结地层;而孤立的多年冻土斑块在局部仍可能厚度很大、温度很低。
地理分布与地质历史的遗存
规模最大的多年冻土区分布在欧亚大陆北部和北美洲,包括西伯利亚、阿拉斯加、加拿大北部以及格陵兰的无冰边缘地带。青藏高原以及喜马拉雅山脉、阿尔卑斯山脉、安第斯山脉和落基山脉等山系的高海拔地区,也广泛分布着多年冻土。在南极洲,许多无冰区的地下存在多年冻土。冰盖下方的地层也可能处于冻结状态,但其热状态取决于冰层厚度、地热和冰盖底部条件;地表存在常年冰层,本身并不能证明下伏地层已经冻结。
多年冻土分布范围的估算结果,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具体测量的对象。广为转载的地图将北半球约22%至24%的出露陆地划入多年冻土区。这些区域也包括多年冻土体之间未冻结的地带。因此,对地下实际存在多年冻土的陆地面积所作的估算要小一些;采用不同方法和基准时段时,估算值通常约为1,300万至1,800万平方千米。混淆地图上划定的区域范围与多年冻土的实际面积,可能导致不同研究之间的比较产生误导。
纬度只是控制多年冻土分布的因素之一。海拔升高会降低气温,而坡向会改变接收到的太阳辐射。积雪、植被、土壤水分和岩石性质也会进一步影响地层的热状况。在北半球,背阴的北向坡通常有利于多年冻土发育,但风对积雪的重新分配可能使实际情况与这种简单预期相反。受强风吹扫的山脊由于缺少积雪保温,冬季可能显著降温,而相邻洼地在厚厚的积雪覆盖下反而保持较高温度。因此,山地多年冻土往往呈斑块状分布,仅凭海拔无法充分反映其分布特征。
如今的分布也保留着过去气候的印记。一些深层多年冻土形成于第四纪较寒冷的时期,至今尚未与现代地表条件达到热平衡。在末次冰期,海平面远低于今天,北极广阔的大陆架暴露在寒冷空气中。后来,海平面上升淹没了其中一部分冻结地带。部分大陆架下方至今仍保存着残遗海底多年冻土,尤以西伯利亚北极地区为甚,但这些冻土正在逐步适应海水温度、盐度及沉积物条件的变化。
随着地表气候变冷,多年冻土可向下扩展,进入原先未冻结的物质;也可随着沉积物在既有冻结层上方堆积,将新物质纳入其中,从而向上扩展。沉积之后才发生冻结的物质所形成的多年冻土称为后生多年冻土;物质在堆积过程中大致同步冻结所形成的多年冻土称为同生多年冻土。这一区别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某些沉积层中存在高大的冰楔,以及反复出现的富含有机质的层位。它们的结构记录的不只是寒冷条件,还有数千年间的沉积作用、植被生长和地表变化。
地中热量传递与冻结过程
当地层的长期能量平衡允许温度保持在零度以下时,多年冻土就能持续存在。地表状况通过辐射、湍流交换、积雪、植被和水,将地层与地球能量收支联系起来。热量通常以传导方式在完整的土壤和岩石中传递,但流动的地下水和下渗的地表水也能输送大量能量。因此,气温与地温之间并非直接对应:两个天气状况相近的地点,多年冻土状况可能截然不同。
热传导可用傅里叶定律描述:
其中, 为热通量, 为热导率, 为垂向温度梯度。富含冰的冻结矿质土,其导热能力往往强于同一种土壤融化后的状态。地表有机质层在干燥时通常导热能力较差,可抑制夏季地层升温。含水量既影响热导率,也影响热容,因此,不能仅凭气温推断土壤的热学特性。
冻结与融化还涉及潜热。一千克冰在常规熔点下融化,需要吸收约334千焦的热量,而温度并不随之升高。因此,富冰地层可以在温度保持接近熔点的同时吸收大量热量。秋季冻结或春季融化期间,地温可能长时间维持在接近 的水平,形成“零幕”现象。这种缓冲作用延缓了温度变化,但在明显升温之前,伴随融化发生的冰量损失就可能使地层结构产生显著改变。
季节性融化深度可用斯特藩关系式作简化估算:
