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1893—1976)是中国革命家、政治领导人,于1921年参与创建中国共产党并领导该党四十余年,并于1949年宣告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他出生于湖南省的一个农民家庭,汲取儒家传统学问,结合晚清与民国初期的社会动荡以及卡尔·马克思的理论,建立起一场依托农民而非正统马克思主义所强调的城市工人阶级的革命运动。在他的领导下,中国共产党走过了中国抗日战争以及对抗中国国民党的国共内战;他的思想——后被称为“毛泽东思想”——塑造了党的理论路线,推进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与中国实际的结合。
1949年后,毛泽东领导了土地改革、农业集体化以及迅速推进工业化的进程,并在冷战、中苏交恶以及1972年开启对美国外交破冰等重大事件中确立了国家的外交路线。本词条亦涵盖其晚年发动的群众运动,包括大跃进与文化大革命——这些运动造成的人员伤亡与经济代价至今仍是历史学者广泛研究的课题——以及1981年官方对其生平功过的评价。
本词条首先按时间顺序记述毛泽东从湖南青年时期直至1976年逝世的生平历程,随后探讨其政治理论、领导风格、文化形象,以及历史学界、中国官方和海外学者对他的重新审视与评价。各方文献中关于饥荒致死人数及政治暴力的统计差异较大,本文将如实呈现学术界给出的各种数据范围。
早年生活与在湘求学
1893年,毛泽东出生于湖南韶山冲。其父毛贻昌早年是贫农,后来从事借贷与粮食买卖,坐拥约二十亩田产,成为韶山最富裕的农户之一。毛泽东后来将自己的家庭成分归为“富农”,不过传记记载表明,全家当时显然仍需辛勤劳作以维持生计。其父治家极其严苛,经常体罚毛泽东及其弟妹;而母亲则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常常设法缓和丈夫的严厉管教。
毛泽东大约八岁时开始接受正规教育,父亲意识到识字算账在经济上的实用价值,便送他到当地的韶山私塾读书。他在那里接触了儒家价值观,但在日后的回忆中,那些道德经典对他并无多少吸引力。他更钟情于《三国演义》、《水浒传》等通俗小说。十三岁左右,父亲强迫他辍学回乡务农。毛泽东坚持自学,尤其热衷于阅读讲述起义造反和传奇武将的通俗历史小说。
大约同一时期,父亲为他包办了一桩婚事。这门亲事由两家父亲撮合,定亲时新娘罗氏年方十八,而毛泽东年仅十四岁。关于新娘的名字(罗一秀还是罗仪姑)以及他当时的确切年龄,各方记载不一。毛泽东虽然参加了婚礼仪式,但后来表示自己对这门婚事十分不满,从未与妻子圆房,也拒绝与其同居。罗氏在毛家与毛泽东的父母一同生活了两年后病逝。此后,毛泽东成为包办婚姻的激烈批判者。这段经历是有史料记载的他与家庭期望发生决裂的最早标志之一。
随后,他离开家乡继续求学。十六岁时,他离开家乡前往省城长沙完成高等小学学业。1913年至1918年,他就读于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并于1918年顺利毕业。在校期间,他接触到了各种新思想。他受到共和主义的熏陶,成为共和革命家孙中山的崇拜者,同时深受古典自由主义的影响。与同代许多青年一样,他主要通过翻译著作广泛研读西方思潮,试图从中寻求解决中国问题的方案。
1911年10月10日,反抗清朝统治的辛亥革命爆发,毛泽东在湖南投身革命军,当了半年列兵。随着战事平息,他在服役六个月后退出军队。这段短暂的从军经历过后,他又重返学业并开始自主阅读。
走向激进与中国共产党的创立
北京大学与初涉马克思主义
1918年底,毛泽东抵达北京,在北京大学图书馆谋得一份差事,月薪约为八块大洋。关于他是始于1918年还是1919年任职,各书记载不一。他的上级李大钊时任图书馆主任兼教授,在俄国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后便开始讲授马克思主义。李大钊成为这一时期对毛泽东思想影响最深的人,毛泽东后来将李大钊视为引他走上马克思主义正路的人。毛泽东曾旁听过一些课程,但从未正式注册入学。在北京期间,他还亲身经历了1919年的学生示威浪潮,并于当年夏天返回湖南。
学生组织与五四运动
在北上之前,毛泽东已于1918年4月同蔡和森及第一师范的其他校友在长沙共同发起成立了新民学会。该学会成为当时较为激进的学生团体之一。1919年五四运动从北京波及湖南时,毛泽东组织学生声援抗议。5月下旬,他与何叔衡、邓中夏共同成立了湖南学生联合会,并号召在6月举行学生罢课。7月,他创办了周刊《湘江评论》。湖南督军张敬尧下令查封了这些刊物,毛泽东则继续在当地其他报刊上发文。反对张敬尧亲军阀政权的斗争,为毛泽东提供了初次投身大规模政治宣传动员的经验。
学会与早期共产主义小组
1920年,毛泽东从泛泛的改良主义转向明确的马克思主义组织活动。当时正在北京求学的蔡和森在信中力劝他支持布尔什维主义,毛泽东回信表示对其信中所写几乎全盘赞同。那一年,毛泽东在长沙协助建立了新民学会与俄罗斯研究会两个研究团体,以传播马克思主义文献。1920年秋,他在长沙组建了一个共产主义小组,这通常被视为湖南的第一个共产党早期组织。共产国际代表格里戈里·维经斯基(吴廷康)于1920年4月抵华,并同李大钊等北大知识分子会面,随后李大钊和陈独秀在北京与上海分别开展了建党工作。因此,湖南的组织是与北方和上海的网络并行发展的,并非孤立的地方运动。
中共一大(1921年7月)
1921年6月初,共产国际代表尼科尔斯基(弗拉基米尔·诺伊曼)与荷兰共产主义者亨克·斯内夫利特(化名马林)抵达上海,督促李达召集全国各地的共产主义小组举行全国代表大会。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于1921年7月23日在上海法租界的一处弄堂住宅中开幕。文献记载共有十三名代表出席,包括代表长沙的毛泽东与何叔衡,他们代表了全国大约50至60名党员。由于受到巡捕的监视,代表们转移到浙江嘉兴南湖的一艘画舫上完成议程,并在7月底宣布中国共产党正式成立。陈独秀在缺席的情况下被选为书记(中央局书记),张国焘负责组织工作。共产国际代表没有表决权,且数位中国代表对他们的指导持抵触态度。这次大会从而确立了中国共产党于1921年正式诞生的历史节点,但其早期组织架构在很大程度上既得益于共产国际的支持,也归功于此前建立各地小组的中国知识分子。
农民革命与湖南农民运动考察(1921—1927年)
1920年代初,中国共产党主要致力于组织城市工人,这一时期毛泽东最显著的工作集中在湖南及其相邻的江西境内的矿山与铁路线。其中最为人熟知的是1922年的安源路矿工人大罢工。毛泽东与刘少奇、李立三多次深入安源煤矿和铁路企业建立工会,罢工最终于1922年9月爆发。关于罢工规模的记载各异:一种说法称有超过1.7万人参与;另一种记载则称1922年9月14日罢工开始时,有1万名矿工和1500名铁路工人参加。罢工开始后五天内,路矿当局就同意了罢工者关于补发欠薪和改善劳动条件的大部分要求。关于毛泽东在其中的个人作用,各方记载亦有不同。罢工由李立三直接领导,刘少奇代表工人参与谈判;而毛泽东后来在这一事件中被突出的地位则反映了该历史叙事的政治用途——1967年创作的一幅油画赋予了毛泽东在罢工中的主导角色,但后来的历史学者经研究指出,他当时实际上并未扮演那样的角色。
从1923年起,中共与中国国民党建立的第一次国共合作深刻影响了毛泽东的工作。在第一次国共合作框架下,共产党员获准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同时保留中共党籍。毛泽东加入了国民党,并于1924年当选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候补委员。在1920年代中期,他在广州参与国民党的宣传工作和农民运动,当地的农民运动讲习所负责培训农村工作骨干,毛泽东是其中的教员和主要负责人之一。
毛泽东思想的转折点源于他在湖南的实地考察。1927年1月4日至2月5日期间,他历时三十二天,在长沙周边的五个县召集乡村和县镇中的经验丰富的农民以及从事农民运动的同志召开调查会。由此形成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成文于1927年3月,部分内容是为了回应党内外的批评。毛泽东列举的数据显示,全省七十五个县中有三十七个县建立了农民协会,会员总数达1,367,727人。该报告盛赞农民协会的“十四件大事”,并肯定了针对地主豪绅采取的暴力反抗行动。其核心论点在于:在中共当时的战略仍以城市工人为重心的背景下,毛泽东主张依靠农民阶级、尤其是贫农来发动革命。以陈独秀为首的中央领导层则对是否应该鼓励农会采取暴力和打击地主提出了质疑。
毛泽东的农村革命战略在秋收起义中得到了检验。国共决裂后的1927年8月,中共中央决定动员农民在中共群众基础深厚的四个省份举行起义。这次起义的背景是1927年4月蒋介石与共产党决裂后展开的反共清洗,当时蒋下令在上海镇压所有共产党员和左翼人士。5月,湖南亦发生了反共屠杀,当局并在1927年发布了对毛泽东的通缉令。
攻打省会长沙是起义的核心目标,但最终受挫。1927年9月9日,各路部队开始从修水、安源、铜鼓等地向长沙进逼,但在遭遇政府军抵抗时受挫。其中一个团叛投国民党,毛泽东所部虽逼近长沙却未能将其攻克;到9月15日,他承认进攻失败,率领仅存的约1000名战士向东撤往江西井冈山。9月19日,毛泽东在浏阳文家市召集中共前敌委员会会议,决定放弃进军长沙的计划,转而将部队带往统治力量相对薄弱的井冈山区。余部于9月底抵达江西三湾村,部队在此进行了整编,并在各级建立中共组织以加强领导和监督。这次撤退标志着毛泽东以湖南为中心的起义计划宣告结束,也是下一节将要论述的农村革命根据地战略的起点。
与国民党决裂及江西根据地(1927–1934)
城市起义的受挫
1927年,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发动反共清党。在上海等城市展开的清洗几乎摧毁了中共在城市的组织网络,随后发动的多次武装起义也大多以失败告终。其中影响最大的是1927年12月的广州起义。中共原计划夺取广州,但李济深率领的国民党军队迅速扑灭了起义,数千名起义者惨遭杀害。对毛泽东而言,这些惨痛教训表明武装斗争绝不能完全依赖城市,而必须扎根于农村——因为中共在农村基础薄弱,而国民党政权的统治力量在农村也最为薄弱。
井冈山:第一块根据地
秋收起义受挫后,毛泽东于1927年10月率领残部进入湘赣边界的井冈山。毛泽东并非单纯以武力进驻该地,而是主动与盘踞在山林要塞的当地地方武装首领袁文才和王佐谈判。他向王佐提供步枪并派出共产党员教官协助整军,王佐的部队随后于1928年2月被编入工农革命军正规部队。毛泽东还充分利用当地地形与人际网络扩充队伍。1928年4月下旬,朱德和陈毅率领南昌起义余部辗转抵达井冈山。两军会师组建了工农革命军第四军(后称红四军),朱德任军长,毛泽东任党代表。
根据地迅速发展壮大。1928年夏全盛时期,根据地辖区跨越七个县的部分地区,人口超过50万。毛泽东在此期间总结了红色政权得以存在与发展的客观条件:坚实的群众基础、政策正确的健全党组织、相当力量的正式红军、便利的地形条件以及维持自给的足够经济资源。在实际运作中,根据地的土地政策意味着推翻地方地主阶级、将土地分给农民,并建立独立的工农政权。正是在这一时期,毛泽东逐渐形成了关于农村革命与游击战的理论,确立了以动员农民群众和灵活游击战术为核心的斗争模式。
江西苏区与瑞金建国
国民党军队的军事压力迫使红四军转移。1929年1月,毛泽东、朱德、陈毅率领主力部队进军赣南、闽西。在此后两年里,中共在这一区域巩固并扩展了多块根据地。国民党先后对苏区发起多次“围剿”,而在毛泽东等人的指挥下,红军接连粉碎了前三次反“围剿”。1931年,中共将分散孤立的根据地连结起来,决定统一部署建立政权。1931年11月7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在江西瑞金宣布成立,毛泽东当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和人民委员会主席(即政府首脑)。在鼎盛时期,中央苏区面积达三万多平方公里,人口逾三百万,尽管其边缘地带始终处于拉锯争夺之中。
遭“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排挤
从1931年起,毛泽东在党内的领导地位逐渐受到削弱。周恩来于1931年12月抵达瑞金担任总政治委员,中共中央机关也于1932年由上海迁往中央苏区。以莫斯科中山大学留学生为骨干的“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群体逐步掌控了中共中央领导权,远在莫斯科的王明是其名义上的代表人物。博古以及1933年抵达苏区的共产国际军事顾问李德(奥托·布劳恩)推行全盘苏式建军路线,将毛泽东的游击战法批判为“右倾机会主义”。毛泽东随之失去了大部分军事指挥权,退居主要承担名誉性质的职务。关于与这次降职密切相关的宁都会议的具体召开时间,不同史料记载略有出入,多认为在1932年10月,亦有说法指向1933年。
突围与战略转移
与此同时,国民党的战略战术也发生了重大转变。蒋介石放弃了以往轻敌冒进的机动进攻,转而在德国军事顾问协助下推行以构筑碉堡群为核心的步步为营式严密封锁体系。在第四次反“围剿”(1933年1月至3月)中,红军凭借阵地防御与反击战术取得胜利,但从1933年9月25日展开的第五次“围剿”构成了前所未有的严峻威胁。在博古和李德的主导下,红军采取了同构筑坚固堡垒的国民党军打阵地战的“短促突击”战术。毛泽东等人指责这一战法直接暴露了红军极度缺乏重炮与战机的劣势。僵化的正规战未能打破敌军封锁,至1934年秋,江西红军陷入重重包围,伤亡极其惨重。1934年10月,红军主力红一方面军被迫撤离中央根据地。1934年10月10日,大部队从于都集结出发踏上长征,作为红色政权稳固依托的江西苏区就此落下帷幕。
长征与遵义会议(1934—1935年)
到了1934年,江西根据地已无法抵挡蒋介石指挥的国民党军围剿,中国共产党决定撤离。放弃根据地并向西突围的决定是由少数领导人秘密作出的,大多数士兵并未被告知目的地。1934年10月16日夜,包括党政领导人、军事指挥员以及庞大非战斗机构在内的约8.6万人主力部队跨过了于都河。另有资料给出了约13万军民这一更大的初始数字,这一出入反映了对非战斗人员统计口径的不同。正如某些记载所言,实际上完成突围的包括8.6万余名作战部队、1.1万名行政人员以及数千名民夫。
第一次重大挫折发生在1934年11月下旬的湘江。由于携带了庞大的辎重行李(包括印刷机、工业机械和档案),行军纵队行动迟缓,渡江时遭到了国民党军队的猛烈阻截。关于伤亡人数各方说法不一:一种说法认为红军在两天的战斗中损失了4万余人及全部民夫;另一种说法则称,出发的约8.6万人中,仅有不到3万人渡过了湘江。无论哪种说法,损失都极其惨重,这次失败严重削弱了领导层的权威。这是整场长征中代价最惨重的一战,也是博古与李德(奥托·布劳恩)的领导地位彻底丧失威信的转折点。1934年12月,毛泽东在通道会议和黎平会议上就已经批评了当时的军事路线,会上也显露出了对博古和李德的不满。
真正的转折点是1935年1月15日至17日在贵州遵义召开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早前的一些记载给出的日期有所不同,目前通行的时序是由后来的研究所确立的。毛泽东在会上对党当时的军事路线进行了极其尖锐的批评。多数与会者赞同他关于恢复针对国民党的游击战、寻求机动决战的提议,摒弃了所谓的“单纯防御”方针。此前由德国共产党人李德主导、负责协调军事行动的“三人团”被撤销。会议还增选毛泽东为中央政治局常委。关于毛泽东在这次会议上究竟获得了多大权力,各方解读有所不同:中国官方史料强调,正是遵义会议首次确立了毛泽东在党内的领导地位;而其他一些记载则指出周恩来成为党内最高军事决策者,毛泽东则是周恩来的协助者。部分历史学家将遵义会议视为毛泽东“争取最高权力过程中的一步”,但公认这是该进程中至关重要的关键时刻。
遵义会议后,红军于1月19日离开遵义北上,旨在与四川境内的张国焘部会合。行军路线历经多次渡河并穿行于险峻地形之中。为了摆脱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红军四渡赤水。由于毛泽东与张国焘在战略方针上存在分歧,两军最终分道扬镳。毛泽东所率部队于1935年春渡过金沙江,第一方面军在4月29日至5月9日间渡过了这处长江上游险滩。5月下旬,先头部队夺取了大渡河上的泸定桥;抵达大渡河时,他们发现河上仅剩一座悬空的铁索桥,上面的木板全被拆除,对岸还筑有碉堡把守。继续北上后,中共部队于1935年9月16日突破腊子口天险。1935年10月22日,三大主力在陕北会师,标志着长征名义上的结束。关于长征的总历程亦有不同说法,有资料记载这是一场从江西根据地到陕西延安、长达12,500公里的战略转移。
长征后来成为了中国共产党历史叙事的核心。在出发的约8.6万名战士中,最终走完全程的不足万人。官方宣传将这一战略转移塑造为凝聚力与牺牲精神的象征,有学者更将其描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国神话”。西方世界对长征的了解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他于1936年抵达中共根据地保安,在黄土窑洞中与毛泽东彻夜长谈。据报道,他在那里停留了四到五个月不等。他的著作《红星照耀中国》(1937年出版)以同情的视角展现了这一革命运动,其中关于红军长征的报道在西方引起了巨大轰动,使红军长征成为了英雄主义的象征。尽管后来的批评者对斯诺的描述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该运动的真实面貌提出了质疑,但公认他对外界认识毛泽东及长征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延安:巩固与整风(1935–1945)
长征结束后,中国共产党将主要根据地建立在陕北。1936年10月,陕北成为长征的最终终点,并在此后一直作为中共的主要根据地,直至抗日战争结束。1937年1月,中共中央机关迁驻延安。延安周边地区被组建为陕甘宁边区。作为第二次国共合作抗日的一部分,该边区于1937年9月正式成立,跨越陕西、甘肃、宁夏三省共31个县,以延安为首府。