其中, 为融化深度, 为融化边界上方地表处正温差随时间的累积值, 为融化单位体积地层所需的潜热。该表达式将材料简化为均匀介质,并忽略了若干储热和传热过程。尽管如此,它仍能解释为什么融化深度通常不会随夏季暖热程度呈线性增加:随着融化锋面加深,热量必须穿过越来越厚的已融层。
积雪使不同季节的热量传递呈现出显著的不对称性。积雪的热导率低,能够阻隔冬季冷空气对地层的冷却作用,因此,即使冬季气温仍然极低,更厚的积雪也可能使多年冻土升温。夏季植被可以遮蔽地表,使其降温;而灌木可能在冬季截留更多积雪,从而削弱地层冷却。在深部,地热能从下方提供热量;随着深度增加,地温最终升至当地冻结温度以上,从而限定了多年冻土的下界。
地下冰与典型地貌
地下冰有多种形态,各自对地貌稳定性的影响不同。孔隙冰占据矿物颗粒之间的空隙。分凝冰形成于水分向冻结锋面迁移并聚集成冰透镜体或冰层的过程。楔形冰充填收缩裂缝,而块状冰则包括多种成因的大型冰体,例如埋藏的冰川冰以及分凝冰生长形成的冰体。在工程上,关键往往在于区分两类冰:一类只是填充已有孔隙,另一类则是超量冰,其体积超过地层融化并固结后所能提供的孔隙空间。
冻胀主要由水分迁移和冰透镜体生长引起,而不只是水在冻结时体积膨胀的结果。冻结锋面使附近水的化学势降低,从而将液态水沿未冻结的通道吸引至不断生长的冰体处。因此,水源充足的细粒沉积物可能发生显著冻胀。反复冻融会使颗粒分选、石块位移,并使土壤层位变形,促成环状、条带状和多边形等构造土地貌。这些地貌也可在多年冻土区之外形成,因此仅凭构造土不能确证多年冻土的存在。
冰楔由冬季反复发生的热收缩开裂形成。融水或其他来源的水进入裂缝后冻结;多年间不断重新开裂,使冰脉逐次增生。相互连接的冰楔形成多边形网络,在北极低地广泛可见。受排水状况以及冰体生长或融化历史的影响,多边形可能边缘隆起、中心低洼,也可能中心隆起,彼此由槽沟分隔。冰楔顶部融化时,地表水流路可能重新调整,形成相互连通的水道,同时改变局地排水状况和干湿生境的分布。
热融喀斯特是富冰地层融化及其伴随的地面沉降所形成的地貌。这一名称源于部分融陷洼地与石灰岩喀斯特地貌相似,但其主导机制并非溶蚀作用。热融喀斯特可形成池塘、湖泊、不规则洼地以及不断坍塌的边缘。后退式融冻滑塌是一种相关的块体运动形式:暴露的富冰陡壁融化并不断后退,融化的沉积物则沿坡向下移动。海岸侵蚀、河流掏蚀、火灾或地表扰动都可能使富冰地层开始暴露。并非所有多年冻土融化都会产生热融喀斯特:贫冰基岩可能升温并融化,却不发生显著沉降。
其他典型地貌反映了压力、冰体生长与坡体运动之间的相互作用。冰核丘是内部含冰核的丘体,水在隔热覆盖层下冻结,推动丘体生长,这一过程通常受到水压作用。有些冰核丘形成于排水后的湖盆中,由残留融区重新冻结而成。石冰川是由岩屑和冰组成、缓慢沿坡向下蠕动的叶状或舌状体;许多石冰川是山地多年冻土的表现形式。其运动取决于温度、含冰量、可利用的水分和应力,而非某一个单独的气候变量。
水分运动、土壤与生态系统
多年冻土通过限制地下水流动,强烈影响着水循环。孔隙被冰填充后,渗透率会大幅降低,使水沿活动层横向流动,而非渗入更深处的沉积物。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一些北极低地尽管年降水量不多,却分布着大面积的湿地。平坦的地形、排水不良的沉积物以及浅层冻土形成的阻水屏障,都有利于地表达到水分饱和状态。不过,多年冻土并不会使所有地貌环境都变得湿润:坡地、粗粒物质、裂隙以及相互连通的融区,都可能提供高效的排水通道。
季节性融化会改变可用的储水空间和水流路径。在融化季初期,浅层冻土可能促使水迅速形成地表径流。随着活动层加深,更多的水可以进入土壤,并在多年冻土上限之上横向流动。在融区发育的地方,地下水可以将地表水与更深部的水系统连通,从而改变冬季河流流量、湖泊水位及溶质输运。气候变暖的地区可能因地面沉降而变得更湿,也可能因排水改善而变得更干;变化方向取决于地形和水文连通性,而不只取决于温度。