根据地的经济深受外部封锁的影响。1941年1月6日,国民党禁止国内外援助进入陕甘宁边区,并试图对其进行包围封锁。这导致根据地通货膨胀加剧、生活必需品供应紧张,农民税负也相应增加。中共的应对举措之一是发起大生产运动,旨在扩大生产,并通过合作化的社会关系重组生产方式。在早期几年,耕地面积显著扩大;从1937年至1939年,开垦用于农业的荒地超过150万亩。
延安整风运动正是在这一巩固时期酝酿发起的。其筹备阶段从1941年5月持续至1942年2月;1942年2月1日,毛泽东发表题为《整顿学风党风文风》(即《整顿党的作风》等)的讲话,整风运动正式拉开序幕。广大干部系统研读了一系列指定文件,主要包括毛泽东的著作,并进行深入阅读、宣讲和考核。内部学习文件汇编中收录了毛泽东的《反对自由主义》以及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运动由专门成立的领导机构负责,毛泽东任主任,王稼祥任副主任。关于运动的具体起止时间,各方史料略有不同:有记录将其描述为1942年至1944年的“思想改造运动”,也有学者将这场运动的时间跨度界定为1942年至1945年。
这场运动同时也成为党内清洗的工具。此前毛泽东击败了其政治对手——在战胜了受苏联培养的王明之后,毛泽东发起了延安整风运动(1942–1945)。历史学家指出,毛泽东通过这场席卷全党的政治运动,借助严厉的党内清洗、思想控制、强制性干部审干以及彻底重组党的上层结构,最终确立了其领导地位。保卫安全部门在其中发挥了突出作用:运动的安全审查范畴清洗了大量或真实存在或凭空臆断的“特务”。知识分子受到了特别关注与冲击。王实味因批评毛主义意识形态,于1942年遭到定性为“托派”的批判运动,并受到迫害。毛泽东公开坚称,整风的宗旨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纠正的是错误思想而非针对持有思想的人。但在实践中,一些领导人对过火行为进行了抵制:陈云保护了部分被指控为托派的同志,并对山东根据地运动中出现的扩大化倾向提出了批评。
在延安召开的中共七大标志着这一历史进程的正式完成。1945年4月23日至6月11日,中国共产党在延安举行了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共有547名正式代表和208名候补代表出席,代表着全国121万名党员。毛泽东在大会上作了题为《论联合政府》的政治报告。大会通过了新的党章,1945年党章将毛泽东思想确立为全党工作的指针,并写入序言(总纲)。领导机构也进行了重组:在七届一中全会上,毛泽东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并当选为中央委员会主席。政治学者李侃如指出,这场运动的历史影响包括巩固了毛泽东在中共党内的最高领袖地位(尤其是在1942年至1944年间),以及通过了将马克思列宁主义与毛泽东思想确立为指导思想的党章。
毛泽东在延安时期的关注重点始终围绕着纪律约束、思想统一和干部培养。在根据地高度分散的战争环境下,毛泽东无法仅靠纪律命令来确保全党上下步调一致。党校培训成为其核心举措:1942年2月在中央党校开学典礼上,毛泽东发表讲话,动员全党开展整风。这场运动还试图取代与五四运动相关的知识分子文化;中共采取措施批判自由知识分子,用中共的意识形态文化取代五四文化。党领导的整训项目被用来“纠正不正之风”,并在根本上按照共产主义模式改造广大农民干部。整风运动对思想统一和自我批评的强调,后来成为中共干部体制的重要范式,许多历史学家也将其视为围绕毛泽东的个人崇拜的滥觞。
抗日战争与国共内战(1937–1949年)
1936年12月的西安事变改变了中国共产党与中国国民党之间的斗争格局。12月12日,将领张学良和杨虎城在西安扣留了蒋介石。两人均反对蒋在日军步步进逼华北之际仍坚持“剿共”的方针。大约两周后蒋介石获释,随后的谈判主要由中共代表周恩来出面进行。毛泽东原本主张建立“反蒋抗日”的统一战线,但党内亲共产国际的派别力主与国民党达成妥协。随后建立的结盟被称为第二次国共合作,这一联盟结构松散,在形式上中止了内战,但双方彼此依然高度戒备。1937年7月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后,国共两党正式协同抗战,同时各自保持军队与根据地的独立性。
中共的主要军事力量是名义上服从国民政府指挥的八路军,新四军则在华中地区活动。毛泽东麾下的部队主要在华北敌后开展游击战,建立根据地、动员农民并扩充民兵。这一时期规模最大的军事行动是百团大战,于1940年8月20日打响,持续至1941年1月。在彭德怀指挥下,八路军在山西、河北及邻近地区对日军控制的铁路、公路和据点发起破袭。因参战部队约有105个团,战役由此得名。各方文献关于兵力的记载存在分歧:一说兵力约20万人,另一说约40万人。中方统计共进行了1800余次战斗,破坏了数百公里的铁路,自身伤亡约1.7万人。该战役也招致日军严酷的报复,包括修筑碉堡封锁线的“囚笼政策”,企图分割和封锁抗日根据地。历史学者普遍认为百团大战是一次重大军事行动,但对其战略效果及相关具体数据仍存争议。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国共两党再次面临是战是和的抉择。蒋介石邀请毛泽东前往战时陪都重庆谈判。在苏联的敦促下,毛泽东飞赴这座由国民党控制的城市,于8月28日在美国驻华大使帕特里克·J·赫尔利陪同下抵达。谈判持续了约六个星期。10月10日,双方签署《双十协定》,确立了政治民主化的共同目标并倡议召开政治协商会议。然而,协定并未解决军队整编与管辖的核心问题。谈判期间,北平周边及长江流域仍持续发生武装冲突,协定在数周之内便形同虚设。赫尔利因抗议美国终止对蒋军事援助的政策于1945年11月辞职;随后由乔治·马歇尔主持的美国调停,也未能促成持久的和平协议。
1946年,全面内战爆发。国民党军队凭借美式装备的优势和更庞大的兵力,向中共在东北、山东及华中控制的区域发动进攻。中共部队起初主动撤出部分城市,随后转入运动战。1948年至1949年间,中共接连赢得了三场决战性战役:东北的辽沈战役(1948年9月至11月)、中原地区的情淮海战役(1948年11月至1949年1月),以及平津地区的平津战役(1948年底至1949年初)。这些战役消灭了国民党军的大量野战主力,为解放军渡江作战扫清了道路。国民党军队的连连溃败引发了大规模的溃逃投诚及其区域防线的彻底瓦解。到1949年底,国民政府撤离大陆,蒋介石政权于12月迁往台北;与此同时,中共紧锣密鼓地筹备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中共在大陆巩固政权的历程将在下一节叙述。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与早期政权巩固(1949–1953)
新政权于1949年10月1日宣告成立。当天下午3时,北京天安门广场隆重举行开国大典,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新政权的法律基础是《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于1949年9月29日一致通过该纲领,将其作为国家的基本政治纲领。起草工作由周恩来主持,初稿于6月30日完成;随后历经五轮修改,毛泽东在修订过程中作出了若干结构性调整。该文件在1954年之前一直发挥着临时宪法的作用(从1949年至1954年9月,《共同纲领》充当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临时宪法)。其有关土地的条款要求彻底废除封建半封建的土地所有制,转变为农民的土地所有制。
1950年至1952年的土地改革运动将这一原则在全国范围内付诸实施。该运动于1947年发端于各解放区,1950年后推向全国,通过没收地主的土地并重新分配给广大农民。与苏联由安全机关主导土地重新分配的做法不同,中国鼓励广大群众亲自起来推翻地主。工作队进村划分阶级成分、组织批斗会并设立人民法庭,随后展开处决。死亡人数是学术界争议最大的问题之一,估算范围从数十万到数百万人不等。当时的各方数据也并不一致:周恩来曾估计有83万人被杀,而毛泽东则估计有多达200万至300万人被处决。历史学家还指出,批斗会期间被逼自杀的人数在许多统计中未被计入。
镇压反革命运动(1950–1953)与土改同时展开,主要针对前国民党军政人员、秘密会党以及其他被视为潜在反对者的群体。不同文献记载的处决人数差异很大,有资料汇编统计的处决人数在71.2万至200万人之间。地方干部受到鼓励采取果断行动,最高领导层敦促地方干部“不要怕杀人”,并惩处态度过于宽大者。由于档案查阅受限,学者们围绕这些数字的争论仍在持续。
1950年5月1日生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是这一时期最重要的社会改革。此前绝大多数民众依循旧俗,由媒人包办婚姻,该法旨在彻底取代这一传统制度。新法废除了包办强迫婚姻、一夫多妻制、纳妾、包办幼女婚约(童养媳)以及普遍存在的溺婴等恶习,并鼓励寡妇再婚。该法还简化了离婚程序,妇女获得了主动提起离婚诉讼的权利。法律的推行依托于广泛的群众宣传;到1950年代中期,中国90%以上的婚姻均完成了登记。然而,在执行过程中,也发生了针对提出离婚的妇女的暴力行为。截至1950年底,仅陕西省妇联记录的因婚姻纠纷致死的案件就有195起。关于该法在实际操作中多大程度上改善了妇女的生活,历史学者至今仍存分歧。
“三反”(1951年)和“五反”(1952年)运动将焦点转向了城市工商业和官员群体。这些运动是针对资本家和工商业主的城市整顿行动,表面上的目标是根除贪污、浪费和盗窃国家资财等行为,但客观上也起到了清洗新政权反对者的作用。商人与官员群体频繁遭受检举揭发、自我批评和批斗大会。一些学者指出,各类统计往往排除了“三反”“五反”批斗期间被逼自杀的数十万人,这凸显了这些运动所带来的惨重生命代价。
政权初期的巩固阶段随着1954年正式宪法的颁布而宣告结束。《共同纲领》在1949年至1954年9月期间一直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临时宪法,直至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正式通过并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部正式宪法。在此过渡期间,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实际代行了立法机构的职能,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事实上的立法机关。
社会主义改造与“一五”计划(1953—1957年)
1953年6月,毛泽东提出了党在“过渡时期的总路线”。该路线确立了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大约十到十五年,或更长一点时间),逐步实现国家的社会主义工业化,并逐步实现国家对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的目标。这条总路线取代了中共在1949年后承诺的新民主主义框架。其出台与党内矛盾密切相关:毛泽东在1953年6月的会议上通过批评某些高级领导人,使更广泛的领导层(据称约有163名与会人员)达成了一致。直到该年晚些时候,党才在全党范围内对该总路线进行广泛宣传,并将其定位为一项长期纲领,而非一次激进决裂。
对私营工商业的改造遵循了逐步推进但坚定确立国家控制的相同逻辑。通过财政金融施压与利益引导,私营企业主被说服将其企业转让给国家,或改组为公私合营企业。到1956年,现代工业企业中约有67.5%归国家所有,其余则属于公私合营,全私营企业已不复存在。商业领域也受到了类似管制,私营商业和批发渠道被逐步纳入国家商业网络。
第一个五年计划涵盖1953年至1957年,尽管直到1955年7月(计划实施时间已过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才正式审议通过。其核心目标是将大约20%的国家资源投入建设,重点发展钢铁、煤炭、电力和机械制造等重工业。资金主要来源于对农业的统购统销及农业税、对私营工商业的税收以及国营企业的高额利润。由于中国既缺乏计划经济经验又欠缺先进技术,且苏联是当时唯一有能力且愿意提供大规模援助的国家,该计划主要依托苏联模式建立。其核心是在苏联援助下设计的156项重点工矿建设工程。苏联工程师、技术人员以及成套工厂设备进入了新建的钢铁、机械和能源设施,中国也派遣学生和工人前往苏联接受培训。官方与学术界普遍肯定该计划带来了工业产值的巨大增长,并为重工业奠定了基础,尽管对重工业的过分强调与当时绝大多数人口仍为农民的基本国情之间存在张力。
农业政策分阶段推进。起初,农民被鼓励建立互助组以集中劳动力和农具;大约从1953至1954年起,互助组逐渐过渡为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社员仍保留土地所有权,报酬中一部分依据其入社的土地份额进行分配。中共中央于1953年12月通过的《关于发展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决议》确立了这一发展方向。随后,合作化步伐急剧加快。1955年末,若干初级社通常被合并为由数百户组成的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在高级社中,土地与大型牲畜的私有制被取消,收益完全按劳分配。学者们将1955年秋至1956年春的这段时期称为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到1955年底,约有59%的农户加入了合作社;到1956年底,几乎90%的农户都已加入集体经济组织。关于集体化完成程度的官方数据因来源而异,一个被广泛引用的数据是:到1957年,约有93.5%的农户加入了高级社。历史学家对于这种推进速度究竟多大程度上反映了地方基层的自发推动,多大程度上是中央要求加速推进的结果,仍存在讨论。
1956年4月,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作了《论十大关系》的讲话。该讲话对“一五”计划所采用的苏联模式进行了反思,主张采取更加均衡的发展路径。其中涉及的十对关系包括重工业和轻工业、工业和农业、沿海和内地以及中央和地方等。毛泽东强调不能忽视农业和轻工业,必须兼顾农民和工人的利益,并主张中国应当结合自身实际借鉴苏联经验,而不是照抄照搬。因此,这篇讲话标志着中共在政策上开始进行早期自我反思,并为随后“双百方针”时期较为开放的思想氛围奠定了基础。
百花齐放与反右运动(1956—1958年)
“双百”方针与建言邀请(1956年—1957年初)
这场运动从1956年持续至1957年中期,期间中国共产党领导人鼓励知识分子和党外人士批评政府并提出建议。运动的口号承诺在社会科学和艺术领域实现百花齐放,并在科学领域容许不同观点争鸣。这一开放举措在一定程度上是对中共与中国知识分子之间紧张关系的回应。1957年2月27日,毛泽东发表了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长篇讲话,他捍卫马克思主义作为科学真理不怕批评的立场,并欢迎对党的政策与意识形态提出批评。
各方的回应规模远超领导层的预料。1957年6月1日至7月17日期间,数以百万计的信件涌入总理办公室及其他官方部门,其中许多信件直接抨击政治体制本身。批评的矛头直指党、政府以及毛泽东本人。毛泽东认为,许多言论已经超出了“善意批评”的范畴;历史学家对于这一时期的开放究竟是一次误判还是蓄意的“引蛇出洞”,至今仍存有分歧。毛泽东本人后来的说法是,他支持这场运动是一记“阳谋”,旨在将“右派”和反革命分子引向公开。
转向与反右运动(1957年中)
1957年6月,一篇社论实际上宣告了开放阶段的终结。毛泽东2月份的讲话在修改后重新发表,经过修润的内容表明并非所有矛盾都可以容忍。新一轮运动在夏季拉开帷幕。官方记载将其正式启动时间定在1957年6月8日,首位被公开打成“右派”的是民主党派领导人章伯钧。随后其他知名人士也相继受到波及,包括被打成“右派分子”的罗隆基,他从1957年6月起每周遭受三次批斗。
这场运动分批次展开。通常认为运动从1957年持续至1959年,前后经历了两次浪潮。对人员的定性标准被宽泛套用。“右派”这一称谓主要用于那些被指责支持资本主义、反对集体化的知识分子,而具体的划分标准则随着地方定额指标和政治压力不断变动。
运动规模与争议数据
官方给出的552,877名被划为右派分子的数据,并不包括那些被列为“中右分子”、“反社会主义分子”或反革命分子的人群。若计入其他受到打击的群体,总估计人数从普遍认为的100万,到300万甚至高达500万不等。不同学者的研究结论各异:冯客估计至少有55万人,可能超过65万人受到迫害;而据一份中文档案汇总,丁抒的分析认为被打成右派的人数约为120万。知识分子受到的冲击最为严重。一项被广泛引用的估算认为,约有10%的知识分子、工程师和技术人员被打成了右派。
对知识分子、记者与作家的影响
被划为右派的人主要来自高校、新闻界和文艺界。这场运动重创了知识分子、学者、作家和艺术家,其中绝大多数目标人物遭到公开批判并被开除公职。一些人被送往劳改营,而他们此前在“大鸣大放”期间发表的直率言论则被用作定罪的证据。新闻从业者的处境尤为危险。中国民主同盟面向知识分子的报纸主编储安平在运动中遭到批判并被清洗。在1957年春季表达过批评意见的作家也遭受了对其作品的声讨,例如质疑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中“社会主义”角色的从维熙。
运动带来的后果持续了数十年。被定性者的家庭成员往往连带遭受污名化,还有少数受害者在羁押或劳改营中丧生。官方的平反工作逐步展开。根据中国官方公布的数据,截至1980年5月,55万余名右派分子中除极少数人外均已获得平反。2007年反右运动五十周年之际,55名原“右派”联名呼吁政府承认该运动是严重违宪和错误的;官方的定调则依然维持最初的斗争是必要和正确的立场。
依据:阶级斗争与党的领导
这场运动的理论逻辑建立在这样一种主张之上:党外的批评可能是阶级敌人的伪装。毛泽东将开放鸣放阶段视为识别这类分子的手段,而反右运动则是处理他们的途径。党内领导层同时也担忧公开批评会威胁其执政合法性。这场运动再次引发了以往的一种忧虑,即批评政府的人会动摇领导地位的合法性。这一时期的国际背景还包括赫鲁晓夫1956年对斯大林个人崇拜的批判,以及波兰和匈牙利的动荡,这给中国带来了巨大震动,国内也开始出现类似的社会不稳定现象。两相结合的结果是重新强化了党的领导以及毛泽东主义思想在公共话语中的正统地位;用一部参考书的话来说,它在公共表达中重新树立了毛主义的正统性。