湖泊既是多年冻土变化的结果,也是推动其变化的因素。融沉可使地表开始积水,随后水体会吸收并重新分配夏季的热量。深度足以避免冬季冻结到底的湖泊,可以使湖底沉积物保持未冻结状态,并逐渐形成融区。反过来,当水道冲破湖岸,或地下水流通道打开时,湖水也可能排空。新露出的湖盆可以逐渐冷却、长出植被,有时还会形成新的多年冻土。湖泊反复形成和排水,塑造了北极沿海平原的大片区域。
植被、土壤与冻土之间存在双向的热相互作用。苔藓和土壤有机层在夏季起隔热作用,而灌木和乔木则会改变地面的遮阴状况、对降雪的截留以及积雪分布。森林火灾可能烧掉具有隔热作用的有机层,使季节性融化加深,但后续变化取决于火烧强度、地下冰含量、排水状况和植被恢复情况。在某些地方,融化会使林地沉降并转变为湿地;而在另一些地方,排水改善和土壤变暖则有利于灌木或乔木生长。因此,相近幅度的升温也可能使生态系统走上截然不同的演变路径。
冻土中也存在特殊的生物活动。在低于 的条件下,微生物仍可在未冻结的水膜和含盐微环境中保持代谢活性,不过其代谢速率通常受温度、水分可利用性以及获取底物的难易程度限制。随着有机质分解,以及原先无法被根系和微生物利用的土壤变得可利用,融化会改变养分供应。分解过程中释放的氮可以促进植物生长,但土壤积水、氧气不足和地表扰动可能抵消这种促进作用。因此,生态系统的变化是热过程、水文过程与生物过程相互作用的结果,而非仅由融化深度决定。
碳储存与气候反馈
多年冻土区的土壤是全球碳循环中的重要碳库。广泛采用的碳储量清单估计,北半球多年冻土区土壤和沉积物的碳储量约为1,300至1,600拍克,具体总量取决于统计深度、地理覆盖范围以及对深层沉积物的处理方式。1拍克等于10亿公吨。这些估算包括该区域内季节性融化土壤及其他未冻结部分中的碳,不应将其理解为完全处于冻结状态或面临立即释放风险的碳量。
大量碳之所以能够积累,是因为植物长期持续生产有机物,而寒冷、潮湿或缺氧的条件减缓了分解。埋藏、沉积、泥炭积累,以及有机物被纳入新形成的多年冻土等过程,使更多有机物得以保存。泥炭地储存着大量碳,深层矿质沉积物也同样重要。其中尤为重要的是冰成黄土沉积:这类富冰、通常以粉砂为主的沉积物,主要形成于更新世晚期,分布在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的部分地区。由于含有碳和地下冰,它们既与土壤逐渐变暖有关,也与地表突然塌陷有关。
当融化使分解者能够利用有机物时,其气候效应部分取决于氧气供应。在通气良好的条件下,微生物分解主要产生二氧化碳。在积水、缺氧的环境中,包括产甲烷古菌在内的微生物群落能够产生甲烷。部分甲烷在进入大气之前,会被甲烷氧化微生物消耗。甲烷的产生、氧化、扩散、经植物介导的输送以及气泡逸出等过程之间的平衡,决定了进入大气的通量。碳也可以溶解态或颗粒态离开正在融化的地层,并在河流、湖泊和近岸水域中经历进一步转化。
这些过程形成了多年冻土碳反馈:变暖促进融化和分解,温室气体排放加剧变暖,进而可能引发进一步融化。由于融化与分解发生的速率和深度各不相同,这一反馈会在数十年至数百年乃至更长的时间尺度上展开。它并不意味着存在一个全球统一的温度阈值,一旦越过,所有多年冻土就会突然释放其中的碳。不过,突然融化仍可通过暴露深层物质,或将陆地转变为产生甲烷的水体,加速局地碳损失。这类过程很难在主要针对渐进式垂向融化而设计的模型中得到体现。
生态系统净碳平衡并不等同于已融化土壤的分解所造成的碳释放。生长季延长和养分可利用性提高,可以使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吸收更多碳;而火灾、侵蚀、积水和植被变化则可能减少碳储量或加剧碳损失。这些响应因地区而异,无法普遍抵消古老碳的释放。因此,预测需要区分总排放量、植物吸收量、碳的侧向输送量以及与大气之间的净交换量。此外,甲烷在较短时间尺度上具有很强的增温作用,这意味着,即使排放的碳质量相同,以甲烷和二氧化碳形式排放所产生的气候效应也不相同。