大跃进与大饥荒(1958—1962年)
大跃进是一场试图在短短数年内将中国由农业国转变为工业国的运动。其中宣传最广的目标是钢铁产量。毛泽东的规划设想,凭借革命热忱的全面迸发,中国能够在十五年内赶超英国的产量。为达成这一目标,全国民众都被动员起来参与炼钢,以期实现“超英”的目标。土高炉在村庄、后街以及机关大楼前如雨后春笋般建起。然而,以此种方式炼出的金属往往毫无价值。直到后来人们才清楚认识到,这些群众运动式炼出的钢铁质量低劣,根本派不上用场。锅碗瓢盆和农具被扔进炉中熔化,不仅损失了农业生产工具,还导致田间庄稼无人打理。由于几乎所有劳动力都被抽调去打“钢铁攻坚战”,田里的收成因极度缺乏人手而无法及时收割。
这场运动同样彻底重构了农村生活。截至1958年底,全国已建立起约2.5万个人民公社,每个公社平均涵盖约5000户家庭。农民的自留地被取消,并开办了公共食堂。地方基层干部面临着展示成绩的巨大压力,原本就不切实际的生产指标被层层加码、一再抬高。国家按这些虚高的数字来定下粮食征购量。层层虚报的丰产报告被上级信以为真,粮食源源不断地从农村调往城市,而农民却开始陷入饥荒。根据依托内部档案展开调查的记者杨继绳的研究,即便在饥荒最严峻的时刻,政府仍在继续对外出口粮食。
随之而来的大饥荒通常被记为1959至1961年间,但死亡现象早在1958年就已出现,并一直持续到1962年。死亡率最高的地区包括安徽、重庆、四川和贵州,而在毛泽东的家乡湖南,记录的死亡率约为8%。对死亡人数的估算差异极大。官方公布的数据承认约有1500万人死亡。杨继绳在秘密查阅多年官方档案后撰写的《墓碑》一书中估计,因饥饿及其他原因非正常死亡的人数达3600万;该数字不仅包括饿死的人数,还涵盖了在各类意识形态运动中因暴力致死者。历史学者冯客(Frank Dikötter)利用省级档案开展的研究则认为,1958至1962年间的死亡人数约为4500万。许多历史学家将总体估计范围定在1500万到5500万之间。也有部分学者对这些偏高的数字提出异议。历史学者科马克·奥·格拉达(Cormac Ó Gráda)认为,冯客所假设的正常基准死亡率偏低得不合情理,从而人为推高了超额死亡人数。人口学者杨松林采用不同的基准死亡率变动趋势进行推算,估计大饥荒的超额死亡人数在260万至400万之间。关于这些统计方法的争论至今仍在继续,相关数据将在史学史小节作进一步探讨。
在领导层内部,政策退让的最初迹象出现在1959年。毛泽东于1959年4月27日卸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主席一职,但仍继续担任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刘少奇接任国家主席,任期自当年4月一直持续至1968年。刘少奇与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改革派邓小平主持调整政策以推动经济复苏。刘少奇采取的举措包括允许农民耕种自留地,并向其提供经济激励,但这些措施后来遭到了毛泽东的强烈反对。这次政策退让不仅十分有限,而且饱受争议。在1959年7月至8月召开的庐山会议上,诸多温和派领导人对新政策持有保留态度,但唯一公开发表不同意见的高级领导人只有彭德怀元帅。即便如此,在195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的庆祝活动中,大跃进、人民公社和全民炼钢的总路线仍被再度重申。
党内冲突与中苏分裂(1959—1966年)
庐山会议与彭德怀被清洗
1959年7月上旬,中共中央政治局在庐山召开扩大会议以总结“大跃进”,随后在8月召开了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庐山会议是中共高层领导人于1959年7月至8月间召开的会议。中共中央政治局先于7月2日至8月1日举行扩大会议,随后于8月2日至16日举行了中共八届八中全会。7月14日,国防部长彭德怀给毛泽东写了一封私人信件。他并未否定毛泽东的“伟大成就”,但他不赞成在粮食产量汇报中刮起的“浮夸风”、土法炼钢炼出的废铁废料,以及在公社中组建民兵师的做法,他担心这会削弱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力量。
毛泽东没有将这封信仅仅视作政策分歧。他认为这种批评是对自身权威的挑战,并将会议基调从政策讨论转变为关于忠诚度的斗争。彭德怀的信件被印发给与会代表,他本人也受到政治上不忠诚的指责。会议结束前,彭德怀遭到公开批判,被迫作出检讨,并被正式定性为“反党集团”的头目。黄克诚和张闻天也被打成该集团成员。彭德怀及其支持者,包括黄克诚、张闻天和周小舟,均被扣上“反党集团”的帽子,随后遭到清洗。彭德怀被免去一切实权职务,其余生再也未能重返任何有实质影响力的领导岗位。分析人士通常指出,此案也遏制了党内进一步表达不同意见。
彭德怀后来的命运说明了这一事件影响之深远。此后彭德怀基本处于赋闲状态,直到1965年,在刘少奇和邓小平的支持下,他才有限度地复出任职,参与中国西南地区的军工产业建设。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之初,彭德怀遭到红卫兵揪斗逮捕。在1962年请求恢复政治工作的一封信中,彭德怀曾写道,自己希望能像因直言进谏而被皇帝罢黜的明朝官员海瑞一样。
经济调整与七千人大会
1960年代初,“大跃进”时期的各项政策出现部分回调。1960年至1962年间,中共通过多次会议研讨所受损失,尤其是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在此期间,毛泽东将日常领导工作让位给刘少奇、邓小平等务实温和派领导人。更早的调整出现在1961年8月,当时中央工作会议对严峻形势作出了相对切合实际的分析。随后于1962年1月11日至2月7日在北京举行的扩大会议(即七千人大会)有7000多名干部出席,旨在进一步纠正大跃进以来的错误并贯彻“八字方针”。
会上最直接的交锋围绕对大饥荒责任的认定展开。1962年1月27日,刘少奇作了书面报告的口头补充讲话。他在讲话中将这场灾荒归结为“三分天灾,七分人祸”。邓小平的表态则较为委婉,表示毛泽东关于根本路线的诸多思考总体上是正确的,而一些具体措施则与指导思想相悖。刘少奇的提法引起了毛泽东的极大不满。毛泽东在会上作出的部分自我批评并未彻底解决分歧,领导层内部的权威平衡依然处于博弈之中。
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七千人大会之后,毛泽东重新将阶级斗争推至中心议程。在1962年9月召开的一次重要中央全会上,他坚决主张在全力恢复经济的同时,必须把“阶级斗争”摆在极为重要的位置。他还呼吁开展一场“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主要旨在提振农村地区士气涣散的党组织。该运动于1963年正式启动,并在1963年至1966年间席卷中国城乡。该运动也被称为“四清运动”,旨在清理官僚队伍中的“反动”分子,特别是在政治、经济、组织和思想四个领域。
毛泽东的理论包含两个层面:一是社会层面的阶级斗争,以防止修正主义,这需要开展社会主义教育;二是党内自身的斗争,以解决官僚主义,并防范党的官僚演化为新的资产阶级。在农村地区,该运动通过派出“工作队”和整顿干部的形式,始终处于党的组织控制之下。历史学家对该运动的走向存在不同解读。一些观点强调,以刘少奇和邓小平为代表的温和派并不赞同毛泽东的做法;另一些观点则认为,党内分歧不在于运动的目标,而在于推行运动的具体方式。中国官方资料后来评价认为,这场由刘少奇主持的运动在指导上出现了“左”的偏差,走向了错误的方向。许多历史学家将这场运动视为文化大革命的序幕。
中苏分裂
毛泽东对修正主义的警惕与苏联局势的发展密切相关。苏联的种种动向显然让毛泽东大为震动,促使他以新的视角审视中国国内的局势。他日益确信中国也正滑向修正主义的道路。对毛泽东而言,赫鲁晓夫对斯大林的否定无异于走上“修正主义”路线,其性质等同于右倾机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复辟。外交官员也曾试图减小损害:1962年初,时任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部长的王稼祥等人提出了审慎的外交主张,包括避免中苏关系走向公开破裂。然而,破裂在1960年代初已公开化。随着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走向分裂,中共于1963年底号召知识分子对其学科体系进行重大重构,以配合中国新的国际角色。
这种决裂不仅体现在意识形态上,也体现在物质层面。1960年夏,苏联撤走在华专家,废止了许多由苏联援助的技术合作项目。北京与莫斯科之间的意识形态大论战在1963年至1964年间不断升级。1969年3月,双方在乌苏里江边境(包括珍宝岛)爆发武装冲突,使两国关系陷入这一时期最危险的对抗局面。
文化大革命(1966—1976)
这场运动始于一份日期标注为1966年5月16日的中央委员会通知(即《五一六通知》)。它最初是一份党内秘密文件,在1966年5月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通过。这场运动因围绕京剧《海瑞罢官》的论争而起,该通知解散了党内主管文化的最高领导机构,并鼓动群众性政治运动以反对党内的右倾分子。通知还废除了《二月提纲》以及彭真领导的“五人小组”,成立了由江青领导的中央文化革命小组来指导运动,并在文中点名批判了彭真。该文本直到1967年5月17日才在《人民日报》上公开发表。
1966年夏,北京及其他城市的学生纷纷组建红卫兵组织,响应通知号召,向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分子发起冲击。1966年8月的全会通过了《十六条》,以纲领形式明确了运动的目标。红卫兵着力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和旧习惯这“四旧”,其冲击甚至造成了严重的财产破坏:孔林、天坛、明十三陵以及其他许多历史寺庙、图书馆和文物收藏均遭到破坏。1966年下半年,毛泽东在天安门广场的大型集会上接见了红卫兵。到1967年,派系斗争进一步蔓延,全国各地的造反派纷纷组建自己的革命委员会,由此引发了一系列夺权行动,导致1967年全年全国范围内普遍爆发武斗。
高级领导人从一开始便成为冲击目标。彭真以及其他数位北京市和军队人物于1966年被撤职。文化大革命使毛泽东得以重树其绝对权威,并贬黜或打倒了政治对手,例如中央书记处总书记邓小平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刘少奇于1968年被开除党内外一切职务,并于1969年在拘禁中去世。邓小平于1966年被撤职,后被下放到江西一家拖拉机厂劳动,并在1976年再次被批斗撤职。国防部长林彪在1969年4月的中共九大上作为毛泽东的法定接班人被写入党章。1971年9月,林彪在疑似出逃境外的途中于蒙古因坠机身亡,其覆灭引发了党内政治格局的剧烈震荡。中央文革小组的领导成员——包括江青、张春桥、姚文元和王洪文——后来作为“四人帮”被捕。
在红卫兵组织被解散、各派别被平息之后,中国人民解放军被调来恢复秩序并接管关键机构。从1967年起,毛泽东号召军队“支左”;到1968年,军队代表已进驻大多数新成立的革命委员会。工人宣传队和军队部队进驻各学校与大学。从1968年到1970年代末,数以千万计的城镇学生和青年被下放到农村接受“再教育”,这一运动的规模通常估计约为1700万人。许多青年在乡村滞留多年,该政策也扰乱了城镇的教育与就业秩序。
由于关于该时期的中国档案大部分尚未公开,死亡人数一直存在争议。公开发表的估计数字从4万到800万不等。经济学者安德鲁·沃尔德(Andrew Walder)基于地方志的研究,给出了110万至160万人死亡的保守估计。据报道,党内内部调查在1982年和1987年得出的死亡人数分别为120万和170万。暴力在部分省份尤为集中。广西在运动后的清查中记录了约89,810起“非正常死亡”,学者认为如果计入未登记的案例,当地的死亡人数可能更高。在广东,1968年的杀戮主要针对被打上阶级敌人标签的人群,相关死亡人数的估算差异很大。
官方定性见于1981年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1981年6月27日,中央委员会在第十一届六中全会上一致通过了该决议。该文件认定,“文化大革命”这一全局性的、长时间的严重“左”倾错误,毛泽东同志负有主要责任。同时决议指出,虽然毛泽东同志负有主要责任,但也不能把这期间的一切错误都归罪于毛泽东同志一人。决议还将林彪、江青和康生定性为利用毛泽东错误的野心家。这份决议构成了党对这一时期官方定性的基石,并在后来的党史中得到重申。
外交政策与国际关系(1950—1976年)
倒向莫斯科与朝鲜战争(1949—1953年)
1949年12月,毛泽东首次出国前往莫斯科,与斯大林举行首次会晤;他在莫斯科进行了大约八周的谈判,这反映出双方会谈的分歧之大。谈判最终促成1950年2月14日签订为期三十年的《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双方承诺,一旦任何一方卷入与日本或与日本结盟国家的战争,另一方将提供军事及其他援助。经济支持则相对有限:斯大林同意在1950至1954年间向中国提供3亿美元的有息贷款。该条约在冷战初期将中华人民共和国紧密绑定在苏联阵营中,但并未能阻止北京与莫斯科的关系在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初走向急剧恶化。
1950年10月,中国军队跨过鸭绿江支援朝鲜抗击联合国军,中国由此参加朝鲜战争。战事于1953年以签署停战协定告终,朝鲜半岛在原有分界线附近维持分裂状态。北京此后对苏联在战争期间微薄的支持感到不满。数年后,中方指责莫斯科未能按条约规定给予充分援助,致使中国在朝鲜战场上几乎独力面对联合国军。
万隆会议与和平共处五项原则(1953—1955年)
毛泽东领导的政府试图在两大阵营体系之外发挥独立作用。1953年12月31日,周恩来总理在接见印度政府代表团时首次提出这些理念。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五项原则随后被写入1954年6月的中印联合声明中。在1955年的万隆会议上,在印度尼西亚万隆召开的亚非会议通过了处理国际关系的十项原则,和平共处五项原则被涵盖其中。
在万隆会议上,周恩来淡化了共产主义的革命色彩,明确肯定各国自主选择政治和经济制度(乃至资本主义制度)的权利。他还努力遏制批评苏联的声音,中国也避免直接要求谴责苏联。尽管毛泽东本人并未出席,但这次会议为北京在亚非新独立国家中赢得了重要立足点。
台湾海峡危机与对越支持(1950年代—1970年代)
整个1950年代,台湾问题都深刻影响着中国的政策制定。1954年至1955年以及1958年的两次台湾海峡危机主要围绕金门、马祖等沿海岛屿展开,这些岛屿由台湾的国民党政府控制,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其发动了炮击。1954年与中华民国签订共同防御条约的美国极力主张克制,两场危机最终都未演变为针对台湾本土的全面战争。毛泽东将施加军事压力定性为维护国家主权的斗争,同时利用这些危机试探美国防卫承诺的底线。
北京还在与法国以及后来的美国冲突中支持越南共产党人。在第一次印度支那战争期间,中国向越南独立同盟会提供武器、人员培训和军事顾问,其援助对1954年日内瓦协议的达成起到了重要作用。在美军参战期间,中国派遣工程兵部队、防空部队并提供大量物资,将越南视作抵御美国势力渗透东南亚的重要屏障。
与美国和日本的关系缓和(1971—1972年)
北京对国际战略格局评估的转变,为中美开启接触铺平了道路。对北京而言,苏联已上升为主要矛盾;而对美国而言,核心关切则是苏联和越南战争。中国接受了接触提议,基辛格遂于1971年7月9日至11日秘密访华。基辛格借访问巴基斯坦之机秘密飞抵北京,他与周恩来的会谈就美国总统访华达成共识。1972年2月21日,尼克松总统携代表团抵达北京,开启了为期7天的历史性访问。毛泽东在访问期间会见了尼克松。双方在访问最后一晚的1972年2月27日发表了《上海公报》。在公报中,两国承诺致力于实现关系正常化;美方承认“一个中国”原则,并表示将从台湾撤出军事力量。《公报》仍保留了台湾问题的分歧与争端,这一张力在此后数十年中一直延续。
1971年,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席位并取代中华民国,使北京获得了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国席位。对日本的外交也遵循了同样的战略逻辑。1972年9月,日本首相田中角荣与周恩来签署联合声明,实现中日邦交正常化,北京方面宣布放弃对日战争赔偿要求。这些外交举措重塑了中国在冷战中的战略地位,打破了外交孤立局面,并为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奠定了基础。
毛泽东思想与政治理论
毛泽东的理论工作立足于“中国化”的理念。在他看来,马克思主义只有具备中国形式才能发挥效用,绝不能将其作为僵死的公式来套用。通过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毛泽东试图将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意识形态话语和组织方法切实运用于中国革命的具体实际。1937年毛泽东在延安写就的两篇哲学著作——《实践论》与《矛盾论》,普遍被视为这一理论工程的开端。这两部著作的主要目的在于反对中国共产党内部的教条主义。在《实践论》中,认识来源于实践活动并在实践中接受检验,因此教条本身无法判定真理;该文论证了真知由实践检验,思想的真理性只能在实践中评判。《矛盾论》则发展了唯物辩证法。它要求分析者在事物发展过程中找出主要矛盾,因为主要矛盾的解决制约并决定着次要矛盾。毛泽东认为,一切运动和生命皆由矛盾所促成。