科学研究与监测
人类对冻土的认识远早于现代仪器的出现。原住民及其他北方居民在实践中,对季节性冻结、可供安全通行的稳定地表、富冰地层,以及水道和地面状况的变化积累了细致的认识。随着采矿、定居和探险活动的开展,相关科学记录也日益丰富。在雅库茨克,商人费奥多尔·舍尔金于1827至1837年间开挖的一口竖井深约117米,为系统开展地温观测提供了条件。亚历山大·冯·米登多夫在19世纪40年代开展的调查,推动了多年冻土科学研究的确立。
英文术语“permafrost”由西蒙·威廉·穆勒于1943年提出,当时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相关的寒区工程正在不断发展。战后,苏联、北美及山地地区的研究逐步展开,将地质填图、室内冻结试验与工程建设经验结合起来。国际冻土协会于1983年成立。此后,1999年建立的全球多年冻土陆地观测网络,以及协调钻孔地温与活动层观测的各项计划,进一步加强了国际合作。
由于多年冻土的定义依据是地表以下的温度,钻孔测温始终是基础性的观测手段。由经过校准的热敏电阻组成的测温串可记录多个深度的温度,从而区分季节性波动与较长期的变化。深部测温尤其有助于识别持续增温,但其响应缓慢,反映的是过去一段时间内各种条件的综合影响。近地表测温能够捕捉快速变化,却也容易受到积雪、植被、土壤水分和局地扰动的强烈影响。在整合使用不同仪器、按不同采样间隔采集的记录时,必须进行细致的校准、记录观测点情况,并评估测量不确定度。
活动层监测通常使用带刻度的钢制探杆,将其插入地面直至融土与冻土的分界处,并辅以温度传感器和机械式融深测量装置。规则网格观测能够揭示单个钻孔无法反映的空间差异。电阻率勘探、探地雷达、地震探测技术和电磁法,有助于识别地下由冰和未冻水引起的物性差异。但这些探测结果的解释并不唯一:例如,电阻率还取决于盐度、沉积物性质和温度。因此,地质观测与钻探对于约束地球物理模型十分重要。
卫星观测的是地表温度、积雪、植被、水域范围及地面运动,而非直接测量深层多年冻土。雷达干涉测量能够探测季节性融化或长期沉降引起的形变,而多时相光学影像则可记录融冻滑塌、湖泊排水和海岸退缩。基于物理过程的模型将这些观测与气候数据、地层性质相结合,用于估算大范围的多年冻土状况。长期监测的地理分布仍不均衡,尤其是在近海、偏远山地及部分深厚沉积地层中,监测不足限制了区域比较的精度。
当代变暖与地貌不稳定性
仪器观测记录表明,近几十年来,许多监测区域的多年冻土普遍升温,但升温速率因气候、积雪、地层性质和初始温度而异。一项对钻孔观测记录开展的联合分析报告称,在所评估的各站点,2007年至2016年间,年温度变化可忽略不计的深度附近,地温平均上升了约 。这一监测网络的平均值并不意味着所有多年冻土都以相同速率升温。温度较低的地层即使显著升温,也可能仍保持冻结;而温度较高、富含地下冰的地层则可能通过冰的融化吸收热量,温度变化相对较小。
许多站点的活动层厚度有所增加,但局地记录也可能偏离区域趋势。多雪的冬季可能使地层在夏季开始前就处于较暖状态;凉爽或湿润的夏季则可能减弱融化;植被和排水条件的变化又会改变这两种影响。地面沉降还会使测量更加复杂。如果地表随地下冰融化而降低,仅以不断变化的地表为起点测量融化深度,可能会低估融化锋面相对于固定高程的位置变化。因此,温度、融化深度、地下冰损失和地表高程是相互补充的指标。