群众路线是毛泽东关于领导层应如何联系其治理人群的系统阐述,通常被概括为“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从普通群众中收集的分散意见被集中提炼为系统性的政策,再回到群众中进行宣传贯彻作为行动指南,并在实践中接受检验。领导层汲取群众的意见,通过研究将其化为系统的形式,再深入群众宣传讲解直至群众将其接受并化为行动,随后在实践中检验其正确性。这一过程周而复始、无限循环,每一轮都会产生更为正确的认识。该方法在1943年中共中央关于领导方法的决议中被正式确立,并与毛泽东对调查研究的坚持紧密相连。他早年提出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一准则贯穿于这一方法之中,要求各项政策必须立足于具体的地方实际,而不能仅凭抽象的普遍原则。
毛泽东关于革命战略的著述构成了其思想体系的另一重要支柱。他在1938年的演讲《论持久战》中提出,中国可以通过经历三个阶段的长期战争最终战胜强大的敌人。毛泽东为革命走向胜利勾勒了三个不同的阶段:战略防御、战略相持和战略反攻。这些讲演既驳斥了“速胜论”,也否定了“亡国论”。由此发展出的持久战人民战争军事思想,核心在于广泛动员民众。其基本方针是保持人民群众的支持,将敌人诱入广大农村腹地,借助游击战不断消耗敌人,直至能够展开正规运动战。1940年,毛泽东还提出了“新民主主义”理论,将其定义为无产阶级领导并联合其他阶级共同进行的革命阶段。该阶段被设计为向社会主义转变的前置过渡时期,旨在避免过早或立即建立纯粹的社会主义秩序。
1949年以后,毛泽东提出生产资料所有制的改造完成并不意味着阶级斗争的终结。他认为在社会主义制度下阶级和阶级矛盾依然存在,必须进行“继续革命”,以防止党和国家内部资本主义关系的复辟。这一“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成为他晚期各项运动(包括“文化大革命”)的核心指导思想。该理论的广泛传播得益于通称“红宝书”的《毛主席语录》。中国人民解放军于1964年编印了这部语录。在20世纪60年代后期,该书以极大的印量发行,其中的简短段落被广泛应用于学校、工厂和群众集会中的背诵、学习与宣读。它的政治分量并不在于它是一部系统性的理论著述,而在于它被用作把握毛泽东思想的便携行动指南。
领导风格与个人崇拜
毛泽东的权威与其说是源于正式职权,不如说在于他对党内决策机制的掌控。他利用党内会议、工作会议和长篇讲话来设定议程,一旦认定政治力量对比发生变化,往往会重启或推翻既定政策。1956年至1957年号召“百花齐放”后,短短数月内就转入了反右运动;1958年发动的“大跃进”展开不久,在庐山会议后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政策收缩。若干最具深远影响的政策转向,都是在毛泽东对“谁可靠”的个人判断与书面议程同等重要的会议上宣布的。随后在1959年的庐山会议上,彭德怀对其政策的批评被视为对他领导地位的挑战,这表明党内程序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他的个人决断。
个人崇拜自1950年代中期起逐步升温,并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达到顶峰。人们尊称毛泽东为“主席”——这是他自1940年代起担任党的主席以来的头衔;他的肖像出现在画像、像章、宣传画和各类公共场所。效忠仪式,如日常背诵语录、仪式化诵读其著作以及在公共场所悬挂其画像等,在企事业单位、学校和军队中成为常态。1966年编印的《毛主席语录》(在海外广泛被称为“红宝书”)经林彪推广,使其言论成为政治学习中必不可少的引用指南。个人崇拜并非单纯由自上而下强加;地方干部和普通群众往往竞相表达忠诚,这反而加剧了对那些未表现出狂热者的压力。
群众动员是毛泽东行使权力的核心手段。集会、口号和政治运动被用来引导群众力量,指向领导层认定的打击目标,包括地主、“右派”、知识分子以及后来的党内政治对手。批判会(有时称为批斗会)将受指控者推到大众面前进行认罪和声讨,上至高级领导人、下至基层干部皆不能幸免。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红卫兵组织大规模开展此类批斗会,这种做法迅速蔓延至工厂、大学和政府机关。动员与人身批斗由此相互强化:领导层界定了敌人,而群众的广泛参与则让这种定性显得像是出自人民大众的意志。
关于毛泽东私生活的记述主要来自其身边工作人员的回忆录,尤其是李志绥的回忆录。李志绥自1954年起担任毛泽东的专职保健医生,直至毛泽东于1976年去世。李志绥在1994年出版的书中描述了毛泽东的卫生习惯、与年轻女性的交往、对同僚的猜忌以及对身边人员的摆布。由于李的回忆源于近乎每日的接触,且其中不少说法得到了其他材料的印证,因而被广泛引用。然而,批评者对李志绥的回忆以及书中对毛泽东个人习惯的刻画提出了质疑。包括汪东兴和戚本禹在内的前身边工作人员对书中部分内容提出异议,该书自出版之日起在中国便引发了极大争议。因此,历史学家倾向于将其视为一份具有参考价值但部分内容难以查证的一手史料,将那些可以通过档案文件或其他证词核实的记述,与仅凭个人回忆及作者主观解读的说法区别开来。
关于回忆录的争论反映了毛泽东个人生活史料研究中更广泛的困境。中国官方的记述在个人崇拜时期形成并于后来有所修订,侧重于强调毛泽东的英明与成就,而私人记录大多处于未公开状态。因此,关于其生活习惯、作息规律、私生活以及健康状况的描述,极大地依赖于个别亲历者的回忆。学者们通常将李志绥关于毛泽东医疗状况和日常作息观察的可靠性,与他对毛泽东性格及动机的概括性评判区分开来,并在有文献可考之处对照档案记录进行检验。
晚年、患病与逝世(1971—1976年)
健康恶化与病情保密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毛泽东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但其真实病情在很大程度上对公众保密。1971年的一次呼吸道感染并伴有疑似心力衰竭的迹象,成为其健康状况的早期转折点:随后的检查发现他患有充血性心力衰竭、心律失常以及冠心病的证据,加上长期大量吸烟导致的严重肺气肿。到20世纪70年代初,他已淡出党和国家的大部分日常事务,身体状况也开始限制他的公开露面。关于他何时得知自己患有神经系统疾病,各方记述不一。多数资料将肌萎缩侧索硬化(ALS,俗称“渐冻症”)的确诊时间定于1974年,但也有报道称医生在1975年冬才确诊,且并未将实情告知他本人。他的言语逐渐变得含糊不清,随后几乎无法辨认,并且失去了独立行走和正常吞咽的能力。白内障和听力下降更是雪上加霜。外界普遍认为他在临终前神志依然清醒,不过这一评估主要依据其身边工作人员的记述。
由于大多数人已无法听懂他的言语,能够接近他便成为一种政治资源。能够听懂其意思的机要秘书张玉凤成为了重要的中间人,甚至江青要见毛泽东也需征得她的同意。党内领导层只能依赖各类报告以及少数能与他沟通的人员,而围绕其病情的保密更使得接班人问题的考量充满变数。
1976年的巨变与丧故
1976年伊始,周恩来于1月8日因癌症在北京的一家医院逝世。他的去世在北京市引发了大规模悼念活动,并在4月初诱发了天安门事件,群众聚集悼念周恩来并最终遭到驱散。这一事件导致邓小平在4月7日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该处分被定性为对这一抗议事件的处理结论。7月6日,红军主要创建者之一、中国人民解放军元帅朱德逝世。同月晚些时候,7月28日,唐山大地震袭击了这座河北工业城市;根据官方及大多数外部估计,地震造成至少25万人丧生。许多中国人将这场灾难解读为政局变动的天象预兆,而接二连三的损失也动摇了领导层试图维系的稳定局面。
毛泽东在1976年春夏两季曾突发心肌梗死,不过不同资料记载的具体日期有所差异。他在5月下旬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接见了来访的巴基斯坦总理佐勒菲卡尔·阿里·布托;到了6月,中共中央已开始筹划修建其纪念堂。初秋时节他又遭遇了心肌梗死发作,在最后的日子里其肺部和肾脏功能均告衰竭。
逝世与治丧安排
1976年9月9日凌晨,毛泽东在北京中南海的住所逝世,中共中央政治局成员当时在场。官方通告将其逝世归因于医治无效、病情恶化,其逝世时间普遍记为午夜刚过不久。他的遗体被安放在人民大会堂供公众吊唁,天安门广场上则兴建了毛主席纪念堂;经防腐处理的遗体随后被安放于陵寝内,并于1977年正式向公众开放。这项纪念工程实际上在他逝世前便已启动,反映出党内为权力过渡所做的充分准备。
权力交接与粉碎“四人帮”
接班权力之争在数周内便见分晓。1976年2月被任命为代总理的华国锋被确立为毛泽东的接班人,党内流传着毛泽东认可华国锋的一份批示,不过其真实涵义与效力后来存在争议。1976年10月6日,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权倾一时、后被称为“四人帮”的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和姚文元在北京市被捕。这次行动涉及包括叶剑英以及中央警卫团负责人汪东兴在内的军队高级将领与官员,并在几乎未遇到公开反抗的情况下完成。抓捕行动于10月12日正式公布,同时宣布华国锋出任中共中央主席。四人于1980年至1981年接受公开审判,并因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所犯罪行被定罪;这次审判成为官方将文革错误归咎于他们而非毛泽东本人的核心举措。抓捕四人帮被广泛视作文化大革命的实质性结束,而邓小平在1978年的重新崛起则彻底重塑了中国领导集体的发展方向。