在超量地下冰起着结构支撑作用的地区,融化相关灾害尤为突出。这些冰的消失可导致不均匀沉降,损坏道路、地基、机场跑道和地下公用设施管线。在北极沿岸,波浪和温暖海水侵蚀着正在融化、富含地下冰的陡岸。季节性海冰覆盖减少,可能延长波浪直接冲击海岸的时段,而单次海岸后退事件则受风暴和沉积物性质支配。在内陆,融冻滑塌和岸坡崩塌将沉积物及有机质带入湖泊和河流,改变水体透明度、河道形态和水生生物栖息地。
山地多年冻土表现出另一类不稳定性。裂隙中的冰会影响岩体的力学行为,而升温会改变冰的强度、裂隙中的水分条件以及应力状态。因此,融化可能促发崩石和某些大型滑坡,尤其是在陡峭地形、不利的岩体结构、降水或冰川退缩等因素共同作用时。确定成因需要具体地点的证据:并非所有高山崩石都由多年冻土退化引起。随着内部冰体升温或液态水增多,石冰川可能加速运动,但不同地貌体的运动响应各不相同。
未来多年冻土的分布范围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未来的升温幅度;升温越强、持续越久,近地表多年冻土的损失就越大。由于热量向地下传递缓慢,即使地表条件已不再有利于多年冻土维持,深部冻结地层仍可长期存在。反过来,气温趋于稳定也不会立即终止所有已经启动的融化过程。模型必须区分近地表多年冻土的消失、深部热状态调整、突发性地面沉降和碳释放。这些过程的时间尺度各不相同,因此,仅凭预测的多年冻土分布面积图,并不能完整描述由此造成的环境变化。
工程、聚落与保护
在多年冻土上施工,需要了解地层的温度和物质组成。冻结的基岩与富冰粉土可能温度相近,但对变暖的响应却截然不同。富冰沉积物在冻结时可能表现出很高的强度,融化后却会丧失承载力;即使温度低于冰点,也可能在持续荷载作用下通过蠕变缓慢变形。因此,场地勘察需要综合钻孔、地温记录、含冰量描述、岩土试验,以及地下水和积雪等方面的信息。需要关注的不仅是是否存在多年冻土,更是地层在结构物整个使用寿命期间会如何变化。
工程上大体有两种思路:一是维持地层的冻结状态,二是适应融化、清除冻土,或在施工前使其充分融化。维持冻结的方法包括架空建筑物,让冷空气在其下方流通,为地面隔热,限制热量泄漏,以及使用冷却装置。适应融化的方法则包括将基础延伸至承载性能良好的地层、采用可调节支座,或换填不适宜的地基土。在某些条件下,可以进行受控预融和固结,但是否可行取决于沉积物性质、排水条件、成本和工程规模。不能想当然地认为,适用于贫冰地层的方法在厚层富冰沉积物中也同样有效。
热虹吸管是一种广泛使用的被动冷却装置。在常见的两相式设计中,工质在埋入地下的管段内蒸发,将热量向上传递;当空气足够冷时,工质在露出地面的散热器中凝结,液体再依靠重力回流。这种方式无需持续供能的泵,就能将热量从地下导出。热虹吸管已用于跨阿拉斯加输油管道,以及建筑基础和交通基础设施。其冷却性能取决于气温、设计和安装情况,因此冬季变暖可能改变其所能提供的热稳定安全余量。
道路、铁路和管道也会改变其沿线地层的状况。路堤会改变积雪分布、排水和热交换;深色路面吸收太阳能;涵洞可能使水流集中,加剧侵蚀。管道或建筑物释放的热量可能形成持续存在的融化区。工程应对措施包括隔热、采用通风路堤或粗块石路堤、设置排水构筑物,以及在项目确有需要时采用主动制冷。维护基础设施需要持续监测变形和地温,因为缓慢的热状况变化可能早于可见损坏出现,而地下冰的突然消失则可能造成高度局部化的破坏。
对于聚落而言,地层变化与供水、环境卫生、交通通达性和文化遗产密切相关。不均匀融化可能损坏储存设施,扰动考古堆积,而海岸退缩则威胁着一些有人居住的地点。冻结沉积物能够保存木材、植物遗存、动物组织,以及其他在较温暖条件下会迅速腐烂的材料,为考古学和古生物学提供证据。这些材料一旦暴露,就可能分解、遭到侵蚀,或失去其原有的地质背景。评估这些变化,需要将区域气候信息、当地地形测量结果,以及对特定地点的长期认识结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