文化形象、诗词与书法
毛泽东采用中国古典诗词体裁写作,其诗词创作是其著作中少数被文学评论界按纯文学标准予以独立探讨的部分之一。学者常将其归为浪漫主义诗人,与以杜甫为代表的现实主义诗人形成对照,并经常将其与李白相提并论。评论者强调,他虽运用了词、诗等中国传统形式,却在其中注入了现代主题与语言。他的部分诗句还汲取了马克思主义以外的文化思想。对其诗歌抒情形象的研究指出,其用典主要源自《孙子兵法》、《周易》和老子《道德经》等中国古典典籍。他的代表作包括《沁园春·雪》(1936年)、《沁园春·长沙》(1925年)和《忆秦娥·娄山关》(1935年)等,其诗词语句在流行文化、文学作品及日常交谈中常被广为引用。坚韧不拔的意志、冷暖交织的意象以及英勇无畏的个人形象贯穿其诗作始终,常被解读为革命斗争的象征隐喻。部分诗作直到较晚时期才公开发表,例如《清平乐·会昌》直至1957年1月才首次刊登于《诗刊》。
在海外,毛泽东的诗词被广泛翻译。经中外学者译为多种语言后,其诗作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其中英译本占有很大比重。在中国国内,这些诗词被奉为文学成就的典范;到了20世纪60年代中期,发表毛泽东手书诗词墨迹已成为一种政治文化仪式。在1964年、1965年和1966年的元旦,《光明日报》均在头版刊登毛泽东手书诗词墨迹,并配发同时赞颂其诗作与书法的评论文章。
毛泽东的书法在公共生活中同样占据重要地位。他习惯用毛笔草拟绝大部分信件、党内文件以及著名诗词,其独具一格的草书通常被称为“毛体”。数十年间,他研习了多种传统书法风格,最终形成了鲜明的狂草书风。这种书法的公共用途具有高度的建制性特征。1952年9月,他应编辑部之邀为《北京日报》题写报名;诸多官方场所出现的“天安门”字样也出自他的手笔。研究政治文化的学者认为,他的墨迹被用来强化其权威地位:他借助书法彰显个人成就,并推动建立个人政治崇拜。文化大革命期间,他将向单位和刊物题字的权力作为一种绕过常规党内程序的政治传达渠道。
1942年5月发表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确立了1949年后中国文化政策的基本框架。这次座谈会是延安整风运动的一部分,在延安根据地举行。其核心主张是:一切文艺都应反映工农兵的生活并以其为服务对象,文艺应当服从并服务于政治,特别是服务于社会主义事业的推进。毛泽东将文艺工作者定性为广大“文化军队”的组成部分,指出其与正规武装部队一样,在革命中不可或缺。《讲话》鼓励文艺工作者向墙报、民歌、民间故事等民间文艺形式学习,并用工农兵看得懂、听得懂的语言去表现他们。《讲话》成为此后数十年中国共产党领导文艺工作的基本指导思想,其对文化政策的影响至今仍被广泛探讨。
1949年后,这些原则深刻塑造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文艺面貌。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文学创作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政治运动的进程:从1949年到20世纪7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大陆的文学作品基本上是政治运动和意识形态斗争的映照。电影、绘画、戏剧和音乐也围绕着同样的宗旨展开。延安时期的作品《白毛女》成为这一创作方向的典范,其在1950年被改编为电影,体现了民间叙事向国家资助电影形态的转变。自1949年起悬挂于天安门城楼的毛泽东画像,成为中国视觉文化中复制传播最广泛的形象之一,频繁出现于绘画、宣传画与雕塑中。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所谓的“样板戏”及相关舞台艺术被推崇为革命戏剧的最高标准,而《东方红》等歌曲也广为传唱。这些作品通常将毛泽东刻画为革命的引路人,其制作与传播受到中央领导层以及江青等人物的严密控制。
重新评价、历史遗产与史学探讨
1981年《决议》
1981年6月下旬,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了《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就在此前一天,全会接受了华国锋辞去党中央主席职务的请求。1981年6月26日,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接受了华国锋辞去中共中央主席职务。次日,即6月27日,中央全会一致通过了该《决议》。决议文本将毛泽东视作1949年以前毛泽东思想形成过程中的首要代表,并将国家独立、社会阶级改造、经济自给自足、教育与医疗普及以及中国在第三世界的领导地位列为其时代的重大成就(决议将毛泽东描述为1949年前发展毛泽东思想时的同侪之首)。
该文件将其过失归结为逐渐偏离了集体领导原则。决议认为,毛泽东的错误源于他脱离领导集体的共同意见后滋长的主观主义和个人专断倾向,并将这些错误追溯至“大跃进”初期。责任也被分摊给其他人:《决议》指出,毛泽东的错误并非完全是他个人的责任,江青、康生和林彪等人也负有罪责。
决议作出的功过评估成了一种固定模式。邓小平在讨论起草意见时,就已大致提出“七分成绩,三分错误”的定性。在《决议》出台后不久,他给出了著名的“三七开”评价,即毛泽东是“功绩是第一位的,错误是第二位的”。后来的领导人延续了这一折中表述。习近平重申了邓小平在1981年《决议》中的提法,即毛泽东的“功绩是第一位的,错误是第二位的”,但未重申《决议》中更为具体的“他的功绩远远大于他的过失”的表述。2021年中共通过的决议呼应了1981年《决议》对毛泽东时代的立场,党史通常也将1981年的决议视为党在指导思想上拨乱反正胜利完成的标志。
形象变迁与纪念
几十年来,官方关于毛泽东的论述侧重点虽有所演变,但始终保持在1981年确立的框架之内:肯定其作为开国领袖的建国功勋,同时将文化大革命视为最严重的挫折。对其诞辰与逝世的纪念活动均由国家主持安排,他的肖像依然是公共空间中不可或缺的标志,悬挂在天安门城楼中央,并印在百元人民币纸币上。当代政治中时常引述毛泽东的政治遗产,但对其历史功过的具体权衡,依然属于现实政治裁量的范畴,而非达成了定论的历史共识。
大饥荒死亡人数的争议
学者们对这场灾难的严重程度并无异议,但在具体死亡规模上存在分歧。独立历史学家都不怀疑大跃进期间有数千万人非正常死亡,但确切的数据以及如何核实这些数据,一直存在争议。冯客(Frank Dikötter)2010年的研究基于在当时新开放的中国省、县、市档案馆进行的四年调查。他估计非正常死亡人数达4500万,而非此前估计的3000万。他还认为,由于地方干部掌管粮食分配,他们能够对令其不满的人扣留口粮。
质疑高估数据的学者指出,该估计远高于绝大多数其他研究。对该书的一篇书评指出,4500万的估算比大多数专家的估计高出1000万。杨继绳基于历时约十年搜集的官方档案文献,在著作中将非正常死亡人数定为约3600万(杨继绳估计,在饥荒发生且粮食出口仍在继续的情况下,有3600万人死于饥饿及其他相关原因)。在估算较低的一端,杨松林的人口学研究估计1959年至1961年饥荒的非正常死亡人数在260万至400万之间。在主流学术文献中,这一数据属于极端的离群值。
文革死亡人数的争议
文化大革命死亡人数的估计差距更为悬殊。1980年,官方在起诉江青等人的起诉书中指控,在十几个省份的案件中,有3.4万余名无辜人员被迫害致死,50多万人受到迫害。后来的学术研究得出了更高的数字。魏昂德(Andrew Walder)对地方志的统计分析得出了110万至160万人死亡的保守估计。1996年的一份报告援引了中共两项内部调查:第一次调查估计有120万人死亡,第二次更深入的调查则估计为170万人。相比之下,宋永毅编纂的资料被引述为可能显示有200万至300万人死亡,而此前的一些估计甚至远高于此。
档案、回忆录与传记研究
史料的开放程度直接影响了这些学术争论。分歧的部分原因在于各地地方记录参差不齐、各省后来对具体屠杀事件的调查深度不一,以及中国官方对档案查阅的严格限制,因此各项数据均属暂定性质。回忆录和体制内人士披露的材料也发挥了作用,但这类记述的可靠性本身也存在争议。
主要传记著作和通史在毛泽东的性格与动机上存在剧烈分歧:究竟应将他理解为乌托邦式革命家、务实的战略家,还是权力至上的统治者,以及他的历史功罪如何与20世纪其他独裁者相比较。正是这些阐释上的根本分歧——而非任何单一的具体数据——构成了有关他在中国近代史及世界历史上地位的史学探讨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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